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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入门课:基础知识(1)

作者:哥们儿 当前章节:149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51

命犯天罗

我相信即使时光可以倒流,生命的历史却不能改变。不论以何种心境面对,历史是需要制造它的人承担的。

这天早晨,当我走出家门时,我尚未觉察:两年来一直在沉默的一段历史,已轮到要我承担的时辰了。

十月的朝阳,灿烂得有些无赖,我从门口搭了出租车到刑警队去。几天前,W市C县的刑警找我时,我正在南京开一次图书发行交易会。当时程刚的电话追到南京,我就觉得蹊跷,不过也没太在意,这两年,为了抓捕施展,他和他的助手小扈跟我混得比初恋情人还热乎。程刚是经侦科的探长。

刑警队的老狗照旧叫得很凶,我示威地瞪它一眼,径直上了二楼,楼下突然传出一声尖叫,我下意识回了下头。向里走,程刚正往外迈步,几乎跟我撞个满怀,一看是我送货上门了,立刻大嘴美成了瓢:“我们正要接你去呢。”

“哪敢劳您大驾。”我谦虚了一把,进屋就坐在那张靠墙的革面沙发上。两年前,我第一次被请进刑警队时,坐的就是这张沙发。

程刚懂事地把一盒“红云”推到我面前。这两年,程刚在我身上糟践了不少烟,我想,他也早该烦了吧。刑警队这帮哥们儿的态度一直还是不错的,有点儿人民子弟那意思。接待室的墙上,也没有传说中的“坦白从宽”什么的标语,警察也都是便装,环境营造得很亲切。

“麦麦,施展回来了。”我刚抽了一口烟,程刚就轻松地告诉我。

“好啊,我正想他呢。”我笑道,我才不信他的鬼话,施展逃跑后的两年里,他们已经把我诈得风雨不惊了,今天又弄这老套子,俗。

“不信?看看这个。”程刚把半尺厚的一摞笔录往我面前一推,让我看到了按在红手印下的“施展”两字,然后很快地拉了回去。只这惊鸿一瞥,我的头已经“轰”地一炸。

“啥时候回来的?”我有些木讷地问。

“这个就不用你关心了,以后你们见了面,不就知道了?”

“能见面吗?”坐在沙发上,我往前欠了欠身子,已经没有刚来时的坦然。

“那还不简单,呆会儿就把你们关一块儿去啦。”

“嘿!还有我什么事呀?”我一脸无辜,坦率得跟一学龄前儿童似的。

“耶,你白玩儿我们两年啦!”程刚也委屈得像个孩子,说完就换了副脸谱儿,看一眼旁边坐着的小扈,小扈会意地摊开一本笔录,刷刷写起来。

程刚问我:“麦麦,你是69年的吧。”

“对,11月12,阴历行吧。”

“户口本上的?”

“对。”

后面是我的亲属状况,以前没问过这个,我想今天应该是有些特别了。不是要扫尾就是要深挖。

“跟施展什么关系?”

“大学同学。”

“一届的?”

“他比我高一届。”

“那叫校友。”

“校友就校友,这些你不早问过了吗?”

“麦麦,这次跟以前不同,以前那叫询问,今天这叫讯问,你还学中文的哪!告诉你啊,再跟以前那样指东打西胡说八道可不成。这笔录是原始口供,将来打官司得靠这个垫底,你要不当回事,以后别后悔。好好说啊——啥时候送施展跑的?”

“不是跑,他说他出差,我又不知道他犯法,不然能放他走吗?怎么说咱也受过高等教育啊。”

程刚抬起头笑道:“甭跟我唱高调,我也没说谁犯法,犯不犯法得法院说了算。现在你和施展都是犯罪嫌疑人,还不是罪犯,可我得先关着你们,这叫拘留审查,没问题了当然放你。”小扈插嘴说:“程探长今天这是好脾气,也就跟你啦,要放别人,还给你讲这些?好好配合吧。”

“你别污蔑我形象啊。”程刚笑过,突然很决绝地望着我:“在‘安全地带’,你给了施展多少钱?”

后来我发现这个问句设计得挺棒,在里面巧妙地布置了两个陷阱,一个是状语在“安全地带”,一个是宾语中心词“钱”,更重要的是,他先声夺人地给了你一个明火执仗的暗示:“我们已经知道你在某地给过某人钱,够具体了吧?我们还知道更多哪,就看你态度了……”在这样的陷阱面前,没有经验的人一下子很难避开,除非你很快地分析出这个问句的语法成分,并且有能力组织语言去反击,才能侥幸化险为夷,但遇到这样的对手已经先有些心惊肉跳,看来程刚并不是“自然灾害”那几年吃白薯干儿长大的。

“安全地带?那大鸡窝可是咱W市的腐败基地啊,我有资格跑那儿去?哪挨哪呀,程哥。”这就叫垂死挣扎。

程刚多少有些痛心地数落我:“刚说你啥来着——争取一好态度!要不是掌握了一手铁材料,我能空口白牙问你这些?都家门口住着,将来怎么见面?施展都交代了,你还挺什么挺,又不是杀人放火的事儿,你值当的吗?挺大一爷们儿送朋友俩钱儿还不好意思说?又不是偷不是抢的。就算你不说,我们也可以根据别人的证言给你打认定,打认定可就对你不利啦。你考虑考虑吧,咱交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有那害人之心吗?”

我和他对视着,一时想不出他想害我的理由。

“其实你这也不叫个事儿,关两天意思意思也就放了,不就给朋友点儿钱吗?谁还没点儿江湖义气啊,都理解。我们这也是应付差使,不把问题弄清了不好交差——是不是时间太长,想不起具体数目了?大概数字也行啊。”程刚循循善诱地说。

终于,我有些绝望地轻轻一笑:“五千。”我突然就不想抵抗了,我发现这个游戏在施展被抓的瞬间其实就已经结束,我不想再玩儿了。我看到程刚愣了一下,他或许更愿意看到我继续做负隅顽抗状,可惜我没给他获得快感的机会,老鼠一不动,猫也显得有几分委靡了。

接下来的对话很轻松,竹筒倒豆子。

最后,程刚说:“看看,有没有笔误,要没有,就写上‘以上看过,全对’,然后签字。”一副尘埃落定的神态。我看了几眼,心里有些茫然,一边签字,我一边问:“这次回不去了吧。”

“回不去了。”程刚边说边递给我一个小纸片:“刑事拘留证。”“刑拘”我的理由是“涉嫌包庇、窝藏”。我没什么感觉似的,懵懂着顺手签了。我当时也不太明白我跟“窝藏”怎么扯上边儿的,不过我没问。

“时间写2000年10月13号午时。”程刚提醒我。我纳闷地写了个“5时”,在程刚的正确指导下又改了过来。

办完手续,程刚给了我棵安慰烟:“家里有嘛事儿吗?”

我说:“打个电话吧。”“这就给我出难题了,写条子还行。”

“行。”我匍匐在桌上给老婆琳婧写便条,告诉她我可能得在“里面”呆几天,让她放心,事情说清了我就回去。当时,我心里很难受,琳婧正怀着孩子,离预产期还有不到三个月时间,我的事肯定对她是个不小的打击。

“没事儿了。”程刚示意小扈:“跟大史办手续去吧。”

我知趣地站起来,把手里的大半截香烟按在缸子里。小扈问:“还戴手铐吗?”程刚说算了,又笑着嘱咐我“别跑啊”。以前,每次我们分手时都要握手的,唉。

小扈领着我朝楼下走。

听着我们俩落在楼梯上的沉闷的脚步声,我知道,另一种生活即将开始了。那是一种我完全陌生的生活,我承认我的心中多少有些迷茫和恐怖感。

初入牢笼

探警小扈引领我来到一楼左首的警卫室。从这里穿过去,刑警队后身儿就是C县看守所的院子了。施展逃亡后,我鬼使神差地到墙外溜过一遭,看守所的围墙不过三米高,形容削薄,上面拉着铁丝网,除了冷森森的,并无预料中的威严。没想到现在,连里面也要让我看个够了。我一直怀疑施展能否被抓回来,不料事情结束得这么突然,连一个缓冲的机会都没给我留。

以前批过八字,人说我是土命,土命逢辰巳为地网,天罗地网, 主疾病、牢狱之灾,大运流年遇之,于人不利,以前只当是屁话,莫非这次真要应验了?

“又来一个啊。”小扈对着里面喊。

我们走进屋,桌边的一个胖子含含糊糊地说:“大史出去了,先等会儿。”

正立着尴尬,“大史”回来了,他瞟了我一眼,轻描淡写地问:“新来的?”

“是。”我平淡地回答。

“谁问你呢!”大史皱着眉头。我往旁边挪了挪,这时已经有些小麻木。

小扈说:“施展那案子扯进来的。”

“噢。”大史瞄了我一眼,问:“贪污还是诈骗?”我说:“包庇。”

“讲哥们儿义气进来的。”小扈笑着补充。

大史从桌斗里掏出登记本。

很快登记完毕。

“鞋,皮鞋是吧,里面有没有钢板?脱了扔那个柜子里,走的时候想着领……裤带,裤带解下来,扔一块儿。”我照办了。

小扈提醒我:“踏实点啊。”调查案子的过程中,小扈、程刚跟我一起喝过酒,互相还有些面子。可一进这个门,我开始明白:我们恐怕不再是一家了。

“钱呢,身上带钱了吗?”

我把兜里的三百来块钱掏在桌上。大史点了点,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一边在墙上的几排卡片上扫描着,一边冲我说:“现在购物券没了,回头给你送号里去……13号,安排13号吧。”

胖警察应声抄起一挂钥匙,把我浑身上下搜刮了一遍,用力一扯,裤袢上的一枚铜商标被拉了下去,顺手扔进垃圾篓,然后冲我一努嘴:“走。”赤着脚,我跟他先到库房抱了一床脏军被。

“赶紧通知家里送被子来,要不从你账上扣钱啊。”他嘱咐我。

往羁押区走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心里在打鼓,这和以前听到过许多关于监狱里的恐怖传闻有直接关系。里面看起来不大,两排红砖平顶房,四周和我以前想像的监管机构没什么两样,墙上架着蒺藜网,不过从里面看,围墙好像矮了些。随着铁门哗啷的响声,隐约听见里面有人嚷嚷:“又扔进来一个。”

“进去。”胖警察吩咐我。我往里一迈脚,面前是个3米见方的小院儿,墙边堆着一溜鼓鼓的蛇皮袋子,里面还有一道铁门,上半部开着课本大小的一个栅栏口,我的目光正跟趴在栅栏口向外张望的两束目光相遇,那目光显得空洞和蛮横,我的心不由紧了一下。

我抱着被子,随在管教身后向二道门走去。里面传出噼里扑咚的响动,有人喊着“坐好、都坐好”。

这道门没上锁,门一开,刚才张望的那张脸笑着迎过来:“刘管教,又来一个哈。”

“别欺负他啊!”

“放心吧刘管,我们这是文明号儿,嘿嘿。”

随着咣的一声响,我和外面的世界隔绝了。哗啦啦上锁的声音,似乎一只大爪子,挠在我心上。自由,自由没了。我的脑袋有些空荡荡的感觉。

监舍是个长筒子,大概有三米宽六七米长的样子,像个放大的铅笔盒,正对门的后墙上,平胸高凿着一个方洞,大小够塞进一个篮球,后来知道这是打饭口。狭长的过道左侧,铺是通铺,搭在不足半米高的水泥台子上,已经有十几个光头贼坐在上面,都盘着腿,这些人个个神头鬼脸的,似乎一脚踏进了罗汉堂。

我站在门口,站在一片秃头前方,有些不知所措。我不知道如果没人搭理我,我会不会一直站到天荒地老。

“被子撂边儿上,过来。”刚才跟刘管教搭言的那个一边往里走,一边用后脑勺儿说着,看来他是个“头儿”,就是传说中的“号长”了。

看我还在愣神,坐在最边上的一个小脏孩用手一指靠边的地方:“放这儿,赶紧过去,老大叫你呢。”

放被子的瞬间,我闻到一股怪味儿,才发现这边紧挨着一个小仄口,是厕所,只有不足容纳一张课桌的面积。我正忐忑地打量环境,屁股上突然挨了一下,我遭袭于未防,身子一下趴到冷硬的铺板上,身后一个驴似的声音吼着:“你磨蹭啥?缺上发条咋着?”

我仓皇地扶了扶眼镜,懊恼地翻起身子,看见一个铁塔似的半大小子正恶狠狠瞪着我。

“看啥看?不服咋的?再眨巴一下眼练你妹子的!”

我冷冷地撩他一眼,没接茬。那小子嘴还不闲着:“操,眼神儿够凝,玩酷是吧?”最先给我说话的秃头在那边说:“大个儿,甭理他,先审了再说。”大个儿踢了我小腿一下:“过去!”

我光脚走到号长面前时,他已经上铺坐下,拿出一副扑克排起卦来。大个儿吆喝道:“蹲!蹲下!”我犹豫着蹲在铺前。当他抬起头时,我看到一张凶巴巴的小尖脸,有点鬼斧神工的卡通效果:“嘛案?”

我如实汇报了。

“看你文文气气的,还挺讲义气,不缺心眼吧?”旁边几个人讨好地笑起来。号长又不务正业地低头看起牌来。

“……破,我马子又他妈靠人呢!啥狗屎牌!”号长看着手里的一卦衰局,很是丧气,顺手把牌划拉乱了,冲厕所那边喊:“土豆,给我来两下。”刚才跟我说话的小脏孩儿痛快地应了一声,欢蹦乱跳地蹿过来,满脸开花的样子好像有些受宠若惊。土豆一把把号长按在手里,吭哧吭哧按起摩来。

“轻点啊,你他妈蒸馒头哪?”号长回手给了“土豆”一个嘴巴。土豆咧一下嘴,赶紧赔笑:“哎,轻点。”

号长舒服地闭着眼,一边审我:“新来的,叫啥?”

“麦麦。”

“哦,麦麦,名字还他妈够骚,多少钱卖啊?”已经随过来的大个儿白着眼珠子示意我:“嗨,答应啊,多少钱?”号长大度从容地一摆手:“算啦,……头回进来吧?”

“是,大哥多关照。”

“破,嘴还挺好使,镶金边儿了吧。关照?谁关照过我呀,遇到我算你命好,家门口人我先放你半公分的量,不过你要是不懂规矩……”

大个儿的语气也稍微缓和了一下,告诉我:“以后喊伟哥啊,这是咱老大。”我边答应着,边冲号长复习了一遍:“伟哥。有事您就说话,多提醒着我点儿。”我尽量让自己谦恭得不卑不亢些。

大个儿老成地教育我:“这里跟外头不一样,得自己长眼,等别人说话了,就先得吃腮梨。”——后来明白“吃腮梨”就是腮帮子上挨拳头。大个儿接着说:“屋里劳作多得是,地勤擦着点,厕所有味了就赶紧冲……新来的就得勤快点,别把自己当知识分子臭美,到里面全他妈是犯人。”我看到土豆边在号长身上忙活,边得意地笑了。大概以前这些活儿都是他的吧。

伟哥翻眼皮瞄我一下:“没鞋哪吧,大个儿你先从窑里给他拿双拖鞋……哎新来的,买购物券了吗?”

“我带着300多,让史管教扣门房了,说呆会儿给我送购物券来。”

“那你啥也买不了呀,洗漱的,吃的,都得买。回头我给你催催。” 我一边穿上大个儿扔过来的一双旧拖鞋,一边道谢。我说等我的钱到账了,一定弄两条烟表示表示。“伟哥”撇嘴轻笑了一下,说:“以后看你表现,今天先不‘动’你,坐那边盘着去,先背规范。”

大个儿给我安排了个位置,让我正对着墙上一个宣传栏,上面贴着一张《W市C县看守所在押人员行为规范》,五要十不准。《规范》下面还贴着一溜信笺,是几份检查和决心书、保证书,大个儿告诉我:“明天检查,背不下来别怪我不客气,给你换副眼镜算轻的。”

“为了维护看守所的正常管理秩序,所有在押人员必须遵守以下规定:1,要认真学习,严格遵守规范,服从管教干部的管理……”

我刚默念了几条,伟哥就吆喝起来:“下地!开练了!”随着噼里扑咚一通乱,十来个在押的都下了地,纷纷向外走去。我也赶紧随大伙来到小院里,有手快的已经把一两个袋子放倒,哗哗倾了几堆红小豆出来。

“快捡啊,屁眼儿都安上电滚子,给我转起来!”号长吆喝着,然后转向我:“今儿你先不分任务,熟熟手,先跟那个眼镜一堆儿捡,眼镜!”

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从豆子堆旁反过脸来应了一声。他并没有戴眼镜,两眼眯成一条缝儿,朦胧地望着我们这边,给人一种色迷迷的错觉。

“你告诉他怎么干,出不来活儿晚上接着熬你狗操的。”

眼镜忙不迭地答应。我在他身边蹲下,眼镜划拉过一小片豆子,眼睛紧眯着,脸凑得很低,不像在看,而像是在闻。

“你也近视啊?眼镜呢?”我刚问了一句,后背就被一只大脚丫子盖了一下,大个儿骂道:“妈的,嘴还够碎!给你好脸儿了是吧?”

“干活吧,干活。”眼镜边捅我,边有些迟钝地从里面捏出一个糟豆子,我注意到他的手也是和脸一样苍白,手指细长,估计不是干粗活的出身。眼镜一边费劲地捏着豆子里的杂质,一边耐心地跟我解说:“糟的,半拉的,还有豆叶啥的,全捡出来……”突然眼镜“哎哟”了一声,身子往前栽去,我利落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镜的秃脑袋才没撞到水泥墙上。

眼镜是被在一旁监工的大个儿给踹的。

“傻逼还大学生呢!用那么费劲嘛,你就告诉他光留下好豆子,其他东西都扔掉不就行了?照你那么说,光捡糟的半拉的和豆叶,要是碰到土坷垃石头子还有你妈的骨头渣儿就不管啦?!”

我突然觉得大个儿说的还真在理儿,简单明快的方法论。

在旁边鸡啄米似的忙活着的土豆有点趁火打劫地附和:“他就摸人家女病人裤裆来本事。”“闭上你的鸡屁股嘴,啥时候轮到你搭言!” 大个儿立刻上去给了土豆一脚,土豆一趔趄,栽了个狗抢屎,爬起来还乐呢,没半点儿脾气,看来是打皮实了。旁边的几个人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我猜眼镜可能是个大夫,犯“花案”进来的吧。

格格不入

捡了半截豆子,我的肚子呱呱叫起来,从早晨出来,一直没见着吃物儿呢。

阳光从头顶的铁网子漏进来,照在别人身上。我和大夫被安排在背阴的地方,有些冷清。听着鸡啄米似的劳动声,我心里很压抑,迷惘着不知道这样的处境是否真实。怎么会到这里了呢?像在做梦。

忙来忙去,终于忙来了第一顿晚餐。伟哥在里面敲了几下铺板,大个儿喊道:“塞去吧!”大伙立刻蜂拥向门口,大夫也赶紧跟上去,一边招呼我吃饭。

我光杆儿一个,连饭盆也没有,迷惘地在队伍最后一个排着,花大夫回头说:“先跟我一盆儿吃吧。”我感激地点了点头,心里忽然温暖。

临窗的桌子上,码了一片黄灿灿的窝头,旁边的大塑料盆里冒着半死不活的热气,估计是菜吧。一个干净利落的小不点正给大家分饭。伟哥和大个儿已经坐在铺上,就着快餐盒在吃米饭炒菜,一股淡淡的油香味飘过来,让我嘴里的口水不自觉滋生出来,咽了口唾沫,肚子立刻抽水马桶般咆哮起来。

我有些不平地想:凭什么他们吃小灶?

“哎,接着!”一愣神的工夫,小不点已经抓起桌上最后两个窝头摔过来,我下意识抓住了一个,另一个落空了,在地上腾腾蹦着滚去,眼镜大夫立刻冲过去帮我逮住。

眼镜刚一直腰,大方脸的拳头就到了,“扑”地打在眼角:“就显你机灵?”

“给逼的再配副眼镜!”伟哥吩咐。

大夫摸着青起来的眼角,急说:“谢谢伟哥,已经配好了。”大家笑起来,大个儿表扬道:“眼镜最近也有进步啦。”

我跟眼镜蹲在墙边,看一眼他的饭盆,几片冬瓜正懒散地飘在半盆清汤里,我把目光转到手里的窝头,那窝头像个石雕的桃子。我运了口气,勇敢地咬下去,没有看上去那么坚硬,到嘴里却感觉艰涩,咀嚼半晌,皱眉下咽,嗓子眼儿立刻抗议地向上顶撞,我险些呕出来,眼睛被牵扯得也散出了泪花。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记得小时候,在老家里能吃饱玉米饽饽已经不错,人真是叫好日子给惯坏了。

眼镜安慰我:“吃几天就习惯了,饿急了就好吃了。”说着把菜盆递过来:“拿汤往下顺顺吧。”我有些感激地接过来,喝了口汤,险些又吐出来:“嚯,整个刷锅水啊。”方脸儿回头说:“你哪那么多穷毛病?不吃给我!”说话间,我手里的窝头已经被他劈手夺去,张口就咬,一边还得意地望着我,目光里充满不屑。

我把菜盆很快地往眼镜手里一交,气愤地跟他探讨:“你太过了吧?”话没说完,方脸儿的饭盆就冲我头上砸来,被我起手拦飞,我一起身的工夫,大个儿和另两个家伙也蹦了起来:“闹杂是吗?!”

眼镜急忙拉住我的一只胳膊,我不服气地甩脱他的工夫,脸上先挨了方脸儿一拳,牙床子都麻木了,几乎同时,大个儿等几个人也蹿到近前,无话,上来就打。我这才意识到战场何等狭小,根本没有闪转腾挪的余地,只好一边招架,一边忙乱中拉紧一个瘦小的,扭住胳膊压在身下,那小子吱哇喊叫的时候,我只觉得背后排山倒海般被打击着、疼痛着、麻木着,没有反抗的空间,我只能条件反射般化痛苦为力量,让身下的瘦小家伙更凄厉地喊叫起来。

突然,背后的动静没有了,只剩身下那小子还在尖叫。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声音已经过来:“住手!”

是管教。

我立刻松开了那个可恨的倒霉蛋,一起身,马上又不自觉地趔趄了一下,赶紧扶了下墙,我的腿和腰似乎都断了,大面积疼着,反而说不出伤在哪里了。脑袋还在轰响,眼前也有些模糊,敢情眼镜掉了,我顾不得许多,先垂头扫描一下,很快就看见我的眼镜小心翼翼躲在墙角,赶紧抓起来戴上,镜子腿被打弯了,镜片完好无损,不愧是树脂的,一分钱一分货。

看清了,趴在窗口的管教是个花白头发的老管教,“怎么啦?”

我咬着牙挺起身子,地上那家伙还在挣扎,赖皮狗似的在那里哎哟,自己诊断说“活不了了”。我扫一眼屋里,刚才生龙活虎的几个家伙都人模狗样盘腿坐好了,幸灾乐祸地望着我。眼镜缩在边上,一脸不安。

伟哥凑到窗口,讨好地叫了声什么大爷,接着汇报道:“这个叫麦麦,中午刚进来,还知识分子呢,这不,为了一窝头跟瘦猴掐起来了。”

老管教有些意外地笑了一下:“哦,你就是麦麦啊,正要给你调号儿呢,你倒先折腾起来了。包庇啊?挺干净的案子,怎么人这样?”说完,扭头走了,连个解释的机会也不给我。瘦猴也爬了起来,一屁股坐在铺上,揉着胳膊骂道:“你这四眼狗!”

伟哥回头恶狠狠地说:“奶奶的!炸我的号儿是吗?晚上见!”

“排练!”大个儿气势汹汹地怂恿。

我无辜地说:“伟哥,这事儿你都看见了,根本不怨我……”大个儿立刻又蹦了起来,指着我的脸叫道:“还犟嘴?等晚上消停了就让你懂道理啦!新买的牲口不上套,我还就不信这个邪!”

在外面,耳闻过这里面有里面的规矩,凡是“乍翅儿”的犯人,都有杀威棒做见面礼,顺顺毛儿,镇住你,要你以后听牢头摆布。稍有反抗,用被子裹住脑袋,一群人围上来暴打,让你喊不出声,看不清谁打的,也不容易留下外伤。我隐约有些虚弱起来,不知道今天会怎样具体地“排练”我。

伟哥又抄起扑克来,一边往铺上摊一边说:“大个儿你歇会儿,晚上再说。操,戴个眼镜还牛逼?穿上马甲我也不怕你呀!”大家哈哈笑起来。

大个儿边坐下去边不屑地冲我说:“哎,拖鞋,拖鞋先给我脱了。告诉你,在这里不老实,一点儿阳光你也甭想见!”

我无所谓地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站在冰凉的地板上,脚底的寒意立刻袭上来,伟哥撩一下眼皮:“哎,新来的,擦地。”然后得意地一转头,跟大个儿笑道:“咱先不动他,熬着他,新来的就得干活,干不好再收拾他,名正言顺,嘿嘿。”旁边几个人也得意地笑起来,都笑眯眯看着我,似乎跟我都是前世冤家。

我向厕所那边看去,土豆立刻说:“里边有床单子,一块砖一块砖地擦啊,留一个污点也不成!”方脸儿笑道:“对,土豆你给他当教练。”

我走进厕所,把湿漉漉的床单拿到手里,土豆活跃地指挥着我蹲到地板一角,我开始擦地,心里充满不屑。地板本来很干净,所以不用费力。大个儿在旁边骂道:“土豆我干你亲妈,你看他那叫擦地吗?画王八符哪?!”

土豆立刻踹了我一脚:“咳咳,干过活没有?滚一边看着!”我心里带火地站起来,看着那个小毛孩子蹲下去,生龙活虎地操练起抹布。土豆冲我说:“看了吗?没有脏东西也得用力,不是要你擦地,是要你做动作哪!”土豆话音未落,伟哥手里的一把牌就飞到他脸上:“作死啦你?!啥叫‘做动作’?擦地就是擦地,不怕干净,你他妈是不是还没擦够?”土豆一边忙不迭地捡牌,起身赔笑地给伟哥送上去,顺势又吃了一个嘴巴,伟哥骂道:“看你就他妈没前途!”土豆气愤地转身冲我咆哮:“快擦!”

我压抑着抽他的冲动,重新蹲下去,刚抓起抹布,前面的铁门就响了起来,刚才那个老管教喊:“麦麦,收拾东西!调号!”

我松手放了床单,反身抱起铺盖,对眼镜大夫说了声“保重了”,等着老管教过来开里面的门。大方脸儿懊丧地骂了一句:“小逼倒跑得利落。”伟哥冷笑道:“这操行的,到哪个屋也活不过今天。”

我弄不清为什么要调号,听管教那意思,好像跟打架无关。而且再调号,也不知接待我的会是什么呢。我看着老管教哗啦一声把门打开,有些忐忑而茫然地嘀咕着。

“哥哥你大胆地往前走啊——”身后传来粗犷的歌声,送我上路。

人挪活

往东走,“门牌”号码越来越小,几乎每扇门后都传来嘈乱的人语,间或有一两声蛮横的吆喝或谩骂。最后我被叫停在倒数第二间的铁门前。

“少年号”?一看牌子上的字,我有些蒙。

老管教把门打开:“加个人!别欺负他啊。”

后来我发现,管教们每送一个人进来,说的都是这句,就像饭馆门口的迎宾小姐:“欢迎光临,先生您几位?”

开门往里走的时候,我心里打鼓,并且暗下决心:坚决和恶势力斗争到底!一边又祷告:千万别给我斗争的机会啊。

“新来的,过来!”铺里头正斜靠着一个嫩小子,年纪轻轻,脸色苍白,眼睛又冷又傲地盯着我。我应声向他走去。

“蹲!”他点一下铺前的空地。我知道这是规矩,很顺溜地蹲了。

“低头,看你妈啥看?”我愣了一下,望着他的脸,那张奶气十足的脸,显得倨傲、蛮横。也许当时我的眼里闪出了挑战的神色,也许是我的反应不够敏捷,那小子立刻叫嚣起来:“还不服气是吗?!”

我感觉到人堆里蹿起两个人,冲我杀来。我下意识抵挡了一下,对方的打击落了空,但我还是被猛然拥退几步,整个人已经画儿似的贴在墙上。

冲过来的是两个敦实汉子,一个门牙没了一颗半,嘴里隧道般黑着一块,破门坎子似的,特扎眼;另一个未及细看,但那双冒着坏水的细眯眼还是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细眯眼摩拳擦掌,凶巴巴地冲我逼过来:“呵,还还手?!”

坐在铺上的小子也站起身:“练熟丫的!”我紧张地做好一拼的准备。豁牙子却摆了一下手:“先审了再说吧。”然后看我一眼:“哥儿们,甭管嘛道儿来的,头三脸儿别走基了。”然后冲细眯眼撇了一下嘴,俩人抬脚上铺了。我不明白“走基”是什么玩意儿。因人见风俗,入境问方言,看来,以后还有得我学习的。

“操,你俩啥意思?”小白脸不甘心地嘀咕着,似乎对他们没有马上把我砸趴下很不满。他丧气地重新坐下来,冲我晃晃脑袋:“过来。”

我走到他跟前重新蹲下,精神有些紧张地预备着抗击突袭。屋里的地板砖好像刚擦过不久,还有些阴凉。

“知道自己啥面儿(什么级别的案子)吗?”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其实我根本不懂他在说哪国方言。

白小子看我蒙了,傲慢地笑一下:“头回进来吧。”

“是。”

“懂规矩吗——操,以后慢慢教你……嘛案儿啊?”

“包庇。”

“包庇谁呀?”

“施展。”

“施展?”白小子来了精神,把身子往上直了直:“你跟施展嘛关系?”

我想这是决定他下一步态度的关键,不知他跟施展是敌是友呢。我豁出去了,冷冷地说:“施展是我铁哥儿们。”

白小子立刻喜上眉梢,笑出一脑门活跃的褶子:“行了。”

“缸子、阿英,听见了吗——跟施展是铁哥们儿哎。”白小子指着我笑道。

“那不就行了嘛。”豁牙子说:“以后咱就是弟兄,踏实住了,这号儿里咱哥儿几个说了算。我叫雷刚,九街的,叫我缸子就行。”

“我叫罗伯英,阿英。”细眯眼笑嘻嘻地往我跟前凑了凑。

“我姜小娄,姜庄的。”白小子说。

突然有种咸鱼翻生的感觉,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让我躲过一劫。我赶紧也作了自我介绍,然后问:“你们都认识施展啊?”缸子一边掏烟,一边招呼:“来哥们儿,坐下说坐下说。”

我懊恼地给自己找面子:“倒霉,烟叫门口儿的给扣了。这里还让抽烟?”缸子边给我一棵“恒大”边说:“这里面卖烟,黑着哪,看这个了吗,在外面就一块来钱儿,到这里,翻了一跟头还拐弯,你就当‘红梅’抽吧,嘿嘿。”

我们一起坐下,缸子说:“施展原来跟我们都在1号,就是旁边那屋。咱这是2号,以前是少年号,因为几个小逼孩儿炸号儿,就把他们给拆开了,别的号也跟着倒霉,都打散了重组,我们就跟施展分开了。没看门口还挂着少年号的牌子吗,没来得及换呢。”

姜小娄说:“施展可能在15号。”我说我刚才分13号了。

“所以把你调过来嘛,离的太近了,怕你们串供。”阿英提示我。

“哦?这里还串得了供?”

阿英嬉笑道:“没有咱办不了的事,都神通着哪!”

姜小娄乐呵呵地说:“施展是我师傅,在号里教我练功,天天倍儿早就起来……你会不会功夫啊,麦麦?” 我笑道:“三角猫,我很多年不玩了,废了,一日只练一日功,一日不练十日空嘛。” 姜小娄放下那股无赖劲,更像个邻家小弟。

大家又互相吹捧了一阵儿,我开始抽空数了数,屋里一共14个脑瓜,13个都挤在6米来长的条子铺上,显得有些拥挤和郁闷了。墙角还蹲着一个瓦刀脸的,正就着昏黄的灯光捡豆子,姜小娄顺着我的目光笑道:“这是‘强奸’,白天干不完定量,天天熬夜。”

我又下意识看一眼坐在最里铺上的一个人,这小子看上去挺魁梧,面相还算憨厚。我从进来,就没听他说一句话,不过那个位置,根据我刚才的经验,应该是号长的吧。缸子看我瞅那人,就笑道:“忘了介绍了,这是肖遥,咱的安全员——政府给派的。”

很快我就知道,“安全员”是对号长的叫法,安全员都是由警察安排的。我们这个安全员是临县的,涉嫌交通肇事逃逸。

聊了会儿施展,大史扣钱的事情又浮出水面,姜小娄一惊一乍地说:“赶紧要。”

然后,姜小娄热情洋溢地趴在后窗口喊:“报告管教!”值班的警察过来问了情况后,笑一笑说:“我给你问问。”

十来分钟后,就听过道里有人喊:“2号!谁叫麦麦?!”一回头,大史的脸正堵在打饭的小窗口上。我一边紧应着,一边殷勤地凑过去。姜小娄也跟上来,乐呵呵招呼:“史管好。”

大史对我说:“你的!”顺手把几张纸片从窗口扔进来,掉在桌上的一个塑料脸盆里,在盆底的水面上漂着,有气无力的样子。

姜小娄赶紧跟我一起给大史赔上笑脸儿:“谢谢管教,谢谢管教。”

这时过道里一通锣鼓家伙似的响声,姜小娄说:“水来了。”

一会儿,两个穿红坎肩像环卫工人似的小平头推着四个热气腾腾的水桶停在窗口外:“盆放好。”哗哗给了两大舀子水,桌上的塑料盆将好溜边擦沿。

推车的那个问姜小娄:“你们这新来一个叫麦麦的?”

“我就是。”我弯腰从窗口望着那张陌生的面孔。

他看了一眼身后,很快地把一条“白鲨”塞进来:“施展给你捎个好。”然后推起车去了1号:“盆子准备好!”我有些惊慌地赶紧把烟藏起来,姜小娄笑道:“麦哥你不用那么紧张,看得出来施展到那边也混起来了。”然后告诉我这些黄坎肩是“劳动号”的犯人,已经判了,小刑期,留在所里服刑呢。

喝着温开水,抽着白鲨烟,姜小娄拉着我继续聊天,说着话,一边观察着里面的形势。靠前铺的一段地方,看来是肖遥、姜小娄等人的专区,其他人都很自觉地在南半部呆着。我的铺盖卷像个分水岭,北部是“人头区”,南部是“鸟屁区”。人头区的面积和鸟屁区的相当,铺盖之间都留着宽松的空隙,南半部的邻里关系就非常紧凑了,被摞像一根长藕紧密连着。

我还注意到,除了肖遥、姜小娄和一个被叫做“牛哥”的,其他人用的都是和我一样的“公被”。

自报家门

姜小娄说他刚19岁,是因非法拘禁进来的,起因是替人要账,他的大哥橙子就关在隔壁。简单说几句,他又递给我一支烟:“你跟施展咋认识的?那大哥可真牛逼!一捞就上千万啊,靠,拉拉点儿就够我发达了。”

“我们哥儿俩是大学同学。”我嘬了口烟说:“施展这人义气,又有大哥风范,大家都愿意往他跟前凑。大学一毕业,施展就进了教育局,一年后我分配到县城边儿上那个农场中学里教书去了。”

“你也够拽啊,当老师,我现在可操蛋了,连初中都没上完,找工作都没人要,后悔当初不听老师话了,要遇见你多好!你一直教书啊?”

“没有,早辞了。我呆的那个破学校,别提多没劲了,让人想着就烦,连我这样一个倍儿热爱教育事业的人最后都忍无可忍,屁股一拍,辞了。后来干了很多差事,折腾得够戗,一来二去就成了盲流子。干点啥好呢?听人说什么也不会干的人有两条出路,一是当领导,一是当作家。领导咱是没戏了,干脆当作家吧。”

姜小娄呵呵笑着,说我幽默,又说当作家比当老师更牛,紧追着问我当成了没有,他说出去肯定跟那帮屁孩子吹牛去,说在里面遇见一作家。

我敷衍了几句,接着跟他说施展:“我把我的想法跟施展说了。施展挺支持我,问我还有什么困难,我说要是有台电脑就好了。施展没说话,转天就给我送了台单显386来,说:‘你是写作的苗子,干别的浪费。’他说算无偿支持我的——这样的哥们儿,还有的挑吗?”

“386是啥?”

“就是一写字的机器。”我看着一脸迷惑的姜小娄,有些绝望地说。

“牛逼!”姜小娄道。不读书就是不好,情绪稍微激动一点儿就找不到形容词了,姜小娄的词汇匮乏到想要煽情时似乎只会“牛逼”两字。

“听施展说,他好像在保险公司啊?”姜小娄继续疑惑地望着我,似乎怀疑我和施展有一个骗了他。

我说:“调动呗。施展给我386那阵,也是穷皮一个,几个月后,他调到保险公司了。施展很卖力,业绩特好,一年后就成了部门经理,确切的我就不太清楚了。我们在一块儿,很少谈工作上的事。朋友嘛,交情在先。”

这时那个被叫做“强奸”的抬起头来:“肖哥,刚哥,娄哥,我这盆捡完了。”姜小娄他们正跟我聊得欢,不耐烦地说:“完了,挖坑儿埋吧。”

肖遥说:“吃吧。”

“强奸”立刻弹射般地蹦起来,冲到桌子前,抓起孤零零一个窝头狂吞起来,原来这家伙还没吃晚饭。“强奸”边吃,边抄了一个小饭盆进了厕所,接盆凉水,也不回来,就蹲在厕所边上狼吞虎咽地啃窝头,偶尔喝一口水,流露出他对这来之不易的窝头的珍惜。

肖遥我们5个人都靠在被上抽烟,烟灰缸是用香烟盒叠的,很精致,在我和阿英中间的铺板上有一个拇指肚大小的洞,我就学着阿英,不断地把烟灰弹进那个黑洞里。

阿英跟我说,他是抢劫进来的。说的时候,他笑着扬起左手给我看,我很意外地看见他的左手只有三个手指,还是半截的,不过显然是老疤了。估计和这次抢劫无关。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哥们儿喝得有点高了,一个叫大楼的说,咱找点儿乐子去吧,上粑粑三儿那里,粑粑三儿是我把兄弟,在六合镇开了个酒楼,我就开着我那辆狗骑兔子去了……”我们这里管那种带驾驶楼子的动力三马车叫“狗骑兔子”,很损也很形象。阿英笑眯眯嘬了口烟,接着说:“走到半道儿,看见路边卧了辆拉煤的双挂解放,一个矬子正翻开机盖检查线路呢,大楼也不怎么想的,突然就说咱敲他点血,拉煤的身上都有钱,当时我们已经开过去了,我觉得这想法挺好,马上就掉头回去,四个人好像热情都他妈挺高,要不说死催的呢,当时要是有一个人反对,这事就免了,本来就有些找乐儿的意思,没到非抢不可的地步。”

“酒壮人胆。”缸子说。

“还真是。”阿英笑道。然后他笑着问我:“哎,麦麦,你是大学生,见多识广,你说我这案子能判几年?”

缸子说:“不早告你了嘛,抢劫最高刑是死刑,有点准备啊。”姜小娄说:“阿英这事判不了,顶多就算一找乐儿犯!”阿英:“你他妈才是找乐儿犯!”

肖遥仰在被摞上,偏过脸来搭讪:“麦麦的事我看大不了。”

“包庇还算事儿?”姜小娄道。缸子也说:“我上回在二监碰到一个,他弟弟杀人,他知道他弟弟跑哪去了,没说,才判了两个半。”

“杀人能跟施展这事比吗,麦麦你肯定捕不了。”阿英挥着半截残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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