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走吧,没看今天都排不过来了吗?怎么就你要搞特殊化?”郎队皱着眉挥手轰他。
二龙屁股动也没动:“家里人大老远来一趟,你让人家多说一会儿都不成?”
“我要是监狱长,我让你坐这里说到开放!监狱的规定,我都得遵守,你还犯什么愣?”
“我的兄弟们来一次,你不能不让我们把话说完吧,我再见一拨儿!”
耿大队从外面喊:“里面怎么不动啦?都往外走!”
我们开始继续挪动脚步。二龙干脆一扭脸,跟玻璃外面的几个人嬉笑着打着哑语。
耿大队从我们身边进去,问:“怎么回事儿?”郎队的声音立刻洪亮起来:“杭天龙!你不要不知好歹!”
“我又没砸玻璃往外跑。”二龙不屑地说着。
耿大队义正词严地说道:“第一,你给我站起来!第二,如果你还知道人情这两个字,就想想后面还有多少人在等着进来接见!马上给我出去,回去交一份检查上来!”
我隔着门玻璃望进去,看见二龙服从了命令,腾地站起来,大步流星地往外走着。
林子一直在旁边不动声色,下了楼,才说:“龙哥,你何必呢?”
小尹队无奈地笑着,招呼我们赶紧购物收队,一边苦笑道:“这个杭天龙啊,扑棱俩胳膊就想飞,以为自己是美国超人还是铁臂阿童木?”
回了工区,没见二龙的影子,估计已经进了库房。
刚回来的人都在谈论二龙的事。
最后一拨接见的犯人陆续回来了,朴主任阴沉着脸走进工区,问:“杭天龙、杭天龙呢?”
小杰赶紧说:“库房。”
朴主任一言不发,直接进了库房,呆了有十来分钟,跟二龙一起出来了,后面林子和广澜也都送出来,崔明达看二龙板着脸跟主任往外走,就问:“怎么着?”
“换单间儿了。”二龙笑道。主任愤愤地说:“乱弹琴!纯粹是你自己找的!”
崔明达困惑地说:“关啊,这就关啊!也太草率了吧。”
看二龙出去了,广澜表情复杂地笑道:“前些天告诉我别闹猴儿哪,让我稳当住了,这下倒好,他自己先披波斩浪折腾开了!”
老三一直在我旁边呆呆看着,好像才醒过闷儿来,轻声说:“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下教训大了。”
何永慷慨地说:“就是把龙哥关了,我照样是他弟兄!”
老三轻蔑地笑了一下:“可有的人估计就得称愿啦。”边说边站起来走了,穿过他的裆下,老高悠闲自得烧烤着花线的样子暴露在我们面前。
老三的崩溃
这次接见,一直等到最后一拨犯人回来,老三的家里也没人来。老三显得焦躁起来,不断地跟我揣测种种可能,我只说他神经过敏。
“不行,我心里还是嘀咕,哪天得让主任帮我打个电话问问,弄不好家里真出事儿了,我这眼皮老跳啊。”
“弄块白纸贴上。”我建议。这里流行眼皮跳贴白纸片的做法。
琢磨来琢磨去,老三开始怀疑是日本儿藏了他的信以为报复:“我想了好几个圈,估计这路上丢了的可能几乎没有,主任也说好像没注意有我的信。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六王八蛋给我把信藏起来了!”老三说到这里,已经开始咬牙切齿,好像日本儿此时就含在他的口里。
我说你别胡来啊,“没有证据啊”。老三长出一口气:“呼——他不快走了吗?给我来这一手!别叫我碰上,弄不好我狠治老逼一回。”
“算了吧,现在主任都红眼啦,再出一点风吹草动,对他来讲都是惊涛骇浪,他不跟你急才怪,小不忍则乱大谋,这道理你又不是不懂。”
老三恨恨地不言语,郁闷地喘着粗气。
再说二龙那里,各路人马少不了派代表去独居里看看,说几句安慰话,我们也少不了出,让老三出面去向二龙表表,好在有老三在,不然我自己还真懒得弄那一套。
所以人与人搭档交往或合作发展,最后能够走到一起的双方,往往不是因为“相同”,而是因为“不同”,没有矛盾就没有进步。在生活上,老三是个精细的享乐主义者,虽然他宣称自己什么苦都吃得了,而我则不拘小节,得过且过,老三自嘲他简直成了我的管家兼保姆,关之洲这个勤杂工他也看不上眼,动辄得咎,被老三呵斥挖苦一通。
不过我一直半清半浊地明白,我和老三的结合,双方都存在狡黠的利益考虑。在某些方面,我们两个是互相鄙夷的,但往往对方被自己鄙夷的东西,在特定的时刻惠及了自己,并最终使这种暧昧黏合的关系持续下来。
我知道,从上到下,没有几个人不骂老三,虽然老三身上不乏可圈可点的地方,不过这里的人更愿意关注别人的缺陷罢了,只有大家都坏,才能让更多的人得到慰藉。其实老三很有些冤枉的,他没直接去害过谁,他只是为了维护个人的利益,在检验这个位置上利用坚持原则的手段得罪了不少人——得罪了不少除了背后骂娘不能把他如何的鸟屁。而有些犯人,却给他添了不少麻烦,他不得不装作心甘情愿地为他们改活儿,还要不断地插科打诨求他们干好点,“心疼一下三哥”,但这些人背后也骂他,不仅嫉妒他的位置,也蔑视他每天晃来晃去的样子。
老三是个很压抑的人,我觉得。他内心应该是很压抑的,他像那些蔑视他的犯人一样,也在蔑视着二龙、林子甚至广澜、崔明达他们,觉得自己本来有能量混得比他们还光彩。他不止一次地跟我表达过这种深刻的蔑视,我没有信心指点他回一下头,看看从他背后射来的同样内涵的目光。我明白即使他回头,也不会看见“众生”,他只能看见自己曾经辉煌的光芒,那光芒阻挠了他体察别人,他是一个背负着履历表走路的人,内心充满了唐吉诃德式空虚的勇猛,虽然他比唐战士更多心计,但很不走运的是,他要面对的也不是硬邦邦的风车,而是脑细胞变异发展的一群活人。
老三没有能量打败他的假想敌,他只能在他们内战或咎由自取的崩溃的废墟里,心花怒放却面色平和地分捡些遗落在地的果实,像整天在楼群里转悠的拾荒者——他的努力表现的结局,就是获得了分捡这些果实的优先权,仅此而已。
老三跟广澜他们展望:“龙哥肯定不能这么交代了啊,不就一个处分记录嘛,到时候说勾了也就勾了,准耽误不了减刑。”李双喜和小杰坚决拥护这个乐观的论调。其实大家背地里想什么,恐怕也是司马昭之心。
就连猴子都不知深浅地搭讪:“这龙哥出来了,还干得成杂役吗?”
老三斜他一眼道:“他不干谁干,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