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四面墙》作者:哥们儿【完结】 > 四面墙.TXT

  第二十一章 冷战(1)

作者:哥们儿 当前章节:150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51

釜底抽薪

没等老三亲自动手刺那半条龙,“眼子”转天晚上就来报到了,这家伙真是个急性子,胆儿也大,刚点完名就过来动手,老三含糊了半天,架不住他撺掇,安排好“插旗儿”的,躺在铺上让“眼子”嗒嗒地刺。中间又加了顿夜宵,“眼子”很敬业,告诉老三跟值班的已经关照过,说今晚上就不回去了,一定要把这半条龙干完,老三很痛苦也很感动,赶紧让小佬给梁子送过去一盒烟打点着。

“眼子”狠忙了将近一个通宵,把老三上半身的龙给竣工了,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眼子”正躺在疤瘌五的铺上打着呼噜,老三也睡得很结实。洗漱回来,老三已经被叫醒,惺忪着眼跟我说:“今天歇了,太困,好像还有点发烧,我跟小佬说了,让他告诉二龙一声。”

小佬到了工区,才告诉二龙说:“三哥发烧了,今天不出来了。”

“昨晚上又刺活儿了不是?”二龙问。

小佬笑道:“没有,发烧。”二龙脸子突然就变了,一脚把小佬踢得倒退几步,随手抄起检验台边的一条木板,狠狠地抡到小佬背上,小佬的笑脸也没了,困惑地望着二龙。我在边上也有些傻眼。

二龙皱着眉头骂道:“跟我诳瞎话!老三也太狂了吧,想不出来就不出来,还让个小弟给我带话,我就不值他亲口打一招呼?好,你是老三铁杆是吧?我看你有多铁!”说着,手里的窄木板又向小佬背上打去,小佬的胳膊护着半边脸,默默承受着,三下,五下,“咔”!木条子断了。二龙一脚踹在小佬屁股上,小佬往前一蹿,扶住了墙。一直是一言不发。

林子、广澜他们在旁看着,多少也有些意外似的,但都没掺和一句话。

二龙怒冲冲地说:“行,晚上给你们拆开!小佬,你去广澜屋里,麦麦上我那里,邵林是吧?邵林找小杰去!我看你王老三还拿什么欢!”

我心里有种冷飕飕的感觉,没敢在旁边多逗留,默默地溜回组里干活去了。这一幕太出乎意料了,二龙至于如此吗? 周法宏拿脚碰我一下,轻声说:“老三这下麻爪儿了。”何永有些幸灾乐祸地笑道:“牛逼老三也忒摇了,回了号筒就看他满场飞啦。”

平时对老三趋颜追捧的李双喜居然也有一笑:“老师,这下你一走,下个月家里要还不来,老三就断了供给啦。”他那意思——到时候,老三就更惨了。

邵林穿了一会儿网子,坐在那里喘粗气,突然站起来说:“我找龙哥去!”我一惊,没想到他还有这么大的忠心和勇气,赶紧招呼他:“邵林,别犯傻啊。”

邵林说:“去哪个屋我也不去小杰那里。”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没再说话,看他意志坚定地去库房了。

其实,我的观点倒和他仿佛,我觉得去哪个屋都比去二龙屋里好受——在别的屋里,谁也不会为难我不说,二龙还得跟现在一样,暗中给我一点小空间,不主动来刁难我。如果在他身边恐怕就不好玩了,他那个屋,是出了名的“鬼屋”,现在是越来越个性化了,蒋顺治不止一次偷偷跟我说:“我们三个说话都不能大声说,也不能比龙哥早睡晚起。”据说连崔明达都有离开二龙身边的意思,二龙也答应等几个月有组长开放了,就给他安排个位置。

——我一旦过到他屋里去,二龙会把我放在什么位置上?估计是夹在崔明达和其他三个劳作中间,不尴不尬的,在精神上,肯定不如现在舒坦,表面可能会让别人更高看一眼,但那于我何益?

一直都不舒心。直到邵林兴冲冲地回来告诉我:“龙哥说了,刚才是吓唬咱们哪。”我笑道:“龙哥真是神出鬼没啊。”不过我担心到了晚上,他又“神出鬼没”地让我搬家。

二龙从库房里出来,冲这边喊:“小杰!”

“哎,龙哥!”小杰精神抖擞地回答。

“人家邵林怎么死活不愿意去你屋里啊,说你有作风问题!是真的吗?”二龙高声喊道。邵林在大家的笑声里红透了脸,惊慌无辜地冲库房那边嘟囔:“嗬,龙哥真是,我多会儿那么讲啦?”

小杰虽然气急,还不得不笑着骂:“邵林!你个小妖精啊!”邵林的脸还红着呢,局促地跟小杰解释:“我没那么说,真的,杰哥。”

小杰没傻到当场追究下去的地步,转移话题打岔喊:“都抓紧干活啦!”

我倒不担忧小杰能把邵林怎样,生产上他无话可说,找别的碴儿?似乎还轮不上他管。据赵兵透露,主任跟二龙说,前几天大黄把小杰叫到耿大队的办公室训话,出来的时候萎靡了大半,晒了一季的旱萝卜似的。现在他好像真的不像刚来时那么威风了,事业心也大不如前,有些混日子混票儿的迹象,谅他也不敢主动出击,找谁的麻烦了。

我告诉邵林踏实干活,甭想别的,龙哥那是开玩笑,小杰也不会怎样。

9点多的时候,朴主任忽然来喊小佬回去收拾东西,下出监队,小佬忙得屁滚尿流,赶紧把工区里的吃饭家伙收拾了,又跑过来跟我话别,神情有些凄凉。二龙出来告诉主任:“打包还没人哪。”

朴主任皱起眉头:“不是早告诉你安排人吗?马建辉一走,你打包?赶紧找个人先干着,回头不懂的地方让老三教他——咿,老三呢?”

二龙说:“没打招呼就歇了。”

小佬固执地维护说:“他让我跟龙哥请假了,早上就说了。”

当着主任的面儿,二龙就开骂:“你还找捩是吗?请假有先歇后补的吗?你他妈以为是国营单位哪,跟我玩先斩后奏?”朴主任不满地说:“行了,马建辉先跟我回号筒搬铺盖,顺便我看看老三怎么回事儿。”

“操蛋了。”周法宏说,“老三哥可能要砸锅,正睡得五迷三道呢。”

“老三上了一晚上活儿吧?”何永笑问。

我说你别净胡吣。

“嘿嘿,你们还给他瞒,眼子一过来,谁不明白是干什么!弄巧了呀,主任进去时候,眼子正趴老三身上刺哪,呵呵,逮一满顶满。”

这一点,我倒不担心,老三的“活儿”已经竣工了。

不过半个小时,主任回来了,看着检验台前堆积如山的网子,阴着脸直接奔了管教室,在门口喊一声“杭天龙”,二龙叼着烟,从库房过去了。

“哼,看吧,这下准又有好戏看啦,嘿嘿,一天不出点事儿,我就心里痒痒。”何永抓耳挠腮地说。猴子不屑地“哼”了一声。

晚上回了屋,老三先笑着说了一句:“今儿够倒霉。”

“怎么了?”

“我正大睡呢,主任进来了。这还没什么,我说我发烧了,难就难在眼子还在疤瘌五铺上呼噜呼噜睡得欢哪,主任一看就跟我翻扯啦,说你怎么把别的中队的人引屋里睡觉来?劳改队这是大忌啊。我急中生智,就说眼子是我家门口一朋友,过来照顾我的,没想主任把眼子叫起来一问,他说得跟我驴唇不对马嘴呀——操,把主任给得罪了。”

刚聊了几句,二龙举着罐可乐过来说:“老三,准备搬家啊,上我那里。”

老三笑道:“还是你搬我这里来吧。”

“快点,没跟你开玩笑啊,一会儿明达搬过来——主任下指示了。”二龙说话间,赵兵已经搬着崔明达的铺盖过来了。老三有些傻眼:“龙哥,咋了?”

二龙说:“问我?谁知道主任犯什么病了。你自己想想吧。”

老三愣了一会儿神儿,招呼邵林给他搬铺盖,过到二龙屋里去了。

这一出戏,我也是始料未及。

换完铺位,崔明达坐定了,就把外面干活的几个人也招呼进来,简单地说:“大伙都明点事啊,我就混我的减刑票儿,我啥也不管你们,除非谁惹了我。”

嬉皮流水

崔明达真如其言,过来顶了老三的组长后,每天还是老样子,疏言少语。回了号筒就去串门,当然只去二龙和广澜的屋里。有了号令,就和广澜一起取出电炉子来鼓捣宵夜,做好了,端过二龙那边吃去。

老三钻空溜达过来,无所谓的表情下掩盖着郁闷的心思,跟我们闲扯淡,或干脆去三中那边,直到值班的喊清仓才回去睡。

老三只给崔明达腾出了一个组长的位置,检验依旧干着,而且较先前干得更执著。

老三跟我说:“这步棋,我早看出来了。”其实我想未必,像他那样工于心计的人,如果真料到会如此,早就该主动请辞,让出一个位置来给二龙的亲信坐,自己还能落个囫囵面子。莫不是老三就像咬住木棍儿的乌龟,不听到驴叫不肯撒嘴?老三不像那样固执的人吧,他肯定是太自信,觉得靠自己玲珑八面的作风,可以把面临的危机一一摆平呢。

我依旧跟老三在一伙吃喝,越是落魄了,我觉得越不能在这个时候抛开他,即使撒手而去会使我轻松一些。也许这就是那种“穷酸”义气吧。

老三的郁闷是明显的,经常跟我念叨一些郁郁寡欢的闲话,抱怨二龙他们用心太急太狠。二龙依旧拿他找乐,但不是太过分了,二龙更关注他的葫芦。葫芦们一天天长大了,真的如疤瘌五幻想的那样,人参果一样挂在那里,裹着让人心痒的绒毛,在阳光里安静地挂着,享受成长的快乐。

老三我们现在得自己照顾自己了——邵林被崔明达顺手收编了,当起了他的劳作,而且话里话外,对老三这样的旧主,并没有表现出基本的依恋。崔明达跟老三相比,没有那么多“毛病”,好伺候。而且在地位上,给崔明达做劳作,也比给老三做劳作要有所提高似的,大家说话都要加一分小心了,邵林的脾气似乎也比先前猛烈了几分呢。

出了照片事件以后。林子虽然一直维持着自己屋里的格局,但已经没有了组长的名分,被耿大队和朱教导点名表扬之后,这个名亡实存的地位又得到了认可。对工区里的事,林子变得跟先前的二龙一样,不管不问了,每天就是跟着队伍来往,到了工区,大部分时间就和二龙扎在库房里,回了号筒,一晃眼就不见了,早去了三中那边。

小杰不提了,这段时间就是一个字:蔫。去了疤瘌五这个心头之患,小杰并没有什么实惠,形象似乎比以前更操蛋了。

疤瘌五这两番折腾,除了林子,其实还有一个受益者,就是和我一起下新收的干巴老头孙福恒。孙福恒在疤瘌五住院的第二天就被指派去做了陪床,孙福恒当时美得快哭了。陪床是一般“底层”犯人觊觎而难得的机会,既可以躲了辛苦的劳动,又基本可以保证得到一张“表扬”,实在是“底层”劳动者的美差。

何永现在变得很活跃,工棚屋檐上的鸟窝被他掏了个遍,二龙叫老三做了个精致的鸟笼,养了两只小麻雀,结果被那只勇敢的黑猫给吃了。二龙横眉一怒,气得差点吐血。要宰了那只大黑猫,黑猫见主人露出杀机来了,溜之大吉。

何永乖觉得很,不知通过什么手段,居然又抓了一只乌鸦来,献给二龙。二龙立刻拿花线把它锁了,在库房窗口放架养起来,每天喂的是切成细丁的肉片,后来举出去遛鸟,让耿大队在楼上一眼看见,立即喝令他放生。二龙怏怏不快地放了乌鸦,限令何永三天内抓一只天鹅来。

天气渐热,洗澡成了问题,二龙开始实施他的“打井”计划。居然“说服”了主任,让二龙的朋友给他送来钢管和龙头,二龙带领大家在工区东墙边上打出一眼手压井来,井边上,立了一个大铁罐,接了个喷头儿——杂役们专用的淋浴设施终于建成了。

因为犯人们暑期的着装不好控制,队部和厂家沟通,不允许蓝小姐之流再驻监验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男孩,叫小青,平时就住在监狱招待所里,每半个月跟蓝小姐他们的货车回去一次,几天后再坐公交车回来。

7月,监狱召开了“罪犯奖惩大会”,又有上百号人获得减刑奖励,同时有两个犯人因为伤害他人造成再犯罪,被加了刑。这些和我们关系不大。

在二龙的精心照料下,葫芦欢天喜地生长着,长过半成,我才知道这些原来是菜葫芦,以前还真没有这个常识。二龙让赵兵每天摘几个葫芦下来,在电炉子上炒得欢腾。

时间就在无聊和混乱中苟且过着,该找位置的人,似乎都已经如愿,如广澜、崔明达和龚小可;想保住位置的人,却有一部分落了空,如王老三。虽然还有一些鬼祟的不安,但表面上,一切似乎都稳定下来。

其实明白着呢

7月底,国子默默无闻地开放回家了,走前据说想跟林子喝顿酒,林子推说三中那边“有局儿”,没赏他面子。国子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送,卷着铺盖,拎个包随主任往外走,临出门时喊了一声:“哥儿几个外面见!”何永叫道:“还是你回来见吧,我还6年多哪,等得着你!”

前几天,刚和老三出去送了一程小佬,小佬背了个大蛇皮袋子,里面塞着被子,他说那是他老婆亲手给做的,现在也离了婚,不舍得扔,算个念想吧。

小佬说:“我回去休整一段马上回来看你们,拉一车西瓜来。”老三笑道:“你有这个心我就知足了,大老远的,甭折腾,过了年,老师我们俩也都出去了,到时候咱外边聚,心情多好!”

国子走后,空出了一个组长的位子,当晚成全了胖子。老三背后跟我嘀咕,说二龙原来有意让我过去,结果林子来说了几句话,二龙就跟老朴打过招呼,让胖子官复原职了。我笑道:“林子这是无意中救了我一把啊,你看我现在有心气当那个狗屁组长吗?不就落一不干活么,到时候再让人给算计一把,不值得了。”

老三听了这话,触动了几分心事,不觉叹气。

老三跟我说完这事儿没几天,耿大队很意外地找我谈了次话,说是让我放松放松,当个朋友跟他聊聊。他问了些队里的情况,主要是我个人的感受,然后笑道:“你有这样‘不争’的心态算对了,到这里争什么?除了早些减刑回家,其他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前两天我拦了朴主任安排你去值班的提议,其实他要想让你去,根本不用跟我商量,呵呵,这些人啊,脑子里也不干不净的,让人讨厌。”

我笑道:“我是改造来的,哪能不干活?”

耿大队笑起来:“麦麦,你不用跟我说这个。不过你们也都明白,古今中外监室都要用犯人辅助管理服务。在流水的犯人中,我适当的能协管好这些人不容易。在管教心里,每个犯人都有各自不同的长短……抽烟不?”

我赶紧掏出烟来让他,耿大队笑道:“你挺机灵啊,不像天爱说的那样文绉绉嘛,其实我不吸烟。”

“你几个同学真够意思啊,游平他们跟我商量,想给监狱点业务,宁肯赔钱,就为了给你多减刑,我也给拦了,用不着那样。”

耿大队的为人让我感动,我问了他一个大胆的问题:“耿大队,你说这监狱能改造好人吗?”

耿大队乐了起来,反问道:“你说呢?”我笑了。

耿大队叹口气,告诉我:“这问题在我刚当管教的时候,困绕了我好长时间,我说这么个地方,不把人越改越坏了吗?——后来我的老监狱长就跟我说:监狱这个地方,是教人聪明的,教人长记性的,学了这两样,就没人敢也没人愿意再回来。那些再杀回来的,不是没记性,就是聪明使过了头,觉得自己玩得转法律了,混得开劳改队了。他说监狱就得让你进来一次就后怕一辈子才好!哈哈,那是好多年前的话啦。”

我陪着笑起来,他真的有些把我当朋友看待的意思呢。

他接着说:“所以我觉得让你吃点苦没有坏处,虽然你这次进来得很偶然,但还是要长些教训好啊。”我说没错没错。耿大队笑道:“游平一喝酒,也跟我说实话了,敢情那小子以前也进来过呀,呵呵,现在一提监狱就脑袋疼,做什么事儿都讲究三思后行了。啊?”

“耿大队说得对。”

“你呀,我不露面,其实也一直注意着你呢,听说你跟一个什么王老三的挺热乎?”我收敛了一些笑容,告诉他:“你也别听他们说得热闹,我们就是一起吃个饭罢了。违纪的事儿,找不上我。”

耿大队一边调整着玻璃板下面一张表格的位置,一边说:“那个王老三,据说又喝酒又文身的,有这事儿吧?”

我真的是吃了一大惊,一时找不到话来回答,我知道我不能断然否认,那样我就完了,至少耿大队对我的看法会陡然一跌。

耿大队抬眼看我一下,拍拍玻璃板,似乎对新的布局表示满意,然后对我说:“你既然当过老师,就该清楚,你往讲台上一站,下面学生开小差、看小人书的,他自以为做得很隐蔽,其实老师在上面看得明白着哪——我们管教也一样,底下犯人的一举一动,没几个能逃过眼的。问题就在于怎样处理、什么时候处理,还有就是选择谁处理?既然你和王老三不错,你该帮助他好好改造,跟他点一下了,让他好自为之,不然,你就该离他远些——我的话说得很明白了吧。”

我沉吟道:“谢谢您提醒,我知道该怎么做。”

“好了,回去好好干活吧,晚上不要看太晚的书,别把眼睛改造坏了。”耿大队又轻松地笑起来,我也笑了,起身告辞。

回去我把这些话点出来,老三眼都有些发直了。

我说:“你还是老实点,守监规好好改造吧!说实话,前一段你也是欢得够戗。你千万别再折腾了!”

后浪推前浪

老三被我点了几句,有些噤若寒蝉。表面上一下踏实了好多。

因为这几个月陆续开放了一小撮毕业生,一中又招了十几个新收进来,主任想叫林子去带新收,林子拒绝了,背后学他跟主任说的话:“我现在就图稳当走人,我这脾气的,再打残俩新收,不得继续留级?”

老三那时是动了心思的,不过主任和二龙似乎都没打他的牌,最后选了个让我们稍微有些意外的人:李双喜。

李双喜也是个见风使舵的老船员了,老三一下台,背后立刻不说一句好话了,老三的心灵手巧,被他丑化成“孙猴儿小把戏”;老三交游踊跃被他说成“扳不倒骑兔子没有稳当时候”;老三对自己丰富经历的大力宣传被他一并归为“吹牛”;老三以前对他的好,也变成了拉拢和别有用心。崔明达一继任,他就把一张跟老三混熟了的笑脸贴上去,崔明达不欢迎也不讨厌,大趋势上,瞅着李双喜还顺溜吧。不过崔明达不像老三那么热情得发贱,李双喜以前能从老三那里得来的“福利”,在崔明达这里就没戏了。不过李双喜毫不留恋老三那个“时代”似的,感觉上,他似乎对崔明达更忠诚。平时没话找话地就提自己在外面跟谁谁、谁谁谁是铁哥们儿,那些人都是二龙以前的弟兄,他对二龙是仰慕太久啦。

李双喜似乎是老三和日本儿的综合体,既有一些流氓混混的基础,又具备玲珑剔透臭不要脸的阿谀嘴脸;在形象上虽不如老三威猛招摇但绝不沦于日本儿的猥琐谄媚,在心计上则不能赶超日本儿的阴险狡诈但绝不逊色老三的含卑隐忍。

李双喜就像那些真正的楷模,在他的使用价值被发现之前,一直埋没在芸芸群众中缄默无闻;一旦他的亮点被摩擦出火花来,突然就成了耀眼的典范。

一当上新收组的组长,李双喜的翅儿就舒展开了。但他比老三和小杰有分寸,他知道自己该在多大的空间里转悠,不飞出笼子所圈定的范围——在号筒,他绝不咋呼得满楼道都知道他在教训新收;在工区,他绝不在小杰说话前去管新收生产上的事儿。但哪个新收被小杰亮了相,李双喜也不会轻饶他。

这拨新收没什么大成色,只有两个人从一开始就引起我的注意,一个叫方卓,戴副眼镜儿,是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大学生,猥亵罪;另一个叫高则崇,交通肇事逃逸,捕前系W市北区某派出所所长,副的。

方卓的到来,正好在“形象”上补充了塌鼻梁孟长军留下的空白——如果不是他和孟长军一样都戴眼镜,恐怕“孟长军”这三个字永远也不会在我们的脑子里泛上来。那家伙已经开放了,走得稀里糊涂,没什么响动,就像他在这里时候一样。

孟长军和其他许多“小人物”一样,只被笼统地戴个“历史创造者”的高帽子,而他们的悲欢生死从来过往,是不屑被记录的。疤瘌五那样羊群里站出来的骆驼,尚且只能做几日谈资,“孟长军们”的湮没无闻自然毫不稀奇。每开放回家一个“小人物”,对绝大多数人来讲,只仿佛身边的一个气泡在阳光或微风里破灭掉、蒸发掉,是波澜不惊的小事体。只有我这样的“统计者”,才会在领料记录本上画上几笔,把那个名字切割成碎片,那个名字所背负的一切罪一切苦都被结束,所有在册的成绩也一笔勾销了。从此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都与四面墙无关了,他已经投胎转世去了。

我甚至没注意过孟长军是什么时候开放回家的。

“新小眼镜”方卓的加盟,给周法宏带来了一定的快乐,因为他犯的也是猥亵罪,周法宏说:“可算找到有共同语言的了。”

方卓是学理工的,进来前在一家合资企业里做技术员,自称对“数控”很有研究。28,未婚,父母都在大学里工作,搞行政的。

周法宏嘲笑他:“数控啊,糊弄傻逼行,我原来的劳改大队就是数控机床,跟开洗衣机似的,你认得开关、懂得看表就行,还研究个屁。”方卓也不跟他争,只说了句:“我不操作,我是技术员嘛,只管维修和技术革新。”

方卓跟我们交代,说这次犯事儿也够“冤枉”。不等他说怎么回事儿,我们先都笑,好几个人嘴里不屑地骂了句“操”,谁都说自己冤。

方卓的老板带了几个人开技术会,住在宾馆,方卓也去了。闲时,就跟一胖服务员扎堆,那胖姐姐也上脸,说话荤的素的全有一套,弄得方卓他们几个都挺愉快,有天晚上旁边没人,方卓急血攻心,趁姐姐拿吸尘器嗡嗡嘬地毯的时候,从后面把人家搂了一围,又蹬鼻子上脸,被胖姐姐来了个翻脸不认人,狂喊起来,宾馆的人来了,把方卓扭住,不顾他特真诚的哀求,先打一顿,让管片派出所接走了。

“你们老板怎么也得拉你一把啊。”我说。

方卓愤愤不平地说:“他还从后面踹了我一脚呢。”

“哦,”我笑道:“那倒也是应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心里都通上了气儿,使劲说方卓这事儿太冤啦。看着方卓被同情得无比痛苦和消沉的样子,大家都有些开心。

既然只为开心,并没有十足的恶意,跟新来的聊了一会儿,大伙就都收敛住嘴巴,扎进网子里奋斗起来。我教着方卓穿了几片网子,才注意到那个叫高则崇的派出所所长被朴主任叫去,一直在管教室没有出来。

文侯武将

朴主任领着高则崇出来,告诉小杰:“让他先烧花线吧。”然后跟高则崇说:“先干着吧。”

高则崇点头笑道:“好好,干着,来了就得干活,这我明白。”高则崇看上去四十出头,眼泡有些臃肿,眼睛也不怎么有神。

小杰看出这是个要照顾的,就过来说:“老师,好歹发点活儿,先练着。”

我笑道:“分什么活儿呀,先跟他们见习一天吧,明天再发行不?”靠,欺负我不会走人缘?顺手我还将你一军!

“见习吧,见习。”小杰无所谓地说。

高则崇在花线组坐下来,门三太立刻笑着脸迎上:“大所长啊,你还不直接歇了?”高则崇笑道:“什么所长啊,现在是罪犯,跟大家一样,一样啦。”

何永问:“高所,你怎么撞个人还进来了?太离谱了吧?”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现在交通肇事出了人命,就得判刑啊,我又沾一‘酒后’。”

高则崇似乎不愿意深谈,也有些不屑深谈。

“你就是那倒霉蛋!明白了,倒霉蛋,操。不过也不冤,要是老百姓得比你判得还重。”何永笑道。

周法宏训斥道:“你跟谁说话哪?——高所!”何永一捂嘴,害怕地说:“呵呵,忘了忘了。”

高则崇不理这边了,问门三太这烧花线是怎么回事儿。门三太一边说“简单简单”,一边又问:“你怎么没留教育科啊,你应该留教育科呀。”

“领导怎么安排就服从呗。”

我问他:“老高,几年啊?”

“仨。”

“赔钱了没?”

“赔了十来万,死了一个,伤了一个。”

“那怎么没判缓儿?我们原来号里有个交肇逃逸的,赔钱就三缓四了。”

高则崇,脸色变得沉闷起来,摇摇头说:“怎么也是一条人命啊,三年也不冤。”

小杰在方卓后面立了一会儿,踢一下他的屁股:“手麻利点啊,老师晚上让他带20套网子回去练。”方卓回头迅速看一眼小杰,连连答应着。

何永笑道:“看守所的滋味不好受吧。”

方卓一边忙活,一边苦笑。

周法宏说:“看你这精神头,就是一路打过来的。现在算熬过一关了,到了劳改队,就是看你干活顶得上溜儿不?”

“你跟人家大所长不能比。”何永说。

高则崇解释道:“警察也难啊,他干的就是这个差事,你恨他也没有道理。”

我说:“对,就跟家长管孩子似的,这拿工资吃俸禄的家长,就更得用心了。何永你那思想是得反省一下了,改造这么长时间了,觉悟还这么低。”

何永拍了一下方卓的肩膀,冲高则崇道:“嘿,你觉悟高,凭什么我们‘眼镜’干活,让他见习啊,咱们谁见习过?是不是法宏?”

“领导怎么安排就怎么办,我就知道服从领导。”周法宏给他上课,顺势为高所长挡了一枪。

这时门口进来一个犯人,是跟林子他们照相的一大杂役,小杰问:“哎,你找谁?”

“我找你祖宗,你还挺事儿逼!”杂役同学一路骂着,直接奔库房去了。

我们一笑,小杰冲那边骂道:“嘿,一个怪蛤蟆。”杂役还给听见了,回头骂道:“我警告你,现在爷爷什么都没了,谁谍的我们我还没查清哪。你他妈也是一重点对象,再跟我说一句咸的淡的!”

小杰正被骂得一头屎汤子,林子从库房门口笑着喊:“大中,哪那么大脾气?过来过来。”大中指一下小杰:“蛋子你还甭欢,哪天犯我手里我砸你茅坑里去,反正爷爷今年也就这意思了。”

高则崇回头看着大中进了库房,有些踌躇地皱着眉,想问什么,又找不到要问的人,自己把话题憋闷下去了。

完了活儿,我看方卓这个“数控”高手玩起网子来实在不敢恭维,看了一会儿,我说“你这么干不行”,手把手教了他几招,面授给他心眼手合一的诀窍所在,方卓“哦”了一声,好像开窍了,干了几招,马上就露出没有潜质的本色来,看来要在强手如林的网坛上立足,还是要靠时间磨练了,保不准儿又是一苦命的。

何永看我得闲了,死皮赖脸管我叫亲哥哥,非塞给我5套网子不可,我连损带骂地帮他把网子穿完了,何永马上说我是全世界最好的劳改犯。

猴子冲脚下“呸”了一声,何永刚要发作,二龙慢悠悠溜达过来,在烧花线的案子前站着。大家都不出声了。

高则崇看二龙的身影正挡着光线,不由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时,表情有些不屑。

“所长是吧。”二龙冒出一句。

高则崇又看他一眼,笑了笑,算是回答。

“哑巴所长。”二龙评价道,揣着裤兜往旁边走,何永在后面“呵呵呵呵”地笑着。

二龙想起什么来,回头问小杰:“新收都分活儿了吗?”

“哦,分、分了!”小杰说。

“晚上让他们帮老犯把剩回去的活干完了再睡,手慢的给他们再加加量。早晚这点活儿,先轻松了将来更受罪,你给我把好关,别最后等我给你擦屁股。”

“哎哎,龙哥放心吧。”

李双喜挨条生产线溜着,跟各线的组长交流意见,问问新收的情况,到我这里,我说方卓还凑合吧,练几天就上手了。李双喜看一眼高则崇,没说话,广澜笑道:“李大组长权力大啦,手底下管一技术员,还加一派出所所长,文侯武将齐菜啦。”

高则崇的到来,给老三心里浇了一小勺热油。

首先就是减刑票的问题,人来人往,不过是推陈出新而已,总数没有大变,估计下半年的积极分子票也就十张封顶了,本来林子这一晃荡得翻了身,就先多糟蹋了一张,如今又蹿出来一个,真的让老三胆虚了。

老三扳着手指头给我算:“二龙要得局级,必须要先拿满全年的‘积极’。然后是林子、胖子、广澜、崔明达、屁眼杰,现在又得加上李双喜吧,还有龚小可跟老师你呢,至少得给生产线甩一张做样子吧,再算上姓高的,操,怎么算怎么没你三哥什么念想啦。”老三说着气愤了:“我还这么玩儿命干,没我的积极分子。这可就太琢磨人啦,把我老三当鸟屁了?”

我说:“龙哥没说得更详细些?”

“哼,我心里清楚着哪,还用他点明了?再说二龙也不可能把话说透啊。他什么心思我还不知道?又想把我往阵地上推呗。”我不禁笑道:“是不是想拿你牵制高所啊,这不胡来吗,现在老高什么背景还不太清楚呢,就想搞人家?”

“二龙肯定不明说,不过他不说,我自己也得琢磨啊。我要得‘积极’,那几个人搬不动,就只能跟李双喜、小杰还有这个条子较量了,他们有一个拿不到票,我就还有机会。”

我看一眼在新收边上大吃的李双喜,小声说:“我看除了他,其他人都没有什么拼,要是你命好,胖子那样的,没准儿哪天也就自己锛了,顺理成章地给你倒腾个地方。”

“唉……”老三苦恼地叹气道:“李双喜算个嘛?他忘了在咱屋里天天给我装孙子时候了?我最瞧不起这种人,二龙愣喜欢这样的主儿,也没品位。我也就是琢磨琢磨,事情怎么发展,谁也难料。三哥我现在也学得乖多了,屁事儿都不掺和——我靠表现,先在老朴心里挽回点形象是正经的,不然,就算李双喜、胖子那样的腾了窝出来,冷不丁新收里面再蹿出俩门子,我还不是鸡孵鸭子白忙活?”我笑笑,觉得老三是累心。

老三跟我笑道:“你知道我整晚上睡不着吗,我天天反思呢,反思啥?我想我进来这一段段事儿啊,心里窝囊,不过好多事儿也看得更透了,确实赖咱自己!”

我笑道:“看来想了半天你也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办啊。”

老三总结说:“先稳当下来,然后随机应变。”

逗逗就翻脸

转天我让小杰开口定量,先给高则崇发了半数的活儿,让他快学快进,尽快赶上门三太等人的进度。

高则崇先把门三太他们几个问了一遭,一看除了“强奸”就是“猥亵”,不觉摇了摇头,颇为不屑。心里估计已经开了锅——流氓啊,我怎么会跟他们混一条船上来啦?

“眼镜儿”方卓令我大跌眼镜,还研究“数控”呢,手居然那么潮,简直气死傻柱子不让门三太。我开始还抱着几分惺惺相惜的心理,耐心地传授他穿灰网的秘笈,可叹此君悟性甚低,口上说明白了明白了,一及动手,气得人打嗝。

天天往回带活儿吧,除此别无他途。

小杰眼尖啊,一看方卓就是个好捏的,不由得领导欲又勃发起来,时不时大嘴巴的给。李双喜看“自己人”挨打,非常气愤,就更加倍地惩罚方卓,仿佛发现老婆与人偷欢的男人,先不对外,且反躬自省治理家门一般。

路过新收组,我往里看了一眼,发现没有带活儿的都盘着哪,一个个挺胸拔背的,看来在搞形象工程方面,李双喜比华子更有瘾。高则崇也盘着呢。

“龙游浅底遭虾戏,虎落平阳受犬欺”——我想起我在新收组的时候,在床头的墙上看到过这样的小字,这两行字,会不会正写在高则崇的心口窝上?

小杰把脚踩在方卓的肩膀上,阴阳怪气地说:“戴个眼镜我就不认识你啦?大学生是吧——操,教授落我手里,也得乖乖干活!”

我正从厕所回来,后悔没顺手抓把大便来了。

小杰继续说:“我知道你的小心眼儿,不就不想盘板吗,在外面拿几个网子耗时间,干腻了还能跟别人搭各两句闲篇儿,你他妈鬼心眼子够多啊。”

方卓扛着他的脚丫子,艰难地分辩:“杰哥我是真干不快。”

小杰的脚巧妙地拐了个弧线,抽在方卓的脸上,力道没有把握好,把拖鞋扇掉了。小杰气愤地把脚丫子举在方卓面前:“穿上!”

方卓探臂拾起鞋,套在眼前晃动的脚丫子上。小杰就势又踹了他一脚,骂道:“我要是老李,让你狗日的整宿盘着!”

老李闻讯拉门出来,问:“眼镜儿又干吗了?”

李双喜蹿上去就一通扁,把方卓踩成了一个肉球,团在墙边不停地叫唤。李双喜恨恨地骂:“什么玩意儿?干活没精神,吃饭还抢大盆!”

赵兵一探头,喊道:“楼道里小点声啊!”

李双喜赔笑道:“正常管理,正常管理。”言毕,狠狠地给了方卓一脚,低声吼道:“快干,干完了我给你好好拿拿龙!”

小杰笑道:“算了,跟他这种怪逼上火不值得,老李,先到我屋里喝茶。”李双喜往新收屋里喊了一嗓子:“都他妈盘好了啊!”

我回了屋,崔明达组长不在,估计在二龙那里。周法宏和关之洲正盘在上铺下象棋,都皱着眉头,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

外面传来一声尖叫,正举棋不定的周法宏笑道:“——眼镜!”

我说:“看别人痛苦你又兴奋了不是?快睡吧。”我端起脸盆去厕所,路过新收组,看见方卓正在墙角撅着,其他人还都盘着板,高所长一脸的倦意。

厕所里还有几个人在冲冷水澡,满地都是水。我踮着脚跳进去,找了个死角,好歹洗漱完毕,又跳出来,回去睡了。门三太和周传柱还在烧花线,蜡烛的火焰懒散地抖动着,把两个人脸上的沟壑晃动得如阡似陌。

小杰的屋里已经熄了灯,我们这边,崔明达还没回来,邵林已经把被子给他铺好,却不敢去睡,要等着崔组回来,伺候他洗漱。我脱了背心,拉过毛巾被,好歹一盖,一天的改造生活就算结束了。

转天提工,发现方卓走路的姿势有些蹊跷,该是昨晚被李双喜打出了灾情。

何永一天不练贫就得患口腔溃疡似的,干了没几个网子,就问人家高则崇:“高所,你们往里面抓人的时候,知道这里这么受罪吗?”

高则崇没有接受正面的访问,只笑道:“这兄弟说话还挺幽默的。”看来高所也读过鲁迅,知道在啥时候该说“今天天气哈哈哈”。

何永继续胡说八道着,突然遗憾地叫了一声:“操,网子给剪错了。”

猴子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起来:“我等今天等得花儿都谢啦。”

“河边唱戏我给王八找乐子啦!”何永嘴快得跟流星雨似的,乱七八糟倾泻过去。

猴子立刻给了何永一拳:“你怎么跟娘儿们似的。”何永笑着交代:“都是跟你妈学的。”我们笑起来。猴子抓起网子往何永身上抽去,何永跳起来叫:“高所,高所快维护治安来!小流氓打人了。”

高则崇笑着做思想工作:“开开玩笑可以,还活跃气氛哪,不过不要太过火啊,伤了和气不利于团结。”

何永特真挚地说:“高所,我没开玩笑,这么严肃的问题能开玩笑吗?”

猴子气急地叫道:“神经永,你不牛逼吗,行!我看你这网子怎么办,我非让你挨罚不可,求我都没用!”何永笑道:“你算个蛋啊,你还罚我?”

“你不就想再去偷嘛,我这回盯着你,你偷来网子我就告诉龙哥去!一回治出你大便来!”

何永溜达过来,迅速地把凳子抢走,强拉硬拽地跟周法宏换了个位置,在猴子斜对面坐下:“我警告你啊猴子,你别瞎说,我啥时候偷过网子?”

“嘁,问问大伙,谁不知道啊,你以为你把废网片在厕所里一烧就没人发现了,要想人不知,除非……”

“你要拿不出证据来,别怪我现场抽你,不跟你逗啊,能拿这事儿闹着玩么?”

我在底下狠踢了他一脚。

猴子那边把头一低:“我也不理你了,我就盯着你就行!除非你认罚——记得我以前说的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别让我憋住你。”

周法宏笑道:“得,何永你算遇见一克你的了。”

“吹牛逼!”何永强硬的外交辞令无疑让猴子更加气愤。

小杰走过来,亲切地说:“都别乱了,有啥事儿回号筒解决去。”

高则崇冲小杰笑道:“唉,逗逗他就翻脸了,年轻气盛啊,我遇见过的好多案子都是意气用事的结果,其实,忍一下风平浪静,退一步……”

“退一步你就撞不死人了。”何永惋惜地说。

谍中谍

晚上在厕所,我问何永网子的事儿,他一边奋力排泄,一边挤出笑来:“搞……定了。”

我笑道:“又给日本儿上供了?”“操,日本儿现在是二姨夫甩货了——小可呀,小可是咱自家兄弟。”何永一脸得意。

我说:“你悠着点儿啊,别给人家小可找麻烦。”

何永不负责任地潦草擦着屁股:“这你放一百个心,我能分不出里外来吗?咱不会跟小可搞黑的,缺一片跟他要一片,肯定不搞搬运,嘿嘿。”

我说:“以后弄坏了网子,别大甩卖似的嚷嚷,闹得全工区都知道,后来又神秘地解决了,大伙能不怀疑你?”

“操,谁爱怀疑谁怀疑呗!”何永一拉裤衩,跨下大便台,扭了两下腰说:“龙哥不说话,谁怀疑也没用,鬼子吃了亏,不就咬牙挺着嘛,自己在账面上找齐去吧,呵呵。”

我收拾利落,站起来和他往外走,路过方卓的身边,我问:“还有多少?”

“20多。”方卓苦恼地说。我粗粗一算,按他那速度,怎么也得3个小时,看来前半夜甭想睡了。

顺眼看了一下里面,李双喜正靠在铺上抽烟,高则崇坐在对面铺上,跟他聊着什么,其他人还在盘板,一个个神情麻木。

转天上午,何永跟猴子不知怎么又逗开了嘴,俩人先是言来语往互相攻击了一番,猴子就把话题转到网子上:“眼不见工夫你又倒来一片新网子吧。”何永得意洋洋地说:“牛逼白吹了吧?——你不是想死盯我吗?嘿嘿,走眼了!坏网子变好网子啦,不知道何大爷戏法玩得溜儿?再不老实,小心我把你变王八。”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