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洋大船在黄埔,不能靠岸停靠,而是在江中抛锚。一条大船购买的货物,至少有几百吨之多,货物如何入舱,对于当年这些靠风帆作为动力的木船来说,是十分重要的。为了行驶的稳便,必定要将重的货物,比如生锌和瓷器放置于底舱,而将轻的货物,比如丝绸放在最上面。所以外洋船不能买了什么货物便立即进舱,必须于岸边建立一个仓库,待货物买得基本齐整,才能分门别类地入舱。
这一情况,总督大人孔毓珣是否清楚,不得而知。如果他清楚这一情况,却给皇上写奏折说,外洋船上的一干人等一律不许下船,多少有点欺君之罪。当然这种欺君,无非是让皇上放心,并且开心。当官当到广东总督这个份上,哄皇上开心,自然是拿手好戏。所以孔毓珣不管实际情况如何,给皇上写报告,却是写得斩钉截铁:一干人等,一律不得下船。
严防中国民众上船,肯定是件容易的事情。但是从实际情况看来,不让洋人们下船,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除了皇上以外,大家都知道,洋人必定要下船,在岸上建造一个仓库,用于存放进舱之前的货物。既然是仓库,所以船上总是要派一些军官或者水手,看守仓库。生病之人,不适宜住在船上的,一般也都允许住到陆地上的这个仓库里来。
有趣的是,也许正因为总督大人向皇上撒了个谎,所以使得这些岸上仓库,一律不得建造永久性的建筑。每年夏秋,外洋船来,便开始建造,至秋冬之际,外洋船满载货物归国,又必须拆除。“1790年,英国公司的一位大班向海关监督申请建立永久性的岸上仓库,结果海关监督衙门予以拒绝。”如此年复一年地拆了建,建了拆,不亦乐乎。其实这种仓库,因为存放的货物很多,要求的面积也很大,如果建成永久性建筑,每个贸易季度出租给外洋船,自然要经济得多。但是也许正是因为总督大人的小谎言,因此变成了一个必须瞒过皇上的游戏。
黄埔买办帮外洋船建造了岸上仓库
蓝旗国的外洋船在黄埔抛锚以后,也和其他的外洋船一样,第一要紧的事情,便是要找一个供应商,一是负责造这样的一个仓库,二是要采买大量的食品,既供应船上的船员,又要为返航作准备。这种供应商,也不是随随便便任何人都可以充
当的:他们是一些特殊的商人,当地人称之为买办,洋人则一律称为Comprador,这个词汇在葡萄牙语或者西班牙语当中,就是采买的意思。当买办,大概算不上是非常上台面的事情,因此要当买办,倒是不需要向海关监督衙门申请许可。但是想要当买办,必须要有一个通译,也就是领有海关监督衙门执照的专业翻译,“具结”担保。具结担保的意思,就是让一个已经在衙门登记在案的通译,写张愿意为之担保的保证书,这样出了事情,一体承担责任。
找了愿意具结担保的通译,到海关监督衙门的书办那里办过担保手续,买办的业务才能开张。在黄埔的买办,主要业务有两种,一是帮外洋船上的洋人造岸上仓库,二是给大船上的洋人,供应日常的食品,至外洋船离港之前,还得准备大量的返航食物。他们通常被称为“黄埔买办”。“黄埔买办”和在广州给夷馆供应食物,并且负责把货物从夷馆驳运到黄埔的夷馆买办,是不同的。瑞典学者歇尔博格在其著作中,明确地把“黄埔买办”和“夷馆买办”给区分开了。但是买办真正要接到业务,却多少要给衙门里的老爷们一些好处,尤其是海关监督的家人、书办和胥役;同时为了接到业务,也要和行商与通译们打成一片。后者和洋人接触最多,故此能够给买办介绍业务。手下则要有一帮人,通称苦力(Coolies),能够迅速地建造仓库,并且帮助洋人把货物进舱。
为瑞典公司的这条外洋船充当买办的,是坎贝尔到了广州以后,通过广州的行商找到的。坎贝尔和他谈妥的主要生意,就是让这位黄埔买办,在瑞典船停泊的岸边,先建造一座岸上仓库。双方谈妥的价格是九十两银子,大概是包工包料,一揽子的工程。照坎贝尔的话说,这比其他外洋船建造同样的一座岸上仓库,要便宜得多。
前来广州贸易的洋人,通常把这种仓库称为Bankshall,意思是“岸上的大厅”。岸上的大厅也好,仓库也好,总之是个简易的大棚子:大致的尺寸,长是三十五米半到四十一米半,宽是十米半至十二米半,面积有四五百平方。偌大的一个仓库,建造的材料,则全部是毛竹和草席。一般说来,这么大的面积当中,也隔出两个小的空间:一间用于守卫的住房,另一间,则是守卫队长的办公室兼卧室。
想来如此简易的大棚子,建造并不复杂,时间也不需要很长,何况外洋船急等着要用。那外洋船,万里迢迢,从欧洲远道而来,一路上也不知经历了多少艰险和风浪。到了目的地以后,自然要进行全面的整修。整修伊始,先要把船上的来货、压舱铁、船帆,甚至枪炮,都要卸下来,放在这岸上仓库里。如果船上有患病的船员,这个时候也会让他们住到岸上,一是岸上生活毕竟对健康有利,二是可以把他们隔离起来,免得传染给其他的船员。
雍正十年,外洋船上的枪炮是不用卸除的。有趣的是,和洋人不许下船的事情一样,船上是否需要卸下枪炮,也变成了一种哄皇上的游戏。是年两广总督鄂弥达在奏折上称,他如何命外洋之船,到港后即卸下大炮;如何禁止外洋之人,把火器带入广州,云云。在皇上面前大大地表功。
事情过了四年,到乾隆元年,刚继位的乾隆皇帝问起这件事情来,说是外洋船到港,一向是把枪炮卸下,这个办法好,应该继续实施下去。
皇上一开始较真,当大官的只好实话实说。乾隆元年还在两广总督任上的鄂弥达,这时候想方设法要自圆其说,承认卸下大炮的事情从来没有实施过。理由有两点:一是彼时珠江水面颇多海贼,外洋船需要枪炮,以震慑海贼;二是很多船上,大炮根本是固定在船上的,不能卸下。这第二点理由,多少又有点糊弄皇上。那个时候的大炮,基本都是可以卸下的,比如瑞典船上的大炮,就可以轻易卸下。
这次蓝旗国的外洋船,带来的货物,只是一些呢绒布,而且数量不大。这且不说,长时间的航行,船身多少有点损坏,船帆也需要修补。这些事情,都要在到黄埔以后,抓紧时间完成,因为购买的货物,很快就会源源不断地从广州运到。黄埔村那个地方,曾经有专门帮助“修整鬼船”的木匠铺和漆匠铺。见《世界目光两度驻停琶洲岛》,刊于《羊城晚报》2004年4月29日。但是雍正十年的时候是否已经有了这种服务,不得而知。想来早期的修船补帆的活,还是船上的瑞典海员自己干的。
洋人在黄埔的饮食和生活
下船干活和看守仓库的船员,毕竟是少数;大量的船员,还是要生活在船上。虽然都是职业水手,长期待在船上,想来是一件很憋闷的事情,好在不许洋人下船的理论,主要用于糊弄皇上。当地的官府,对这一条根本做不到的禁令,基本上是眼开眼闭。所以船员无聊的时候,大可以下船,在黄埔村一带,四下溜达。黄埔村也算个古老的村庄,早在元朝便有大户人家迁徙而来;当地有胡冯梁罗四大家族,也建有不少祠堂,这种有趣的中国建筑,想来也是十分吸引洋人的。
但是对于水手来说,最为美妙的事情,莫过于黄埔码头附近,有一个专门出售中国米酒的小店铺。欧洲人好酒,是不争的事实,而对于瑞典水手来说,酒这种美妙的东西,乃是一天也不可或缺的。从瑞典带来的酒,毕竟数量有限,所以每天喝多少,也有限制。眼下在黄埔锚地,居然有一个卖酒的店铺,怎能不感到欣喜呢。于是乎,瑞典的船员和同在黄埔的荷兰人、法国人和英国人一样,大买其酒。
这家中国小店铺卖的酒,洋人一律称之为Samsue。这种中国酒,多半是一种米酒,但是酒性也比较烈,因为这些洋人喝了之后,变得醉醺醺的,整天吵架。吵架还不算,喝醉以后,还不分日夜,放枪取乐。两广总督鄂弥达在奏折中提到,洋人日夜放枪,深为扰民。如此一来,这雍正十年的黄埔古村,又热闹,又有点乌烟瘴气。这年年底的时候,新任的海关监督大人一怒之下,下令禁止在黄埔开设卖酒的店铺。此乃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蓝旗国的船员,在雍正十年的秋天,在黄埔基本上享受了一种相当宽松的环境。可以下船溜达,可以买酒喝,可以吵架,还可以放枪取乐。黄埔口海关的官员,基本上是和善友好的,除了不遗余力地捞好处之外,对这些洋人,并不十分管束。甚至对于瑞典公司的大班们,淋成落汤鸡的模样,深夜找上门来,也予以热情接待和帮助。话反过来,要管束这些在黄埔的洋人,必定要由他们的大班出面;而这些外洋船的大班们,正忙着在广州做生意,购买货物,未必有精力来管束这些桀骜不驯的水手。
黄埔买办,多少有点像现在的建筑包工头:手下自有一班人,承揽一应事务。岸上仓库建造以后,或者在建造的过程中,最大的事情,就是给外洋船提供食品。长途航行之后,船员们自然渴望吃到新鲜的蔬菜和鱼肉:不吃新鲜的蔬菜水果,在船上很容易生病,这种观点,在雍正十年的时候,瑞典人已经十分明白。因此船到以后,黄埔买办就会向外洋船提供各种食物,形形色色,种类繁多。
从当时的购物清单上看,黄埔买办可以为外洋船提供的食品和其他货物,非常丰富,多达一百五十多种,当然是食品为主,主要是鸡鸭牛羊猪肉、蔬菜和水果。在美国尼阿波利斯(明尼苏达州)的詹姆士•贝尔基金会图书馆找到的档案中, 1736年到1738年期间的一份价格单,显示黄埔买办为外洋船提供的食品等货物,多达154种。 詹姆士•贝尔基金会图书馆,明尼阿波利斯(JFBL),查尔斯•爱尔温档案,除了通常有的鸡鸭牛羊猪肉,还有野鸡、鹅、鸽子、鹌鹑和兔肉,甚至是燕窝。海鲜有各种鱼虾、螃蟹和鳗鱼;蔬菜水果的种类也很多,黄瓜、胡萝卜、白菜,菠萝、香蕉、西瓜,应有尽有。看上去外洋船上的船员,比当代的瑞典人,吃的东西还要丰富。
有趣的是,这份清单上居然列着一些传统的西洋食品,牛奶、黄油和长面包。莫非雍正年间,黄埔村一带,已经由买办组织生产这些西洋食品了?由此可见,广州贸易的繁荣,也带动了其他的许多产业。更有趣的是,黄埔村除了酒铺之外,外洋船停泊的季节,还有大量的摊贩,不仅出售各种蔬菜瓜果,还提供剃头缝衣等服务。小贩们甚至能够操夷语,和洋人们大做生意。雍正十三年八月初六日巡抚杨永斌的奏折称:“洋船进口俱在黄埔湾泊其附近之深井,村民多有能番语者于洋船湾泊所处搭盖篷寮货卖蔬菜、剃头。”引自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馆藏档案。
除了食品之外,也供应一些灯油、蜡烛、木炭和劈柴,用于船上的日常生活。供应的货色虽然琳琅满目,足以满足需要,但是价格却要比普通的市场价高出很多。黄埔的买办,显然是既要有实力,又要有点本事,能够组织到牛奶黄油这样的食品。更重要的还要有关系:一旦当上了买办,这生意就有些半垄断的性质,半垄断当中,利润固然可观,但是利润的相当一部分,还是要孝敬官府,上下打点。
公元一七三二年九月八日,雍正十年初秋季节,这样的一条来自瑞典的外洋船,停泊在了黄埔锚地。这也是这个国家垄断远东贸易的东印度公司,首次来广州进行贸易。虽然在靠近广州的时候,遇到了台风,也曾经迷失了方向,但是最终还是在中国官民的帮助之下,顺利地停泊在了黄埔。对于瑞典东印度公司共计一百三十二次的远东贸易航行来说,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开头。
一切看上去都按照这里的规矩,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蓝旗国来船的情况,官方已经报知了在广州的海关总督衙门。船到黄埔,两岸风光秀丽。该建造的岸上仓库,也顺利建造起来。黄埔买办能够提供的食品,不仅能够补充一路航行已经吃空的货舱,而且十分丰富。黄埔的气氛也基本上宽松随意,船员们能够下船溜达,购买蔬菜瓜果,剃头缝衣,还可以买到美妙的中国米酒。酒喝得半醉,可以吵架,也可以放枪取乐。
和正常情况相比,这条瑞典公司的外洋船,到广州的时间,稍微晚了一些。因此,首席大班柯林•坎贝尔未等大船到达黄埔,就匆忙带了几个大班和军官,还有那个自虎门上船的中国海关胥役,划着舢板船,夤夜赶往广州,希望能够用尽量好的价格,签下购货合同。而在广州,雍正十年的岁月,正酝酿着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我们的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广州城外的贸易镇
蓝旗国大班到达广州城外的外洋贸易镇
却说那晚,蓝旗国外洋船的首席大班坎贝尔,带领数个大班和军官,还有一位中国海关的胥役,夤夜从虎门附近赶往广州,途中遇到大雨,故在黄埔关的海关人员帮助之下,在停在黄埔的一条中国船上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雨过天晴,他们告别了中国船上好心的船民,继续划着舢板船,向广州进发。
从古黄埔锚地到广州,路途不远,大概是十几里的水路。舢板船毕竟行驶较慢,大概是中午光景,终于到了广州城外的水面上。广州贸易向来的规矩,只准外洋大船上的数名大班,坐舢板船到广州;而且明确不得带火枪进广州。不过实际操作当中,在黄埔的大船上的船员,基本上都可以到广州来开开眼界,因为外洋船在广州建立夷馆之后,通常借口守卫夷馆,让船员轮流到夷馆来住上一些天,这是后话,表过不提。尽管如此,包括大班在内,洋人的活动,基本上都局限在广州城外。古代广州城的西门外,向来是外商聚集之处。关于广州城西门外的历代对外贸易情况,研究很多,雍正年间的珠江岸线,应该比现在的岸线要靠北很多。因此外贸区域旧址,应该在现在的文化公园一带。大致说来,雍正十年的时候,这个地区是以一条和珠江平行的大街为中心,两边都是商行和店铺,实力雄厚的洋货行,通常建在靠水一边。这样的洋货行规模很大,靠街这边,有大门和铺面,铺面用于收购货物;行内靠江边,则建有小码头,或者称为驳口,专门用平底船,将货物驳到黄埔。船到广州,要先经过一个海关的关口,才能进入这个区域。这个关口,是粤海关的总关,称为总巡口。
总巡口就在海关监督衙门的眼皮底下,依水而建,这样从各个洋货行运出的货物,必定经过总巡口,便于稽查。但是珠江水系复杂,为了防止从其他水道走私货物,在建有洋货行的江岸西边,同样设立了一个海关的检查口,名称非常形象和直接,称为行后口。
这也就是说,在广州城西南靠珠江的一片区域,前后各有一个海关关口把守,中间沿着珠江,建造了一大片由洋货行和店铺组成的区域。这片区域,外国人通常称为镇子,Town,而把广州城,称为城,City,两者之间,区别十分清楚。但是中文当中,却一直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广州十三行,概念十分模糊,既有指洋货行的,也有指区域的,更有指行商的。如此,暂且把这个地方称为贸易镇吧。外洋船到广州,带船前来贸易的领导人,也就是通常称为大班的,得以进入广州,在这个镇上开展业务。大班到镇上之前,先要找一家洋货行作保人,才能开展贸易,这是雍正十年,广州对外贸易的规矩。所以坎贝尔等一众大班,未到镇上之前,就开了一个内部会议,讨论由哪个洋货行作保人的问题。瑞典大班们提出讨论的行商,根据坎贝尔的说法,一共是三家。当然这三家,都是大班们熟悉的洋货行。第三大班莫福德(Morford)提议应该找陈寿观的广顺行,因为广顺行眼下是实力最雄厚,规模最大的洋货行。坎贝尔对陈寿观倒也没有恶感,但是他想到今年英国的东印度公司一下子来了四条大船,英国这样的大公司,肯定会找财大气粗的广顺行作保。这样一来,陈寿观忙着为英国公司的这四条船服务,岂非容易忽视瑞典公司这样的小买卖?因此,坎贝尔明确地否决了莫福德的提议。
上回坎贝尔自己在雍正四年到广州的时候,得以熟悉的洋货行,一共两家,一家是陈汀观的崇义行,另一家是张族观的裕源行。坎贝尔自认是张族观的老朋友,对张族观的印象很好,认为他是所有行商里面,属于比较诚信的。尤其让坎贝尔感到得意的是,那条最早遇到瑞典外洋船,并且在台风到来之前为他们带过路的中国帆船,先行回到广州。他们也不知是用什么方法,告诉了张族观,有这样那样的一个大班,带船而来。张族观闻讯,竟派人前去澳门等候。坎贝尔记录中说,在澳门上岸投讯的大副,没有暴露身份,所以没有相认。坎贝尔:瑞典哥德堡大学图书馆,瑞典东印度公司档案,坎贝尔这话,也不能全信。但是比较明确的问题是,这个张族观固然是个好人,而且对首席大班坎贝尔先生相当热情,但是张族观的洋货行,一是规模不大,二是不靠江边。洋货行不靠江边,等于没有路通往黄埔。因为所有的货物,在镇上购买以后,都要通过平底船驳运到黄埔锚地,这样一来,岂非大费周折?所以张族观这个选择,也被否决。
雍正四年,坎贝尔和他的兄弟在一条港脚船上当大班,当时就以陈汀观的崇义行作保,而且就住在崇义行中。坎贝尔知道,崇义行规模不小,也正好依江而建,行里有十分便利的驳口。何况坎贝尔觉得陈汀观这个人,为人沉稳,性情很好,在任何困难的情况下,都能为欧洲人做好服务。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坎贝尔和其他大班们一起,轻车熟路地划着舢板,过总巡口,到了陈汀观的崇义行。
洋货行行商为外洋船作保的规矩
早上从黄埔出发,中午时分到了陈汀观的崇义行。十几里的水路,竟也花了半晌的时间,也许过海关总巡口的时候,查验身份等事情,多少有点耽搁。瑞典公司的大班一到,而且为首的首席大班坎贝尔又是老熟人,行商陈汀观自然是热情欢迎。广州城外的贸易镇上,洋货
行之间,向来竞争激烈,蓝旗国外洋船的大班突然找上门来,对于崇义行的老板陈汀观来说,几乎是天上掉馅饼一样的美事,自然是喜出望外。
雍正十年,外洋船到,必须找一家洋货行作保,这是铁打的规矩。因为没有作保的保商,在广州的对外贸易史上,保商这个概念有两种用法:一种是外洋船到,洋货行的行商进行担保,是为保商;另一种是要充任洋货行的行商,必须有其他的行商担保,也称为保商。两者名称一致,意义却完全不同,应该予以区分。海关监督衙门就不予丈量船只,这样外洋船大班也就不能开展贸易。到雍正十年,这规矩已经有了五六年的历史。从广州贸易的总体情况看,官府向来不希望洋人直接到衙门办事,所以外洋船到以后,申请丈量船只,征收关税这类事情,都要找个中间人。这个中间人,既能和外商打交道,又熟悉外贸业务,而且身家殷实,出了事情受罚得起,自然非洋货行的行商莫属。
雍正十年,给外洋船充当保商,基本上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一是因为当时有资格充当保商的,过数家实力雄厚的洋货行而已,并非所有的洋货行都可以充当保商。二是当了保商,就有眼前利益。一般说来,外洋船选定保商之后,必定要在该家洋货行内,租用夷馆。虽然外洋船的大班,可以向所有登记在案的洋货行购买货物,但是既然请了保商,甚至住在这家洋货行内,近水楼台先得月,少不得要向当保商的这家洋货行多买些货物。
话反过来,官府既然不愿洋人直接和衙门打交道,所以设了这保商的规矩:外洋船在广州,和官府之间的重大事情,都由保商一手操办。显然,外洋船的大班们也是不愿得罪保商的。比如缴纳货税,到衙门领取各种放关的部票等等,也必定要行商代办;保商要制约外洋船,应该是相当容易。也许正因为保商容易制约外洋船,所以官府对洋人的管理,也一体交给保商办理。出了事情,唯保商是问。
雍正十年的时候,这一制度对洋货行的行商,要求不高。二十多年以后,随着官府对行商的管制日益加强,外洋船到广州以后,找一家保商就显得十分困难。比如乾隆十九年,瑞典公司有两条外洋船,“卡尔王子”号和“弗里德利希•阿道尔夫”号到港,当时就难以找到保商,陈寿观的广顺行等,拒绝充任保商。坎贝尔:瑞典哥德堡大学图书馆,瑞典东印度公司档案,。后来勉强找到同文行的潘振成充任保商,估计还得倒贴银洋。歇尔博格认为,瑞典公司为此向保商支付工资。这是后话,表过不提。
雍正十年,广州外的贸易镇上,正在经历一场风暴。风暴是风暴,生意还是要做下去,所以陈汀观还是欣然充当了瑞典公司的保商。另一方面,陈汀观也寄希望于这家新来的欧洲公司,年年来华,岁岁在广州做生意,这样能够长久地和这家公司建立生意关系,自然是财源兴隆,绵延流长了。
洋货行里的夷馆,外洋船的贸易办事处
崇义行的行商陈汀观,热情地接待了来自蓝旗国的外洋船大班,并且答应成为该公司的保商。老朋友寒暄之外,主要是讨论充当保商之后,马上需要着手的两件大事。
这两件大事,一是由保商出面,向海关监督衙门申明已经充任保商。这是外洋船的大班们,到了广州城外这个镇上,可以开始贸易的第一步。第二件大事,就是要设立夷馆。
设立夷馆,就是要把这些外洋船大班们安顿下来。所谓夷馆,洋人向来称为Factory。Factory当然不是现代英语当中“工厂”的意思。从英语Factory的古老意义上理解,Factory等于是Factor的行馆意思;而这个Factor,则是代理人或者代办的意思,所以这样理解起来,夷馆就等于现在的外商办事处。
雍正年间的外商办事处,自然和当代的办事处不同。这个办事处,需要安顿大班们的住宿和生活,需要办公,也需要仓储;因为洋行的大班们收了货物,先要有个地方放起来,然后再用平底船驳运到黄埔的岸上仓库。除了功能以外,还有两个因素,决定这种夷馆的形式:一是货物贵重,必须便于看守;二是清朝的对外政策很明确,所谓中外之大防,不能让洋人和中国人混杂,至少不能住在一起。
这些因素加起来,就决定了这一时期,夷馆的形式,属于洋货行里面的一个相对独立的部分。既是洋货行的一个部分,又相对独立,便于守卫和同普通的中国人隔离。雍正十年,这种夷馆是不固定的,外洋船到,选好保商,照例在保商的行里租赁一个夷馆。这样,保商和夷馆,合二而为一。这也就是为什么,瑞典大班们在选择保商的时候,要事先考虑到,这个行商的洋货行里,是否有靠江的驳口。因为有驳口的话,再将货物运送到黄埔去,十分便利。
雍正十年,崇义行的陈汀观,从规模和实力上看,仅次于广顺行的陈寿观,所以崇义行的规模也堪称庞大。行里专门建有不止一栋专门的建筑,出租给外洋船的大班们。雍正十年,陈汀观不光给瑞典公司当保商,也给荷兰公司做保商。想来荷兰公司也在崇义行内,租了一栋专门的建筑,当作他们的夷馆,或者说办事处。
中国人把外洋船的广州办事处,称为夷馆,大抵也很有道理。夷馆虽然是中国人造的,拥有者也是中国的洋货行的行商,但是其外观和格局与普通的中国建筑区别明显。想来这是那些熟稔外贸业务的行商们,针对外洋船大班的需求,又多少根据自己的理解,特意为洋人造的。既然是专门为洋人造的,风格又有点特别,所以称之为夷馆,也算妥帖。
当时的中国建筑,一般的民居和商行,想来都是平房,但是所有的夷馆,一律都是两层楼。夷馆通常造得比一般的房子要好,而且都是两层楼。大概是因为这类夷馆,算是新生事物,所以看上去,要比其他的房子造得好:外墙用的是青砖和龙骨砖,楼板用的是木头,屋顶上的瓦片,则和西班牙建筑的西洋瓦片相仿佛。潘•乌斯贝克(Pehr Osbeck)是瑞典著名的植物学家林奈的学生,1750年至1752年作为随船牧师随瑞典东印度公司的“卡尔王子”号船,远航广州。乌斯贝克提到,建筑用的砖头,里面有木棍做的芯,这比较符合中国南方的那种空心龙骨砖的形状。更加明显的特征是,这种夷馆,通常向江岸上伸出一个大阳台;阳台下面,石柱直接打入水面。这看上去,既像中国的水榭,却又是露天的,想来是比较特别的一种形式。
乾隆十五年左右,蓝旗国的洋人描述的夷馆,规模已经相当齐整。显然,夷馆是个独立的院子,进门有照壁,可以挡住外面的视线;大门一侧,建有一个门房,门房门口,挂着竹编的灯笼。夷馆里面,是两栋平行的两层楼建筑,两层楼中间,用长条形的石板铺出一个庭院;庭院的石板上还有排水孔,下雨天雨水就通过排水孔排出到阴沟,再直接排往珠江。这样的图景描绘出来,洋货行的办事处,还是相当不错的。雍正十年,坎贝尔等人租用的夷馆,是否已经达到了这个规模,不得而知。乾隆十三年,另一位瑞典公司的大班在日记中说,这些夷馆的格局,基本上是一样的。想来当年广州城外,专门有一家建筑行,为洋货行建造这
样的标准夷馆。所以雍正十年的夷馆,基本格局和形状,应该和十多年以后的这种夷馆一样。
从功能上讲,夷馆主要用于生活、办公和仓储。所以夷馆的两层楼,特别具有使用上的功能性。楼下的空间,主要是用作仓库,但是在楼梯口,都设有厨房。楼上则是大班们办公和住宿的地方。有趣的是,夷馆一旦租下,从名义上讲,就不再称为洋货行的夷馆了,而是称为某国的夷馆,比如法兰西夷馆、红毛国夷馆和蓝旗国夷馆,等等。这和当代办事处的概念,也是一样的。
设立夷馆和夷馆买办
造几座功能齐全,甚至堪称漂亮的夷馆,在雍正十年前后的广州,既是洋货行招揽外
洋船的手段,也是行商们的生意经:夷馆功能齐全,出入方便,收货和发货快捷,甚至有个伸出江面的大阳台,然会吸引外商前来租用;租用和担保一体,这家外国公司的生意,大多落到这家保商手中,这也是洋货行的外商互相竞争的一种手段。
从夷馆本身来讲,出租给外洋船的大班,也是一桩生意经。夷馆造起来的时候,虽然耗资不菲,要花好几千两纹银,但是出租给洋人,收入自也不少。雍正十年前后,这等夷馆一个贸易季节的租金,以面积、条件等不同,当在五百两至一千两纹银之间。乾隆十九年,瑞典公司的“卡尔王子”号船先到广州,花了八百两银子租了广顺行的一座夷馆;几天之后,第二条船“弗雷德里克•阿道尔夫”号又到了广州。大班们决定两条船共用一个夷馆,于是搬到了属于广顺行的另一个夷馆,规模更大一些,租金是九百两银子。
再说坎贝尔等人在行商陈汀观的崇义行租用了一个夷馆以后,立即着手进行安顿。安顿夷馆,靠的也是买办。这种买办,称为夷馆买办,和前者提到的黄埔买办,颇有不同。那外洋船,万里迢迢而来,在海上航行时间,需要半年至一年,船上自然有一应人等,包括厨师和服务生。但是在广州的夷馆,却只有若干大班和守卫仓库的军官水手,所以夷馆买办,不仅要为夷馆提供食品杂货,而且要派人照顾办事处工作人员的起居和饮食。
如此一来,在这个镇上的夷馆买办,就不像黄埔买办那样是个建筑包工头,倒很像一个外商企业服务公司,手下有一批服务人员,一旦和大班们谈妥服务条款,一起进驻夷馆。进驻的人员中,有门房、厨师和佣人。通常有十名左右的服务人员,常驻在夷馆里进行服务。将近一百年之后,亨特在他的书中提到,官府于1824年发布命令限制这样的服务人员人数,规定每个夷馆不能超过八个。但是彼时的夷馆,已经和洋货行分离开来,成了独立的单位。等到洋人大班开始贸易,再派来一批苦力,帮助装箱和搬运货物。
雍正十年,外洋船的大班们向行商租用的夷馆,里面是空荡荡的,所以定下一个夷馆买办以后,立即需要让他提供夷馆内的各种物事。夷馆买办提供的物事中,主要是家具,却也包括很多杂物,比如床、桌椅板凳和厨房用具。有些东西非常琐碎,甚至包括木制的锅盖、风箱、将军锁等等。值得一提的是,洋人之间,等级也十分森严:给首席大班睡的床,估计是十分豪华的,精工细作,所以要纹银二两,和一口棺材的价格相同;而给看守仓库的水手睡的,却是只值零点零八两纹银的竹床。两者相差二十多倍。
做生意的人,都要讲些派头,尤其是办事处。虽然办公只是半年左右的时间,也要布置得相当妥帖,古今中外,莫不能外。所以二楼的办公空间中,通常会布置一个漂亮的客厅,也兼作饭厅;除了家具以外,也挂上装饰画,摆上鲜花。这样一来,夷馆就有了对外的公共空间,可以接待客人,进行交际,更重要的是谈生意和签合同。
想来当时的夷馆买办,办事效率相当的高。瑞典公司的大班们,九月八日中午到达陈汀观的崇义行,晚饭以后,就在夷馆里面接待了客人。来访的是其他外洋船上的大班们;除了英国人以外,法国人,荷兰人,还有港脚船上的大班们,都到了瑞典公司的夷馆。瑞典公司虽然是一个新公司,却有点像新酒瓶子装陈酒,领头的大班当中,很多来自其他公司,包括首席大班坎贝尔,第二大班布朗,第三大班莫福德。既然是陈酒,他们自然和其他国家东印度公司的陈酒之间,互相熟悉。
十八世纪初,充当欧洲各国外洋船和港脚船的大班们,是一个特殊的群体。这些人多半有点冒险性格,天不怕地不怕,同时身强力壮,抗得住长期远航生活的风浪和艰险。除此之外,这些人还是一些高明的商人,能够同完全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比如中国人和印度人,大谈生意,并且取得丰厚的利润。在广州城外的贸易镇上,一个公司的大班到达以后,其他公司的大班前去看望,多少是一种惯例:一方面,他们多少有点惺惺相惜,互相之间,表示一下亲热和友好;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生意上的考虑,探听消息。
外贸生意,信息自然是十分重要的,所以第二天,坎贝尔什么事情也没有做,带着其他的几位大班,又回访了各国公司的外洋船,在广州城外的贸易镇上的夷馆。回访的时候,坎贝尔带着相当明确的目的,要探听今年广州贸易的价格情况。当然,这只是一个方面的信息,因为欧洲船的大班们,虽然大家都成了身在万里之外的漂泊客,但是本质上还是贸易竞争的对手和敌人。所以探得的信息,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
蓝旗国大班觐见粤海关监督祖秉圭
正如坎贝尔所说,崇义行的行商陈汀观,办事十分稳妥,有效。也许就在瑞典公司的大班到达广州的当头,也许是第二天,陈汀观就到海关监督衙门进行了申报,说明已经充任了蓝旗国外洋船的保商。陈汀观是雍正十年广州最重要的行商之一,和衙门的关系,一定很好,是否上下打点,尚不可知。但是他在瑞典人到达广州的第三天,就带着这些洋人,前去觐见海关监督大人。
是日上午,坎贝尔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带着其他的大班和军官,前往海关监督衙门,按例觐见大清雍正朝钦命粤海关关部正堂,兼监察御使,二品大员祖秉圭。海关监督衙门,也在广州城外的这个小镇上,位于总巡口的后面,在洋货行所在大街东边。所以坎贝尔们在陈汀观带领下,很快到达了海关监督衙门。
说坎贝尔去觐见海关监督大人,十分精神和兴奋,是因为他这次到广州,身份和地位大大地不同。雍正四年他和他兄弟一起来广州的时候,虽然也是大班的身份,但是算不得重要角色,是否有资格觐见海关监督,也难说得很。但是坎贝尔现在是瑞典东印度公司的股东兼首航外洋船的首席大班,虽然瑞典人主要借重他的经验,好比是识途的老马,却是这次航行中最重要的人物。
除此之外,他在瑞典的时候,还通过公司的另外股东,从瑞典国王那里,讨得了一纸“瑞典国王特命前往中华帝国全权大使”的封诏。坎贝尔是个商人,眼下既然有了这么好听的官方头衔,自然是觉得非常自豪,也多少有点拿鸡毛当令箭,要展示一下这特命全权大使的派头。
到了衙门,二堂上觐见海关监督祖秉圭。祖秉圭倒是很客气,让他们坐下,并奉茶招待。坐下以后,坎贝尔就滔滔不地说了起来,说是他们来自很远很远的国家,受瑞典国王派遣,前来和中国建立良好的外交和贸易关系,因此希望海关监督阁下给予一切必要的帮助和保护,这样瑞典国王陛下就会每年派遣大船,前来广州贸易,云云。
下面这段文字,标志着中国和瑞典两个国家,在历史上的第一次接触。“9月10日:今天上午,行商陈汀观同我们一起去拜见海部,向他致意。我们通过翻译(又称通译 Linguist)告诉海部说,我们受瑞典国王之命,远道而来,旨在同中国建立良好的关系和进行贸易;我们因而希望他能够给予我们一切必要的保护和帮助,以使瑞典国王陛下建立的公司能够不断
地进行贸易,每年都派船只到这个国家来。海部友好地接待了我们,让我们坐在椅子上,请我们喝茶。他告诉我们,他对我们的到来感到非常高兴,并且保证我们将享有所有的保护和一切欧洲人在此的所有权益; 他也祝愿我们贸易成功和财源不断。他还送了我们一些丝绸作为礼物,这是以前的海部所不曾有的友好举止; 而显然,对其他的欧洲和港脚公司的大班们,他也有如此的礼待。我们称谢后就告退了。”坎贝尔的这番话,自然是向翻译说的。
当年这翻译的水平,是否足以把坎贝尔先生的话,源源本本地翻译给祖秉圭听,很难判断,想来大意还是明确的。问题是祖秉圭一是对瑞典,或者说蓝旗国,几乎毫无所知。按照粤海关的规矩,对和外国建立邦交关系,向来也没有兴趣;二是坎贝尔觐见祖秉圭的时候,正好赶上这位海关监督大人心情最为不好的时候。广东总督和巡抚联名参奏他贪墨海关税银,在皇上面前,狠狠地告了他一状。这可是要他老命的事情。这正是瑞典船的故事中最核心的情节,下文自当细述。
祖秉圭虽然心情大大地不好,但是还是很有风度。按照坎贝尔的说法,他对蓝旗国外洋船的到来,表示高兴和欢迎;承诺蓝旗国的外洋船,也将一体享受其他国家贸易者在这里的所有权益。最后,他祝愿蓝旗国的外洋船生意成功,财源滚滚。又送了这些洋人大班们几块丝绸,作为礼物,旋即端茶送客。
祖秉圭官至二品,自然是官场老手,当海关监督也有数年,所以虽然不见得熟稔外交事务,却也说得十分得体。其对洋人大班所说,基本是一些套话,放在每个国家的外洋船大班头上,都毫无破绽。祖秉圭同时对坎贝尔提出的建立友好邦交关系,以及他的“瑞典国王特命全权大使”的头衔,顾左右而言他,不置一词,也算避开了这,一政策性的话题。想来这次接见,历时很短,属于礼节性的接待,海关监督大人,总共也没有说上几句话。否则依照坎贝尔的性格,肯定要在他的日记中,大大地写上一笔。
接见虽然简短,而且是礼节性的,这次接见的意义却十分重大。坎贝尔的“瑞典国王特命全权大使”的头衔货真价实,祖秉圭则是大清国负责外洋贸易的最高官员。所以尽管坎贝尔是曾经到过广州的陈年老酒,尽管他是一个刚刚加入瑞典国籍不久的前苏格兰人,这次会面,还是意味着中国和瑞典两个遥隔万里的国家,有了第一次官方的接触。雍正十年西洋历九月十日这一天,也就翻开了中瑞关系史的第一页。
黄埔的丈量船只仪式
祖秉圭担任海关监督时的粤海关衙门,显得效率相对很高。就在坎贝尔等觐见海关监督大人的第二天清晨,蓝旗国外洋船的保商陈汀观就通知这些大班们,海关监督大人当天将派人前去丈量船只。于是,坎贝尔一众,大清早就急急赶往黄埔,蓝旗国外洋船的停泊所在,等候海关监督衙门官员的到来。崇义行行商陈汀观和他们同船前往。
却说丈量船只,在广州的外贸活动中,是一个相当隆重的仪式。这个仪式,既体现了大清王朝对外洋来船的理论和政策,又是粤海关征收来船固定税的一种方法。广州一地,向来是中国通商重地,但是清朝以前,广州的对外贸易,多少带有一点中华属国前来天朝进贡的色彩。所以这个丈量船只的仪式,十分夸张和形式化:既象征着泱泱中华大国,怀柔夷人,泽被四海,又标志着外洋船到广州以后,正式开始贸易的起点。
外洋船到黄埔抛锚之后,通常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进行这种丈量船只的仪式。比如乾隆十年,瑞典东印度公司的“卡尔王子”号,从黄埔下碇,到丈量船只,等了二十一天;同上,“瑞克森•斯戴德尔”号则等了十六天。相比之下,第一次来广州,“瑞典的弗雷德里克”号九月八日在黄埔下碇,十一日就举行丈量船只的仪式,自然是祖秉圭领导下的海关监督衙门,效率很高了。
既然是隆重而夸张的仪式,通常是海关监督大人亲自参加。早在西历一六九九年,康熙三十八年,英咭利国的“麦卡费尔德”(Macclefield)号船和法兰西国的“阿拉巴”(Arab)号。船到港的时候,海关监督大人索尔弼,亲自跑到澳门,前去主持丈量仪式;晚在乾隆十六年至二十年,李永标担任海关监督期间,他一年当中到黄埔主持丈量船只仪式,多达六次。这些都说明,通常情况下,海关监督大人都要亲自出席丈量仪式。
前面说过,雍正十年是个多事之秋。尤其对海关监督祖秉圭来说,因和洋货行中的一个行商陈芳观不合,闹出许多事端来,眼下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程度。所以效率虽高,自己还是没有亲自来主持这丈量船只的仪式,而是派了一个家人,代表他来参加。所以九月十一日将近中午时分,祖秉圭的家人带着书办和胥役,到了黄埔,并且登上了停泊在江边的“瑞典的弗雷德里克”号船。
祖秉圭是上三旗贵族,早年就官居广西巡抚,所以府中自然有许多家人。所谓家人,大都是满洲高官府中的包衣奴才。他们在内是奴才,在外则是威风凛凛的大管家,经常可以代表主人行使权力。主人官当大了,也会提拔这种奴才,出去当官。有清一代,许多官至一品、位尊权重的封疆大吏,都是包衣奴才出身。比如有名的年大将军年羹尧,便是一例。粤海关向来和内务府关系密切,所以海关监督,基本上都是满洲贵族,海关监督的家人统揽关务,代替主人行使职权,也算是司空见惯的事情。连前来贸易的外洋船大班,也深知其中三昧。洋人使用一个葡萄牙语的单词Pay de Casas, 来称呼海关监督的家人。坎贝尔还特意作了解释:“按葡萄牙人和其他人的认识,应是一种管家,或为大官或大人物府中的军官头目。”这种管家,本身是包衣奴才这一节,倒是不得而知。
祖秉圭的家人,坐海关监督专用的关部官船,前来黄埔。这种官船,大概是珠江水面上最醒目,也是最有威势的一条船,虽然不大,但是通体漆成红色,上有船楼,充分体现了官家的威风和派头。因为是正规而夸张的仪式,所以这条海关监督的官船靠近外洋大船的时候,从船上轰然响起了一阵炮声。通常是八响,或者是十六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