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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李碧华 当前章节:146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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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蛇

作 者李碧华

书籍简介

这是一个关乎“勾引”的故事。素贞、小青、许仙、法海,他们四人之间情感纠葛、恩怨缠绕。原本的姐妹之情、男女之爱、佛门之法,都变得不可分,也分不开了。这是一个关乎“荒唐”的真相,“我杀给你看!笑声在寂寂的西湖孤零零地回荡……断角的独角兽,失去灵魂的生命。玉树琼枝化作尘烟。什么一生一世?这是许仙自创的笑话。”

01

我今年一千三百多岁。

住在西湖一道桥的底下。这桥叫“断桥”。从前它不叫断桥,叫段家桥。

冬天。我吃饱了,十分慵懒,百无聊赖,只好倒头大睡。睡在身畔的是我姊姊。我们盘错纠缠着,不知人间何世。

虽然这桥身已改建,铺了钢筋水泥,可以通行汽车,也有来自各方的游人,踩着残雪,在附庸风雅,发出造作的赞叹感慨,这些都不再那么容易就把我俩吵醒了。

西湖本身也毫无内涵,既不懂思想,又从不汹涌,简直是个白痴。竟然赢得骚人墨客的吟咏,说什么“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泳州”。真是可笑。

我在西湖的岁月,不曾如此诗意过。如果可以挑拣,但愿一切都没发生。

远处,又传来清悠轻忽的钟声,不知是北山的灵隐寺,抑南山的净慈寺,响起了晚钟。把身子转了一下,继续我的好梦。

我不愿意起来呀。

但春雪初融,春雷乍响,我们便也只好被惊醒。年复一年。

我的喜怒哀乐生老病,都在西格发生,除了死。我的终身职业是“修炼”,谁知道修炼是一种什么样的勾当?修炼下去,又有什么好处?谁?我最大的痛会是不可以评一盘级一千三百多岁了,还得一直修炼下去,伊于胡底?这竟是不可挑拣的。

除了职业,不可挑拣的还有很多。譬如命运。为什么在我命运中,出了个小岔子?当然,那时比较年轻,才五百多岁,功力不足,故也做了荒唐事儿。

——我忘了告诉你,我是一条蛇。

我是一条音色的蛇。

并不可以改变自己的颜色,只得喜爱它。一千三百多年来,直到永远。

在年轻的时候,时维南宋孝宗淳熙年间,那时我大抵五百多岁。

元种未定。半昏半醒。

湖边的大树也许还要比我老。它的根,伸延至湖底,贪胜不知足,抓得又深又率。

于此别有洞天,我也就窜进去,据作自己的地盘。天性颇懒,乘机调匀呼吸入梦。分叉的长舌,不自觉地微露。

我躺在一块磷峋大石的旁边。压根儿不知道它其实不是石头,而是石头鱼。

迷糊中,“它”黑褐的身子在水底略动。混饨而阴森,背上如箭一下窜出,向我迸出毒外。看不出那蠢笨东西,瞪着黯绿色阴森的小眼睛,竟把我当作猎物!

毒汁射在鳞片上,叫我一惊而醒。

太讨厌了。

自己不去修炼,专门觑个空子攻击人家,妈的我把尾巴一摆,企图发力。——痛!

啊,原来这蠢笨之物毒性奇重,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它一挑细白但锋利的尖齿。

它吃得下我?我不信!

连忙运气,毒汁化雾竟攻入心窍,叫我一阵抽搐。糟了糟了,蛇游浅水遭鱼戏,这是漫天理的。但那剧痛,如一束黑色的乱箭,在我体内粗暴地放射,我极力挣扎。它喋喋地笑了。

出师末捷身先死,我浑身酸软地在懊悔,何以我不安安分分做一条狰狞的毒蛇?好与之一决胜负,胜了即时把它吃掉。

我乏力地喘气……

——幸好她及时出现了。

不知何处,一物急速流动,如巨兽,却是优雅而沉敛。长长的身子迅雷不及掩耳地将它一卷,石头鱼受此紧抱,即时迸裂。她干掉它,在一个危难的时刻,却从容如用一只手捏碎了一块硬泥巴,它成了粉末。混作一摊黑水。

她在我中毒之处用力嘘一口气,那毒雾被逼迁似的,迫不及待自我口中呼出,消散成泡沫。

我望着七寸处,一身冷汗。

她是一条白色的蛇。不言不笑。

惊魂甫定。

我呆视对方的银白冷艳鳞光,打开僵局:

“谢你相助。”

她冷冷地瞅着我,既是同类,何必令我不自在?不过她是救命恩人,在面前,我先自矮了半截。

半晌,她道:

“原来也是冥冥中被挑拣出来的试验品。”

“哦,”我恍然,“难怪我不得好死,只因死不了。但世上有那么多蛇,何以我们会与别不同?试验的是什么?”

“长生不老。”

“这有什么好处?”

“好处是慢慢才领悟到的。你几岁?”

我连忙审视身上的鳞片:

“十、十五、二十、二十五、三十……,哦,已五百多岁了!”

她冷傲地浅笑。气定神闲:

“我一千岁。”

我对她很信服。近乎讨好:

“你比我漂亮,法力比我高强,又比我老——”

素贞与我,情同姊妹。

既然我俩是无缘无故地拥有超卓的能力,则也无谓谦逊退让。眼见其他同类,长到差不多肥美了,便被人破皮挤胆。烹肉调羹,一生也就完蛋了。我们袖手旁观,很瞧不起。正是各有前因,怎羡妒得上?

我来的时候,正是中国文化最鼎盛的唐朝,万花如锦的场面都见过了,还有什么遗憾?盛极而衰,否极泰来,宋宝南渡苟安,人民苟安,我俩也苟安。杭州变化不大。

素贞见的世面比我广,点子比我多。便决定追随她左右,好歹有个照应。

那天我嗅到阵阵香气,打了个喷嚏。

“姊姊是你身上发出来吗?为什么用花香来掩盖腥气馋液呢?我不习惯花的味道。”

“你不觉得闷吗?”

“不。我日夕思想自己何以与别不同,已经很忙。”

“我比你早思想五百年,到了今天依然参不透。我俩不若找些消遣。”

她在我跟前旋身。

她穿上了最流行的服饰,是丝罗的孺裙,裙幅有细炯,飘带上还佩了一个玉环,一身素白。

原来她用郁金香草研计,浸染了裙子,所以,在旋身走动之时,便散发出香气来。

于是我也幻了人形,青绸衫子,青绸裙子。自己也很满意。

初成人立,犹带软弱,不时倚着树挨着墙。素贞忙把我扶直扶正,瞧不过眼:

“人有人样,怎可还像软皮蛇?”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人要直着身子走,太辛苦了,累死人!”

“这有何难?看,挺身而出不就成了?”

“人都爱挺身而出,瞎勇敢。”我前南咕咕,“唉,这‘脚’!还有十只没用的脚趾,脚趾上还有趾甲,真是小事化大,简单化复杂!”

“你不也想得道成人吗?”

“是是是。”

我临水照照影子,扭动一下腰肢。漾起细浪,原来这是“娇媚”之状,我掩不了兴奋,回首一看素贞,她才设我大惊小怪,不当一回事地飘然远去,我自惭形秽,就是没见过世面,扭动夸张。

既是装扮好了,便结伴到西湖漫游去。

上孤山,踏苏堤。

到了西冷桥畔,近面即见一座石色黝绿的古墓,亭前石柱有联曰:

“桃花流水杏然去,油壁香车不再逢。”

这是苏小小的芳家。

“苏小小?是谁呢?唤作刊刊。’,一看便知是短命种。”

“小青别贫嘴,别因为自己长生,嘲笑别人短命。”

我撇撇嘴:

“她不会知道啦。我又不认得她。啊,对了,你认得她吗?”

“认得。她就是南齐时人。”

“哦,那是你的时代。”

“据说她是一个娼妓。”

“娼妓是什么?”

“这……听说是要陪伴不同的男人。”

“男人是什么?”

“小小写过一首诗:‘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骆马。何处结同心“西冷松柏下’。男人也许就是‘郎’吧。”

“哈哈哈!枉你修炼比我早,原来你也不知道男人是什么!”

““谁说我不知道?”素贞不堪受辱,杏眼圆瞪。蛇的眼睛,瞪得一望无际。

“你讲解一下好吗?我实在不知道。——当然,我见过,但我不知道。”

“那是一种——叫女人伤心的同类。”素贞试图把她的耳闻目睹,以显浅话语给我细数前朝,“苏小小的男人,叫她长怨十字街;杨玉环的男人,因六军不发,在马鬼坡赐她白绫自缢;鱼玄机的男人,使她嗟叹‘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霍小玉的男人,害她痴爱怨愤,玉殒香销;王宝别的男人,在她苦守寒窑十八年后,竟也娶了西凉国的代战公主;……”

我听得很不耐烦,就在西冷桥畔小小墓前,瘫倒大睡。素贞怎么推,都推不动。

那与我无关的故事,他人的伤心史,册籍上的艳屑。真的,有什么好听?

我最大的快乐是吃饱了睡,睡饱了吃。五百年不变。

不过幻化人形也是一项有趣的消遣。有时我俩也勤于装扮,好叫对方耳目一新。我俩学着妇女们因袭唐代之旧,以罗绢通草或金玉既得制成桃、杏。荷、菊、梅等各种花朵,管插髯上。或设计些石榴、双蝶、云彩等绣花,缀在裙相间。或在鞋上绣了飞凤彩鸟,款步而过。简单快乐。

我相信素贞其实也不知道男人。她什么都假装知道。

寒来暑往,过了不少日子。直至有一天——这天正是阳春三月三,西湖边柳条嫩绿,桃花艳红,有一个白发白须老头儿,挑副担子来卖汤圆。他扯开嗓门直喊:

“吃汤圆库!吃汤圆步!大汤圆一个铜锅卖三只,小汤圆三个钢钢卖一只。”

我们混迹人丛,听着也笑起来。

有人说:

“老头儿呀,你喊错了,快把大汤圆和小汤圆的价钱换一换吧。”

他不听,照样大喊:‘大汤圆一个铜钢卖三只,小汤圆三个铜锅卖一只。”

人们朝他担子围拢,都买大汤圆吃。转瞬间,锅里的大汤圆就捞光了。

我和素贞站在一旁,看见这光景,也不明所以。真是,谁还会花钱买他的小汤圆?

那老头儿朝我们一瞧,我一时兴到,便掏出三个钢钢来买他的小汤圆,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我干不该万不该,买了他的小汤圆,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不买,什么都不会发生。

他接过钱,先舀一碗开水,再自一只小汤圆在碗里。端着碗蹲下身来,用嘴唇朝碗里吹口气,邓小汤圆绕着碗沿,咕咯咯滚转起来。老头儿见我和素贞好奇地注视着,心中不无得意,于是再舀了一只小汤圆,道:

“这是送的。”

他把碗端过来,两只团团乱滚的小汤圆,十分诱惑。扑鼻的异香,动人的色相。

而且,人人吃了他的大汤圆,都赞不绝口,可见也是人间美食。

素贞自恃有千年道行,我好歹也修炼五百载,有什么顾忌?我俩不怕毒药——我俩本身已是毒药!

谁知舀起汤圆,正想吃时,那东西就像活过来似的,一下子蹦进我们口中,直滑溜到肚子里,再也不肯出来了。

老头儿哈哈一笑,变回真身。原来他就是吕洞宾!

这个杀子刀的色情狂,诓了我们吞下他的七情六欲仙儿。

哼着“吕洞宾”,一听他的名字就知他决非正人君子了。象形、形声、指事、会意、转注、假借,在在显示出这名字之不文。名字那么不文,人更不堪。他是我们的前辈,也是专业“修炼”,发行自是更高,不好好朝他班上攀,反四出调戏女子,凡间的境界的,他都跃跃欲试。有空便游戏人间,从来不想想,一时的玩乐,会贻下什么祸患。

“两位姑娘,你们着实也太闷了吧,吃了我的汤圆,开了窍,你们,哈哈!…”

然后扬长而去。

留下一个汤圆摊子,谁收拾?

留下我俩目瞪口呆,面面相觑,谁收拾?

一发不可收拾。

这祸是我惹的。直到如今,八百年了,仍是我心头的一个疤。

当下,匆匆回到西湖断桥底下,在地面蜿蜒扭曲挤压,企图把那小汤圆给弄出来,谁知名就像人间的是非,入了肺腑,有力难拔,再也弄不出来了。

我们静待它消化。

心想,我们与世无争,与人无忧,不应该遇到报应呀。也许吕洞宾只是开玩笑。

过了几天,没有异状。不痛不痒,无灾无难。那小汤圆是——什么七情六欲仙儿?一定是仙家的丹药,用以增加功力的。

渐渐,我便把此事置诸脑后了。

一天我悠悠醒来,不见了身畔的素贞。

她一定是到那烟霞洞、石屋洞、水乐洞等处倘样了。我找她去。但她没有钻洞,她在花港牡丹丛畔,凝望着水中那鲜红嫩授,双双泛游的金鱼。

“姊姊,”我喊她,“你今天装扮得真好看!”

她幽幽回过头来:“一个女人装扮给另一个女人欣赏,有什么意思呢?”

“一个女人赢得另一个女人的赞美,又有什么乐趣呢?’他在那儿叹息。

我愕然:

“你不喜欢我?”

“喜欢。”她道,“但难道你不疲倦吗?”

“我五百年以来的日子,都是如此度过了。”我有点负气,“对你的欣赏和赞美并不虚伪。如果虚伪,才容易疲倦。”

她不管我,自顾自心事重重地踏上苏堤。我缠在她身后,絮絮叨叨:“你不喜欢我?你不再喜欢我?”

苏堤,这是西湖上自南到北的一条长堤,刚由一个唤苏东坡的才子修建好。正是暮春三月,中间六条桥:映波、锁澜、望山、压堤、东浦、跨虹,更是古朴美观,堤岸百花争妍,芬芳袭人,在这六桥烟柳、苏堤春晓的辰光,我不明白,一条蛇还有什么心事?

素贞近乎自语地对我说:“‘你看,这里有一丛花,我说最爱的是那一朵。有一个人听见了,他自我身边走过去,慢慢儿摘取,替我插戴起来,哎!这真是人生难以形容的乐趣。”

“我替你摘取不好么?”

她一点都听不到我反应:

“加果我不肯,他一定要。他会哄我:这花,只有你才衬得上呀。于是我便听从他的话。这有什么难?只要我稍为降低自己——”

“你不是说——?”

“正是!我希望有一个这样的男人!”

“哈哈哈!真是失心疯,你曾说过,看不起这种动物,因为他们质素欠佳。”

“是吗?”

“你记得吗?你说中国最优秀的才子都在唐朝,但他们全都死去,太迟了,到你想要一个男人时,男人明显地退步。”

晚上,我俩自湖底出来,吸收青烟紫雾。我的热情明凉,没有她兴致好。

“小青,我想通了!”

“我不管!”

“小青妹,”她来拉我的手,“我并不打算要一个优秀的才干呀。你看,这些自诩为人中之龙的动物,总是同行相轻,恃才傲物,且也不懂得珍惜女人的感情,轻易地就以‘潇洒’作为包装,变心负情。我不要这些。”

我觉得好奇了:“你要什么?”

“任何男人跟我斗智,末了一定输,因为我比他们老一千岁,根本不是对手。”素贞的眼睛在黑夜里晶晶闪烁,“我只要一个平凡的男人。”

哦!她改变主意了。也许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主意。我不知道,我没有她那么处心积虑。只因她的愿望,好似令我们平静的生活,有了涟漪。后来才发觉,不是涟源,而是风波。

“平凡的爱,与关心。嘘寒问暖,眉目传情。一种最原始的感动。”

“平凡好吗?”

“小青,我们自身也已经够复杂了。”

“但——你不过是一条蛇。”

她听了这话,默然片刻。

是的,五百岁的蛇,地位比一千岁的蛇低,但一千岁的蛇,地位又比才一岁的人低。不管我们骄傲到什么程度,事实如此不容抹煞。人总是看不起蛇的。我们都在自欺。

“还有,你要天天接受太阳的炙晒,令自己的血变暖I你要用针线把分叉的舌头缝合,令它变短;你要坚持直立,不再到处找寻依凭;你要辛勤劳碌,不再懒惰……还有,你要付出爱情,否则交换不到什么回来。”

在我长舌乱卷、口若悬河之际,素贞认真地思考。

我企图加以阻拦:

“姊姊,真的,人类,一朝比一朝差劲,一代比一代奸狡,再也没有真情义了——但我永远都有。”

“我喜欢你,”她说,“我甚至爱你。但,男人,那是不同的。”

男人,男人。

这样的春心荡漾,春情勃发。

素贞喃喃:“好歹来了世上……”

这回轮到我默然。

于是她开始长舌乱卷,口若悬河地说服我了:

“我俩不若‘真正’到人间走一趟吧。试想想:在一个好天气的夜晚,月照西湖,孤山葛岭散点寒灯,衬托纤帘树影,像细针刺绣。与心爱的人包了一只瓜皮艇,绿漆红篷。二人落到中舱,坐在灯笼底下,吃着糖制十景、桃仁、瓜子,呷着龙井茶……真是烟水源俄,神仙境界。——小青,只羡鸳鸯不羡仙呀。”她兀自陶醉了。

“人类不会起疑吗?”

“啊,你这是意动了?”

“没有,”我死口不认,“只是,我无法阻拦你。要是你一走,我留在此处干吗?我耐不得寂寞。”

“我们明天便去!”

“老实说,你是为了爱情而去,我,则是为了怕寂寞。”

““——二者有何分别?”

我仿佛见到一个刚刚走月的胎儿,正在母体子宫中不耐蠢动。

是的,素贞的心已去,大势已去,她要逃离这湿冷的洞穴和这一身腥臭的鳞片,留也留不住了。

计划明天的美好,一夜不寐。

我还见到素贞正在风骚地扭腰舞蹈。

当远处天边,被一种酒醉似的鲜红的颜料渲染成晕时,我们已整装出发。

天还没亮透,美妙苍茫,草木微微颤动,想世人不曾睡醒。市集尚未开始营业,店铺的小伙计,怪论地打着呵欠,他一定没发觉这两条蠢蠢欲动、跃跃欲试的蛇。

忽听得一降水鱼产。

只见一个身形瘦小喇嘛慈悲的老和尚,正敲着木鱼来报晓,他念着:

“南无佛,

南无法,

南无增,

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但只他,

仰步伐哆…”

楼房上许有男女被吵醒。

“晤——和尚又来报晓了——”

女人腻着媚音:

“别管他——只有和尚才肯早起。”

我俩见他一路走过。好些店铺不情不愿地启市了2卖头巾、诗画、吃食、熟肉、药、蜜饯、鱼和花。吵闹争持又开始了。

小贩倚在盐担子旁打瞌睡,狂欢达旦的登徒子此时才醉醺醺、脚步不稳地回家转。地面升起一堆火,打铁的工匠开始了他一天的轰击怒吼。汗发出酸馊味。

多么鄙俗的人间!

街道上传来前略的马蹄声,循声望去,一根长柄挑着的白纸灯笼,在马头前晃动。但它明知是上早朝,也无朝气,只懒散地踱步前进。蹄声忽地止住。

懒洋洋的马抖擞一下,马快见一个精壮和尚自巷子出来。

他有点诧异:

“怎么今天和尚待多?”

素贞见有点不对劲,把我扯过一旁静观。

我见这个,不同刚才那个。

他年岁不大,却眉目凛凛,精光慑人,不怒而威。眉间有若隐若现金刚珠,额珠半没肤中,有超然佛性。和尚身穿皂色葛布单衫,外被袈裟,手中持一根红漆禅杖,顿地一点,各环震颤,发出清音。

素贞道:

“这是高人!”

我问:

“和尚也是人?”

——和尚是“人”?这个雄伟做岸的和尚,应该比人高明点吧?

他上路了。

前面是那老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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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他沉着地尾随他。芒鞋一步一步,踏实地。袖中镜子迎机回金光一闪,只见照出老和尚的妖像——啊!那是一个蜘蛛精!

我来不及告知素贞,她早已看到。镜影突在和尚袖中一空,老妖精在人海中,已爆消失。

只见这看来才是三十多的和尚,四顾茫茫,目中精光四射,不甘罢休。他恨道。

“当今乱世,人妖不分,天下之妖,捉之不尽。我不为百姓请命,谁去?我不久地狱,谁入?”

他肃立,把禅杖一顿,环音有点响,昂然追上:

“‘两头俱截断,一枝倚天寒’!荤畜,你跑不了!”’

——如同盟誓,唬得我!

那么认真而且庄严,忍不住叫人吃吃笑。

素贞把我嘴巴一掩,以眼神斥责。我只好呼声,与她一起,又尾随他们,看好戏也。老实说,我根本忘记了,自己也是“孽畜”呢,只管幸灾乐揭去。

密林中漾着霞气。风很大。两个白影子,一先一后,离地前奔。

和尚追上他了。若无其事地:

“老师傅、早。大家顺路,不如结伴,戏弄人间吧?”

白眉白领的老增有点警觉。但听得身后来人道:

“前辈,看阁下变得极其像‘人’,道行想必比我高了。请问你修行了多久?”

他一听,原来同道呢,方松懈下来:

“光阴似箭,转眼已经两百年了。你呢?”

“惭愧。我才不足百岁。”

“晤,难怪,身子仍重,走不快——”

话犹未了,和尚袖中那照妖镜蓦地亮出,只见白眉白须,突爆发四射,老妖精伸出八爪,肚脐中急吐毒丝,原形毕露。

和尚叱道:

“孽畜!我是金山寺法海和尚,我要收了你这妖精!”

他抛出金钵,做手印,口中急念佛号:

“南无阿弥陀佛!”

密林中卷起暴风,他怒目向他一指:

“中!”

老妖精被收钵中,发出惨叫声。哀求:

“法海师傅,你手下留情吧,我苦修二百年,只求得道成人;……”

“呸!”法海年轻而剽悍的脸,毫不动容,“天地有它的规律,这便是‘法’,替天行道是我的任务!”

“求求你——”蜘蛛的脸色大变,眼珠也掉到地上。他满嘴毒液,手足痉挛,不住抖动,“师傅天生慧根,年轻得道,未经入世,不知做人之乐,盼你成全!”

“若我入世,必大慈大悲大破大立,为正邪是非定界限,今天下重见光明!妖就是妖,何用废话!”

他不管人面八爪黑毛茸茸的老者在挣扎,一手推歪路边一个凉亭,把钵抛下,镇在亭底,然后从容地把凉亭扶正。拍拍双手,干净利落。——看来他阁下习以为常,“镇妖”乃唯一营生。

亏他还功德无量地盘坐冥思,全身泛一层白光。彩虹一道,在他身后冉冉出现。

忽地,他竖起耳朵,迅雷不及掩耳,身于攀转向大石后的我方。“0阿一”

我俩惊呼,不知何时漏出风声妖气。不不不,此时不走,此生也跑不了。

“走!”

一声霹雳,狂雨下黑了天地,青空现出一道裂缝似的,水哗哗往下拨,趁此良机,转身便窜。

雨水鞭打着我们,轻薄的衣衫已湿得紧贴肌肤,一如课程。身外物都是羁绊,幸好天生腰细软矫捷,不管了,逃之夭夭。

身后那错愕的和尚,那以为“替天行道”的自大狂,一时之间,已被抛在远远身后。

“姊姊,好险!”

我们互视彼此湿儒的女体,忍不住笑起来。——只有区区二百岁的“幼稚生”,才那么轻易让人家给收了吧,好不窝囊!

扰攘半天,待得雨收了,已是傍晚。

溜达至此处,我俩盘卷在楼阁的梁上,被一阵奇怪的乐声吸引。

不知是什么女人,也许来自西域、天竺。她们随着如泣如诉的风骚音乐跳起舞来。

真有趣。

脚底和手指,都涂上红色,掌心也一点红,舞动时,如一双双大眼睛,在眨。

舞娘的眼神放任顽皮,颈脖亦推波助澜地挫动,双目左右一脱,眉飞色舞,脚上的银铃响个不停。看她们的衣饰,实在比我们俗艳,黑、橙、银、桃红、金。蛇似的腰——不,不不不,跳得再好,怎比得上我们货真价实。

趁着吸食五石散的乐师半昏眩半兴奋地拨弄琴弦,正窥看凡尘糜烂的我,顺势一溜。

溜过它的大招牌:“万花楼”。

溜下木板地,经过酒窖。好香,伸头进去咕喀咕哈喝几大口。

溜过缠绵的妓女和嫖客,水乳交融的男女,无人发觉。

我自舞娘中间冒出来。

吐出一口青烟,先把场面镇住。然后,我把适才见过的姿态,—一重视。音乐响起,我比所有女人都做得好,因为这是本能。有哪个女人的腰胜过一条蛇?

大家如痴如醉地,酣歌热舞。

我有点飘飘然。洋洋自得。

仰首一看,咦?

素贞不见了。

一个白影子闪身往外逸去。

好没安全感,我只得尾随她。

雨后的月光,清如白银。草丛中有虫声繁密,如另一场急雨。过水乡,一间印刷书访,灯火通明。

水槽中浸着去了壳和青皮的竹镶,成稠液。工人们在削竹,又把稠液加入另一个槽中,煮成浆状,一边赛至如泥。

纸浆被倒在平面模中,加压,水湿尽去。纸模成形,工人们把它忏—一贴在热墙上,焙干。

当已干的纸撕下时,已被赶紧压印在《妙法莲花经》的雕版上,加墨,印刷。

人人都忙碌不休。

却听见背诵诗句的声音。

来是空言去绝纵,

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啼难唤,

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

廉熏微度绣芙蓉,

刘郎已恨莲山远,

更隔蓬山一万重。

这是一首唐诗。乃前朝之作。

念诵的人,只见其背影,正提笔在一张芙蓉汁‘它笺”上,写下这些句子。

我见到那春心荡漾的姊姊,明明白白地,被他吸引了。

当然,比起其他工人,有些打瞌睡,口涎挂在嘴角,还打鼾;有些聚在一块赌钱喝酒;有些虽然勤快,却是动作粗鲁搬抬哈喝,吓人一大跳……寸b起他们,这个男人倒是与众不同。

一只粗壮的手把他的色笺抢去。

“你这穷书生,主公着我们赶印佛经五百册,就等你观音像雕版,你还只顾念不值钱的臭诗?”

这个一身汗臭的工人说毕即把包筹拳成一团,扔到旁边去。

书生自辩:

“我正在观想观音的样子嘛。”

一张白纸摊开在他跟前:

“你‘写样’时想着万花楼的巧云和飞烟不就成了吗?”

“庸脂俗粉,又怎能传世?”

虽看不清他面目,但见他不愿下笔的坚持。终而作罢:

“我明日再雕。”

“明日交不出,以后也不用来了。”工人嘲笑着,“你心比天高又有什么用?工作都做不长,还是回到家中药店当跑腿吧,哪有飞黄腾达?”

书生默默地离去。

灯光映照他的侧面,看不清切。

濒行,他想找回刚才的诗篇。

但遍寻不获。

天际落下花瓣片片,如雪絮乱飞。

他仁立,以衣袖一拂,转过面来,素贞在暗处瞧个正着,脸色一红。

书生拍起无端的落花,有点诧异。

我见素贞神魂已附在他手上的花瓣地上了,一般的羞赧。

他终于走了。

她也不理会我。原来早已把团起的诗篇,细意摊开,贴在衣襟胸前,陶醉上面的文墨。旁若无人。

素贞晕陶陶地回家转。

不知我俩过处,青白妖气冲天不散。

一个瞎子忽地驻足,用力嗅吸。

我俩与之擦身而过。

第二天,起个绝早。

算准时辰,一触即发。

已是清明时节,但早上起来,晴空无云。街巷上人来人往,很多都是上坟去的。

素贞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目不暇给。她的脸被春色戴红,眼睛是美丽而饥渴的,真不忍卒睹。

此行为了“深入民间”,不再在湖边堤畔漫游了。我们人寿安坊、花市街、过并亭桥。往清河街后钱塘门,行石函桥过放生碑,朝保做塔寺上去。

保银塔在宝石山上,相传是吴越王钱弘似的宰相吴延爽建造的。佛殿上看众信念经,孝子贤孙烧镜子祭祖祈福。

“小青,见着了没有?应该在此时此地——”

她还未说完,目光早已被吸引过去。

好个美少年,眉目清朗,纯朴、虔诚。身穿蓝衣,头戴皂色位头,拎了纸马、蜡烛、经幡、钱垛等,来追荐祖宗。只见他与和尚共话。隔得远,听不清,但那一心一德,心无旁骛之情,却是十分动人。——如果对面的不是和尚,而是他的女人……

未见,见他别了和尚,离寺道起闲走,过西宁桥、孤山路、四圣观、来到六一泉。

“昨夜见的是这个了?”

我尾随素贞。素贞尾随池。“真的这个吗?挑中了不可以退换的。你要三思。”

“——一是啦”

“上吧。”

素贞忽然羞郝:“怎样上?”

嘿,我从来没见过她这般模样,真是不争气。不管她有多少岁,多少年道行,一旦动了真情,竟然幼稚退缩起来呢。

我没好气:

“上去告诉他,你喜欢他,愿与他长相厮守……之类。”

她踌躇:“我岂可以如此轻贱?”

“轻贱?如果你喜欢他,绕什么曲折的圈子?到头来还不是一样的结果?”

她依旧踌躇:“我开不了口。”

“你是一条干年道行的蛇,不是肤浅无聊的人。怎么会沾染了人的恶习,把一切简单美好的事弄得复杂?你喜欢他何以不直接开口告诉他?”

我但觉素贞窝囊,欲掉头他去。

马上,又回过头来,我对她一字一顿促狭地说道:

“你不要,我要!”

“不!谁说我不要?”她着急了,“他是我看中的,我要!”

眼看那美少年,早已来到西岸桥头,过了桥,他便上船去湖的对面。而我们二人还在中途作龙争虎斗,看谁可把他攫住。

“你看,他要走了。”

“小青——他是我的。你可肯穿针引线?”算了,见她是姊姊,而且又比我心焦。

先把人留住再说。

我会计念咒,忽地狂风一卷,柳枝乱颤,云生西北,雾锁东南,俄顷,摧花雨下。蓝衣少年,衣袂被吹得飘荡,在淡烟急雨中,撑开一把伞。

真是一把好伞,紫竹柄,八十四骨,看来是清湖八字桥老实舒家做的。这样好的伞,这样好的人,却抵不过一切风风雨雨呢。寻劳客成了落难人。不由得起了传惜的心,素贞更是不忍。正没摆布处,柳树下划来一小船。

“船家,你措客吗?我想到清波门。”

船家应了,与他议好价钱,他上船去了。事不宜迟,我马上唤道:

“船家,请等等!”

拉了素贞来:“这样的大雨,前后都没船了,是否可搭一程?”

船家沉吟:“怕不顺路呀。这位客人是要到清波门的。”

“我们也是到清波门去。”我急接。

“因风吹火,用力不多,一并招了去吧。”那少年吩咐道。回眸与素贞眼神一触。船靠拢了,自柳树底至船舱,有好一截路呢。他便撑了伞,出来稍迎。

“小心点,别让雨打湿了衣服。慢慢地跳上船吧。”

素贞弱不禁风地款摆,还作出险要掉下水中之状。他顾不得男女之别,情急情危,连忙把她抓扶住。

小艇识趣地摇晃不定,良久。

在这伞下的辰光,雨落如花,花烁如星,正是一个好梦的开端。素贞已是心神俱醉。

我见她得享温柔,便意欲仿效,正款摆一番,谁知这二人早已双双跨进船舱,再也管不了我。行差踏错,几乎一跤跌下水里,虽则我自小便在水中长大,难道在这关头现出尾巴来划戏么?急忙用脚趾抓牢立定。

真气个半死。

到了舱口,只见两条木板作凳。舱位太小了,我俩坐一条,他坐一条,便显得挤通不堪。本来是相对的,谁知他坐不住,忽地转了身,背着我俩,头垂得低低。未见又坐不住,忽地撑了伞,竟欲跑到船头上去。

“嗳嗳,相公你别走。”

这一唤,他又不好意思走了。见他老实,我也不敢轻狂,只得做些天下间最通俗之事,由“相公贵姓”起,交换身份,交换身世。据说娼妓面对客人,也是由这句话开始的,可见也是一种真理。不消一刻,已把他“盘问”完毕。

相公姓许名仙,钱塘人,二十五岁,自幼父母双亡,投靠姊姊姊夫,他们那药店开设于官巷口。最重要的,是他尚未娶亲。——当然,那么穷苦,尚寄人篱下,怎有本事娶亲?看来只有我姊姊才会喜欢他,一半因为人,一半因为色。

谁敢说,一见钟情,与色相无关?

素贞细意听了,便又造作地对我说:

“小青,你问了许相公一箩筐的话,怎不问问他有什么要问我们的?这是礼呀。”

于是身处夹缝中的我,又问许仙:

“相公,有什么要问问我们姑娘的?”

他沉吟半晌,道:“没什么要问。”

我便回话:“他没什么要问。”

大家那么近乎,面面相觑,还要一个中间人传话,好不烦人。我一拧身,溜掉了。但瓜皮艇的困团,溜到何处“只靠着舱边,望着烟雨西湖,三潭印月和阮公墩,迷迷糊糊。恼人的春天,恼人的春意。结果我还是扮演中间人的角色,一口气把一切都说个精光:

“姑娘是白素贞,四川人氏,我老爷做过处州指挥。不幸双亲早已去世,且葬于雷峰下,因为清明节近,姑娘带了我——小青,上坟扫祭。我们在杭州,投亲没遇,无依无靠,又值一场急雨,若非相公便船相载,实是狼狈。”

见他洗耳恭听,甚为专注,便又道:“我们的身世,完全告诉你了,还有什么要问?”

“没有了。”然后一切归于沉默。

真气馁,生平第一遭出来勾引男人,竟遇着个不通情的呆子。他简直便是叫杭州蒙羞的一碗不及格的桂花糖藕粉——糖太少、水太少,税税稠稠,结成一团,半点也不晶莹通透。

素贞额角有水晶似的透明雨滴,轻缓沿额游曳至眼角。她眼睛微眨,两滴悄悄下溜,经粉须,遇腮红。界尖的另一水点,亦随人中滑至唇边……

这两颗水珠儿,到底会不会碰上了,凝成一气?抑或在她尖尖的下颌处才作招呼?

许仙不知看人抑看雨。

素贞竟然娇羞柔弱地,别过脸去。

他得不到落实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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