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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疯狂(1)

作者:哥们儿 当前章节:148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51

学艺不精

方卓来好事儿了。

郎队领着一大的杨澜杨大队来了工区,进门就喊方卓。方卓赶紧答“到”,一溜小跑奔过去。

“机床修得了吗?”郎队高声问。

“差不离吧,有图纸吗?”

“差不离叫什么话?行就行,不行人家找高人去!杨大队,有图纸吧。”郎队看杨队,杨队说:“有,那是原来的旧床子,平时放着也没用,你给来来。”

广澜隔着几个案子笑道:“眼镜你要出头了。弄好了杨队一高兴把你调一大去,当个维修,你可就小船大桨开始摇啊。”方卓也有些斗志昂扬了,跟着杨队走出了工区。

郎队在流水线里溜达一遭,晃荡一下脑袋走了。

何永看着方卓的空位子,羡慕地说:“还是他妈有学问好啊,哪一需要,立马就升!”“知识就是力量嘛。”关之洲道,很有些借赞扬别人炫耀自我的倾向。

大家干着活儿,方卓头吃午饭回来了,我们问他怎么样,方卓说一大那个床子放得时间太久,锈死了,图纸也不全,周法宏说:“别是你玩不转了吧!”

“总之是没给修好。”我说:“方卓玩惯数控了,跟老床子不熟。”

方卓深沉地说:“那床子看着好像是解放前的。”“这就跟让计算机高手打算盘一样,它不是一套活儿啊。”关之洲也给方卓开脱。

我说:“方卓,挺好的机会丢了,可惜。甭怨天尤人,就怪你学艺不精,机遇敲门的时候,您准备不足,失之交臂就说的是你这样的。”

方卓咧了下嘴:“说的是,我觉得这技术是越来越现代化了,没料到在老工艺面前栽了跟头。”何永笑道:“你他妈就是吃白菜的命,扔给你根骨头你都接不住。”

周法宏笑道:“说别的没用,先看看你的网子吧,明年这个时候能完吗?”他这一说,好几个人都幸灾乐祸地笑起来,方卓从早上就走了,分给他的网子基本上没怎么动呢。

方卓皱着眉头道:“我找杂役去。”然后在一片笑声里奔了小杰那里,要求给他减点儿活儿,小杰的态度很明确:不行。

“你要有本事就调一大去,还一个网子都不用干了哪。”小杰很蛮横,不过说的也不全是混蛋话。

方卓垂头丧气地一回来,棍儿就笑道:“甭琢磨啦,说一千,道一万,两横一竖就是干。” 我告诉他:“眼勤快点,看龙哥啥时候高兴,问问他去吧,兴许能给你落几个网子下来。”

何永笑道:“龙哥现在就高兴哪,刚摘的葫芦,肯定鼓捣哪。”周法宏说:“别你一去,再败了人家的兴,那不更惨了?”

看方卓被俩家伙一唱和弄得苦恼不堪的脸,我鼓励他:“方卓找龙哥去吧,路上念着阿弥陀佛。”

大家一撺掇,方卓犹豫着站起来,往库房去了,时间不长,就欢天喜地跑了回来,一看就是获得大赦了。

“减50,龙哥给我减50。”方卓一边快速地数着原料交给我,一边说。

小杰闻讯过来,气愤地说:“操,耽误那么一会儿就减50?”

“龙哥说的。”方卓兴奋得理直气壮。

我没看小杰,对方卓说:“数好了,别一激动再少数俩。”

清了数,我把50套灰网的原料送进库房,然后让龚小可走个账。二龙正拿个小锯条刀往葫芦上刻着什么,专心致志的样子,我刚要走,二龙突然问:“给眼镜减活儿,小杰放屁了没?”

“蔫屁,也就放个蔫屁,他敢说‘不’字吗?”我笑道。

屋里的人都笑起来,林子说:“大中还老想砸他,我看用不着,就这么一点点儿磨,就能把他磨神经了。”

二龙突然把一个葫芦砸在桌上,那葫芦立刻裂成几块。二龙笑道:“让他自己崩溃!”

我笑笑,心说“一帮神经”,问了问二龙还有事儿没有,准备撤退,二龙说:“让何永再给我摘俩葫芦。”

吃了饭,照常到葫芦架的阴凉里抽棵烟,龚小可跑过来,给何永换了棵“好的”说:“够意思啊。”

何永笑道:“打死我也不会把你卖里面啊,以后咱还得合作愉快啊!”

“合作愉快。”龚小可笑起来。

我笑着告诉龚小可:“你别老跟何永这狗日的掺和,他要想黑你一把,你可没地方哭去。”何永嘻嘻笑道:“老师你护着老乡也别糟践我啊。”

龚小可笑道:“没事儿,现在日本儿把账都交给我管了,他就是一高级助理,没俩仨月他就回家了,库房的事儿我说了算。”

赵兵在窗户里面喊:“何永,龙哥叫你把长老了的葫芦摘几个进来。”

何永立刻兴冲冲地摘了三个大白皮葫芦进去了,我接着对龚小可说:“在库房里呆着,你还是小心点好,跟日本儿这样的,就得预备点儿小人之心。”

“没事儿,日本儿跟我还犯不着,我们又没有利益冲突,正常交接。”

“就他那本账,你就得小心,别漏里面去,抓时间你好好翻翻,他一抹嘴头溜桌走了,回头你慢慢擦屁股吧。”我提醒他。

龚小可摆出一副跟他的年龄不太相称的世故说:“,我还不知道他糊弄?他走了,我接着糊弄呗——主任天天就看产量报表,别的不管。”

抽了棵烟,回来改造。过了一会儿,何永腻巴巴往外一扒头,突然大喊:“猪!猪啊!吃香菜哪!”广澜、胖子们应声都跟着往外跑,广澜顺手抄了块木板儿。

“哪来的猪?”我起身从窗户一看,可不是吗,有四只小花猪正往七大的围墙跑呢,葫芦架下的香菜被啃得秃了一大片。这才想起七大外面的二重大墙内,是菜园、渔场和养殖场,肯定是围墙有豁口或者排水管道呗,让这些圆滚滚的小家伙给钻进来了。

何永大喊着飞出一砖,砸在一只小猪的身旁,受了惊吓的小猪尖叫着蹿了一下,往墙根的草丛里一钻,不见了。他们追到近前,广澜用木板儿一扒拉,骂着,何永怒冲冲踹了一脚监区围墙,和广澜、胖子怏怏地回来看香菜。

广澜先进去找二龙了,二龙风风火火跑出去,站在葫芦架下破口大骂。

淋浴事件

这天午后,正在葫芦架下胡聊着,何永忽然发现新大陆似的“哟”了一声,跑进工区了。

一会儿,广澜就光着膀子,只穿一个三角裤衩冲了出来,一边骂骂咧咧:“谁呀?谁这么牛逼?大头朝下塞他井眼儿里去!”何永在后面兴奋地跟着,一路奔工区东墙山去了。

我这才注意到那边传来哗哗的水声。

广澜站在灿烂的阳光里,冲那边喊:“咳咳,说你哪,给谁打招呼啦!”

“嘿嘿,广澜,你叫广澜是吧,你不认识我哦?我不七大的嘛。”水声里传过个声音。

“七大,关我屁事?我问你告诉谁了到这里洗澡?”

“咿,广澜你这话就有点过了,我们老大跟你们龙哥关系也不错,咱弟兄也得多亲多近不是?”

广澜大喊道:“少嗦,把龙头给我关了!不关砸你逼的!”

那个家伙又对付了一句什么,广澜怒吼着扑了过去,何永的身形也晃上去,被墙山挡住。只听一声惨叫,一个光腚的小瘦子蹿进我们的视线来,瘦子奋力迈着火柴杆似的双腿跑着,雕刻般的肋条在阳光下突兀地排列着——这瘦子我们都知道,是七大留下看摊儿的,外号“门子”。平时也偶尔过来跟大伙练两句贫,大家熟了,看他气质猥琐,也不把他当根葱。

广澜穿着三角裤,抡条湿毛巾穷追不舍,“啪”一声抽在“门子”后背上,瘦子叫一声,边往七大跑,边喊:“操你妈邓广澜,还真打啊!”

正跑着,何永手里的一块板砖飞到,砸在后脚跟上,小瘦子应声倒地。不过两秒钟,便被广澜赶到,把一条湿毛巾使得出神入化,抽得“门子”身上的零件都快散了。“门子”开始还骂,后来急了,抄起何永砸过来的砖头向广澜脚上拍去。广澜大叫一声,蹦起老高,搂着脚转了一圈,再回头,“门子”已经离弦之箭一般飞跑了,只听咣的一声门响,“门子”把屋门关住!

何永大骂着追过去,广澜喊:“何永你回去!俩打一个欺负他啦!”何永骂骂咧咧回到葫芦架下,那边广澜追过去,拐过墙角,不见了,只听疯狂砸门的声音和广澜的咆哮暴乱地传来。

林子在里面问了声:“跟谁呀?”何永愤愤道:“七大那排骨‘门子’,偷着放咱们水洗澡,还拿板砖砸广澜哥!”

二龙喊:“明达,你过去看看,广澜那二百五别把七大给点了吧。”

崔明达笑着奔了七大。迎头看见“门子”满脸是血,大叫着蹿出来,刷地从一旁打愣的崔明达身边射过去。广澜拎一根木条子也追过来,一瘸一拐地喊:“截住,截住!”

何永蹿过去一把抓住“门子”的胳膊,“门子”野兽似的狂叫一声,照何永脸上就是一把,何永“哎哟”一喊松了手,脸上赫然几道血印子。

“操!跟老娘们儿似的,还挠人啊!”何永痛苦地看着手掌里粘下来的血迹。“门子”边往办公楼跑,边歇斯底里地喊:“杀人啦——杀人啦!”

办公楼里立刻探出几个脑袋,杨大队和耿大队几乎同时大吼:“住手!”朴主任高叫一声“邓广澜”扭身下楼来了。

“门子”直接跑进了办公楼,郎队先朴主任一步奔了出来,喝令邓广澜放下武器。

广澜穿着三角裤,两只拖鞋也跑丢了,赤脚立在阳光里,背上的一只猛虎龇牙咧嘴地亮着相。

朴主任也大步出来了,吼道:“回去穿衣服,马上到我办公室!”

耿大队在楼上道:“让他现在就上来!”

二龙早闻声出来,皱紧眉头抱怨崔明达:“怎么不拦住他?”不知道他指的是广澜还是“门子”。

“都疯了,不容我反应啊。”崔明达发着牢骚。

二龙恨恨地说:“听天由命吧。”然后冲我们一挥手:“干活!”

“这下事儿大了,闹到大队长那儿去了。”周法宏一边坐下,一边说。

何永愤愤不平地说:“闹到监狱长那里也是咱们有理,有理走遍天下。”

二龙支招

现在我们屋里,除了刘大畅,又多了一个嗜睡的大侠,就是著名的疤瘌五同学。二龙照顾主任的面子,收容了疤瘌五一晚上后,就把他踢了出来。

疤瘌五这次归队以后,很有些“觉者”的样子,不咋呼也不掺和闲事儿了。每天在楼道里忙活完了网子,就默默地爬上铺去,倒头便睡,也不洗漱,外便粗衣砺食,内似意冷心灰。

疤瘌五嗜睡,却不能爽睡,每天都要剩活儿回来,跟眼镜儿方卓在号筒里比拼。不过疤瘌五比方卓占一样优势,就是小杰不敢惹他,剩多少活儿,就是自己背回来干,默默地干,方卓则要不断承受灵与肉的打击,来自小杰和李双喜两级领导的打击。

崔明达和李双喜决然不同,他不管组里的生产,谁爱剩多少剩多少,剩了你就干去呗,只要收摊儿进屋的时候别把他吵醒就成。屋里的卫生一类,他也极少废话,大家都很自觉地收拾了。崔明达给人一种阴森森不知深浅的感觉,谁也不想去试探,再加上有二龙在后面撑着,大家更是敬而远之,惟恐被他盯上。

不过邓广澜一出事儿,崔明达很快就不管我们这组了。

邓广澜关独居,老三成了最大的受益者,当晚就被二龙赶出屋,搬到广澜的铺上去了,转天又跟崔明达换了地方,正式官复原职了。老三说:“是崔明达要求换的,二龙也同意,什么意思?——广澜在那屋群众基础好呗,怕我给搅黄了,嘿嘿。”

大家欢迎老三回来的热乎气还没过去,崔明达又带着猴子过来,说:“老三,把邵林换给我。”

老三愣一下眼,果断地挥手说:“换。”

把大家安置好了,老三喘口气,拍拍铺板,满足地笑了一下,笑容里恍惚还有一些失魂落魄的感觉:“挺好,这样挺好。”然后一转头:“关之洲,这屋里就你小点儿,以后给我当劳作吧。”关之洲正在上铺吭吭唧唧地读《古文观止》,停下来说:“行啊,你怎么吩咐咱怎么办。不过这伺候人的事儿,我可能干不好。”

“啥叫伺候人?不就打个水、拎个包儿吗,不愿意干说话!”

“你不嫌弃就成。”关之洲嘟囔道。

老三不满地朝上边白了一眼,不理他了。调整了一下情绪,开始跟我说:“也不知道真假:二龙告诉我说,老朴开始想让高则崇顶广澜的位置,二龙说老高刚来,没有基础,让他先下面锻炼一段吧,老三这一段反思得也差不离了,让他回去吧——这才把我又挪回来。”

“行了,你以后踏实下来吧,这张积极估计稳拿了。”我说。

老三笑着,晃悠了一下身子,让自己盘坐得更舒坦些:“不管在里面还是外面,我可能就这个命,大起大落啊。”

“这样的人才有前途。”我不负责任地捧他,然后和他一起笑起来。

胡聊了几番,老三看看表,喊关之洲:“该睡觉了。”

“唉,这就睡。”关之洲把书一合,跟我说:“麦麦,我刚看了《报任安书》,司马迁写得太好了: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

老三骂道:“别放骚了你!该睡觉了,听见没有?”

“哎,三哥,睡、睡。”关之洲赶紧答应着,在上面铺床。老三气恼地说:“我该睡觉啦,你倒铺你的床!”

我扑哧笑起来,关之洲这才醒过闷儿来,想起自己现在是老三的劳作了,连忙下了铺,过去给老三把被铺好。老三教训道:“干劳作就是得给人家盯好差,俩眼得会出气儿,别光知道看劳作跟着大哥们享福,要知道人家付出了劳动啊。”

关之洲答应着,冲着墙的脸写满了窝囊和不屑。我苦笑一下,先放倒睡了。

一周后,广澜出来了,一进工区门就兴奋地喊:“这回独居呆得爽!”一路奔库房跟二龙报到去了。

“甭问,哥儿几个晚上回去又晕上啦。”周法宏说。

关之洲渴望地说:“广澜这一回来,老三这组长又当不成了吧?”

蒋顺治抬起头说:“不可能。龙哥说了,广澜回来搬我们屋去,没有减刑票了,当组长还有啥意义?反正这后半年,广澜也不会再摸活儿了。”

回了号筒,没想到给广澜接风的酒局,二龙会连老三和我一起叫上。去了一看,连小杰都在,不禁更感意外。二龙先挑明了给广澜的主题,大家坐下开喝,我一直有些局促,心里惦记着二龙的用意。

说着闲话,二龙笑话广澜:“你砸我锅啊广澜,我跟老朴做了多少工作,让你当个组长,不就为给你平安地弄张票嘛,瞧你这大榔头砸的!”

广澜笑道:“散了吧,我也不惦记那票了,跟你这里舒服着就得了,没有票,更没有压力,什么事你不方便的,我办!撑死也就独居,一个独居是没票,十个不也是没票。”

“少说那蛋话——等过了年,老三这刑也该减了,他一走人,你就还回去管号儿,怎么也得混张票减4个月啊,这个票不跟白捡的一样?你跟坐牢有瘾呀!”

李双喜在旁媚笑道:“那是那是,得想办法减!”

二龙把目光转向他问:“你们组里那个所长咋样?”

一听二龙问李双喜连忙说:“不咋地。”

二龙说:“咱也不是对谁有态度,是吧?新收嘛,该怎么办怎么办,有些人不能太给他脸,容易迷失方向——麦麦,吃鱼喝酒,别净看我们的。”

我笑着饮了一口。

二龙说:“你们生产线上,也嘱咐着点儿,别给他脸太多。”我说对对。

老三笑道:“老师是文化人,给谁也不会动坏心眼,小心别叫所长给玩了就成。”

二龙立目道:“牛逼老三说什么哪?我们这里是使坏心眼哪?” 老三无辜地笑着:“我是告诉老师提防着点儿所长。”

小杰站起来笑道:“你一说尿儿,我还就急了,方便一下去。”说着拉门去了厕所。

广澜笑问:“龙哥、林子,小杰这怪逼啥时候修理啊?老放着都快馊了。”

林子说:“过了初一过不了十五。”

“先放两天,一个一个来,现在的任务是抬高一寸,瞄准所长,小杰已经是囊中之物,猫手里的一耗子,慢慢玩死他。”二龙轻蔑地笑着。

小杰红扑着脸进来说:“龙哥,这酒还挺厉害,有点儿上头呢。”

二龙笑道:“以后还有好酒呢,够你喝一壶的。”

高则崇受辱

“老师,你快开放了吧?”在工区,高则崇一边烧着花线,一边问我。他刚刚跟朴主任“沟通”过,很严肃地回来坐下。朴主任还没有走。

我心里转了个弯,没想出所以然来,就先顺着他说:“减刑下来的话,年前年后吧。”高则崇叹口气:“唉,你这种案子,和他们不一样,现在社会观念也进步多了,出去以后压力不大。”

“你也一样啊。”

“唉,不一样啊,你青春正好,又有文化。我快五十了,出去还能干什么?”

何永笑道:“治安联防啊。”我郑重地说:“老高,这主意不错。”

高则崇摇头说:“老师,我吧,总觉得你跟他们不一样,也不该一样。我以前不知道,这一进来转了一圈,发现人重要的就是能保持自己的品格不受污染,污染了,再清洗就困难。”

周法宏问他:“高所,说实话,在外面吃过请,收过礼吗?用手中那点儿权力,给亲戚朋友办过事儿吗?”

“……我没犯过原则上的错误。”

“你自己定的原则还是党给定的原则?”周法宏说得高则崇尴尬并且不屑。

何永批判周法宏:“你又黑嘴,这么一说不把高所放到咱对立面了?”

“人不能妄自菲薄。”高则崇已经没有兴趣跟我们聊下去,评论一句后,低头干活儿。

周法宏笑着提醒大伙:“看二神经,练气功哪。”

我们往墙边一看,超级病号二神经正坐在地上,用力地推展着双臂,脸憋得通红,似乎意念里在排山倒海。何永“嗨”了一声,二神经大呼一口气,松弛了手臂,望着我们笑。

“干什么呢老二?”

二神经居然清楚地告诉我们:“该开放啦。”

我笑道:“看他多明白,恢复体能哪。”棍儿阴郁而不屑地说:“本来他就是装逼。”

我喊二神经旁边的小朴:“朴儿,你什么时候开放?”

“不积道。”小朴细声细语地回答。

“你进来几年啦?”何永问。

“不积(知)道。”

周法宏学着小朴的声音说:“你问他姓啥他积道吗?”我说:“算了,别拿人家孩子找乐啦。”

何永转向二神经:“多天回家?”

“10月28,双日子。”二神经笑道。

“还带8呢,吉利!想你媳妇了吧?”

二神经暧昧地笑。然后反问:“你不想?”

老朴和二龙一起从管教室出来了,二龙站门口目送老朴出了工区,立刻大骂开了:“给兄弟接风怎么啦?谁谍的你站出来!是爷们儿吗?”

周法宏笑道:“真经典。”

何永叫道:“龙哥——查出来给逼的打成二神经!老神经快走了,咱给他打出一新的来!”“对!”还有几个人高声叫好。

我瞄了一眼高则崇,看见他默默地烧着花线,牙关紧咬,腮帮子上的肌腱突起老高。

我心里突然有些不平,觉得自己对高则崇生了几丝怜悯。

不明就里的关之洲懊恼地说:“谁那么多事,自己洁身自爱不违纪就得了,何苦去举报别人?”

周法宏笑道:“你总不能不让人家有正义感吧。”

夜袭队

晚上回了,号里还在聊着高则崇打小报告的事儿。猴子出去转了一遭,回来汇报说:“盘着哪。”

老三笑道:“李双喜才叫势利眼,原来抽着老高的烟,福利大派送啊,现在一看苗头不对,马上就玩川剧变脸的啦,呵呵。”

“这也是人家的生存方式嘛。”我说。

“我表示强烈鄙视。”老三表态。

正说着,日本儿钻了进来,笑嘻嘻地跟大家打招呼。老三笑道:“六鬼子你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啊。说吧,想干啥?”

日本儿笑道:“老三你就从来没说过我好话。”

“操,你在背后给我垫了多少块大砖头你以为我不知道?”老三笑骂道。

“我是小人还不成?不过你也有点拿小人之心度小人之腹了。”日本儿奸诈地笑着。

刘大畅让日本儿坐在自己铺上,日本儿笑道:“不坐了,我们那里水有富余,你饿不?我给你泡袋面去。”刘大畅一边拿方便面一边说:“我晚上没有吃东西定额习惯,你自己泡一袋吧,这还有半袋榨菜呢,你一块拿去。”

老三骂道:“鬼子六怎么样,我没猜错你吧?上这屋里当夜袭队员来啦!”日本儿不理他,只跟刘大畅盯了一句“你真不吃啊”,拿着草料急急走了。

老三立刻说:“老刘你咋钻他套里啦?你来得晚,早来俩月就看清这杂种的贼相啦。”刘大畅笑道:“谁啥样还瞒我?我就是看他一把岁数,对我也没坏心,也就蹭点方便面什么的,跟他较什么真儿?马上就开放的人了。”

老三问:“鬼子六儿不是还不到一个月就走了吗?咋没让老逼下出监?”

“他说跟二龙和主任都谈过了,不下出监了,在队里直接开放。”

“主任还得为这单给他往上打个报告呢。”老三感慨道。

外面小杰的叫声打断了我们的谈话:“活儿没干完还有心思聊天是嘛!”“通通通”,然后传来一连串肉搏的声音,不过好像只是单面出击。

听叫声,是方卓。

方卓申辩道:“又不是我一个人聊天……”

“日你老祖的还犟嘴!”随着门响,李双喜出马了。又是一通乱打,我站起来,从窗口向外看,方卓正在小杰和李双喜的男双混打中趴在地上,在楼道里胡噜着什么。

“眼镜,眼镜踩了咳!”疤瘌五坐在边上提示。

小杰一抬脚,看看被踩碎的眼镜,愣一下,又狠狠跺了两下。

老三鄙夷地笑道:“这俩也是一套。”

“眼镜儿快神经了。” 我说完,躺下去眯起眼。

“各路人马听着——”何永在楼道里喊:“龙哥恩准啊,今天都早睡觉,剩下的活儿明天再干!”外面立刻传来一片欢呼。

不一会儿,门三太、周传柱都进来了,门三太的核桃脸笑开了花儿:“龙哥时不时还大赦一回,有点当今万岁那意思。再干我这腰都折了。”

老三骂道:“老家伙闹啥闹,你这一说腰,牵扯得我这腰也疼起来——妈的小佬怎么不多呆些日子,那小子手法还真不错,一腰疼我就怀念他。”

大家陆续都洗漱上铺躺下了,刘大畅轻微的呼噜声已经响起来,老三也叫关之洲备水,洗漱已毕,质询地看我一眼,我把书一扔:“睡!”

合眼就着了。没有梦。后来大乱的时候,一睁眼就知道是外面打架呢。灯也开了,刘大畅骂骂咧咧地抱怨着,翻个身,脸冲里去了,似乎对外面的吵闹声毫无兴致。

“是高所哎。”关之洲在上铺说。

果然,好像在号筒中间部位,然后就听到一通急促杂沓的脚步声跑动着,接着是“砰砰”的关门声,从好几个房间传过来。

我跳下地,趿拉着拖鞋开门,一拔头,正看见高则崇穿着短裤,口鼻是血地冲出厕所,四顾茫然。

没看见是谁打的,高则崇没有闹,趿拉着鞋走过来,开门回屋了。我们听了半天,也没再有别的动静。老三神往地说:“看吧,这事儿完不了。好在咱没掺和,睡个安稳觉先,睡!”

“杭天龙,到我办公室来!”第二天上午,高则崇刚从管教室出来,朴主任就冲库房大喊。

“拉屎去啦!”广澜的声音。

“回来马上来见我!”

高则崇嘴角眼角都青淤着。

何永气愤地说:“谁这么黑!连派出所所长都敢打?”疤瘌五忍不住道:“你岁数小,不明白,这叫反攻倒算,应该好好追查!”

我说:“行了五哥,你以前还不是一条道跑到黑?”

“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嘛!”疤瘌五委屈地说。

主任喊:“麦麦,你先过来一下。”

我跑进管教室,朴主任问我:“昨天看见谁打高则崇了?”

“没看见。”我说。

“真没看见谁从厕所跑出来?”

“没有,我就看见高则崇一个人,高则崇还是素质挺高的,当时也没闹,踏实回屋睡觉了,事后才找您反映情况。”

朴主任说:“你要真看见谁了,就对我说哦,不要怕打击报复,而且我也会给你保密。”

“我用减刑票发誓,真没看见。”

我刚回来坐下,二龙就唱着歌回来了,正得意地哼着小调的小杰立刻哑了。老三对二龙嘀咕了一句什么,二龙茫然地大声说:“找我,找我啥事儿?老三,是不是你诬陷我啦?”老三笑说:“咱能干那事儿嘛!”

二龙慢悠悠地走进了管教室。

高则崇轻轻咳了一声。

方卓在一旁嘟囔着:“昨晚上让早睡,剩下的活儿加到今天了,不更死鼻子了?”何永没闲心理他,一个劲往管教室那边看,广澜也不在库房呆着了,跑外面来跟崔明达聊天。

过了好一会儿,朴主任才出来,晃着一张单子喊二神经跟他下出监,二神经蹦起来,回身跟小朴热情地握手,小朴被他拉着手,局促茫然的样子。

二神经边走边说:“嘿,还有一个月零10天!”

二神经冲大伙招呼一声:“走啦!外面见!”在一片笑声里,跟着主任出去了。

二龙在管教室门口点上棵烟,一路抽着溜达过来,冲高则崇道:“怎么了高所?让不明飞行物撞的?”

高则崇看都没看他,闷头烧着花线,柱子提醒:“着啦!”高则崇赶紧用手去掐,烫得直抖落手。

二龙喊:“小杰,高所身体不好,歇两天啊——高所,甭感谢我,主任的意思——我是谁的毛病也不惯,公事公办。”言毕,把大半截香烟往脚底下一拽,狠狠地踩上一脚,转身走了。

小杰喊我把高则崇的花线送回库房,我说留下吧,分给他们几个人,明天少领一份就是了。高则崇把手里的花线往脚下一扔,青着眼在那里干坐着,落落寡欢。

痛苦与无奈

夜袭队风波表面上算过去了。高则崇每天闷头干活。老三另有高见,说弄不好是“卧薪尝胆”哪。

转过几天来,二龙在葫芦架下摘了两个老葫芦,放在窗台上晾着,嘴里嘟囔着:“没啥好玩的事儿啦。”往工区里愣眼望了一会儿,寻了根木棍儿进来,跟一个叫“傻狗”的新收儿逗弄。“傻狗”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脏胖,粗眉大眼的,洗白了应该还是很可爱的。

改造是痛苦和无奈的,每个人都希望寻找一些精神的寄托和释放口,有人看书聊天等接见,有人讲笑话,也有如周法宏那样勇于自嘲,化无奈为欢乐给大伙和自己瓜分的主儿,自然也少不了二龙和“小二龙”们,热衷于从别人的痛苦里压榨出欢乐的汁液来畅饮或小啜,比如小杰、李双喜,这二人的武器是捆绑着权力的拳脚棍棒,还有一个侧重精神领域的“神经永”。

——何永属于典型的臭嘴,估计在里面在外面都是这个德行。没有人彻底否定他的幽默,就像没有人真心喜欢他过分的轻薄和贫厌。

猴子好像和他已经决裂,一言不合马上翻脸,让何永感觉真的无趣;关之洲对他是不屑,跟我他不好意思或者不习惯胡言乱语,也勾不上话;疤瘌五、周法宏这样的,只能是一起乱聊,互相找乐,其实已经很不错,何永偏偏有更高的追求,不拿臭嘴从别人身上找来便宜就不爽。自打跟蒋顺治勾了几句“卤儿”,他终于找到了新感觉。

这天何永又污蔑蒋顺治那个漂亮的小媳妇,蒋顺治说:“靠你娘何永!找打架是吧?”

“打架虚你不成?”然后又肆无忌惮地接着对蒋顺治的媳妇发表评论。

蒋顺治跳起来打他,何永蹦离座位,一边招架一边得意地说:“别看我长得不咋地,我的名字叫美丽;别看我拳法不咋地,防守还挺严密!”

蒋顺治上前逮他,何永跑,蒋顺治抄起一个钢圈向何永砍去,虽然铿锵地打在地上,却正被出来的二龙看见。二龙说:“过来,俩人都过来。”

俩人往库房那边去,何永还跟蒋顺治保持着小距离,脸上得意地笑着。

“干吗哪?”二龙问。

“没事儿龙哥,闹着玩儿。”何永说。蒋顺治瞪着何永不说话。

二龙也不问了,扬手给了俩人各一个嘴巴:“好日子过腻了是吗?别人都没事儿,就你们乍毛儿?”

蒋顺治气愤地说:“神经永没事儿拿我找乐儿!”

二龙左右开弓,连扇了蒋顺治四个嘴巴,这边听得清楚:“我就腻歪你这犟猪头,没有一回说你你不犟嘴的!”

蒋顺治梗着脖子雕塑般听着训斥,何永则驯顺地低头不语,我知道这家伙在心里蔫笑呢。二龙喝道:“以后越是我屋里的,越是跟我亲近的人,越得给我规矩起来。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给你们搪事儿——广澜你甭笑,没你炒乎他们还不欢哪!”

刚从库房里凑上来的广澜道:“我从独居出来以后,可够老实的啦,有个屁都躲没人地方放去,呵呵。”然后又踹一脚何永,推一把蒋顺治:“滚、滚!干活去,净惹龙哥不耐烦!”

两人看龙哥没有异议,掉头回来了。周法宏介绍道:“找乐儿犯回来啦。”

何永这张嘴,比艾滋病还厉害,估计不缝上它,是不会消停的,被二龙吓唬了一顿,让蒋顺治陪了一系列嘴巴回来,闷了一会儿,没有半支烟工夫就复发了,又开始欢天喜地地跟左邻右舍白话起来。

周法宏说:“等哪天龙哥把你牙干飞几个就老实了。”

何永看着疤瘌五笑,疤瘌五袒露出空虚没落的牙床说:“笑什么笑,有你哭的时候。”周法宏也笑了:“老五,你这俩牙拔得够专业。”

正胡侃着,日本儿在库房那边喊我:“麦麦,来签个字。”

我莫名其妙地跑过去,才知道10月份又要报减刑卷了,又要让我们几个给写证明材料了。这一次,有林子,也意外也不意外,本来以为他年底跟我一批报的。

日本儿很独断地把林子的材料包揽了,写得很认真,林子在一旁满意地看着,一边跟二龙、广澜抽着烟。

笑谈构怨

转眼到了国庆节,有一周的假期,炊场给我们来了一顿小炖肉。

吃着肉,大伙都很高兴说:“现在的政策太好了!”

日本儿兴冲冲地过来催促大家写接见信,说明天提工的时候就可以让主任带出去发掉了。因为国庆戒备的缘故,所有接见都向后顺延了一周。

老三给日本儿一棵烟:“六王八蛋,冒一柱儿——该滚蛋了吧,你也没机会害我了,我还挺想你的。”

“打住,三爷!您别把我再想回来吧。”日本儿点上烟,坐在刘大畅边上。

老三调侃他:“六子,出去准备发哪行财,计划好了吗?六子是什么脑子啊?”

“停!到这以前还都是人话,再往下说,你准喷粪——我太了解你了。”

“服了,你就是我的蛔虫啊。”

日本儿说:“老三,不开玩笑。我想了,这回出去不准备回来了。”

“操,狗嘴里愣吐出象牙来了——我话说前面,咱立字据都成,一年以内你要不回来,你在外面见我一次,我让你暴打一顿,妈的我就不信了,我舍得一身肉,要真能挽救你获得新生还真值得。”

日本儿笑道:“我也打不动你。我这些天总琢磨啊,以前咱进来,不全是因为咱骗,关键是认识问题。我总觉着吧,我从小让人看不起,从小受欺负,我脑子再不灵便点儿,还不成傻柱子?——还不如人家傻柱子哪!以前总赖这狗日的社会把我逼上这条道的,这些天我整日地想啊想,终于想通了一个道理。”

“嚯,我倒想听听你酿出个什么来。”老三敦促道。

“什么道理?我说啊,这一个人学坏,可能不是他自己的责任。可这一个人要不断地坏下去,屡教屡不改,还一个劲地拿别人当借口,那可就是他自己的毛病了,是他对自己不负责了。”

老三拊掌道:“说得好,我以前就这么教育我儿子的!不过六爷,我都管您喊六爷啦,您也不想想,这道理您懂得太晚点儿了吧?现在想对自己负责了,我怎么佩服你好呢?赶紧找小杰去!”日本儿笑道:“有阻止人犯错误的,还有阻止人改正错误的?”

“人当然可以改正错误,可你不成啊,古人早给你预言了:狗改不了吃屎。”

“古人还给你下结论了哪:狗眼看人低!不信你就等我一年,看我见面抽你不?”

老三笑道:“你呀?抽我这帽儿你都够不着。我还不知道你?大道理比谁讲得都溜儿,就是不干人事。你要真能改好啦嘿,太平洋的水都得哭干了,到时候我倾家荡产给挂锦旗,上写四个大字:我不相信!”

我笑道:“我还以为你写‘妙手回春’哪。”

日本儿站起来笑道:“牛逼三儿,我不跟你穷聊了,还得上别的组传达一声,你们抓紧写啊。”老三笑骂道:“鬼子六你他妈这是快走了撞笼哪,准又到别处吹泡泡去啦。”

我一边翻腾纸笔一边说:“写信吧,接见一次少一次。”大家也都忙活起来,关之洲跟我借纸笔和信封邮票,老三骂道:“你老实歇着吧,你那老婆早跟人颠了,还写什么写?!”

我笑着把东西递给关之洲,说:“关关这是屡败屡战,也许有一天就金石为开了。”

“操,要一点儿脸,有一丝血性也不这么贱!”老三愤愤道。关之洲郁闷地望着红格信笺,有些固执地说:“我不管她怎么对我,我只做我自己该做的。”

“脑子该抽水了。”老三一边往信笺上落笔一边评论着。

晚上日本儿又跑过各屋来敛信,老三打趣他:“六子成大秘了。”

日本儿谦逊地笑道:“发挥余热,发挥余热。”

老三望着日本儿脑瓜顶上稀疏的头发,同情地说:“哎,临走我给你弄个头型吧,瞧你这两根杂毛儿!”

“操,这叫自由式,你想留还不叫你留哪。”

“还你妈自由式!飞到哪你都是一老怪鸟。我给你弄个日本浪人头,一出大门,你就直接奔侨办,让他们给你安排点正事儿干,哪怕跟马戏团巡回演出也行啊,省得又骗人去。”

日本儿有些鄙夷又有些炫耀地说:“得啦老三,用不着你操心。到时候你看,老六从这里往外走的瞬间,那形象不说光彩照人,也绝对差不了。”

老三笑道:“你啥德行瞒别人还瞒得了我?进来时不就穿一百褶裙似的西服嘛,袖口上那商标都开了还不舍得扯呢,趿拉一破皮鞋还卡着一假耐克的标!”

我们笑起来,日本儿也不恼,嬉笑着走了,出门时气老三:“我就是光屁股来光屁股走,也不寒碜。我就是一怪鸟,人家不笑话咱。我再惨,我也该走了,你再牛,你还得在里面呆着,嘿嘿。”

女儿的飞吻

10月的第二个礼拜五,我们五监区的接见日。

因为发现有人往里面带违禁物品,楼下的特殊接见室临时关闭了,什么时候开放没有通知。

我跟林子、二龙赶到了一批。我们一起上了楼,郎队和耿大都在楼上维持秩序,看我们把座位占满了,郎队冲后面喊:“停了停了,赶下拨吧!”

楼下的特权区取消了,全攒到楼上来,接见时间又不延长,资源就显得很珍贵了。后面的人,如果下拨再排不上个,就要顺延到下午了。

琳婧和母亲带着女儿来给我接见,女儿跟我只生疏了一会儿,就开始活泼起来,而且表现得很兴奋,一个劲地冲着话筒喊爸爸。还炫耀地撩起下华服,鼓着肚子指给我看:“肚脐!你有肚脐吗?”

琳婧告诉我,女儿现在很懂事,甚至开始觉察到自己和其他小朋友的不同来。我弟弟、妹妹一带着孩子来家里玩,她就问:“哥哥、姐姐都有爸爸,我怎么没有?”我弟弟、妹妹的孩子都比我女儿大。

我说不出话来,眼泪差点出来。琳婧笑着说:“咱妈就告诉她说:你爸爸给你挣钱买大玩具去了,马上就回来啦。”母亲说:“你那个小恐龙啊,彤彤喜欢得不行,别的玩具她一个礼拜就扔,惟独那个恐龙,天天摆弄,还总念叨:爸爸买的,爸爸买的。”

在琳婧的鼓动下,女儿向玻璃抛了好几个飞吻,我直接把嘴顶在玻璃上,逗她咯咯地笑,那笑声通过话筒,带着电流般触摸着我的耳膜,痒痒的。

我安慰她也安慰自己说:“好在我很快就能回去,不然这孩子心理还真要受影响。”

后来开始聊其他的话题,和每次一样,还没有说完,休止铃就拉响了。“停了!都站起来,快往外走,别耽误后面的接见!”

我依依不舍地起身,和家人挥手道别,女儿被琳婧扶着,在玻璃台上一路随着我走,眼里是留恋和不解。

郎队喊:“喂!杭天龙,你怎么还不动地儿?”

我一看,二龙还坐在那里,玻璃外面坐着一个浓妆艳抹擦得脸上千里冰封的女人,女人后面还站着两个爷们儿,一个秃头一个板寸,目光中都流露着愚蠢的高傲和顽强。

二龙回头说:“我跟下拨再接见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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