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龙出关
二龙出独居的前一天,朴主任照旧一上班就赶到工区。
这个礼拜内,除了开了两天的管教会,朴主任一天不落地到工区坐镇,郎队也过来了两次,背着手在生产线上转悠了一圈,每次来,都看见有些人在乱腾腾讲话,郎队立刻训斥了一通小杰。郎队一走,小杰说:“朴主任还没说话呢,皇上不急太监倒挺急!”
其实朴主任也急,他看着方卓这样的落后分子急,他说:“我就弄不明白了,都是一样的人,都在一条生产线上学习劳动,这差距咋就那么大哪?”然后又不满地关照小杰:“关键是管理的问题,既要有力度,又要懂得协调和处理各种关系,在这点上,你连人家林光耀一半都赶不上!”
小杰诚惶诚恐地点头:“是是,主任,我注意。”
“这不是注意不注意的问题,这是能力问题,这么下去,非把那些落后的劳犯儿拖垮不可,他们是手慢吗?他们是心慢,精神上的促进不够,这就是管理者的问题,你先好好考虑考虑。”
当着大伙的面,朴主任揭杂役的脸皮还是前所未有的。在犯人们幸灾乐祸的磁场辐射下,小杰尴尬地连连答应,说一定想出更好的办法来加强管理。
主任一进管教室,小杰立刻冲过来给了方卓一脚:“你们不好好干,给我找骂!”
方卓新换了眼镜,刚找到大跃进的感觉,被小杰一打击,情绪很低落。
小杰不平地说:“有些人就是墙头草,欺软怕硬,你对他越温柔他越觉得你好欺负。要是林子管你们,都他妈龟孙子似的老实!”
何永笑得夸张地在座位上颠着屁股:“哎哟哟,说得对!”疤瘌五嘟囔道:“这人啊,得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没有那金刚钻,就少揽这瓷器活儿,上山容易下山难啊。”
小杰一边溜达一边咋呼:“刚才主任说我,你们也都听见了,这是给我发话哪,要我加强管理,我以前那是心疼你们,现在没办法啦,我不来狠的不行了,有些人你也少甩那咸的淡的闲话,别以为小杰尿你们谁,没有三指叉,我也不来扎王八!没错,你们就是心慢,精神压力不够!井无压力不出油,人无压力轻飘飘!我说的什么意思,你们都懂了吗?”
何永迷惘地说:“杰哥哥,你能不能再说明白点儿?我理解力有限。”
小杰在零碎的笑声里喊道:“大家要学就学那唱戏做官的,不要学那拉屎坐尖儿的,看看赵兵,看看邵林,人家也是改造,学着点儿!”
赵兵连连说:“谢谢抬举。”邵林小声嘟囔道:“提我干吗?臭嘴。”
周法宏笑道:“看了吗,小杰被主任一点信子,这小脾气又要爆了。”疤瘌五撇着嘴道:“听蛄叫唤还不种地了哪,他也不怕风大闪了口条。”
小杰有主任在管教室里坐镇,也不敢松弛了,一会儿踹方卓,一会儿抽门三太,一边还含沙射影地扫边风。连好多天休养生息的高则崇都看他不过眼,闷头吐出两个字:“小丑。”
高则崇说这话,一面是有些正义感的内涵,另一面也因为小杰旁敲侧击的许多话也戳了他的肋条骨,他也属于天天往回带活儿的落后分子啊,不过稍微能比门三太们快一些罢了。高则崇也是郁闷中人。
晚上收工回去,原来常带活儿的那十几个犯人,照旧带活儿。小杰便在号筒里吆五喝六地来回咋呼,一路踢踢打打。
老三憧憬地说:“闹吧,闹急了,这些人抱团儿砸他一顿,就热闹啦。”
砸别人不敢,砸小杰还真不新鲜。
“砸完了,别的杂役还不会太较真儿,真称心哪。”老三舒服地靠在被摞上,笑着说。
陆续地大家都睡了,我不很困,天气似乎有些闷,就溜达出去想换口气。楼道里还有六七个弟兄在干活。崔明达的屋里,断续地传出几声悦耳的蛐蛐叫。高则崇好像已经完工,坐在方卓和门三太边上,一边看他们干,一边聊着什么,看我出来,他犹豫着住了嘴,让我有些不爽,有种被人说了坏话的感觉。
转天早上,我突然想起这个话茬来,就问门三太老高昨天跟他们说什么。
门三太笑道:“给我们做思想工作呢,说这么熬下去不是办法,人的十根手指还不一般齐哪,所有人干一样多的活儿,本来有些不科学,应该区别对待;再加上这些杂役不把犯人当人看,打骂随意,问题太多——他鼓励大伙找政府谈谈,把该反映的问题反映上去。眼镜儿还挺支持他。”
听门三太一说,我反而释然了。
到工区才看到,方卓的额头上破了一块,估计是墙上撞的,当然不会是自己撞的。
“看过钢铁战士吗?”周法宏笑问。
“野火春风斗古城,铁窗烈火,永不消失的电波。操,你再问,我什么没看过?”何永不屑地说。
“真不容易,你这一下掐岁数的,还看过这么多老片子。”刘大畅笑道。接下来,大家顺着这个老电影的话题,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直到工区门口一通热烈的欢呼声响起。
——大杂役二龙闭关结束,回来了,冲线上平淡地笑着,奔了管教室,去向朴主任报到。
朴主任跟二龙谈了不长时间,就又被喊去开会了。监狱里这些天的会显得频繁了些。
周法宏痴人说梦:“估计要大赦了。”
主任一走,杂役们都进了库房,去见二龙。
吃饭时老三告诉我:“二龙这回惨了,减刑泡汤了,自作自受。”
“二龙能这么完了?”
老三不平地说:“他还想怎样?他又想顾面子、找形象,又想一点利益不损失,哪那么便宜?”
我说:“这代价也太大点了。”
“刚才在库房一通聊,看那意思,他对这个结果还不在乎。”
我摇头笑道:“这就是他那种流氓的思路吧。”
“而且,老耿也给他留着量呢,没下死命令撤他的杂役,老朴估计也给耿大队那里做了工作,咱想也对,除了他,谁弄这堆业障?到时候还不让他们玩死?”
我道:“没了减刑票挡路,二龙可就更疯了。”
老三怪怪地笑道:“疯他能疯墙外头去?他也不过是心躁了,他能不明白政府才是老大?”
“替天行道”记
转过天来,被小杰痛殴了一遍的方卓终于开了窍,奋不顾身地去找主任,回来时两眼红红的,在镜片后面暗淡地闪着些微茫的泪光,顺路告诉小杰:“主任叫你。”
小杰拧着眉挖他一眼,去了管教室。老高一直目送着他的背影,我知道他心里或许在得意着,也或许在期待着什么。
何永立刻问方卓:“痛哭流涕了?”
“我就说我实在干不完,小杰天天打我,我受不了,要求主任给减点活儿,或者换个组,比如烧花线。”
门三太笑道:“烧花线好玩啊?你来试试就知道了。”疤瘌五回头骂道:“别得便宜卖乖啦!”
猴子冷笑着说方卓:“能给你减吗?别人怎么办?又不是你一个人干不完!”
“对,做得对,早就该找主任!”何永兴奋地鼓励他。
周法宏斜眯着老高说:“眼镜儿兄弟啊,你别找不来一点好处,白叫别人当枪使唤了啊。”
我说:“管他呢,方卓这样也好,有枣没枣先来一竿子,减不了活儿的话,他也就死心了,至少算争取过了嘛。”关之洲附和着:“对,该说的话就得说。”
“文人心态。”周法宏冲我笑道:“一旦减不了活儿,还给小杰上了一状,以后方卓的日子不更惨了?”
何永环顾左右,鼓动道:“那怨谁啊,他怎么不敢跟我来,怎么不敢跟福川老兄来,还是你们自己包,让他捏着顺手了。哪天起来跟他玩一把泼的,看他还敢闹屁?大不了鱼死网破!这里面就拼一个狠字。”
疤瘌五痛定思痛地说:“那也得拼对了方向。”
“哎,对路子。”周法宏赞许道:“五哥这话对路子,何永你别净把眼镜儿往阴沟里带啊——”
“我怎么往沟里带他呢?我又没让他跟林哥、龙哥闹去——就小杰那样的,你跟他豁一回命,他就尿裤!不信你就试试。眼镜儿,还有门三太,你们都是蛋包,跟他那样的还装什么孙子,实在不行,联手砸逼的,一回管够,以后你们就脱离苦海啦。看我五哥了吗,也干不完活,他哪天敢对五哥说半句闲话了?”
“我噎不死他!”疤瘌五昂然道。
“就是——不拿他起点儿拿谁起点儿?”何永洋洋得意地晃着脑袋:“你把傻柱子砸趴下十回,也没人觉得你牛叉。”
傻柱子瓮声瓮气地说:“谁打我我跟谁急,我跟他玩儿命,咱比谁不怕死。”
我们笑起来,一起促狭何永。那边小杰脸色阴沉地急走过来,骂道:“方卓,我啥时候天天打你啦?就没一天闲着?”
方卓白他一眼,不说话。
“行,你不强烈要求吗?从今天起,我就让你每日一歌!”小杰愤愤地说:“减活儿?你咋不说你想减刑哪!”
方卓赌气地说:“不减就不减。”何永立刻说了句“有志气”。
小杰横眉竖脸地说:“嘿嘿,不减就完啦?拖累我白挨主任一通贼骂,就完啦?要不压住你这歪风,以后是人不是人都跑去点我,我受得了吗?”
“我没给你告状,我实话实说,朴主任说了,不管怎么样,你打人就不对。”
旁边几个人呵呵笑起来,笑方卓这话的幼稚。
小杰扫一眼管教室,恶狠狠地颔首道:“好好,晚上咱回去见,我还非犯这个错误不可了。”
“你打,我就告。”方卓干着活儿,嘴里嘟囔着。
我们都笑起来,小杰气得上前啐了他一口:“你还想蹦蹦是吧?要不是主任在里面,我现在就开了你个杂种!——哼,不定哪个狗食又给你开方子了吧,行,有种你就照单抓药跟大爷玩玩,不制服你我还真不混了!”
何永恍然大悟地说:“哦,刚知道啊,敢情您也是道上混的?”大家一笑,小杰白他一眼,拐到别处去了。
我看一眼老高。老高若无其事地烧着花线,似乎想掩盖他鼓动方卓的背景。周法宏打击方卓:“到这里来了,您就认清形势,老老实实地改造吧,求人不如求己。”
“求谁呀!”关之洲愤慨地说。
小杰隔了几个案子冲这边喊道:“聊吧聊吧!看晚上我不修理你们!尤其眼镜儿方啊,你做好准备!”
胖子溜达过来笑道:“眼镜儿,这也太欺你了,我都看不过眼啊。”何永说:“只要你敢跟他干,准有一大帮人帮你,那小子现在是人民公敌。”
“别把我挤对急了!”方卓恨恨地说,看一眼胖子和何永,似乎底气足了许多,人也显得精神起来。
晚上收工回去,方卓就开始大走背字,小杰从回号筒开始,就没耽误时间,一会儿出来骂两句,一会儿过去踢一脚,还跑我们屋里告诉老三:“三哥你抓空盯盯眼镜儿的质量啊,这小子现在心太浮,不能在他这里出问题。”
老三笑道:“甭管啦,质量这关我把得死着哪,谁也甭想从质量上闹屁。”
小杰一走,老三就骂:“什么东西!跑这里支使我来了!”
我说:“昨晚上高所一出阴招,害了眼镜儿,白天何永、胖子的又给他乱打一股气儿,估计眼镜儿现在心气可不低,弄不好叫小杰给引爆啦。”
“不乱不治,让他们咬去吧。”老三一副坐观垂钓与世不争的悠然。
过了一会儿,就听小杰又跟方卓闹上了,方卓可能被踢疼了,叫道:“你有完没完?!”
这振聋发聩的一吼,把我们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好几个人笑了起来,说:“行,眼镜儿急啦!”
我站到门口去,一看方卓已经挺胸昂首力拔山兮地弄了个造型,怒目瞪着小杰,小杰似乎多少有些吃惊:“呵呵,还真要来劲儿是吗?——我砸不死你!”说着,拳脚齐出,三下五除二就把方卓干倒了。方卓没有打架之才,不过既然气势已经顶上来,一时还真不容易压住,连挣带踹地蹿了起来,跟小杰干到一处,可惜很快又处于下风了。
何永果然不食言,从屋里跑出来拉架,只拉小杰,不拉方卓。方卓居然仗义,并不乘机出手,何永很气愤,放开小杰说:“你们打吧,我有毛病!”抽身让过,站在墙边观阵。
小杰腾出手来,立刻给了方卓一个嘴巴:“你妹子的,疯了你不成?敢跟我乍翅儿?”
我在门口说:“杰哥,算了算了,让他干活吧。”老三不满地说:“嗨,麦麦你搭理他们干什么?”
这时老高站起身来,劝道:“都是犯人,何必呢?”小杰一耸鼻子,嗤笑道:“哪畦萝卜点错种啦?冒出个大个的来!”
高则崇不理他,拉了方卓一把:“干活。”方卓气哼哼地说:“活儿我肯定干,打我不行。”话音未落,小杰的脚已经踢到:“还你妈不服呢?”
方卓威严地警告:“不许你再打人!”
“哎哟,我的乖儿子,你气死我啊!你以为你是谁啦!李小龙还是泰森?今天我还就打的是你!”小杰哭笑不得说完,一拳已经干在方卓腮帮子上。方卓叫一声撞到墙上,刚怒色上脸,想要反抗的时候,小杰已经疯狂出击,把方卓打倒在地,随手抄起地上的网笼、花线束,哇哇叫着往方卓身上砸着、抽着。我看见李双喜怒冲冲提了截木棍出来,也要参战,被出来望风的广澜一摆手拦了回去。
看来,大家都要看一看小杰的表演。
方卓在地上叫着骂着,宣言说今天跟小杰拼了。正在这工夫,胖子突然出来喊道:“操他妈小杰,也太欺负人啦,砸婊子养的!”
何永、霍来清立刻响应,小杰诧异地一回头,胖子等三人已经席卷过来,小杰惊恐地大喊一声:“哥儿几个……”下面的话早被一片拳脚掩盖。
号筒里立刻一片混乱,小杰断断续续地号叫着,连缀起来的大意就是:哥儿几个有话好好说,这是怎么啦?咱不都是一家人,比亲兄弟还亲吗?
胖子喊道:“打的就是你!看眼镜儿好欺负咋的?”
傻柱子也蹿上去打:“叫你欺负老实人没够!”
方卓这个被保护对象则一直没有在地上爬起来,被混战中的犯人压在下面爬不出来,看那情形。似乎还不如直接让小杰打一顿舒服哪。
霍来清边打边叫着另一个主题:“叫你丫的谍报,叫你丫的谍报!”我想这才是小杰被群殴的真正的原因。
正乱着,楼道尽头的广播喇叭突然大喊起来:“五大一中,五大一中的,怎么回事儿?!”这场骚乱终于惊动了监控室的管教。二龙这才出来喊:“闹什么呢?都他妈住手!”
场面安静下来,小杰嘴角淌着血,脸上青紫缭乱地散布着创伤:“哥儿几个怎么回事儿啊?”小杰无比困惑地询问,一边擦了一把嘴角的血。
“我们是替天行道,看你欺负人看不过眼了!”何永一副正义化身的样子。
二龙吼道:“回屋!都回屋!全他妈撑得难受!”
“都别走动,五大一中的,楼道里的犯人都不要动,等候你们值班队长来处理!”广播喇叭喊道。
二龙转身摔门进去了。我一缩头,也赶紧进来坐下,老三把身子从窗户前抽回来,笑道:“怎么样,这样的事儿,不看清了,不能瞎掺和。”
郎队过来,让刚才动手的几个人一拉溜排好,问因果。问过,开始冲小杰叫:“监规怎么背的?犯了哪条给我说说!”
小杰吞吞吐吐地说:“不准说,不准打架斗殴、聚众滋事、练拳习武……”
“关关关!我刚才说的是这条吗?”
“那……不准恃强凌弱、打骂、侮辱、勒索、诬陷他犯。”
“你背得还挺熟练啊!那怎么还欺负人?看人家戴个眼镜儿软弱了?”小杰委屈地说:“不是,郎队啊,我管生产,就得严格管理啊,要不主任也找我不答应啊。”
“还拿主任当挡箭牌!你还管理?我看一中的生产,耽误就耽误在你身上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小杰出局
小杰挨扁,是个大事儿,至少,惊动了大楼监控室,在监教楼的值班日志上要记上一行了。朴主任当然不能小视,更何况挨打的还是杂役,据说在一中的历史上还没有过这样的先例。不过,这个事并没有闹到更上层去,可能郎队当天就对大楼值班的有了个比较保守的解释了吧。但我们估计小杰不会善罢甘休,他肯定要把事情捅上。
朴主任转天上午就给二龙他们几个杂役开了个会儿,散会后就宣布:暂时由李双喜代理小杰的生产杂役。看着上任伊始的李双喜局促、激动、故作谦逊又掩饰不住得意的表情,大家的神经并没有受到多大的惊动,觉得这只是一个普通的过渡。
胖子等人除了写检查,也并没有再多的处分和说法,对主任的英明举措,何永美得牙都快掉了。
中午,老三告诉我:“小杰彻底完了。”
我说:“怎么呢?”
“老朴跟大伙撂底啦,说正好借这个机会把他拿下去。”
我想老三有些不大平衡了,毕竟生产杂役比检验要高一个级别,检验顶多算个技术工种,没有杂役这样的级别。
我说:“小杰不能这么灰溜溜就下台了吧。”
“哼,他完了。”
“是吗?”我有些意外。
老三说:“朴主任就是那么一暗示,没细说,告诉杂役组长们都踏实下来,维持好秩序。犯人要是不知死活地强出头,说不准比平时栽的跟头更大。”
说完,他看看左右,小声说:“这回二龙就是一例子。”
我笑道:“主任说得对。”
“他也是为了稳当,下面要是乱事不断怎么行?”
日本儿从厕所回来,刚要过去,老三喊:“脑袋!”日本儿猛一缩头,老三哈哈一笑道:“肯定做亏心事了吧。”
日本儿被老三捉弄一下,气恼地笑着:“三孙子!”看着日本儿步履轻盈地进了库房,老三恨恨地说:“我的接见信肯定是这丫的给藏起来了,没想到,临走还让他琢磨一家伙。”
我说:“这老家伙明天开放。”
“我恨不得今天晚上过去掐死他。”老三恼笑着说。
晚上日本儿还真跑我们屋里去了,给大伙发烟,老三问:“六王八蛋你又哪掐巴来的货?”
“林子给的,让我走的时候圆个面儿,怎么样,你六哥混的人缘儿还行吧。”
老三提醒他:“晚上睡觉小心点,我最近可经常发梦、梦游啊。”
两个冤家调侃戏谑一番,日本儿心情舒畅地走了。临走还给我留个喜讯,说听主任念叨了,下一拨减刑名额有我的,两张票,8个月保底。老三说:“消息灵通啊。”
我看出老三很想知道减刑名额里有没有他的份,可又不屑于跟日本儿搭讪这个事儿,老三说估计有他,如果能跟我一批报,那他至少就是两个表扬带一个积极,跟我可以前后脚开放了。如果要是这一批不报卷,就要等到明年二三月份了,到时候再减,票就有富余了,亏了,最后只能减残刑,等于多呆了好些天。我说我脑子乱腾,平时也没心思算这个账,他说:“我什么不得自己掂量?”
转天上午,日本儿的形象让我们大跌眼镜,这家伙崭新的皮鞋,笔挺的西裤,上身套一件米黄色的窄领西装,雪白的衬衫,还扎个老红领带,靠,绝了,老三说:“唐老鸭活啦!”
日本儿炫耀地说:“这皮鞋,是龙哥出钱让主任给买的,看这身西装了吗,那是人家主任结婚时候穿的,20年没舍得扔,一直给我留着哪!”
“牛逼牛逼,主任真是眼光长远。”老三感叹起来。
一路上大家跟日本儿唠着嗑,到了工区,何永坐下来说:“日本儿这老逼走得还算风光,要没有龙哥,他不得光屁股滚蛋?龙哥跟主任说了,日本儿怎么也算干得卖力,走时候让他舒心点吧。”蒋顺治说:“日本儿到我们屋还跟龙哥要地址哪,龙哥说你歇了吧,到北区你就满大街喊我名字就成。”
“到时候准跑出一帮人来砸他!”何永大笑道。
李双喜扯开嗓子喊:“都别聊天啦,抄家伙干啦!”
“又一个卖野药的。”周法宏说。
何永一挑大拇哥:“哼,晃什么?广澜哥早跟我说了,说找机会给我找个位置呆着。操,等我得了势,那些碍我眼的,全砸趴下。”
主任一上班,立刻来提日本儿,日本儿也正等得心忙,急急地往外走,一路跟大家道别,好多人热情地喊:“六哥,欢迎再来!”“六哥,小心点儿,门口车多!”
日本儿走了。这之前一直在陆续地走人,他们像落叶被风从树上卷走,无声无息不疼不痒,并且将很快地被大树和其他叶子们忘掉。
而新的叶子,对他们曾经的存在更是无从知觉。
这里只是一个驿站,迎来送往,除了登记簿上的签名,过客们不留下一些多余的痕迹。但在他们自己的世界里呢?这里的一切却将刻骨铭心。
每个人都要走的,再过几天,等开了减刑会,林子也要走了,林子只能减去残刑,他的奖励票的面值已经远远超过剩余的刑期,只是他不走运,在这里白白浪费了几个月的时光,几个月并不风光的差强人意的时光。
我们正聊着开放回家的话题,崔明达和邓广澜嘻嘻哈哈地跑了进来,老三笑着搭讪:“中奖啦?”
“差一个号就头彩啊,悬点儿让耿大队给逮住。”邓广澜兴奋地说着。
“干吗来着?挖地道?”
“逮蛐蛐呀!”广澜笑着,跟崔明达跑到墙角的成品堆旁,把抓来的蛐蛐放进罐里。
何永神秘地说:“昨天晚上跟三中那边咬了,达哥赢了。”
我虽然很有些窥秘的欲望,但还是很守职业道德地告诫何永:“别乱说去啊,这事儿可不是闹着玩的。”何永亲近地说:“我不就是跟咱自己人说说嘛,一般人我还不告诉他哪。”
这些事,按理应该是很隐秘的,不过空间就这么大,架不住人多嘴杂,传来传去就成了公开的秘密,只有当事人自己还以为特神秘呢。
二龙出了独居的第二天,就把广澜的蛐蛐罐给挨个开了盖,心疼得邓广澜直蹦高,崔明达抱着自己的宝贝逃到工区外面去了。
二龙冲窗户外头笑道:“明达,你要想跟广澜我们俩一样不减刑,你就玩儿,不过别让你那玩意儿落我手里,哪天攒多了,当心我给你们来个一锅烩,让少管给我弄盘炸蛐蛐尝尝。”
二龙对崔明达,比对邓广澜要客气温婉一些,可能是跟广澜相比,崔明达身上的文气比匪气更多一些的缘故吧。崔明达的文气,显得阴森,老三说,二龙的有些事,愿意跟崔明达商量,崔明达像个军师和阴谋家,而广澜则显得“单纯”,瞎胡闹的成分多些。
主任送走了日本儿,回来就问广澜:“邓广澜,刚才是不是你和崔明达在工区外面乱跑呢?”
“没有啊!”
主任说:“还狡赖,耿大队说从楼上看见你们俩了,我刚给杂役开过会,杭天龙没跟你们俩说?怎么还不稳当下来?”
“关,关禁闭,全关!”二龙迎过来强烈建议着。
朴主任说:“杭天龙你得管管他们啦,整天在大队长眼皮底下晃,哪天出了事儿谁也兜不住,现在耿大队一句话,顶个副监狱长使。”
听装可乐
林子这几天不再出工了,开放前最后几天,管教肯定要照顾,让他们休养一下,做些出狱前的准备。
小杰也连歇了三天,才打起精神来正常提工,主任跟他谈了半个来小时,谈得小杰出来时灰扑扑一张脸,神情委顿,彷徨一会儿,在墙边找个空座位落下去,望着流水线,一脸茫然,像一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家雀,蹲在枯枝上晾晒自己的羽毛,一副心有戚戚的样子。
何永回头看一眼他,笑道:“瞧他那操行。”疤瘌五笑道:“这下林子能走得踏实了,总算出了口气。”
周法宏也笑:“其实这谍报的事儿,未必就真有,就是真有,也不一定就是人家。一大那个大中不是就打了别人吗,也是怀疑人家谍的呗。咱五大这里就怀疑小杰,也就因为他有过谍报儿史,别的证据没听谁念叨啊。”何永幸灾乐祸地说:“就算不是他,这逼也早该收拾啦。”
猴子望着窗外,把对象虚拟为一片无所指的空洞,愤愤不平地说:“我以为就我会垫砖儿哪,敢情比我不要脸的人大把抓呀。”
晚上,霍来清搬了半箱听装可乐过来:“三哥,给弟兄们发啊,一人一罐!明天开减刑会,林哥减完残刑就开放啦!”
老三机灵一下从铺上跳起来:“哈,怎么也得过去给林子道个喜呀!”霍来清说:“你甭去啦,他吩咐完我们,就带胖子跑三中那边去了,哎,对了,他还让我给你送双鞋过来呢,呆会儿我给你拿去,耐克哎,还正品的,兄弟识货!”
霍来清满面春风地走了,一屋人都目光炯炯地望着老三或者可乐,老三抓了两听饮料,交给我一听,然后招呼道:“林子够意思,大伙还愣什么神?见者有份!”大家呼啦冲上来,一人抓了一听饮料跑开,屋里立刻响起“屁波”的开启易拉罐的声音和碳酸饮料特有的放气声。
“爽快!”
“三四年没喝过这玩意儿啦!”
“林哥真是够意思!”
“唉,为张照片,多呆了仨月。”
我喝了口饮料,问:“三哥,林子怎么还给你双鞋?真不错啊,心里居然还惦记着你。”老三有些不自在地苦笑着:“那是我的鞋,我刚来那阵,看他爱玩,就送给他穿了。”
我“哦”了一声,没说话。
霍来清拿手指捏着鞋后帮进来,把一双脏兮兮的耐克运动鞋扔到地上:“林哥这大汗脚真够水平。”然后嬉笑着走了。
老三无奈地摇头苦笑着,吩咐关之洲先把鞋放窗台上晾着:“明天要晴天,把它刷出来。”
我说:“林子这人还真的算不错了,有些江湖样子,临走给大伙来个大话别。”老三笑眯眯道:“这人是真不错,说实在的,我觉得林子还算憨厚。不过要不是多呆了这仨月,他也不会搞这么个排场,邀请大伙举杯共庆。”
“他心里也不平衡啊。”
“而且林子后来这段时间,过得也不愉快。杂役当不成了,在队里说不开话了,只一个目的——减刑。二龙跟广澜他们那一拨,跟他也不交心,都是面子活,没看临走都不在这里喝酒,要跟外中队的凑去吗。”
我说:“可能也是赶上龙哥刚进过独居,大家没心情吧。”
“那是两码事儿,林子跟他们本来就过皮不过瓤儿,平时混吃凑喝的,全是面子活儿。”
正胡侃着,门一开,方卓眯缝着眼进来了:“哥哥们,可算干完了!”
老三喊道:“嗨嗨——哪屋的?”方卓一激灵,赶紧往外走:“对不起,对不起三哥,走错了。”我们都笑起来。关之洲解释道:“方卓的眼镜让小杰跟老李给打碎了。”我说:“就算戴着眼镜,他也备不住走错门,哥们儿都干迷瞪啦。”
“明天我得仔细验验他的活儿,还不都穿错了?”老三笑着说。
新官上任
召开减刑大会的时候,林子果然减去残刑,只等会后办了手续,就可以回家了。我想朴主任终于可以大松一口气了。
因为天气转阴,迷蒙地下起小雨来,减刑会就结束了。赵监狱长也忍痛割舍了他喜爱的长篇大论,只简单地鼓舞了我们一番,就让收了。
散会后,五大队单独开了个会,由新来的管教大队长温某讲了两句。这个温,原来在二墙外的行政楼里干,这次算下乡锻炼了,不过这位领导显得有些黏乎,一看就是文职出身的主儿。比较而言,新提拔上来的生产管教郎队就显得慷慨许多,也讲了几句,条理和嗓门都还说得过去,给人一种“干部年轻化就是好”的感觉。
会后,朴主任叫我去办公楼,说新来的温大队找我。
温大队温和地笑着:“你的情况都知道了,只要好好改造,就能顺利地减刑回家。我让朴主任算了一下,你下批就可以报卷,两张票减8个月没问题。现在,就该准备考监规的事了,监规必须要背熟,不然谁也帮不了你,这是硬指标。”
“谢谢温大队,我回去马上准备。”我心里的确很激动。
出来时,雨点子落得有黄豆粒大小,却不密集,估计也就是一阵欢。胖子和霍来清还有老三正兴冲冲从操场方向跑回来,淋得湿漉漉的,一问,原来刚刚送林子出了二门。
进了工区,李双喜正威风凛凛地大骂几个落后分子,说郎队刚给开完会,这些个“玩意儿”还不上进,是成心要看他笑话。
“新官上任三把火,猛烧一个点儿啊。”老三不屑地说笑着。胖子嘟囔道:“看出五大一没人了,让个怪鸟当杂役。”老三嗤笑着:“军中无大将,廖化做先锋呗。”
广澜在李双喜不远处看笑话,一边还鼓动着:“不服的就得砸,几轮儿过来,速度马上就上来啦,人无压力轻飘飘嘛!”
李双喜吼道:“以前怎么样我不管,现在我负责生产,就得把速度抓上去!别给你们方便当随便,谁要想跟我较较劲儿,你就试一把,看我是不是小杰!”
何永笑道:“李哥,你别玷污自己形象啊,怎么跟那种人相提并论?”
小杰远远地在墙边坐着,眯着眼,似乎睡了。对小杰,组织上还算对得起他,没有连他的组长一起给免掉,现在至少他不干活,也没人搭理他。
李双喜又咋呼了一通,给了方卓一脚:“新换的眼镜是吧?设备先进了,速度再提不起来,可别说我不讲情面!”然后又对高则崇笑道:“高所,这些人里就你觉悟高,不行我给你封个后进组组长,你给我把他们都带动起来?”
高则崇有些尴尬地笑起来:“我还是先管好我自己吧。”
“哎,知道就好。”何永甩了句闲话过去,他可能又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了。
霍来清突然喊胖子:“胖哥,胖哥过来商量点事儿。”
“背人吗?不背人就直接说。”胖子说着,还是走了过去。
霍来清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胖子不以为然地说:“咳,林哥走之前不是都安排好了吗?你晚上直接搬我屋里去,林哥跟龙哥说好了。”我这才想起来,林子和日本儿一走,那屋里就甩霍来清一个小光棍了。
周法宏笑着喊:“小霍你还搬什么劲,自己一个屋多淤啊!不行我过去给你当组长。”
傍晚的雨又撒了阵疯,工区的顶棚漏了不少地方。李双喜欢蹦乱跳地组织大家挪案子,躲到干爽的地方干活,一边招呼几个人上去倒腾网垛。二龙风魔地站到窗边,冲着天空大喊拼音字母:“啊——啊——”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我想,二龙要是读过几天书,肯定会把高大爷的名句联想出来。
不过二龙后来只想起了一句话,冲我们大喊:“抓紧干,今天早收工!”
这天8点多就回了号筒,至少三分之一的犯人都带了网子回去。回去后,二龙公然违背林子的遗愿,把霍来清挪进小杰屋里去了。我在号筒里正看见霍来清噘着嘴搬家,胖子冲他摇摇头,很无奈地进了自己屋里。
李双喜寻了根塑料管拎着,在赶活儿的犯人间穿梭吆喝着,不时在谁的背上抽一下,弄得那些人一个个噤若寒蝉。不过李双喜不打两个人——疤瘌五和高则崇,到旁边只拿话对付过去,说些“老五得努力啦”、“老高别让我难办啊”一类的话。
老三在屋里听李双喜咋呼得欢腾,不禁又不平起来:“哼,纯粹是小杰二代。”
我说:“这老李是兴奋的,一路飙升啊,哎,三哥你说,这龙哥跟主任怎么就看上他了呢?”
“非他莫属。这差事就跟检验一样,是得罪人的位置,不狠起来,大伙不把你当回事儿不说,出不了成绩,上面还得压你,左右得开罪一边儿,要想呆得稳当,当然只能跟犯人来劲儿啦,大伙能不骂?所以检验和生产这两个位置,不论林子还是二龙当主事,都不会安排自己的亲兄弟上,但也不会让跟自己三心二意的人呆着干捞票儿。所以啊,像我和李双喜这样的东西就有用了。三哥我不是没辙了嘛。”
我笑道:“有道理,像胖子、广澜、崔明达这样的嫡系,林子和二龙只要给他们安排一个小组长,稳稳当当就把减刑票赚了,只要自己不作命,净等着你们忙活一季后吃桃子啦。”
老三苦笑道:“可不是吗?像广澜那样毛躁的主儿,真是浪费二龙一片苦心啊。看人家崔明达多稳当。”
“还稳当哪。”我笑着质疑。老三说:“不怕你玩,这劳改队里就忌讳明面儿上折腾。折腾来折腾去,总有一天撞枪口上。别说广澜了,二龙还不是巨栽一把?”
刘大畅在对面笑道:“我看麦麦这个位置最好。”
我说:“关键还是我不争,弟弟我目的单纯啊,就为改造好了减刑,真弄个组长杂役的还害我累心劳神哪。”
老三不服气地说:“麦麦你这就叫得便宜卖乖了,其实你说我目的不单纯吗?我不也就图一个减刑吗,可是,你可以不争,我不争行吗?你不争,那是有人帮你争过了,要真把你弄得跟方卓似的,你说你争不争?”
我有些震惊地说:“深刻。”
老三打了一下自己的嘴说:“三哥说话就是爱捅人家肺管子,你是了解我这狗脾气,不跟我计较,可赶上那没素质的就不行了,要不老三怎么没几个交心的朋友哪。”
刘大畅说:“话到嘴边留半句,老三你还是太直。”
老三又沉痛地反省了一阵自己的臭毛病,反省得很自豪,他是把自己的缺点当优点来反省的,或者反之。这让他在批判自己的过程中找到了良好的感觉。
外面李双喜又闹腾起来,刚才平静了一阵儿,可能他进去休息了,现在估计是烟的茶的顶足了,像抽大烟的点足了瘾,立刻精神焕发,出来继续情绪饱满地监工。
“负责啊,这是想给二龙他们一好印象。”老三笑道。
正说着,突然停了电,号筒里立刻漆黑一团,老三一边愤愤地说:“准是用电炉子、热得快的太多,把保险给烧了。”一边掏出蜡来叫关之洲点上。
李双喜在黑暗里喊道:“没干完活的,都不准进屋,给我老实等电!一晚上不来电,就给我等一晚上!苦海无边,不熬也得熬!”
没过三五分钟,灯就亮了,值班的队长也上来了,挨个屋巡视了一遍。老三说:“查电器哪。”
刘大畅说:“现在还查个屁,保险一烧,傻疯了谁不赶紧把东西藏起来。”
突地一下,电又没了。这次检修了小半个小时还没恢复,值班队长拿着高压电筒在号筒里不停扫射着,各屋里都点起了应急蜡烛,好多人趁机钻进被窝。
外面树上传来淅沥的雨声,催眠曲似的响成一片。
墙外有墙
睡得正酣,突然电铃大作,睁眼时,灯已经亮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电。
“起床——点名!”值班的当当敲着栅栏门的铁棍。大家都醒了,骂骂咧咧地直起身子,老三嘟囔道:“又闹什么妖?”
刘大畅披上一件衣服说:“备不住有越狱的。”
老三一边招呼我们起,一边说:“风高放火天,月黑杀人夜。这风风雨雨的鬼天气,越狱还真是好机会。”
“得,今天晚上算交代了,甭睡了。”我一边下地,一边抱怨。这种发神经的事儿,隔几个月就闹一通。一点名就点一两个小时,最后总是有惊无险。有一次一个监区的犯人在机器底下睡着了,点名时候没见着人,监狱就折腾得鸡飞狗跳。
猴子突然喊:“哎,门三太怎么没啦?”
“完了,老逼跑了。”棍儿说。
已经走到门边的关之洲笑道:“还在外面忙活哪。”大家笑起来。
在外面紧迫的催促声里,我们懒洋洋地出了屋,蹲在楼道里。方卓和门三太、周传柱等几个犯人还在干活,看我们出来,门三太笑道:“不用帮忙啦,哥儿几个太客气!”老三骂道:“哪你妈那么多屁话,排后面蹲着去!”
二龙问:“各组的,头数都对吗?”
几个组长都说没错,“一只也不少”。
十几分钟后,管教过来,先问二龙人数,二龙说:“胳膊腿都全着,都在架上落着哪。”管教这才点了点有多少个脑瓜,没说话,奔了三中那边。
二龙和广澜站起来进了屋。其他人也纷纷放松了,抽烟聊天,等着解散号令。
抽了两支烟,又穷侃了不知道多久,点名结束的提示铃声才响起来。号筒里一阵乱,很快就消停下来,甩下还在干活的几个,大家都跑回了屋里,没有更闲杂的议论,如果真发现少了人,这个晚上还真别想睡了。
外面的雨似乎已经停了,从窗口可以看见一大工区还亮着灯,因为化铁水的炉不能灭,那里是常年不停工的地方,几乎可以做航标了。天空是黑蒙蒙的,大锅一般罩着。
转天到工区,很快就传过消息来,说昨天晚上还真有人越狱,就是薄壮志,只是没有得逞。细节暂时就没人清楚了。
不过,现在薄壮志肯定在独居里呆着呢。
虽然薄壮志越狱未遂的勾当和别人无关,但监狱还是按照惯例,来了半个月的“整纪”。
犯人们最怕的就是整纪,不仅不许乱串工区号筒,不许在规定的时间内吸烟,回了号筒还要盘板学习,每天写心得体会。
整纪期间,我的文化生活丰富起来,先是写了好几份心得体会,老三的、我的。其他人就拿了我们的“心得”去当样板,除了名字外都认真地誊写,老三一个劲告诫他们“稍微改一点”,不过收效甚微。
薄壮志越狱的梗概也被透露出来了。原来这小子一直不认罪伏法,终于在他轮值夜班的时候,赶上那个阴雨天气,他溜出工区,从七大的围墙翻了出去,一直向外跑,那路线都在他脑子里印着哪。跑啊跑,穿过养殖场、鱼塘和菜园子,一路很顺利,只碰上一次探照灯扫描,还让他轻易躲避过去了。终于到了最后一道墙下——外面就是清平世界了,虽然一样下着雨,但那雨一定像阳光的粒子一样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