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望着几米高的大墙,站在雨中,薄壮志突然号啕大哭了。就在这时候,探照灯随心所欲地扫过来,突然就惊恐地定在他身上,薄壮志站在聚光灯下,尽情地哭着,直到武警端着枪冲过来把他按倒。
“其实他可以说自己有夜游症的。”关之洲说。
刘大畅笑着说:“以前我们那里有个越狱的,也是趁那样的晚上跳墙跑的,结果刚出去,就让俩犯人给按住了,他惊吓了一家伙后说了一句:你们也跑出来啦?那俩人说你他妈快醒醒吧,这里是我们监狱。——你猜怎么着?那是旁边一个监狱,紧连着的,出了一面墙,还是一面墙啊,那小子是个糊涂蛋。”
“后来呢,又爬回去了?”猴子嬉笑着问。
“美得他哪!当时他也跟人家说呢:哎哟两位大哥,算我倒霉,快帮我跳回去!那两位笑道:还没醒吧——能让你回去吗,好不容易过来的,我们哥儿俩多少年也遇不到你这样的笨蛋啊,能放你回去吗?就这么着,愣把那小子给扭管教那里卖了一功。”
后院起火
朴主任正式通知我准备思想汇报材料,预备年底减刑报卷用。这消息,听一次激动一次。
跟我一批减刑的,还有龚小可,龚小可说他将比我减得多,至少多两个月。他虽然刑期和我一样,可在看守所的时间比我少得多,下劳改队几乎提前我半年,所以比我多了一张表扬票。
老三又开始嘀咕自己:“到时候别怪我给撒蹦子。”我知道他是为了减刑名额里没有他在闹心。
“不行,回头我抓空得跟他沟通沟通。”老三有些魂不守舍似的念叨着。
我说:“三哥瞧你闹心的,人家说不给你减了吗?”
“这叫打预防针,到时候再闹腾就晚了。”
聊了一会儿,我和龚小可开始商量着写思想汇报。
刚交上《思想汇报》,耿大队突然找了我。
在温大队办公室里,耿大队问:“最近没什么事儿吧?”
“没有,还是老样子,准备减刑材料呢。”我说。
“这个月接见完了,就要考监规了,背得怎么样了?”
我说:“差不多了。”
耿大队随手翻开一页《监规》,随便提了两条,我都有些犹豫,他不禁板起脸望着我说:“不熟练,你怎么搞的?”
“这些天净忙活写材料了。”
“考试的时候,人家不会听你解释原因。不会就是不会,没有二话,不许减刑!我就是担心你大意,才专门跑来一趟,果然你不上心。”温大队笑道:“好在还有时间,回去抓紧背吧。咱这里还好说,减刑前监狱局还要抽查,一点儿也不敢含糊啊。”
耿大队的脸色温和下来:“麦麦,我来就是单独督促一下你,要认真对待减刑的每一个细节,只有你做到最好才行!”
我赶紧笑道:“我明白,您那是真的关心我。”老耿笑笑,接着问:“从这个月开始,又恢复面对面接见了,你安排一次直接见面,不过千万不能违纪,回去看看规范里都有什么具体要求。”
我喜形于色地说谢谢,他又问:“你现在还符合一个条件,就看你自己的想法了——要不要把家属接进来住两天?”
我的心突突疾跳了几下,但没怎么考虑就笑着谢绝了:“不用了,这么长时间都过来了,减刑顺利的话,春节前后就可以回去了,好感觉都攒着吧,不提前消费了……”
因为这一个月的忙乱,11月的接见来得很快似的,我第一次走进了一楼的接见室。原来这里也是分档次的,一些人在大厅里和家属见面,还有一些人可以到单独的接见室里,和亲属作更近距离的接触。
我进的就是那些单独接见室的一间。仿佛饭店里的雅间。
琳婧带着女儿,和游平、臧天爱已经等在里面,挤坐在桌的一侧。看我进来,他们立刻活跃起来,脸上都笑开了花。
按规定,我单独坐在桌子的另一侧,和他们面对着。我伸手把女儿先抱了过来,女儿很顽强地抗争了几下,眼里汪起泪来,马上就要哭出声来的样子,琳婧赶紧把孩子接了回去。我心里空落落的。
臧天爱浅笑道:“你再不回家,闺女真的要不认你了。”
一开始聊,我就迫不及待地把减刑的消息告诉他们,琳婧说他们已经知道了,我笑道:“这个惊喜应该留给我自己传达啊。”臧天爱笑起来:“哎,你不是拐弯骂我嘛!”
一边说笑着,琳婧突然想起什么来,问我:“前些天有个老头儿去咱家了,说是从你们队里刚释放的,他说你叫他去的,是吗?”
“谁呀?我不知道这事儿。”
琳婧愤愤地说:“那人戴副眼镜,尖嘴猴腮贼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好人。到咱家说跟你关系特别好,在里面他总照顾你,说你受一个叫老三的人的欺负,每个月都敲诈你……”
“哪儿的事儿!他叫什么啊?肯定是日本儿那个杂种!”我气愤地说:“他就为说这些跑C县转一遭?”
琳婧笑道:“他还说你没钱了,最近又得了点小病。他说转天正好要托关系进来看朋友,问家里跟你有没有事儿办。”
“骗钱啊,没上当吧。”
“我看他就像骗子,而且里面出来的人,我能信他吗!”
我不觉恨恨地笑道:“这是一个惯骗,鸡鸣狗盗的水平。你没有经验,要是我,我肯定顺手就把他再塞回监狱来。”
游平笑道:“人家又没拿到钱,凭几句话?你也太黑了。”
“他不就是为钱去的吗?我让他拿到钱啊,我给他造成诈骗事实,同时安排报案不就得了,对这种混账就得使用非常手段。”
郎队很快进来说:“有话快说啊,时间差不离了。”
琳婧和臧天爱一起把脚下的东西给我挪过来,又说了些天气渐凉注意身体的话。我对郎队说:“郎队你检查一下东西吧。”
郎队问:“没违禁的吧?”
琳婧说:“除了吃的就是穿的。”
“那行,跟我后边直接带进去吧。”郎队说完,我也站起来,跟大家告别。
楼上的一拨犯人也正下来,“傻狗”一路走一路骂着:“我操他妈的日本儿,跑我们家骗钱去啦!”
已经从下面购物出来的霍来清立刻大叫:“什么,那老杂毛也去你们家了?骗了多少?”“让逼的白跑一遭,还差点让我哥哥他们给揍了!”
“操,我妈多弱智,愣给了他400块钱,还托他跟队长说好话哪!妈的,等我出去了,非剔了杂种做的!”霍来清破口大骂。
接见回来后,“五大一”的言论主题就是“控诉日本儿宫景王八蛋”。
粗略统计了一下,日本儿回归自由社会后短短十来天里疯狂作案,连掏了十几个“狱友”的老窝儿。我们给他算了一个经济账,包括郊县在内,他的差旅费应该不高于100元,共骗取了三个犯人家属的信任,得款900元,还在老三的二姐家里混了顿小酒喝,最大的惊险就是差点被傻狗的无赖哥哥狂抽。总的来说,还是有收获的。
听小杰在那边嚷嚷着,控诉日本从他家里骗走了200块钱,方卓懊恼地说,他家里也给日本儿上了300块的贡,因为日本儿说可以帮打通关节。
霍来清听说只有他家里受灾情况最严重,不禁愤怒而羞愧了:“我妈就是智商低,这点儿事儿都看不出来!”我笑道:“这严重说明了你妈妈多么关心你,宁肯上当也不放过一个给儿子找出路的机会。”
霍来清就快咬指头发誓了:“我后半生不干别的了,万水千山我就找日本儿啦!耗子窝我全掏,蚂蚁洞我全灌!非扒了老逼的皮不可!”
傻狗叫道:“哥哥算我一个!”
何永笑道:“对,带着傻狗,傻狗鼻子灵。”
他们这里吵闹着,老三更是恨得牙根疼,他告诉我:“我二姐说,那天去了一西装革履的小老头,戴副眼镜,跟我二姐夫一通侉侃,说他在里面是跟我一伙吃饭的,平时没少接济我,我这回算服死他了!”
我笑道:“日本儿那嘴是镶了金口啊,不过二姐没给他钱算明智。”
“嘿,差点就冲动了。不过留老逼喝了一顿儿。”
我说:“他这么搞,看来是不打算在W市呆了,等这帮弟兄出去了,不红了眼找他?”老三道:“反正是别让我碰上!就是十年八年过去了,我也得让他把那顿酒给我吐出来。”宫景的行为,对老三来说,不仅是蔑视和挑战,也是蓄谋的报复,老三更坚信上个月的接见信是在日本儿这个环节上出了问题。
看犯人们乱乱地都在议论,知道消息的朴主任道:“行了,别吵了,还有不放心的,抓紧给家里写封信,看见宫景去了就送派出所不得了吗,你们在这里闹心管什么?”
晚上回了号儿,刘大畅才跟老三说,日本儿也去了他的家里,听着老三满嘴翻花地骂日本儿,刘大畅只轻轻一笑,有些落寞和苦涩,刘大畅的表情,让我莫名其妙地想起半句歌词:为爱伤透了心。
落魄
没几天,小杰屋里出了事儿,有人举报他使用热得快烧水,结果被主任到号儿里翻个正着。
主任显得很气愤,当场宣布罢免小杰的组长职务,由高则崇过去接替。高则崇接了差,名正言顺地从生产线上退下去。
蒋顺治在背后告诉了我事情的背景。原来晚上主任在二龙屋里呆着时,二龙把小杰的劳作宁宁叫过去,一唬,宁宁立刻交代了,说小杰确实经常用热得快,并且说了他藏热得快的地方。主任这才过去,抓了小杰一个直眉瞪眼。
据蒋顺治说,当时,在主任的面前,二龙的桌子上就插着一个热得快,正勤勉地烧着开水。
小杰自是欲哭无泪,组长丢了,这半年已经稳当到手的积极分子票也拱手让人了。而且更背运的是,李双喜转天就吆喝他上岗去烧花线。
“这人要倒霉啊,放屁都砸后脚跟,其实一个热得快不至于啊。”看小杰悲愤无奈地过来坐下,门三太同情地笑道。
“嘴上烧香,你心里幸灾乐祸哪,以为我不知道?”小杰怒目相向。
何永骂道:“门三太你有那个瘾是吧!缺骂跟我说,我批发你点儿荤的!你妈都什么岁数啦,让别人在嘴里鼓捣来鼓捣去的你好受?”门三太也不太在乎小杰了,听何永一说,立刻说:“就是,好心让人当做驴肝肺。”
“换台换台。”小杰不耐烦地说,冲门三太虎起脸来。
周法宏笑道:“呵,人都说落魄的凤凰不如鸡,可我今天才知道另一句话哎,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呀。看我们杰哥,英雄气概不减当初!”
“有病!”疤瘌五嘟囔着。
“谁呀?说谁哪?”小杰不忿地追问,语气里充满了挑衅。疤瘌五回头认真地说:“就说你呢,还有别的事儿吗?”
小杰尴尬地一张嘴儿,眨巴了两下眼说:“没事儿,我就问问。”
我正努力忍着笑,李双喜拿了一块巴掌宽的木板,啪啪拍着案子,把方卓招呼过去:“昨天剩了三片网子?”
“半路睡着了,李哥,我今天赶上来。”方卓困倦得有些木讷地说。
李双喜手里的板子随着方卓的尾声“啪”地拍在面庞上:“跟我讨价还价!?”方卓摸着火辣辣的面庞说:“李哥,我没有。”
方卓捂着脸,直挺挺站着,眼镜滑到了鼻子尖上,也不去扶,看上去不是有性格就是蒙了。李双喜用板子头帮他把眼镜捅上去,笑着说:“这么下去,这眼镜又该换了,下个月接见,告诉你家里多给你预备几个镜子。”
方卓也不哀求了,木讷地戳在那里,一言不发。李双喜又不高兴了,用小板儿轻轻打着他的脸说:“呵呵,还给我玩造型是吗?说,你该打不该打?”
方卓揉一下腮帮子,把头垂下:“该打。”
李双喜嘿嘿一笑:“你自己要求的啊。”顺手就是一下,方卓咧了下嘴,还是没出声。疤瘌五佩服道:“没看出来,这哥们儿还挺有性格。”关之洲哼道:“沉默就是最大的蔑视。”
周法宏嗤笑着说:“操,这里是玩性格的地方?”
说话间,方卓的脸上又挨了一下。小杰居然仰起头附和了一声:“对!这帮龟孙子,就是欠打。你对他们越善,他们就越欺负你!老李,开荤啊,打!别走我的路子!”
何永笑叫道:“走你的什么路子啊?水路还是旱路?”
我们都笑起来,小杰挺了下腰:“何永你别上脸啊,我招你惹你了?”
何永也不再理他,因为方卓虎着脸回来了。方卓的脸立竿见影地肿了起来,胖头鱼一般,肉皮下面挂着丝网状的血纹。
何永惊诧地笑道:“充气去啦?演二师兄不用化妆了。”
我皱着眉说:“算了,何神经,还有心思开人家玩笑呢。”
“操,上次我叫老大打了,你们还不是拿我改?”
周法宏笑道:“你那是自己不把自己当人,别人不改你改谁?”
“操,把自己当人能活吗!在这里,你越不把自己当回事,就活得越舒服,天天觉得自己如何如何,到最后栽了,那不更没面子?要想不丢脸,最好的办法就得先自己不要脸。”何永拍着自己的脸蛋煽动道。
小杰转过脸来,充满嘲弄地刚要说话,又狠劲地忍了回去。毕竟今非昔比了,现在他不仅人轻言微,甚至有些墙倒众人推的窘迫。其实,包括他自己在内的很多人,当时都还不能了解这只是他开始倒霉的序曲。
势去如山倒
人走下坡路的时候,如果第一脚没有迈好,就容易把握不住自己,靠惯性一路冲下去,想站都站不稳当了。
小杰这下坡的第一脚就踏歪了,迈大发了。
推测小杰的心态,可能一直以为自己就是一个走了一点小弯路,或者干脆就是受迫害的,现在只不过是组织上给安排的一个暂时的过渡,为掩人耳目和口舌的权宜之举而已。他可能还抱着一种可笑的不切实际的幻想,觉得总有一天他会东山再起。
所以他从坐在门三太一个案子前的那一刻起,心理就不健康,不能摆正自己的位置,觉得大家还都应该尊重他身上所笼罩的历史光辉,他不知道,正是那种历史的色彩成了一种吸引天敌攻击的气味。
何永、霍来清还有胖子,以及被他压迫过的好多人都不会放过他,他被送进露天修理场的机会随时存在,关键是看这些师傅们的心情如何,而且,总需要一个开工的理由。
胖子不是缝花线那个组的老组长吗,现在那个组里有什么事儿,还爱跟他念叨。小杰的花线烧得不过关,线头穿不过针孔去,胖子知道了,自然不干,一边跟李双喜告着状,一边就奔小杰来了:“嗨,说你哪!会干活吗?”
小杰一抬头:“怎么了胖子?”
“胖子是你叫的吗?不准喊外号、绰号不知道?”
小杰笑道:“呵呵,瞧你,弄得跟真事儿似的。”
“还弄得跟真事似的哪!告诉你啊,这些花线都给我返工!”
小杰出了口长气,望着胖子拽过来的一堆线,皱着眉说:“这差不离就行啦,告他们别那么多穷毛病。”
门三太立刻说:“我以前跟你这么说行吗?轮到自己干,倒对付开了。”小杰一下子就找到了出气筒,立刻把怒火转嫁到门三太头上,抓起一块大蜡砍过去:“你老逼作死?啥时候轮到你说我了?”
胖子一扒拉小杰脑袋,像厨师随手扒拉过一个茄子似的:“哎哎,先说你这活,赶紧改啊!耽误生产你负责!”小杰假熟脸地一笑:“行啦弟弟,人家老李都不说话,你管那闲事干吗?得过且过呗,谁还能干一辈子这个?”
李双喜正走过来,马上说:“谁说我不管啦?胖子说错你了怎么着?出了质量问题,谁发现了都可以管你!在这条线上,柱子、门三太都是你师傅,他们谁说你你都得听着。”
胖子又一扒拉小杰,把他扒拉得一侧歪:“哎,李哥说的听清了没?”
小杰眉头铁锁,一脸的迷惘和不忿,冷笑着点了几下头,很不服气地应和着。等胖子一转身,他立刻怅惘地吟哦道:“唉,虎落平阳啊。”
胖子再一转身,脸上已经挂着怒火的光芒,起脚就把小杰从座位上蹬下去,小杰叫:“胖子你干什么?有这么逗的吗?”
“刚才说什么了?”
“我说什么啦?”
“门三太,他说什么了?”
门三太踊跃地说:“虎落平阳,这哥们儿说虎落平阳啊。”
小杰抄起一扎花线就要抽多嘴的门三太,结果先被胖子揪住脖领子,拎着就地转了一圈。小杰没有丝毫和胖子战斗的信心,晕头转向地给自己找台阶:“弟弟别闹了,别闹了,我说着玩哪,咱谁跟谁?还较起真儿来了?”
“谁跟谁呀,你算哪门哪店儿的?”胖子一把推得小杰一个趔趄。
何永叫道:“砸死!”
高则崇赶紧过来说:“先干活吧,工区就是生产第一,有什么事儿回去再解决,回去再解决。”
胖子撇了下嘴:“护短是吗?刚当组长就跳出来给自己组员说话了?回去谁管,你管?”
“我管,我管还不行吗?”
“嘁!你想管还不成哪,他的问题大了,派出所管不了啦——得转刑警!”胖子用力一推小杰的脸:“干活去!回了号儿给你过堂。”何永严肃地警告说:“你现在可以保持沉默,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小杰懊恼又无奈地坐回去,狠狠地瞪了门三太一眼。
“麻利点儿啊,别以为自己还是大爷哪!”李双喜冲小杰喊道。我笑了一下,这话外之音好像在说:现在的大爷是我!
小杰的一天,无疑是郁闷不堪的一天。晚上收了工,龚小可叫我过去,帮他测一下监规,刚考了两条,何永就揪着小杰过来了,霍来清也兴致盎然地跟了进来。
胖子笑道:“我差点把这个茬儿忘了。”
小杰挣开何永的手,跟胖子说:“你管管他们,也太疯了。”胖子起身就一个嘴巴给过去:“操,你以为你谁呀!你现在就是一鸟屁!”
“耶,胖子你也跟他们瞎说呢。”
小杰的话音未落,背上先挨了霍来清一个肘击:“先说林哥的事儿是不是你谍的?”小杰往前栽了一下,叫屈道:“天打五雷轰啊,我跟林子有啥仇?”
何永照他屁股上狠踹一脚,霍来清跟后补充。小杰连连受力,失去平衡,倒在胖子脚下,旋即被胖子的大脚踩住:“你有啥证据说不是你谍的?”
“我在那段时间没见过管教啊。”
“那你就不会写匿名信?”霍来清在他小腿肚子上跺了一脚,小杰大叫起来。
“哎哟哥哥们,那事儿也就日本儿干得出来,别人谁有那么蔫坏损?你们真冤枉我啦。”小杰挣扎着往起爬,被何永又踩趴下了。
何永连踹几脚,一边委屈地落实道:“我栽赃是吗?我栽赃是吗?”霍来清也合伙上去,把小杰踢得在地下乱滚。屋里几个人笑着给他俩加油,说小杰这样的,早该灭。
胖子看何永两人住了脚,就叫小杰过来,蹲在自己面前,小杰咧着嘴,乖乖地蹲过去,低眉顺眼委曲求全地,全然没有了做杂役时飞扬跋扈的风采。
霍来清还在旁边摆着架子,模仿李小龙的经典造型,嘴里“呕哇呕哇”地长叫着。
龚小可和我相视一笑,至少当时,我对小杰是没有同情可言的。
胖子拍着小杰的脑壳,蔑视地说:“以前那耀武扬威的劲头呢?”小杰轻声央求道:“兄弟啊,以前我也没跟哥儿几个太过头吧。现在哥哥都这样了,弟弟就算不照顾,也别计较我那么多啦。”胖子一脚把小杰蹬了个仰面翻白儿:“去你妈的吧,你配我计较吗?”说完,让霍来清把门三太和方卓喊进来。
门三太和方卓来了。胖子说:“今天给你们个机会,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你们想骂就骂,想打就打。”
门三太啪啪在小杰脑门上拍了两下:“你这样的,欺软怕硬,早死早超生吧。”小杰刚一瞪眼,立刻被胖子扇了一个嘴巴:“还不服气是吗?再不老实,我就把苦大仇深的弟兄都叫来,看你还活得过今天晚上不?”小杰抹下脸,不说话了。
霍来清催眠着方卓:“想想啊,他以前怎么对你?”
方卓望了小杰一眼:“我还没那个瘾,外面一大堆活儿哪。”说着就想走,被何永一把拉住:“龟孙子样的,你还是人吗?有仇不报非君子,他以前那么整你,就算了?”
“没意思。我打他一顿管什么?我不还得干我的活儿?”方卓麻木又清醒地说。
胖子怒道:“真他妈死狗扶不上墙!今天你不漂漂亮亮抽他一嘴巴,我非把你抽飞了不可!”
正说着,李双喜闻声进来,笑道:“开批判会哪?”然后恶狠狠给了小杰一脚:“花线烫完了吗?”
“还剩不多点。”
“带回来了没有?”
“我明天一起干,这点儿活儿难不倒我。”
“啪!”李双喜豹眼圆睁,起手一个堂皇响亮的大嘴巴,小杰一歪头的工夫,另一侧的脸上被何永着实地腮了一拳!李双喜骂道:“你牛逼是吧?洗脚水冲咖啡,你跟我玩特色是吗?”
霍来清用膝盖猛地一顶小杰的屁股:“黄鼠狼跳舞,你还另个味儿的!”
何永一拳打去:“蝎子屎独(毒)一份啊!”小杰头昏眼花地晃了一下,马上又挨了他一拳,嘴里还是念念有词:“白屎壳郎你配不上对儿呀!”
胖子好像担心话都让他们说绝了,赶紧怒冲冲一拳捣向小杰的胃部:“黑马白鼻梁,你各色!”
小杰在一堆快嘴快拳的攻击下,终于抓个空当,倒在地上了。
“别打了,别打了。”小杰哀求着叫停。
“别打了?”李双喜反身抓起长把笤帚,疯狂地向地上打去:“你当起裁判来了?”
小杰乱叫了一通后,何永笑道:“李哥,行了,别累着您,咱给娘的来个港式的,让他探井!”霍来清立刻吩咐小杰起来,两腿叉开,弯腰背手,头顶钻地,摆了个威武的造型。
胖子吩咐屋里的泡茶,招呼老李坐下。霍来清跟何永也点上烟,坐在旁边的铺上看着小杰乐。李双喜喝退了门三太和方卓,让他们赶紧去干活儿。
我捅了一下龚小可:“继续,41条。”
龚小可从乱糟糟的气氛里回了下神,犹豫一下小声背道:“积极参加政治学习,自觉阅读有关政治书刊,紧密联系实际,勇于认罪悔罪,加速思想改造。”
“30。”
“按规定时间听广播、看电视……”龚小可刚背了半句,霍来清叫道:“别动!”原来小杰受罪不起,身子开始晃悠起来。
胖子暴躁地顺手把手里的茶水泼向小杰的脑袋,小杰号叫一声,身子失控,扑在地上。
李双喜紧喝了几口水,站起来道:“今天还得鼓捣鼓捣你,剩活儿不往回带!不修理一个狠的,以后就没法管理啦!”说着,过来把小杰一把薅起来,噼里啪啦抽了一通嘴巴,直到小杰的鼻孔里流出血来,才一脚踹他到墙角去,叫他用墩布擦。小杰萎靡地踌躇着,何永早按捺不住,蹿过去抄起墩布,照他脸上一顿猛搅,弄得小杰一张脸黑红花乱,一个劲往地上呸呸啐着嘴里的秽物。
李双喜说:“何永,问问他以后怎么办?”
何永拿墩布往小杰脸上一扫:“以后怎么办?”面对这么一个笼统的问题,小杰懵懂地答道:“好好办,好好办,李哥。”何永笑着曲解道:“李哥,他说好好办你。”大家都笑起来。小杰免不了又吃了李双喜几老拳。
这时小杰的原劳作宁宁探头说:“胖哥,李哥,高组说叫杰哥回去呢。”李双喜说:“呸,谁的高(祖)组?你咋不直接叫他祖宗?”
宁宁红着脸退了出去。小杰试探着说:“李哥,我以后肯定好好干,我先回去行不?”
李双喜啐了一口道:“劳改队不讲以后,以后都出去了。这里就是有一码清一码,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你也威风够了,好不容易犯到哥儿几个手里,我说放你一马,还得问问兄弟们哪。你不给弟兄们面子,我还得给哪,是不是,哥儿几个?”
胖子说:“就是得给你上一课,让你明白啥叫恶有恶报。”
“让你知道什么叫拉清单!”何永的脚尖飞快地挑在小杰的屁股沟上,把小杰激动得蹦了一下。
胖子挥手道:“打住吧先,日子长着哪,今天别倒了我胃口吧,去墙角撅半个小时,然后滚蛋。以后回来干完活儿,立刻给我过来报到,别等我想你了主动找你门上去!”
小杰赶紧答应着到墙角去拱起屁股,过了一会儿,突然讨好地说:“弟弟,哪天我跟你聊聊,我觉得咱之间好像有误会啊。”
“聊我这勺子!”胖子愤怒地把桌上一个空罐头瓶砍过去,砰地砸在小杰高起的屁股上,落下地,当啷作响,居然没有碎掉。
罐头瓶清脆响声,从我心里敲打出一个声音来:杀人不过头点地,他们还要把小杰怎样呢?
引火烧身
工区,小杰望着面前的烛火发着呆,门三太一边在自己的蜡块儿上方烤着手,一边敦促道:“相面哪,别浪费蜡啊。”
小杰麻木地“哦”了一声,抄起花线凑上去热烤。
柱子一边跺着脚驱寒,一边笑着鼓励他:“快干吧,今年的模范就是你了。”
立秋后已经是尜尜天,两头凉中间暖,何况现在已经快到小雪节了,柱子的单片鞋嚣张地露着脚趾,肯定不会爽的。据说入冬前工区要装暖气,现在还不见动静,好多人已经开始骂娘或者姥姥了。
高则崇溜达过来,很随意地跟小杰说:“来啦。”小杰马上回头,我看见朴主任正从工区的大门走进小杰的眼里。
小杰看了老高一眼,老高抿着嘴唇走开了。小杰咽了口唾沫,下定决心站起来,跟着朴主任追过去,朴主任警觉地一回头:“干吗?”小杰说:“跟您聊聊。” “回头再说吧。”
小杰惆怅地退了回来。何永挖苦道:“干吗?想谍报还是奉献?我们主任不好那一撇啊!”小杰无言。
李双喜警惕地过来问:“小杰,找主任干啥?”
“没事儿。”
“嗬!没事儿往官身边凑?想袭警怎么着?”
“我……我想让主任给往家里寄封信。”
李双喜踹了他一脚:“瞎话张嘴就来啊——信呢?拿出来我看看!”小杰窘迫得不敢说话了,李双喜狠狠地又给了他一脚:“跟我玩玄乎套?”
何永得意地说:“李哥先甭理他,晚上你就看节目吧!”
李双喜走开了,我说何永:“杀人不过头点地,你是不是有点没完没了啊。”
“斩草除根,这叫斩草除根。”何永笑着,一脸空虚的无赖。
疤瘌五道:“其实他也让你们折腾成老烟叶——够戗了,那天我听他一个劲喊服了,还不够啊,小心兔子急了咬人啊。”
我笑道:“五哥这是经验之谈,所谓穷寇莫追,就是这个道理。”
我震动了一下,我知道他说的没错。
正说着,小杰突然腾地站起来,冲向管教室,一副破釜沉舟的架势。
霍来清喊道:“胖哥,他告状去了!”
胖子说:“巴掌大一汪水,他能翻起浪来?”
门三太在那边小声嘀咕道:“准有人给他开了方子,要不他不敢乱抓药。”
这里说着,朴主任在管教室门口突然大叫一声:“李双喜!”
我们马上收了声,齐看着李双喜奔了管教室,我拐眼看了高则崇一眼,高则崇若无其事地溜达着,像在疗养院林阴路上散心。
很快,胖子、何永和霍来清就都被请进了管教室,小杰先出来了,一脸的委屈里夹杂着破罐破摔般的得意。广澜笑骂一句:“你这一撅屁股,还想拉出座金字塔来啊!”边说,边去了库房。
周法宏看小杰坐下,笑着说:“这砖儿垫得够狠啊,一路鞭光你拿下一批。”
小杰负气地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疤瘌五骂道:“别你妈张家门口说李家话啦,不是你当初欺负别人时候了?”
关之洲说:“哼,要都能推己及人就好了。”方卓也感慨地叹息。棍儿阴森森地说:“及什么人?是人就进不来,进来就不是人。”
“打去吧!”周法宏笑着说,一边转头征求我的意见,问我是不是赞成他。
我还没搭腔,二龙已经怒冲冲过来了,飞起一脚就把小杰踹翻了,嘴里骂道:“找主任放烟雾弹去啦?”
小杰爬起来,张皇地说:“龙哥,我,我让他们打得受不了……”
“啪!”二龙狠狠地抽了小杰一个嘴巴,义正词严地喊道:“你他妈懂点人事吗?知不知道有问题先跟杂役反映的规矩?成心越过我,拿我不当菜是吧?”
小杰的智商显然不够用了,急着辩解。二龙哪容他多话,冷着脸又是一脚,小杰噔噔向后退去,这工夫,管教室的门开了,朴主任喊道:“杭天龙,你又撒什么疯!”二龙说:“这东西净给您找麻烦,这小问题直接告诉我,我不就解决了吗?”
“行了行了,放什么空炮?你先过来!”
二龙冲小杰说:“你给我好好琢磨琢磨!”抬脚向管教室走去。那边,除了李双喜,其他三个“凶手”都回来了,路过小杰身边时,三个人都骂骂咧咧的,许诺将来要让小杰坐轮椅出去。
傻狗兴奋地叫着:“哎,哥儿几个,定的啥罪?”
何永坐下来就笑:“写检查,写检查。”然后冲小杰大笑道:“写检查啊!”
周法宏说:“判得太轻,搁外面这就是寻衅滋事,弄你三两年没脾气。”
“操,这傻逼真不嫌寒碜,给主任脱衣服展览啊!”
我埋头干我的活儿。过几天要考《监规》了,我得抓紧把手里的网子弄完,腾出更多的时间温习功课,用龚小可的话说:“越熟越不嫌熟。”
管教室开门的声音传过来,大家都不说话了,认真改造起来。李双喜走到小杰身边,咳嗽一声,小杰木木地停止了烧花线的动作,目光空洞地望着案子面儿,一动不动。李双喜轻蔑地笑一下,走了过去。
高则崇迎上正往外走的朴主任,递过一个信封去:“主任,我给家里写了封信,您看看能不能发,您要没时间,我让温大队帮忙也成。”朴主任背对着我这里,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他说了句“我先看看吧”,接过信出去了。
朴主任走远了,胖子冷笑着踱过小杰身边去,情意绵绵地抚摩着小杰的光头:“瓜熟了没有,晚上打开看看。”小杰又烦躁又胆怯地晃了下头,胖子的大手立刻用了力,狠狠地抓着他的头顶,像乔丹倒攥着一个篮球模型,嘴里执拗地威胁着:“想跑?”
“九阴白骨爪,绝对九阴白骨爪!”何永很内行地分析。
小杰艰苦地挣扎着,试图摆脱胖子对自己首脑的控制,胖子怪笑着,把“前生产杂役”抓捕在手心里,浑身的力气似乎都使到了手指上,和小杰做着猫玩老鼠的游戏。花线组的几位老怪看得呵呵笑。
李双喜诡秘地笑了笑,走得远远的,不掺和了,也不发表指导性意见。
胖子终于松开手,旋即一个大脖切,把小杰砍得趴在案子上,点着的蜡块正迎在脑门上,小杰疼得嘶叫起来。
小杰用几乎是气愤的声音叫道:“哥儿几个我服你们了还不行吗?”
“服?”胖子一拳打在他嘴上,小杰的唇立刻鼓了起来,血也出来了,胖子骂道:“接着找主任去呀!我今年啥也不干了,就陪你写检查玩,看谁玩不起!”
正热闹着,二龙和广澜都出来了,二龙骂道:“给脸不要了是吗?”
胖子狠踢了小杰一下:“短尾巴的,给脸不要?”
二龙赶到近前,对胖子喊:“我他妈说你哪!你有完没完?这是工区还是你们家后院?”
胖子愣了,尴尬地说:“龙哥,这傻逼逞能!”
“我看逞能的是你!瞧这几天把你欢的,闹到主任那去了,你还不知足?”
“我憋他不是一天了,现在还是轻的。”胖子望一眼刚刚爬起来的小杰说。
广澜一皱眉:“嗨,龙哥说你,你还屁话不少啊!”
崔明达已经从边上走过来,推了胖子一把:“跟龙哥还有些脾气是吗?”
何永开始还望着那边笑,看形势有些微妙了,不禁吐一下舌头,把脸扭正。
胖子大咧咧地说:“达哥你这话啥意思?不明白。”话刚落地,广澜一拳就干到胖子脸上:“让你明白明白!”胖子猝不及防,向后撤了一大步,诧异又暴躁地问:“广澜你干什么?”
“干你娘!”广澜张牙舞爪地往前逼:“轮到你横行了?以为自己二郎神啊!”
胖子呼口气道:“行,广澜,我不跟你闹。这意思咱明白,别以为弟弟比谁多傻几分钟。”
二龙阴沉着脸,不满地说:“屁话还挺多。”
二龙一言既出,广澜、崔明达立刻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地出手。胖子仓皇招架,一边向后暴退,不防傻狗从流水线里勇猛地斜刺过来,一下就把他扑倒在地,傻狗咆哮道:“跟龙哥牛逼?!”
胖子一脚把傻狗蹬翻,还不及挣扎起身,广澜早抡动网圈拍在头上,胖子“哎呀”一声,脑袋上已经见红,傻狗的大脚丫子也忙不迭地踹上来,崔明达看胖子狼狈败退,也不急着跟进了,站在旁边看广澜和傻狗打。
胖子果然勇武,怪叫一声腾身而起,一把将傻狗的腿抓住,几乎是抡着摔了出去,傻狗的身体重重地砸到案子上,大家咋呼着给他腾地方。广澜乘机照胖子软肋上就是一脚,胖子应声倒地,广澜扑上去骑住就打。胖子突然泄了气似的,把脸埋到地上,任广澜发泄。
崔明达过去说:“广澜?”语气里有叫他稍息的意思。
邓广澜照胖子后心又是一拳,脱身站起来,踹一脚道:“吹牛逼吹我耳台子上来了!”
傻狗摩拳擦掌地又反攻回来,被二龙喝退。二龙过来,威严地说:“胖子听着,这顿打,是我替林子教训你!出去以后,我跟林子说去,看他是不是冲我挑大拇哥?你小子太狂了,憋不住屁是吧?刚才主任都放话了,谁也不许再动小杰,你就非逞逼能不可?”
胖子强撑着站起来,身子佝偻得厉害,手在腰际搂着,也顾不得擦头上嘴上的血,苦着脸跟二龙说:“行,龙哥,怨我没心!”
崔明达说:“还不太服气啊。”广澜又要打,二龙拦住,冲胖子笑一下:“算了,不冲林子,我还不管你呢,林子临走托付我照顾你,我就得狠管,要不等你闹出了杂儿,我都不好跟林子见面啊。”
胖子气短地摆摆手:“不说了,肋条可能折了。”
移花接木
胖子被带进库房验伤的时候,主任拿着封信,忙乎乎走了回来,进门就喊高则崇,高则崇一路跟着,进了管教室。
何永抖个机灵,赶紧跑去库房,告诉了一声后又跑回来。
我问:“胖子怎么样?”
“估计真折了,正躺铺上抽冷气哪。”何永说。周法宏啧啧两声,没有说话。
棍儿嬉笑道:“上阵亲兄弟,怎么就看胖子一个人挨打啊?”何永无所谓地说:“操,我跟胖子又不是铁杆儿,真折腾起来,我还得向着广澜哪。哥们儿好归好,到了节骨眼上,就得分远近。”
疤瘌五嘟囔道:“人家棍儿又没说你,你吃什么心?”何永会意地瞟一眼霍来清,笑道:“他敢掺和,不把骨头打成面儿?”我向霍来清那里看过去,那小兄弟正心不在焉地缝着网子,显得魂不守舍。
蒋顺治自言自语地问:“主任又找老高干什么?”
“那封信内容不健康呗,叫主任给打回来了。”周法宏说。
我立刻活学活用地背道:“第二十八条:收发信件,领取汇款、包裹等物,依照规定接受检查。通信中不得泄露监管改造单位的秘密或散布有碍改造的言论。”
周法宏看着我,诊断说:“又神经一个。”
蒋顺治有些忧虑似地说:“要是胖子真折了肋条,就得有加刑的。”
棍儿笑道:“你倒爱操心。”
关之洲愤愤地说:“恶有恶报,因果循环,我就不信老天没眼。”猴子笑道:“你他妈还老神神道道的,弄得我脊梁骨发凉呢。”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你发什么凉?”关之洲说。一旁的何永居然和猴子临时用一鼻孔出了口气儿,冲关之洲说:“关!别成天装神弄鬼的。”关之洲鄙夷地看他一眼,不说话了。
何永问闷头穿网子的刘大畅:“刘哥,这事加得了吗?”
刘大畅回避道:“不好说,可大可小。”
“可大可小。”周法宏附和道。
何永回头冲小杰骂道:“要真出了好事儿,你就慢慢消化吧!”
小杰翻眼看他一下,默默地接着烧花线。
生产线上有一股复杂的气味,压抑的、顾虑的、期盼的以及幸灾乐祸的气味杂糅在一起,给人的感觉很古怪。
库房的门开了,二龙有些迟疑地顿了一下,终于过去敲了下管教室的门。很快,朴主任和二龙、老高都出来了,门也没锁,直接奔了库房,高则崇在库房门口犹豫了一下,掉头走回工区来。库房里传来朴主任尖厉的责骂声。
沉默了几分钟,二龙招呼何永跟傻狗过去帮忙,跟广澜一起随着主任,把胖子扶上车,推出了工区。主任一路抱怨着“好日子给多了”,一路恼怒地摇着头。
陪床专业户孙福恒兴奋地站起来,却没有人叫他跟去,不觉又怏怏地坐回生产线。门三太笑道:“上瘾了?”孙福恒嘿嘿地笑。
李双喜看二龙和崔明达往库房那边去,跟了两步,又犹豫着止步,一副四顾茫然的样子,老三却麻利地验着网子,显得精神焕发。高则崇在一张案子前坐下来,笑眯眯地跟相熟的犯人聊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