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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观摩课:前排就坐(1)

作者:哥们儿 当前章节:150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51

晨练

转天很早就醒了,旁边的缸子哆嗦着,我奇怪了一下就明白了,那家伙在风风火火地练“仙人揉腹”,真他妈腻歪人。我轻轻错一下身,合上眼,再想睡就不容易,脑子反而越来越“清醒”,往事汩汩冒着,沼气般似乎点火就飞腾起来。

施展是两年前的4月初走的。那阵儿我刚从学校辞职,正在开发区打工,将就着也算个白领吧。施展在他走的头两天给我打电话:“哥们儿你出来一下,我遇到点儿麻烦。”

施展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施展开着一秃屁股“夏利”,在公司门口等我。我哈腰钻进车里,坐在副驾位上,施展发动车,向W市区方向开去。

“啥事?”

施展尽量平静地笑着:“出了点麻烦,再说吧。”

我们都不再说话。施展熟练地驾驶着,不断超越着其他车辆。我在一旁不着边际地胡乱猜疑,最后迷迷瞪瞪地闭上了眼。

当我睁开眼时,车子已经泊在W市最神秘豪华的娱乐场所“安全地带”的停车场里。我们找了个单间。头回走进这么奢侈的地方,我越是提醒自己要装得像见过大场面的样子,越是弄得自己有些鬼头鼠脑。

后来我慢慢喝着味道很衰的红酒时,施展开始说道:“……钱的事,弄得挺大,你们都帮不上忙,不过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多少?”

“一千来万吧。”

我沉默了。我对数字一直没有感觉,越大越麻木。施展勉强笑了一下,像是有些抱歉地解释:“我这两年干什么,谁也没告诉,我只觉得一旦成功,大家就都可以发展起来,不用再这么没死带活地挣扎。”

“咋捅这么大娄子?”

“我一边给保险公司干,一边自己另起了炉灶。保险公司管理漏洞大,我很容易地拿到公章,盖了好多空白文书,后来编造了一个储蓄保险的险种,年息百分之十,仍以保险公司的名义让业务员出去拉客户,我用拉来的钱投资股票和期货,然后用赚来的钱和新客户的资金偿还到期的险单。”

看我没什么表情(其实我是没弄明白),施展自嘲地笑了笑,接着说:“我计划借鸡生蛋,等积累一定资金,就收手,没想到前两天出了点差头,弄不好得翻船啊。”

施展真不像是干这事的人,我指的是诈骗,但施展折腾出这么大的事来还真不新鲜。我没有表现出大惊小怪来。我的冷静或许正是施展希望看到的。

他说:“我查过书了,我这样的事,如果打上非法集资,不管是自首还是给抓住,都是死罪。摆在我面前的有三条路:一是自首,然后枪毙;二是尽量掩盖,一旦不能逃过此劫,还是一样死;三就是当机立断,三十六计走为上。”然后他看着我。

“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然后他继续看着我。

“……走吧。”我决绝地说。我能怎样?

施展端起酒杯来,感慨地说:“钱啊,好大一个陷阱,哥哥我是掉到底啦。”

在碰杯的声音里,我的心有些悲凉。

施展说,其实他已经买好了去珠海的机票,他只是想再听听我的意见。我要他陪我去银行,取出了我卡里的5000块整数,死活给他带上了,虽然施展说他已经备足了盘缠。

过了两年了,这事儿怎么就出来了呢?施展不会这么弱智啊。他已经落魄至此,完全没有理由再把朋友供出来吧。

施展不是这样的人,不是。哪出了问题呢?

胡思乱想了好久,还没人起床,缸子那里已经满足地收工,弄出的东西不知道抹到哪里了。天已泛明,监舍里没有表,想再睡会儿,闭了眼,依旧不能成眠。

不知道家里面,我的父母和身孕有加的妻子,他们又怎样度过的这个夜晚。我跟大学同学游平正合作着一部书稿,已经推进市场,印刷费、稿费都还没有清付,真担心中间有什么差错,让我们这种白手起家的人招架不起,破财毁誉。思来想去,这一切都叫我浮躁,并且无奈、头疼。

窗外的鸟在叫,是那种最普通的麻雀,很欢快地调侃着,无忧无虑。我就静静地倾听,想像自己正和它们说着话儿。进了牢笼,才知道自由是多么可爱。不过那时候,失去自由的悲哀还没到刻骨铭心的程度,只是对新的空间感觉茫然,企图思索,又无头绪。

直到一阵暴躁的电铃划破空气,监舍里才活跃起来。

在缸子“起床!起床”的吆喝声里,大家混乱地动作着,穿衣叠被,空气里弥漫了一股温吞吞的奇怪的气味,肖遥和姜小娄搂着被子,靠在墙上抽烟,随意地搭讪着。肖遥说昨晚上隔壁好像又扔进去一个,姜小娄说没听见响动啊,我睡死了。

我尽量麻利地穿好衣服,开始叠被。缸子说:“见棱见角啊,得叠成豆腐块儿!”然后一路往南走,一路评论着:“牛哥有进步,马甲是老手了,红中,鬼螃蟹,蛤蟆,凑合还都……四川跟旧社会把被角都再抻两下……三胖子你个傻逼,重叠!‘强奸’,重叠!”

“快!”马甲踹了一脚“强奸”。

“强奸”一边把自己的被子展开,一边苦着脸跟缸子说:“刚哥,我这被子又烂又软,成不了型啊。”

“行,今晚上给你弄个有型的。”

这边肖遥和姜小娄也抽完烟,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马甲立刻过来把二位的被褥收拾停当,一边说:“洗脸水已经打好了。”

马甲这样的角色,叫做“劳作”,是“人头”们一手选拔的“使唤丫头”。机灵卫生,嘴眼都得会说话,手脚还得勤快干净,任劳任怨,忠心耿耿。这些人一般年龄偏小,所以又被叫做“小劳作”。不过马甲好像偏大了些。小劳作的地位相当敏感,有点像皇宫里伺候“人王天子”的太监,他一边是他主子的巴狗,可以被主子随便使唤、辱骂、责打,一边又是别人眼里动不得的一个“机关”,你不小心碰一下他这个机关,不知道会惹出什么来,往往是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这就是打狗看主人的道理。

马甲不仅负责伺候肖遥和姜小娄两个“人头”,还管打饭。缸子后来介绍说:打饭这个差事在不少劳改单位里,也不是摸个脑瓜就干得了的,你这一勺菜下去,得清楚先给哪个盆里添,得明白哪个盆里要多给几丝肉,哪个盆里可以一个油花不让他看见。每分配一勺菜都代表着你的智商,劳改队里叫“脑系”,你要很清醒很正确地把那些人分成三六九等,几乎不允许有判断失误的成分,否则免不了一场翻江倒海的战争。要不然,就是被别人暗记在心,不定什么时候用阴招算计你一家伙。总之,不是扒拉个脑袋就能干的。

相对而言,马甲这个“火头军”就干得有些轻松了。“C看”的伙食,操蛋得连挑肥拣瘦的余地都没给人留,因为肖遥有盒饭,根本不看一眼“牢食”,马甲只要负责把姜小娄、缸子和阿英的菜多分出点来就够了,其他人,一律清汤寡水。那些在押的,谁多一句嘴简直就是找死。

早饭是玉米粥和窝头,几片老咸菜。粥很稀,人影可鉴。咸菜没有那帮鸟屁的份,在我以后,只有马甲和牛哥分了几片。

窝头咸菜在嘴里嚅动了很久,才被我下定决心送到嗓子边上,嗓子眼似乎很扭捏,半推半就了有一会儿工夫,才借着一大口稀粥的帮助,让窝头囫囵进肚。

“几天过来,就顺口了。”缸子和眼镜大夫一样,向我传经授道。

“呆会儿我给你登记,购点物吧,方便面、果仁儿、火腿肠什么的都有,这些猪食确实难吃。”肖遥说。

牛哥在一边嚷嚷:“在外边,这些烂货呀,我们家那京巴连闻都不闻!”

“牛哥又开始啦。”马甲说。

“要不他叫牛哥!”阿英道。

牛哥两眼放光地来了精神:“嘿,我们家那狗……”

姜小娄眉头耸着冲他一仰脸儿:“关!”

“关了你的音道。”缸子笑着附和。“南边”有人笑起来,有些讨好,有些幸灾乐祸。

吃过早饭,“强奸”和一个苦瓜脸叫旧社会的开始擦地,四川刷着厕所,其他人都盘在铺上,这种仪式叫“盘板儿”、“上学习”。

肖遥拿本信笺,给我作购物登记。

布鞋和洗漱吃喝的用具是不可少的,价钱都比外面贵了将近一倍,然后是方便面、果仁儿、火腿肠。姜小娄和缸子、阿英都兴致勃勃地围在一旁,给我参谋。

“信纸信封圆珠笔,必须得要。”阿英说。

“给我捎个牙膏吧,快用完了。”姜小娄说。

肖遥探讨地看我一眼,我说牙膏,然后看了他们几个一圈:“你们还缺啥,我一块儿记上。”

牛哥攥着50块代金券,凑过来说:“肖哥啊,给我记一条恒大,一箱福满多。”姜小娄看一眼他手里的钱:“算计得够准呀。”

肖遥一边说一边往纸上写:“换小龙人吧,剩5块钱买公用。”公用就是大家用的东西,手纸一类。

牛哥只好慷慨地说:“行啊,我啥时候缩过?”

“你有那尿吗。”姜小娄不可一世地望着牛哥。牛哥干笑一下,放下钱,塌眉顺眼地回自己位置上了。

最后,肖遥把登记单放在窗台上,那里已经有几封信,估计是待发的,要等管教来一块交上去。

缸子告诉我,我们这个号的主管管教姓卢。

同尘和光

随着一声吆喝,负责劳动的管教已带领服刑号儿的犯人把豆子拉到门口。

拉进豆子,铁门一关,肖遥和姜小娄他们几个立刻开始分配。按每人一包发完了,肖遥、姜小娄等我们五位的豆子又摊派给“强奸”、四川和旧社会等人一半,几个人都直眼看着,木头一般,好像已经习惯了。我多少有些感觉卑鄙,却没出声。

大家早已各自拿了脸盆,预备装杂质用,等活计一分完,马上就各自为战起来,小院里噼噼扑扑响起杂豆击打盆底的声音,嘈乱急迫。靠西墙有阳光的地方,没人占位,阿英招呼我铺片空袋子,一块儿坐下,拽个脸盆在旁边,跟我说:“不急。”

缸子开始在院子里来回溜达着,不时东打一掌,西踢一脚,嘴里也是紧忙,吵得我脑瓜仁儿疼:“鸡操驴,都给我飞起来!”“快!快!”

缸子是负责“质检”的,属于实权派。

突然,开锁的声音让大家都为之一震,一些人仿佛惊弓之鸟,姜小娄也耗子似的钻出屋,挤在我和阿英中间摸着豆子,眼睛一个劲朝门口瞟。

门一开,肖遥立刻神经质地喊道:“起立!”

大家如触机关,急急从地上蹿起,脸朝墙站成一溜棍儿。

管教进来了,随手带上门,没说话,一直往里走,肖遥撅着屁股跟了进去。阿英低声告诉我,这就是卢管。

肖遥高声喊了一遍我的名字。我赶紧答“到”,然后一边莫名其妙地望一眼姜小娄他们,一边跑进去。

“你叫麦麦?”

“是。”我回答,心里稍显忐忑。卢管教看上去人到中年的样子,穿着制服,没戴帽子,小寸头修理得挺严谨。

卢管教看了我一小会儿,把手里的本本在桌上展开,是个印刷好的档案登记表。按部就班填完了,卢管教说:“你受过高等教育,要起个好表率啊。”

“是,卢管教。”

“进来没人欺负你吧。”

“没有没有。”

“行了,干活去吧,有啥事跟肖遥说,不行直接找我。”

“谢谢管教。”我如释重负地转身跑了出去。对这个管教第一印象不错,心里更踏实了一些。

卢管教走出来,把一张代金券递给四川:“韩乐蜀,你爹给你寄50块钱来。”四川先是意外,马上就说:“您帮我给老家寄回吧,就说我不需要钱。”

“别装蒜啦,早知道顾家,你就不进来了。”卢管教边说边开门出去,咣当一声上了锁。

姜小娄看着四川骂道:“有钱了不赶紧还账,还往回邮,真奸啊!”

四川哭丧着脸道:“50块钱够我老家俩月花的。”

“还他妈孝子啊。”姜小娄道:“准备给我买点啥?”

“曹开墉吧。”阿英说。

“你们还别急。”肖遥坐在门槛上说:“四川我先给你算算账啊,你用的饭盆儿是号里的,15块一个,你给家里写了两次信吧,两次,墨水钱就免了,信封信纸邮票算你5块,三个月你用了多少手纸?”

四川辩解说:“我一直用报纸。”旁边的马甲立刻给了他一个耳光:“你敢说你没用过手纸?”

四川嗫嚅着:“就一回,是在厕所边上捡的。”姜小娄跳过去就是一脚:“狗娘养的,这里是捡东西的地方吗?”肖遥恨恨地说道:“好,晚上我给你好好算,让你连个狗逼也剩不下!”

这些人也太不是东西了。我低下头,默默地捡着豆子。

给四川算够了账,缸子和阿英开始较量,比赛讲段子。姜小娄企图掺和进去,但没有两个回合就被淘汰出局,阿英说你还嫩呢,上不了大台面儿。姜小娄很不服气地挣扎:“你19岁的时候,还不如我呢。”

这才知道姜小娄只有19岁。

时间不长,卢管教又折回来,在号筒那边的窗口喊我,说我家里来送物了,然后把一床被褥卷成卷,从小窗口生塞进来。那是我结婚时备的,还没盖过,苏绣缎面新得耀眼,我的眼被刺激得酸了一下。

“还有一封信,500块钱,签个字。”

我签字的工夫,卢管又喊肖遥,递给他一个推子盒,要他把我的头发剃掉。

卢管一转身,我立刻把信展开,是父亲的笔迹。

姜小娄几个都凑了过来,鸡一嘴鸭一嘴地问着“谁的信”、“写的啥”,好像外面来的一片落叶也会叫这里的人心动。

父亲只是在信里安慰我,要我好好和政府合作,另外,他暗示我家里正在为我的事奔波。琳婧在末尾处也是安慰我,让我学会照顾自己。没有一句责怪话,我心里反而更不好受。

“还是知识分子家庭好啊。”缸子感慨道。

“过几天我也得给家里写信了。”阿英说。

“又骚扰人家媛媛吧。”姜小娄挖苦他。

阿英笑起来:“嘿,骗吃骗喝骗感情呗。”

缸子招呼我:“我来给你剥头吧,包满意。”

我用手梳了一把浓密的黑发,让开捡豆子的人,在墙脚蹲下,当推子阴凉的钢刃贴紧我的头皮,无情地向前挺进时,头皮似乎被掀开一道缝隙,有风吹进来的感觉。一大绺黑发无声地落在我面前,然后又是一绺,再一绺,感觉头上的负担被逐渐解放,直到最后,缸子说“好了”时,轻松异常有飘飘然的美妙,下意识抹一把头顶,已经空空如也,很陌生的感受。

有种莫名其妙的脱胎换骨的感觉,看着周围的光头们,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可笑的认同感。

我望着缸子笑道:“这下就踏实了。”

阿英赶过来相看我几眼,赞许地说:“麦麦你剃了头,还真有点大哥的味道。”

代理情书

这天刚分完水,过道里又热闹开了,姜小娄冲外面喊:“订盒饭啦,有订的没有?”

“订,订。”外面应了两声,肖遥和一个叫牛哥的进了门。牛哥可能因为蹲地上干活的缘故,腰还佝偻着,一边往里走,一边龇牙咧嘴地往起拔自己的身子。

“卢管教,您值班啊!”左首不远处传来细细的声音,这是我进来后第一次听到女人说话,不禁有些振作和疑惑。

姜小娄对我说:“是女号的……订下礼拜的盒饭,你要不要?”

“当然,多少钱?”“10块一份,一天20。”

我算了算,看一眼旁边的肖遥,脑瓜一转说:“订5份的吧,你我,缸子、阿英,还有号长,我请了。”肖遥立刻把手里的饭票塞回兜里,憨厚地一笑:“那谢了啊。”姜小娄白他一眼,没说话。

“卢管。”大家跟监督订饭的卢管教打招呼。

“卢管,我订5份,这是350的钱票。”

卢管没接我的钱,怪怪地看了我一眼,问肖遥和姜小娄:“你们掐巴人家了?”

姜小娄紧说没有,真的没有。肖遥一看势头不对,脸一耷拉,递上几张钱票说:“我没叫他给我订……卢管,我订1份。”我心里不觉生出几分厌恶,觉得肖遥这人忒没劲。

卢管没理肖遥,冲我说:“都给谁订?把他们叫过来!”

我急着解释,卢管不管那套,坚持把缸子和阿英喊了进来,俩家伙一脸困惑地望着卢管。卢管说:“你们叫麦麦订盒饭了?”

缸子和阿英一脸无辜,忙不迭地辩解。卢管果断地说:“麦麦,甭怕他们,谁欺负人你告诉我。订你自己的!”

卢管一走,我就说:“这事儿闹的,我一片好心,还给你们找骂来了。”姜小娄先跟缸子和阿英说了事情原委,然后对我说:“麦哥,够意思,冲你这一亮相,兄弟服气。”缸子和阿英也都表示看出我是“走朋友道儿”的了。

我忽然发现,我的面子已经做足,花不花钱倒在其次了。回过头想,要是在13号也来这套俗的,伟哥和大个儿也要喜欢上我的。我不是一个书呆子,我知道人有时候不得不委曲求全。所以,在这样的环境里,一些暧昧的狡黠和枝节上的妥协,对我并不意味着过于艰难的选择。

几天后,新的一周开始了。

盒饭按时供应上来,我的购物单也变成了实物。大家都很兴奋,先往肚里狂塞一通,风卷残云,都打着暴发户的饱嗝,缸子还煞有介事地问“有没有牙签”。

那些没有“收入”的在押人员其实是很“可怜”的。没有收入,最常见的有两种情况,一是家里确实困难,一是屡教不改的多次犯,家里寒心了,干脆撒手不管,生灭由他。这两种人,如果再缺乏适应环境绝处求生的“过人之处”,一准儿过得凄惨。

是主动奉献,还是等候掠夺和盘剥?每个人都要面临这样的抉择。不过,我对姜小娄他们开放我的物质世界,并没有工于心计的背景,更不是出于慈悲胸怀,凭的就是很单纯的一个想法,走“哥们儿义气”路线。对于卢管的干涉,我当然心存感激。我发现监狱中不乏这种体恤犯人处境,暗中拨正犯人之间不平等关系的管教——在人心浊恶的环境里,他们艰难地做着这样的工作,让我看到了希望。

晚饭后,秋后的天光还暧昧地亮着,半死不活。肖遥让“靠边儿”的那些人把剩余的豆子撮进来,墙边上蹲一溜,继续操练。我们几个或坐或躺,在铺上开侃,神聊。

后来阿英突然想起来,说不能跟你们扯淡,我得给媛媛写信了。然后拿了纸笔,秦桧似的翘腚跪在铺上,陷入艰苦的沉思,一边喃喃自语:“亲爱的媛媛,你好,亲爱的媛媛,你好,你好,你……”

缸子见义勇为地凑过去:“时间过得真快呀,一晃又好多天没写信了——操,这还不好写,张口不就来吗?下面写我特别特别想你,想得受不了。”

阿英笑脸大开,佩服得五体投地,一边刷刷记录一边说:“我——操,没看出来你还有两把刷子呀!……嗯……特别、想你,想得、受不了,下边呢?”阿英眼里流露着期待,望着自鸣得意的缸子。

姜小娄熊一样从缸子身上爬过去,给阿英出谋划策:“我在这里挺好的,你不用担心。不知道你在外面好不好,是不是也受不了了。”

缸子在一旁“嘎嘎”笑起来,阿英“呸”了姜小娄一口,说我这可是一片真心,就是没文化,爱你在心口难开,你别把好事给我搅和黄喽。

我笑着说:“爱你在心口难开,就写这句不是挺煽情嘛。”

阿英愣一下,突然眼睛亮起来,发现宝藏似的,抬头纹都快乐开了:“嗨!放着河水不洗船,知识分子在跟前呢,我还自己费哪门子屎劲儿?”

“就是呀,麦麦你给他来来不得了嘛。”缸子和姜小娄也一下子开了窍儿。

在一种表现欲的怂恿下,我爽快地答应了。阿英长出一口气,兴高采烈地给我清场,让我尽量能趴得舒服些。缸子和姜小娄也来了兴致,蹲凑在旁,看我给“亲爱的媛媛”写情书。

“上烟。”缸子吩咐。

阿英立刻夸张地殷勤,把烟给我点上。施展送过来的白鲨。

我煞有介事地说写情书咱比眨巴下眼皮还利落,不叫个事儿,不过要替别人写就不一样了,得先明白双方是怎么个意思吧,得说说你的心气,是想跟对方表忠心还是耍腻巴,将来是真想明媒正娶,还是想玩票儿,再有就是你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这情书不能千篇一律,一个阶段得有一个阶段的招法,另外,对方的口味也得清楚,喜欢哪一口儿?是生猛的还是温柔的?

我一席话说得几个人直愣神儿,看出来佩服了。

缸子一本正经地对阿英说:“今儿遇见高人了,你得好好利用,弄好了媛媛咬死你这钩,非你不嫁呀!”姜小娄在一旁看着阿英傻笑。

阿英沉思道:“这还真有点不好说。”

我启发他:“你们怎么认识的?自由恋爱还是包办婚姻?”

阿英甜蜜地笑了:“算自由恋爱吧。媛媛在我们村的珐琅厂里上班,点蓝的,就是给景泰蓝上色。我早就看上她了,没事就跟她凑近乎,开始她还捏着劲儿充紧的,后来我想了一招,让俩小子在路上吓唬她,然后我蹿出来,花拳绣腿一阵猛练……”

“行了,我明白了,英雄救美,然后媛媛就以身相许啦。”缸子和姜小娄一听,都笑起来,附和说肯定相许啦!

阿英的脸居然有些小红,一个劲谦虚地说:“哪里哪里,就是比以前多给我俩笑脸儿。”

我简单明了地问:“你们后来发展到哪步了呢?”

“她妈到我们家去过了,倒没反对。”阿英的语气有些含糊。

我看着他,郑重地说:“关键是媛媛嘛态度,跟你铁不铁?”

阿英立刻来了精神,把身子往上挺了挺说:“她说她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我刚进来那阵还来看过我,她还哭了一大抱儿。”

“把媛媛那信给麦麦看看。”姜小娄撺掇。

阿英很快从窑里掏出两封信,先把一封递过来:“这是流眼泪那个,还有一封是前两天来的,说等我。”他扬了扬手里的那张信纸。

媛媛的字写得很认真,有些拘谨,却掩饰不住内在的娟秀。语句不是很通,意思倒表达得很到位,一边示爱,一边劝阿英振作起来,展望明天,给人的感觉好像这小子是干革命进来的。

我草草看着信,顺口逗阿英说媛媛长得漂亮吗?

“不漂亮我能下那么大功夫吗?”我没有抬头,却从语气里判断出阿英的脸色一定很自足。

姜小娄撇着嘴道:“你别自美啦,就你这德行的还找得着像样的货?”

“唉,你别这么说,从来都是好汉子没好妻,赖汉子娶花枝呀。”缸子赶紧给阿英长着威风。

“那得有本事。”姜小娄道。

“武大郎有本事吗?不就一卖烧饼的?”阿英愤愤不平地反驳。

“嗨,后来怎么样,别忘了武大郎怎么吹灯拔蜡的!”

缸子的立场又变了,即兴感慨道:“漂亮妞都是水性杨花,《封神演义》那电视剧里有一个什么鸡不是更厉害嘛。”我一边看媛媛的第二封信,一边答腔说是“妲己”。

我没有注意到阿英这时候脸上已经有些不挂,只听他愤慨地嚷嚷:“你们是不是他妈嫉妒的!”

我们都笑起来。缸子和姜小娄继续跟阿英呕,我开始进入角色,对“亲爱的媛媛”倾诉道:“亲爱的媛媛,你还好吗?当我这样关心你的时候,我已经忍不住在深深自责了,我知道我因为一时鲁莽闯下的祸,给你带来的伤害是何等深刻。许多天来,你的娇美的面容不断浮现在我的眼前,我的心也随着不断地痛,分别的日子尖利如针,一天天刺在我的精神上,而思念的线早已经飘出铁窗……”写着,心恍惚着,想到自己的老婆。

“一时啥?”阿英问。

“鲁莽啊,怎么啦?”

阿英不好意思地一笑:“鲁莽敢情这么写呀,麦麦,你最好别写连笔,媛媛也够戗认得。”

往后看,阿英就美得合不拢嘴了。

缸子和姜小娄也来了精神,紧跟我近乎,很快我就落进圈套。从那以后,我责无旁贷地成为了大家的家书代理,为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解决了头疼的问题,我也高兴为他们服务,这使我有更方便的机会了解他们的背景和精神。因为我的有求必应的爽快劲,我的威信值也被加上了好几分。缸子说像我这样有学问的人,到劳改队里也受不了苦,一般都让政府给利用起来了。阿英听了很后悔当初不听他妈的劝,多读点书原来真的有用啊。

当时,除了我,监舍里学历最高的就是肖遥,据说是差一点就读完高中了。姜小娄上过初中,马甲和三胖子一天不落地读完了小学,然后是牛哥和阿英,都认识不少字,牛哥还读过几本古典名著,经常以此炫耀,很快我就知道牛哥虽然姓牛,但大伙叫他“牛哥”,不是冲着他的姓。

在学问问题上,缸子最坦诚,说自己一共就上过两天学,还赶上大礼拜了。

新来的

一连气代笔了五封信,等开始写自己的家书时,我的腰已经断掉一样。把信塞进信封时,除了值班的,就剩下四川和“强奸”两个人还在地上捡豆子,其余人都已钻进被窝。

我跑厕所划拉两把脸,也赶紧躺下了。

迷迷糊糊刚晕过去,就被吵醒。咣当当开铁门的声音很刺耳。

“又来一个。”值班的牛哥显得有些兴奋,趿拉着鞋往门口凑了几步。很多昏睡的脑袋也动起来,转向门口。

二道门一响,一个目光呆滞、空虚的“小眼睛”抱着铺盖走进来。

“先安排他睡觉,别欺负他啊。”说完,管教咣啦咣当锁门走了。

肖遥冲新来的喊:“被子放地下,过来!”

“小眼睛”忙不迭地照办。

肖遥威严地审问:“叫啥?”

“孔爱东。”听口音像山东方面的。

“哪的?”

“兖州。”果然是山东人。

姜小娄摆出一副博古通今的胸怀问道:“山东孔,孔老二是你祖宗吗?”

“不是,俺这个孔不是他那个孔。”

阿英马上坏笑着接茬:“你那个孔是我后面这个孔。”

缸子用巴掌往孔爱东那边扇了两下:“破,我说怎么你有点口臭呢。”

拿山东人找了一把乐后,肖遥又问:“犯啥事啦?”

“盗窃。”

“折哪啦?”

孔爱东眨巴了一下小眼睛,没明白。

姜小娄利落地一伸胳膊,啪的就是一个嘴巴:“问你怎么抓来的?说细点,我们好给你参谋参谋。”

孔爱东胡噜一把脸,苦着相说开了:“我在老家偷过一辆摩托,卖了,然后上C县这边打工。都半年多了,不知道咋的,今晚上让派出所逮来了。”

“知道这叫啥吗?”缸子趴在被窝里,用探讨的语气问。

孔爱东送了一个迷惘的眼神给他。

“这叫恶有恶报!天网恢恢!操你娘的,犯了事跑哪也别跑C县来呀,是不是以为这的警察都是棒槌?”不等孔爱东搭茬,缸子脑瓜儿左右一拨楞,继续发挥着:“看我们哥儿几个了嘛,哪个不是上天入地猴折马蹿的主儿,W市的听到我们的名号都脑瓜仁儿疼,到C县,警察叔叔一出手,照栽!”

孔爱东懵懵懂懂地问:“老师您也是外地的?”

“外你妈的头啊我!”缸子的拳头跟射钉枪似的,突然就从被窝里钻出来,击在孔爱东的额头,把他冲击得砰一声倒在地上。

旁边值班的马甲立刻补上一脚,敦促他起来。牛哥悬起一只脚,在孔爱东眼前阴险地晃动着:“再不快点,小心我的无敌夺命鸳鸯脚。”

这几位喜怒无常的表现,让我觉得他们的神经多少有点毛病。我看孔爱东惊恐无措的孙子相,动了一些恻隐之心,不禁跟缸子他们建议:“也挺晚了,有嘛事明天再说呗。”

姜小娄还算有面子,冲孔爱东说:“今儿先不上课了,嗨,以后一喊山东就是你啦。”

肖遥把被角掩了掩,白一眼山东:“滚边上去,今儿先给我打地铺,明儿再给你安排板上来,破,再来十个也让他挤下。”

阿英笑道:“哎,山东!”

走到门边的山东困惑不安地转过头来。阿英坏笑道:“把灯关了。”

山东迷糊地转了一遭,终于在门边找到一个白色的按钮,抬手就要按,一直盯在一旁的马甲马上给了他一拳:“妈的,那是报警器!”

我们都笑起来。阿英满足地钻进了被窝。

山东有些迷惑地看着我们,肖遥道:“以后别碰那个按钮啊。睡吧。”

获得大赦的山东盗窃犯赶紧求教地望着马甲,最后在马甲的指挥下,在厕所和铺板间半米宽的夹道里铺被躺下。不管他这一觉能否睡好,噩梦都已经在悄悄降临到他身上。

突审

上午捡着豆子,感觉外面有些动静,阿英耗子似的扒着铁门上的小窗口向外了望了一会儿,回头跟我们汇报说:“滚大板呢。”

“什么是滚大板?”我问缸子。

缸子一脸忧伤,不安地说:“进来的人都得滚大板,跟过去大堂里的杀威棒似的,现在是弄一块钉满钉子的大板,把人压上面,来回滚,哭爹喊娘都不行。一通恶治以后,看还有没有不服的。”

我心里紧张了一下,这还真没料到,不过暗暗把牙咬着,说:“大不了一死,再说他们也不敢,还真没有王法了呢。”

缸子安慰我:“你不是跟办你那几个都熟了嘛,到时候他们肯定出来垫你一下,让你少受些罪。不过……”他把目光转向孔爱东:“山东就惨了,听说这帮管教里面有几个专治外地人,说他们竟敢跑C县捣蛋来!”

姜小娄幸灾乐祸地拿豆子砍了山东一下:“就你这操行的,好不了!”山东的脸色已经变得很不好看,一失手,把一把杂质扔好豆子里面了,缸子看个满眼,少不了几个高质量的嘴巴打过去。混乱中,姜小娄掺和了一个决定性的眼炮,山东的眼角立马见了淤青,成了独眼小熊猫。

肖遥一见,赶紧说:“回头再说吧,别一会儿滚大板时候叫管教看出来。”

缸子马上用东北口音模仿着管教的腔调问孔爱东:“小样儿的,眼儿青了,咋整的?”孔爱东脑子倒不笨,一口一个“俺自己磕的”。任凭阿英和姜小娄两个帮凶怎么引诱,坚决不坦白。缸子最后满意地踹了他屁股一脚:“就这么说啊。”

午饭以后才轮到我们“滚大板”,我带着一种悲壮之情,和大家排好队,在管教的监视下,向指定的房间走去。

我们被带到一个空着的号房里,我看见里面至少已经有三四个警察,管教说先进来四个,其他人在外面候着。我有意往后渗了渗,缸子和阿英倒很踊跃,欢蹦乱跳地抢到前面,进了二道门。孔爱东耗子似的缩在队尾,脸色泛白,青眼圈被反衬得更明显了。

等了几分钟,没听见什么响动,不觉有些纳闷。

缸子他们进去了大约十分钟,就一脸轻松地出来了,看着我得意洋洋地笑:“下一拨,进去。”我就知道我让他们涮了一把,有些庆幸当时没掉链子,像孔爱东一样没了形象。

肖遥和姜小娄示意我跟他一块儿去,我喊了一下孔爱东,让他跟在我后面。孔爱东可能也有些明白被捉弄了,精神压力一放下,脸色也恢复了不少。一听我喊他,立刻就积极地跟了过来。

进去才知道,原来是按手印、掌纹,记录身高、体重、鞋子尺码等身体特征,备个案底,将来社会上有什么祸害人的事,先按这些特征从有污点记录的人开始排查,很有道理。缸子他们炒作得血淋淋的“滚大板”,就是按手印、掌纹的程序,把手在一个墨板上次序井然力道均匀地按下去,好,一个清晰的黑记录就留下了。就这么简单,我注意到孔爱东满足的样子很可爱。

不幸的是,他的黑眼圈没有受到重视,他满足的憨相倒先让一个管教看见了:“是强奸进来的吧?”孔爱东否认,强调自己是“盗窃”。

我们出来,另一拨人进去。

姜小娄出来就恶狠狠地跟缸子说:“好啊山东,你到底是为什么进来的?是强奸吧!”“不是……”山东嘟嘟囔囔地继续辩护着。

我笑着圆场说那不是开玩笑呢嘛。我也的确相信那只是一句玩笑。

好像没有听到我的话一样,缸子继续顺着姜小娄的坡往下溜,轻声狞笑着对孔爱东道:“行啊你,晚上见!”

电视开始“焦点访谈”的时候,姜小娄提议该给山东过堂了。吃过晚饭后,肖遥一直让孔爱东在厕所里撅着。

孔爱东被提过来,诚惶诚恐地蹲在我们面前,眼睛迷惘地不知在看什么。姜小娄稳稳当当坐在他面前的铺板上,伸手在他脑袋上啪啪拍了两下:“嗨,因了啥进来的?”

孔爱东说偷摩托,余音未落,早被赶过来助威的马甲踹了一脚:“操,再说一遍?”孔爱东守身如玉地说偷摩托。

谁的脚在飞,孔爱东啊了一声进了桌子底下,马上被马甲结结实实补充了一系列扁踹。

“强奸,是不是强奸?”姜小娄的表情显得流里流气的霸道。我斜他一眼,觉得这孩子整个是一混蛋,这不没事儿找事儿吗?

孔爱东在原则问题上,表现得铁嘴钢牙,就是不认,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姜小娄有些手痒得憋不住劲了,跳下地把孔爱东拽出来,拿拖鞋底子左右开弓,一路山响着抽去,眼看着一张瓜条脸膨胀起来。阿英最后在他头顶狠狠拍了一下作为收势,气喘吁吁地问:“是不是强奸?”

孔爱东迷迷瞪瞪了一会儿,突然带着哭腔情真意切地申诉:“大哥我真不是强奸,我偷摩托啊我。”

缸子一直靠在被摞上观阵,偶尔鼓舞一下马甲和阿英的斗志,这时好像是找到兴奋点了,激灵挺起来:“偷摩托是吧,那就让你开够了摩托!马甲给他当会儿教练。”

看来这不是个新节目,马甲立刻会意地进入角色。他轻车熟路地指导孔爱东做了一个驾驶摩托的姿势,然后乖觉地站到不影响我们几位看官视线的位置上,不停地发布口令:“打火!拧把给油!声音,出效果,重来重来,大马力的!”

孔爱东马步蹲裆,悬空骑着虚拟的摩托车,一边做着技术动作,嘴里还嘟嘟呜呜地做着音效,一张虚肿的脸恐怖滑稽。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又不能别过脸去,还得陪着姜小娄他们傻笑,眼圈有些酸起来,不是完全同情那个外乡人,绝大部分原因是为自己感到悲哀。

肖遥笑得愚昧,姜小娄笑得张狂,缸子笑得得意,阿英笑得欢快,其他那些人,似乎一律很兴奋,“强奸”的嗓子居然笑岔了音儿——终于又来了一个强奸的,还是外地人,他从此可以不是重点了。

孔爱东几次痛苦不堪地想直一下身子,都被马甲粗暴地制止了,扬言不好好练甭想拿驾照。

最后可怜的孔爱东不顾一切地瘫在地上,少不了吃许多马甲的拳脚。

孔爱东被马甲从地上打起来后,缸子同情地说开摩托也够辛苦的了,先看一会儿报吧。孔爱东脸上流露出一丝感激的颜色,马甲开始命令他面向墙壁的公告栏,坐在“空气马扎”上,举一张虚拟报纸,念起监规来。没有多长时间,孔爱东已吃不消,腿如筛糠,嘴里也不利落了,监规念得不成人声。马甲非常负责地监督着,不断纠正着他的不规范姿势,铺上的一群人也不断地提醒马甲:“往上提屁股哪”,“脚挪呢!”这时姜小娄或者肖遥就威胁马甲说山东做不好就你做,很有一些责任到人的管理理念,马甲也就更不敢放松对山东的要求,同时因为受到了头的重视,精神显得十分振作。

孔爱东开始求饶,我心里实在不忍,就委婉地对姜小娄玩笑道:“这么半天,这一张报纸也该读完了。”言下之意是想替孔爱东解围,不想姜小娄混账地说了一句:“对呀,你他妈怎么不知道翻面儿?”

马甲立刻给了山东一个通心肘子吃:“翻面儿,看第五版!”

于是,我的提示又给“读报纸”的节目添加了不断“翻面儿”“换版”的细节,弄巧成拙,我明白好心未必干好事是怎么意思了。

半小时后,孔爱东鼻涕眼泪都下来了,一个山东大老爷们儿,突然孩子般哭起来,扑通瘫跪下去,嘴里不停地说:“我是强奸,是强奸,大哥你别让我看报纸了,我强奸啊,大哥我强奸。”

形势马上缓和下来,马甲也松了一口气,拍着山东的肩膀说早招了何苦受罪?坦白才能从宽嘛。我心里一软,一下子连感慨都没了,只觉得所有人都没劲。

尊严底限被打破的孔爱东,委靡地在墙角坐下去。

孔爱东被突击审查后的第三天,来个刑警把他提走了,说是山东那边来“引渡”他回去受审。孔爱东走的时候,脸还微肿着。当时我多了句嘴,问刑警这小子到底什么案,刑警一边锁大门一边说:偷摩托。

内战

孔爱东走后,“强奸”明显地有些失落。缸子他们丝毫没有对冤枉了“好人”感到内疚。

在这样的环境里,我突然觉得自己原来也是虚伪、软弱,我知道我要想呆得舒坦些,就不能破坏他们的规则,实在忍心不下了,只能掌握着分寸,半开玩笑地批评缸子他们没人性。

看我不以为然的样子,缸子说:慢慢你就习惯了,人在这里面,心就是他妈越来越硬。我无话,想想,又觉得缸子说得没错,也许我会慢慢变得麻木的,在外面的时候,不是也有好多事看着起火,最后见得多了,又如何?唉。

下午牛哥接了起诉书,送起诉的正是我在法院的一个熟人,顺便转告我说家里正在给我找律师。

牛哥是盗窃案,“拧门撬儿”,三进宫了,所以平时一给他说话的机会,就拿自己跟伟人比。这天一看起诉上给他打的案值“偏高”了,心情就很不愉快,抱怨家里没有“使劲儿”,谩骂公检法腐化霸道。缸子说了两句风凉话,弄得牛哥脸上无光,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不知天高地厚地给了缸子几声好听的。缸子立刻就扑上去,和牛哥滚在一起,牛哥今天很威猛,口里叫着“豁出去啦”,脸红如猴屁屁,双眼也布满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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