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学的是农田水利专业,杨得玉觉得事情倒可以考虑,局里也需要这方面的人才,更何况是明年的事。杨得玉一口答应,说毕业了就来找他。
宋老四一下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握了杨得玉的手一连说了一堆感谢的话,然后表决心说,取土的事你就放心,保证再不会出一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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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领导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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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工地办公室,老张急忙换衣服,说要回县城请客感谢。杨得玉说客不用请,但得出点血。然后让会计拿出收据递给老张。见老张一脸迷惑,杨得玉说,县里要办一件大事,急需这笔钱,钱我们已经划走了,你签个字就行了。
又要从工程款里划走这么一笔钱,老张一下有点急,说总共一百二十多万,你们局里已经扣下了百分之十的管理费,前期费用又花了二十多万,再拿走五万,剩七八十万根本垒不起三条坝。
老张说的前期费用,杨得玉当然知道指的是什么,这让他心里很不高兴。一言不发等老张诉完苦平静下来,杨得玉虎了脸说,老张,咱们也打了几年交道了,你不要把我当成傻瓜。别的不说,工程预算时,劳动力价格是按省城的价格计算的,现在你用当地的劳力,一立方土才给一块多钱,光这一项,你最少可以省出二三十万,你想好了说,你有没有赚头。
关键是水利局只给老张付了百分之三十的工程款,工程款大部分还在水利局手里,如果不合作,工程完工也拿不到工程款,挣到多少也等于没挣到,那时,即使拖不死你,也要拖掉你脱一层皮。看来不给是不行了。老张一副无奈的样子,说,杨局长,你算得没错,我也就赚个人工钱,到时能不能赚到钱,我现在心里也担心。杨局长,你一直关心我,这我知道,我也不让你为难,这五万我付,你再给我付点工程款,我也付民工一点工资。到工程完工,你一次把工程款给我付清。
杨得玉点点头,缓和了口气说,赚钱不能心太狠,你还要在这条道上混下去,明年我们还要申请淤地坝,咱们合作好了,你赚钱的日子还长着哪。我不是给你说了么,这笔钱不是局里要,是县里要用这笔钱办项大事,如果县里的大事办成了,那是上亿的大工程,到时又有许多工程可以给你干,那时你就准备好好挣一笔吧。
接过收据要签字时,老张压低声音说,能不能将坝的厚度减少半米。杨得玉立即严肃了说,你可不能打质量的歪主意,上面到时要来检查验收,再说,如果你按设计做了,坝垮了,不是你我的责任,如果有一点偷工减料,坝垮了,你我都得坐牢。
老张叹了气在收据上签了字。收起笔,老张又主动赔礼道歉,然后坚持回城请客谢罪。杨得玉说,罪不用谢,得用实际行动来表示,把工程质量搞好了,就是大家的福分,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看着一脸愁苦的老张,杨得玉觉得老张也确实不容易,甚至有点可怜。老张不算大老板,连土财主都算不上。十年前老张还是农民,现在虽拉起了工程队,也是那种到处找活儿有活儿就聚没活儿就散的游击队伍。筑坝工程算老张揽到的大活儿,但活儿大油水不会太大,如果弄不好,也有亏本的可能。杨得玉安慰老张说,如果村民再干扰取土,你就来找我,我会管到底,决不让你吃一点亏。
回到家太阳已经落山。进门,就感觉到屋里到处是人。杨得玉知道又是妻子家的人来了。杨得玉不由皱起了眉。在妻子面前,他把她们家的人叫蝗虫:一是因为多,二是因为穷,三是因为上门总是要钱。多是确实多,妻子她们兄弟姐妹十四个,而且有两对双胞胎。穷是真正的穷,十四个孩子全是在大自然状态下长大,大雪纷飞都不穿衣服,冷了便钻到柴草堆里取暖。向他要钱是自然的。在原始状态下生长,磕碰疾病营养不良,都会留下残疾,用杨得玉的话说,一家子就他老婆刘芳一个人是完整的。妻子不仅完整,也很聪明听话,老师让好好读书就好好读书,不知不觉就读到了初中,不知不觉就初中毕业考到了师范,甚至不知不觉就和他结了婚。他当了水利局长,也把她从乡中学调到了县教育局。杨得玉扫一眼,今天来的还不止一两个。他想躲进书房,妻哥已经迎上来问好。杨得玉只好哼一声算作回答,然后直接进了卧室。
刘芳跟了进来。刘芳一脸卑恭无奈,然后便替兄长诉苦,说六嫂的病又犯了,疼得睡不着觉,关节肿得手都捏不住东西,不能干活,眼看农忙了,得治治。杨得玉懒得再听,都是些听滥了的话。这个六哥还算好的,只是小时打闹玩耍被打瞎了一只眼睛,干活走路虽不碍事,但因为穷,只好找了个有严重风湿病的瘸腿女人。杨得玉却错记成了那个大骨节克山病矮子五嫂,他厌恶了说,那种病有什么治头,那是能治好的吗?全村那么多人有那种病,哪个治过,难道就她有你这个妹子,就她金贵值钱?
城里人把克山病叫缺碘病。妻子说,有克山病的是五嫂,这是六嫂,六嫂是风湿病,治治就会好一两年。
她们家兄弟姊妹多,亲戚也多,每次去她家,一下就会围满一屋,众星捧月,所有的眼睛都会一动不动盯着你,你说他们笑着听,你笑他们跟着笑,你不说不笑,他们便开始诉苦,一个个都有一肚子倒不完的苦难,解决不完的问题,如果认真听,你得跟着流一盆泪水。杨得玉先是懒得听,后是懒得去。见妻站了等待他发话,便说,那就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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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领导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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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又诉说经济困难,杨得玉打断她的话说,你不也挣一份工资吗,这个家也不指望你那点工资,我已经给你说过了,家里不用你的,你也别拿家里的,就你那点工资,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刘芳说那就给他们三百块钱。杨得玉不置可否。妻又要他给县医院院长打个电话,要院长关照一下,找个好大夫,用点便宜药。杨得玉厌烦了说,你以为讨人情就那么简单?蒋院长你也见过,你给打一个电话试试。
见妻快要哭了,杨得玉缓和了口气说,你打也是一样的,他给我面子,就会给你面子。
刘芳向杨得玉要蒋院长的电话号码。号码在他手机里存着。看眼妻子,又觉得妻子也可怜。妻子人善良,心眼儿也好得出奇,好像她就是她们家族的救星,好像她们家族的事都归她管,哪个有事找她,她首先想的不是怎么推托,而是怎么去办,好像她天生就是为别人活着。杨得玉拨通蒋院长的电话,说,我们家的蝗虫又来了,没办法,也得祸害一下你,你得给找个能治病的大夫,还得开个能省钱的处方。既治病,又省钱,就像光棍汉手淫,不知你学过没学过,如果没学过,就向我请教一下,过后我再登门拜访。
妻子先忍不住笑了,她轻轻拧拧杨得玉的耳朵,走了出去。
六哥三十多岁结婚,四十多岁生子,又超生了一个,孩子现在才三岁,今天领了来,满屋子乱跑乱拿。杨得玉喊几声不顶用,在屁股上拍一把,孩子便杀猪般大哭。烦死人了。杨得玉不想再呆在家里,也不想在家吃饭。今天是周末,不如到外面聚聚玩玩。
杨得玉给党委办公室主任古三和打电话,问他知道不知道今天是周末。对方说知道。问知道不知道周末要干什么。对方说听局长安排。杨得玉笑了说,那好,现在就到四面春酒楼,我给你安排一个最快活的工作干干。
杨得玉又约了计划局长强子才,财政局长白向林。用杨得玉的话说,我们四个是西府县的四胞胎,同出一个门,同走一条道,同干一样的事,有肉同吃,有酒同醉,有钱同花。
四面春酒楼在县郊,环境优雅,饭菜味道讲究,更主要的是人少安静,正适合边吃边喝边聊。
四人年龄差不多,都是四十出头不到五十。但官场有固定的座次,比梁山好汉排座次还要讲究。四人虽称兄弟,但该坐哪还得坐哪,如同鸡上架鸟归巢,各有各位,烂熟于心,扫一眼,就能迅速排出自己的位置。党办主任古三和是常委,自然坐正位,计划局长管全面,排第二,财政局长位置重要,排第三。杨得玉将菜谱递给古三和,要古三和点菜。古三和说,菜随便,让服务员配,酒可得讲究,要不要来几瓶茅台?
财政局长白向林说,其实也没意思,好酒假货多,再说咱们是贫困县,还是艰苦奋斗好一点,用老百姓的话说,咱们省一晚,百姓吃半年。
计划局长强子才说,到底是管财政的,三句话不离本行,句句不离省钱,咱们县就是让你给省成了穷困县。
古三和说,其实喝茅台酒我也是开玩笑,咱是党培养多年的好干部,两个务必犹言在耳,我怎么能忘记全县四十多万劳苦大众。今天咱们就喝本县的爱县酒,每人半瓶,喝死拉倒。
杨得玉说,你们都可以谈省钱,我是干实际工作的,该省得省,该花还得花,不然经济怎么发展,我早就想向财神爷要几个钱了,这一阵局里穷得连买墨水的钱都没有了,再不给拨点办公费,水利局就得关大门。
白向林立即说,听到要钱我就头疼,谁见了我第一句话都是要钱,好像我能拉金尿银,烦死了。今天再别提钱,咱们好好喝酒。
杨得玉一本正经了说真的是急需点钱,三万五万也行。白向林说,真是肥猪也哼哼瘦猪也哼哼,水利局关门,其他局就该解散了。但白向林想显显他的权威,又说,看在你今天舍出老脸伸手要钱的份上,给你两万,但钱只能用来日常办公,为防止你胡花违反党纪国法,拿发票来我才拨款。
杨得玉连声感谢。其他两位都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也要讨点经费。白向林招架不住两人的围攻,只好答应每家一万。
酒菜上全,话题转到本县的政治上。谈论交流一阵,白向林问强子才提拔的事怎么样了,强子才立即苦了脸,然后说,我看我是稀屎拉在破筐里,提不起来了。
四人中强子才年龄最大,当正局长的时间也最长,早就认为强子才该提了,县里也几次上报市委,可就是提不起来。市里不提拔,县里能做的只能是给他创造条件,让他兼个县长助理,这样提拔起来也顺理成章一些,可说了一阵,也没见正式发文。杨得玉说,古主任是县委总管,肯定知道点原因,能不能给兄弟们透露点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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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领导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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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三和摇头说他什么都不知道。白向林说,事情明摆着,不说谁也明白。然后问强子才县长助理的事是书记提出来的还是县长提出来的。强子才说他也不清楚。白向林知道强子才清楚,不说是对他有防备不信任。白向林说,不清楚你就当然当不了助理,当县长助理,也要书记来定,如果是县长提出来,书记当然不同意,如果是书记提出来,县长怕你是书记的探子,县长不要你也不行,所以,这个角色要两头同意才行,这就要看你有没有两头都能讨好的本事。
强子才苦笑了不答。话题又转到滕县长和高书记之间的矛盾上。杨得玉问古三和,最近两位的矛盾怎么样了。古三和立即说,我不清楚,喝酒喝酒,莫谈政事。
都是兄弟,古三和始终生分见外故做深沉让大家不快。杨得玉说,讲笑话,政事不能谈咱们就讲笑话,谁讲得能让大家笑,我就敬谁三杯酒。
强子才说,那我就先讲一个。有四个县长到省里向省长汇报工作,一个说,我们县穷,只能种点山药蛋,光棍汉也多,群众的生活是白天三餐山药蛋,晚上一炕光棍汉,用群众的话说就是上午蛋下午蛋,晚上蛋挨蛋。省长说,这不行。第二个县长说,我们县大量种植优质小麦,天天吃白面,群众的生活是上午面下午面,晚上面贴面。省长说,有发展。第三个县长说,我们县家家户户养奶牛,群众的生活是上午奶下午奶,晚上奶对奶。省长说,有进步。第四个县长说,我们县大力发展畜牧业,群众的生活是上午肉下午肉,晚上肉包肉。省长说,这回到位了。
笑过,敬过酒,杨得玉和强子才又要白向林讲。白向林说,昨天有人给我手机发了个黄段子,说有个男人误入了女浴室,正在洗浴时,突然来了一群女人,这个男人急中生智,一动不动站在墙边装成人体模具。女人们见有个如此逼真的人模,都过来摸摸,突然一个女人说,哇,原来这是装洗浴液的,出口在两腿间,已经自动喷出来了。
再笑过,大家谁都不说让古三和讲。古三和明显地感觉出里面的问题,明白是自己太拿架子太拿自己当回事,惹得大家生了分。古三和主动说,今天大家太黄了,我可是还有一项兼职,你们谁能说出来,我就给大家讲个大笑话。
三人一时都猜不透是什么意思。古三和说,你看看,你们只关心你们的官帽,我这么大一个官帽你们竟然不知道,今天我郑重告诉你们,我还是建设精神文明办公室主任,简称设(射)精办主任。
大家笑了纷纷敬酒。古三和喝过,说,不讲笑话了,不然我这射精办主任就失职了,但我给大家透露一个重要消息,这个消息只能限定在我们四人之间,谁传出去,谁要负责。
三人静了气等着。古三和压低声音说,滕县长可能要调走。
三人同时问一声真的?然后便问可靠不可靠。古三和简洁了说,上面传来的。
看来是真的了。杨得玉立即想到那五万块钱。难道滕县长自己不知道调走?如果知道,为什么还要跑项目。杨得玉突然觉得有诈。按常规,县长跑项目都要带相关的局长,一个人悄悄去跑,很可能是跑自己的事去了。
五万块也不是个小数目,原以为这五万就和县长挂上了钩,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成了县长的心腹亲信,是天大的好事。想不到人家就要调走,是临走抓一个傻瓜替死鬼。杨得玉气不打一处来,想发作,又强压了回去。只好抓了酒杯一口喝尽。
强子才心里更不能平静。早在滕柯文调来前,高书记就答应他兼县长助理,事情还没落实好,县长就换成了滕柯文。高书记原以为滕柯文新来乍到,在人事安排上不会挑剔,想不到滕县长比前任还顽固,以不需要为由,一口回绝。前些天他刚做通滕柯文的工作,想不到又要调走。刚来半年就调走,可能吗。强子才再次提出疑问。古三和感到不应该传这个消息,传了后患无穷。他从杨得玉和强子才的脸上看出,两人一定和滕县长的调动有什么瓜葛,如果传到滕柯文或者高书记那里,说不定会惹出什么麻烦。如果他俩去问滕柯文或者有什么行动,事情就更加糟糕。古三和立即严肃了说,我也是道听途说,并没根据,算我没说,我什么也没说,你们可不要当真,谁当真了,谁自找倒霉。
越是否认,越可能是真的。这个消息太大了,大家谁也不再做声,也不再说笑,各自想自己的心事。
强子才去上卫生间,很快跑了回来,然后低声说,高书记好像也在这里,我听到对面那个包厢里有高书记的声音。
大家立即各自收拾东西。古三和说,立即撤,一个一个悄悄走。
来到楼下,杨得玉左右看看,然后说,如果高书记真在这儿,他的车肯定藏在院子里面的那个拐角。古三和跑过去看,高书记的0068号车果然停在那里。古三和踮了脚边往回跑边双手做赶鸡动作。大家便低了头一溜烟各自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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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领导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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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柯文调走对他来说是好还是坏,翻来覆去想,强子才也得不出一个确定的结论。遗憾的是昨晚没问清滕柯文要调到哪里,再打电话问古三和,古三和却不愿再提,说他也不清楚。他坚持要他透点信息,古三和却起了疑心,问滕县长的调动是不是和你有什么干系。是呀,没干系问那么急迫干什么。强子才想实说,又觉得不能说,便打哈哈说父母官走,如同父母走,当然要随便问问。
强子才估计这次滕柯文是高升。来半年就调走,肯定是自己要求调走,肯定是自己活动的结果,最大的可能是到哪个县任县委书记。但无论到哪里,都将和县里再没什么关系,高书记完全可以自作主张任个县长助理。可话说回来,县长都走了,县里又怎么能委任一个县长助理。
一般来说,县长助理就是副县长的候选人,如果错过这个机会,年龄不饶人,过了四十六七,再提副县长就没有可能了。滕柯文要调走,这么大的事,高书记怎么没给我透点风?今天是双休日,强子才决定去找找高书记,诉说一下自己的要求,探听一下高书记的口气。
高一定的妻子在市里,正式的家也就在市里,但高书记把父母接到县里来住,一方面他照顾父母,另一方面父母照顾他,给他做做饭看看门。高书记的父母都年近八十,但身体很好。用高书记的话说,父母年轻时受了不少苦,但艰苦的生活却练就了一副好身板。老人不仅身体好,性格也和蔼,记忆力也强,强子才每次来,老人都要拉了手述说半天,话题虽然大多是过去的苦难,但强子才也知道了老人家里的情况。老人祖辈生活在山村,老人共有五个子女,生活困难时,为了将子女养育成人,老人讨饭、烧炭、修鞋、贩药材……用老人的话说,能干的活儿都干遍了。五个子女只有老四高一定有出息。老人说,老四从小学习就好,高中毕业刚好恢复高考,谁都没操心他自己就考上了。老两口都喜欢强子才,强子才便认二老做了干爹干妈。强子才进屋,看到干爹又把修鞋的家什摆了出来,要出去修鞋。干爹说,整天像猪一样关在这楼房里,光吃不干活,憋都憋死了。出去修补修补鞋,能挣俩钱算俩钱,不能挣钱看看人也好。
没有高书记的同意,老爹当然也不敢出去修鞋,其实也没了修鞋的力气,摆了家什,也只是自我安慰,自我欣赏欣赏过过干瘾。强子才觉得老人也可怜,让劳动了一辈子的老人突然闲了没事干,确实和坐牢没什么差别。强子才说,干爹,现在生活好了,没人穿破鞋了,你这工具也该收拾起来了,如果你实在闲不住,我给你找个活干行不行。
老人一下高兴了,说苦活儿累活儿都不怕,只要他能干动就行。
强子才曾经试图让老人打牌或玩麻将,但老人一口拒绝,说他们家祖上就有家规,后人子弟都不准玩牌赌博,再说那又不当饭吃,费脑筋耗时间他决不去做。这样的犟老汉让他适应城市生活也难。到各个屋里看看,高书记不在家。问干爹,干爹说回那个家了。那个家当然是指市里的家。真是不凑巧。
干爹仍缠了让他找活儿干。一句随便的玩笑还惹出了麻烦。干爹缠了不依。强子才在地上转了想半天,突然想到做鞋垫。县里有个鞋垫厂,过去是街道办的,现在虽然多种经营,但鞋垫仍在做。强子才征求干爹的意见,干爹一下高兴了,说鞋垫他做过,在街上坐摊修鞋时,有人修鞋就修鞋,没人修鞋时就做鞋垫。干妈也来了兴趣,说在老家,当姑娘时就得学会绣鞋垫,出嫁时要绣好几百双,出嫁那天有客人来就送一双绣花鞋垫,她也能做。
强子才一脸笑听两位老人唠叨,心里也充满了得意。让老人在家干活,高书记肯定没有意见;看到老人高兴,高书记肯定也会高兴。看来让老人在家做鞋垫这个主意确实不错。强子才掏出手机,才想起没有鞋垫厂的电话号码。好在工厂没有休息日,他决定亲自跑一趟看看。
鞋垫厂虽称厂,其实就是两间土屋,十几个中老年妇女。鞋垫厂已经承包给了个人,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强子才不认识年轻人,但年轻人不会不认识他。大致说了事情的经过,年轻人高兴了一口答应,说这件事就不用您大局长再操心,我们保证像完成一项政治任务一样,完成这个任务。
对年轻人的热情和过分认真,强子才心里觉得好笑:不管是什么人,也不惦量惦量自己,就想巴结县委书记这样的领导。强子才说,你不要太张扬,这是咱们两人之间的私事,你们把布料裁好,定期给送去,然后派个人给教教怎么做就行了。至于工钱,你们可能是计件工资,但给二老的工钱,要低于工人的工钱,我的意思不知你听明白了没有。
年轻人姓刘。刘厂长点了头说,我明白,二老当然不是为钱,我会考虑得周周到到,让二老高高兴兴安度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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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领导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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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走时,刘厂长却拉了强子才不让走,说厂虽小,也是个单位,领导来了,怎么也得招待招待,让领导空走,工人也会笑话我小气。强子才反复解释说确实没时间,刘厂长才不好意思了说,强局长,我有一肚子话想向你说说。你不知道,厂里确实遇到了不少困难,几乎到了运转不起来的地步。听说国家要扶持民营企业,还有一笔资金支持。听说这种事归计划局管。我早就想找你,几次到门前,就是不敢进去。今天你来,我想请你救救我们,能给个几万十几万,买几台新机器也好。
县里穷,领导就特别怕下基层,下去了,看到的都是可怜人,听到的都是可怜事,如果基层干部再诉苦要钱要物,就让你恼火着急一肚子坏心情。那年有位大领导突然来视察,看到有些村民寒冬腊月穿了破单衣冻得缩成一团,大发脾气,骂基层干部不关心百姓疾苦。其实谁也没有办法,发展需要一个过程,如果倒退十几年,看看遍地的乞丐,满山挖野菜寻野果的饥民,今天能吃饱已经很幸福了。再说,整天眼里都是可怜人,也就麻木不仁了。强子才叹口气,说,这种事得等机会,县里穷,肯定不会有这方面的投资,只能靠国家。国家是有这方面的投资,但都给了大中型企业,对小企业,看市里省里能不能给点,如果有,我会尽力争取,我会拼命去跑,然后优先给你安排一点。
刘厂长说,我听说市里准备拿出一笔钱扶持乡镇企业,这笔钱已经划到了市计划局,你看能不能从这笔钱里给我们解决点。
消息灵通得有点吓人。这个文件他前天才看到,有关这方面的传闻他也是上周才听说。但这笔投资是有具体方向的,一是农副产品及肉类加工企业,二是市场流通企业。他当天就向书记县长作了汇报,县里立即召开了有关会议,确定了四家企业来争取这笔资金。但这些细节不便告诉刘厂长。强子才说,你的事我记住了,明天我就去市里,我一定给你争取争取。
离开鞋垫厂,强子才觉得干爹做鞋垫的事还得给高书记汇报一下。他不知此时高书记在干什么。打通高书记的手机,高书记却没回家而是在乡下。县领导忙,县领导一般没有星期天,星期天如果不回家,往往要到乡下去看看。强子才说了做鞋垫的事,高书记说,人老了就糊涂了,整天把我闹得没办法,你给找点事做也好,但有一条要把握住,只是消磨时间,不能有特殊照顾,更不能乘机挣钱,不然影响不好。
强子才说,这我知道,我会考虑周全的。人活一辈子实际是划了一个圆,从小孩到成人再到小孩。谁家没有老人,更何况我们是义务干活,谁还会有什么话说。
高书记说,中午我回去,我妈做的山药搅团特别好吃,我请你一起尝尝,顺便还有些事商量商量。
关了手机,强子才有点兴奋。他要再细想想这件事,力争把好事办得更好。但好像再没什么可做。事情做过了头,好事也会变成坏事。做鞋垫需要缝纫机,干爹家里没有,他早想好了,把自己家里那台抬过来,然后让鞋垫厂的人教干爹怎么使用。
找了两个民工将缝纫机抬到干爹家,刘厂长已经带人拿来了做鞋垫的布料和缝纫机。强子才建议刘厂长把厂里的缝纫机抬回去,免得工人有意见造成影响。刘厂长说,绝对不会的,这台机器也是闲着的,再说你那缝纫机是普通家用的,鞋垫厚了穿不过去,也容易打针。我这是工业用的,穿厚能力强不说,蹬起来也省力。
强子才细看,厂里抬来的确实比自己的壮实。便不再做声。
强子才担心刘厂长粘了不走,更担心以后会常来打扰,给高书记增添麻烦。但刘厂长很懂事,什么也不再说,只留下一位中年女师傅教干爹,然后带人迅速走了。
干妈正削山药皮准备做搅团,可见高书记是给家里打了电话,也确实是要请他吃搅团。
搅团是过去的穷苦饭,将山药煮烂再撒些面,然后搅成一团,像粥,像糕团。光吃搅团也不行。强子才出去买来一大袋香肠烧鸡腊肉等熟食,然后亲自动手,将这些切配成六大盘,然后坐了等高书记。
高一定回来,听完强子才的汇报,再看看缝纫机和裁剪好的布料,感觉一切都还满意,便什么都没说。两人回到客厅坐下,高书记说,小的时候,我最爱吃搅团,上面浇上酸菜汤,再抹点辣子,边吃边抹,你没吃过,那才叫好吃。
强子才是本地人,这里也吃这种饭,当然是面少山药多时迫不得已才吃。强子才并不爱吃山药,但只好附和了说,你这一说我要流口水了,我还真没吃过,那我今天要好好吃一顿。
强子才要帮干妈做饭,高一定说做搅团简单,不用帮忙。高一定说,我刚才到下面看了一下,今年的旱灾确实严重,不仅山里的庄稼完了,川里的也够呛。让我痛心的是,一条川这么大一条川,多少年过去了,竟然还是旱地,这种情况全省少有。你看人家山阳县,几百亩大的川地都申请到了资金修水库引水弄成了水浇地。看来我们还得加大跑的力度,这次县里定了要跑项目,跑资金,要用外援来改变西府县的面貌。一条川灌溉项目跑得怎么样了,不知今年能不能跑出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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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领导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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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溉项目省计划委员会已经答应考虑,但计委的意思是投资太大,省里目前没有这笔钱。计委有两条建议,一是上报国家计委,看能不能国家投资;二是三方筹措,即计委批一点,水利厅出一点,市里县里再配套一点。但这些都只是计划,还没有一点实质进展。强子才说,现在各地都加大了跑项目的力度,计委门前整天车水马龙,一下跑成也难,即使批准水库灌溉工程上马,钱也不会一次给够。
高一定说,钱能跑到一笔算一笔,钱多多修,钱少少修,有多少钱办多少事,哪怕是只够修水库,我们也要把水库先修起来,然后再申请修渠道。你当计划局长多年,应该认识几个省计委的领导,你多想想办法,如果需要活动经费,县里全力支持。办法要靠人想,再说,我们县四十多万人,在省城工作的人也无数,我就不信没有当官掌权的,没有认识计委的水利厅的。办事就是人托人,哪有你想到哪里办事,哪里就有你认识的人。
强子才说,东关小学有个教师,他有个叔叔在省委办公厅当处长,也许他能和水利厅的人搭上话。
高书记说,对呀,就这样想办法,只要用心去做,就没有做不成的事。如果像给自己跑官一样跑,水利厅它就是铜墙铁壁,也能撬他个窟窿进去。
强子才说,跑得花钱,这种钱不能报销,更不能做账,也不能认真审计,得有不用做账的钱才行。
高一定说,干事情哪有不担风险的,你得多想变通的办法。要不这样,我和水利局协商,让水利局先垫付,等工程批下来,再从工程设计等费用里扣除。
跑项目得住在省城跑,得请客送礼拉关系,得花不少钱,强子才委婉地说了这个意思,又说,那天杨得玉还向财政局要钱,说水利局穷得没有办公经费,高书记,您看是不是由县里出面,从县财政划一笔钱出来,我们计划局和水利局联合跑,形成一个强大的势力,说不定能跑出个成果。
财政的经费归县长管,滕柯文一上任就不让别人插手财政。高一定说,子才,有件事我给你透个风,你不要外传。滕柯文有可能调走,所以,许多事,还得我们自己来搞。
看来是真的要调走了。强子才问是不是定了。高一定说,市里已经基本同意了。
市里同意,基本就定了。强子才一直想提当县长助理的事,现在正是时候。强子才说,高书记,他调走,县长助理的事是不是又得放一放。
高一定说,县长助理是一级职务,县长助理更不是县长的私人秘书,县长助理是党委委派的协助和监督县长工作的干部,当然要由党委来任命。县长调走,更需要任命一个助理,来协调处理县里的一些事情。
强子才一下心花怒放。是呀,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以前是滕柯文顶着不要助理,现在调走了,没人顶了,当然更方便了。强子才高兴得不知该说什么。他什么也没说,起身给高一定泡杯茶,双手递到高一定手里。
高一定说,你给杨得玉打个电话,要他现在就来,来了咱们一起吃饭,一起商量一下。
强子才拨通杨得玉的手机,说他在高书记家里,要杨得玉立即到高书记家来一下,来了顺便一起吃饭。杨得玉显然觉得突然,压低声音问为什么吃饭。强子才说,商量一下工作,你马上来。
刚将手机装进口袋,手机又响了。是杨得玉打来的,问高书记家里还有谁。强子才说,就我,你快来。杨得玉又问要不要带酒。强子才说,带了也行。
杨得玉一到,高一定便宣布吃饭。杨得玉虽来过几次高一定家,但从没吃过饭,既有点高兴,又有点拘束。杨得玉从包里拿出两瓶五粮液,说,今天有二位老人,我带了点酒,敬二老几杯酒表表心意。
高书记说,你这是干么,我家里也有酒,这么贵的酒,你最好不要开,你留着说不定有什么用。
高书记的父亲立即起身,很快从里屋提出两瓶酒,说,你带来的酒太金贵,你们看这两瓶便宜不便宜,咱们自己喝,喝便宜一点的。
老汉提出的是茅台酒。三人一起笑了。强子才急忙起身接过茅台,说,干爹,都是好酒,留着你老喝,今天咱们就喝他带来的。
强子才一口一个干爹干妈,叫得杨得玉也不知该称呼二老什么。他以前来好像是叫大爷大娘,现在细想,这太随便了,街上随便一个老汉老太,也得叫大爷大娘。杨得玉也想叫干爹干妈,但心里试叫一下,觉得别扭难以出口。该他给二老敬酒时,还是硬了头皮,叫了声干爹。
可能是太生硬,也可能是太羞涩太变调,谁都听得有点古怪。高一定笑了说,你们就叫大爷大娘,这样听起来也亲切,都叫干爹干妈,倒好像我不孝顺养不起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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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领导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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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得玉的脸红到了脖根。高一定的父亲却乐呵呵地说,这两个娃我都喜欢,觉得就像自己的亲娃一样,我想认下这门干亲。
高一定急忙将话题扯到工作上,说,得玉,灌溉项目的事还得抓紧跑,我刚才和子才谈了,子才提出需要一些前期费用,这笔钱还得你们先垫付,等工程批下来再扣除,你看你能拿出多少。
又是前期费用。杨得玉当然不敢说滕柯文已经拿了五万。但再到哪里弄这笔钱。杨得玉硬了头皮说,目前局里也没钱,我想办法凑两三万行不行。
这和高一定心目中的数字差距太大。高一定说,不是有四五项工程吗,从这些工程里每项挪用一点,凑个五六万问题不大吧。
杨得玉说,工程在建的有五项,但钱都没到位,没钱付工程队,已经有两项工程停工了。
高一定吃惊了问,那是为什么,项目都是上面批的,上面不是全部拨款了吗。
杨得玉说,上面是一次把款拨了下来,强局长知道,款拨到财政局,财政发不出工资,就挪用一部分发了工资。
高一定一下来了气,将筷子往桌上一拍,说,太不像话了,简直是胡闹!滕柯文一直不让我过问财政,可他却搞了些什么名堂!挪用专项资金是违反规定的,他是要承担责任的。
高一定仍然怒气未消,又对了杨得玉强子才说,你们除了要官,也从来不向我汇报这方面的事。挪用工程款是违纪的,如果偷工减料搞豆腐渣工程,那更是犯法。这个滕柯文,独断专行又不讲原则,口口声声要党政分开。党领导一切,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党不管经济管什么?我告诉你们,以后经济方面的事,给政府汇报,也给我汇报,不然我就是瞎子聋子,你让我这一把手怎么领导,怎么负责。
以前这些工作是滕县长抓的,高书记并不怎么过问。现在亲自要抓,可见是要把滕柯文手里的一些工作提前接过来。强子才杨得玉一声不敢吭。高一定说,以后申请大项目,特别是申请到的项目,不管大小,都要和我打声招呼。还有,在重大财政开支方面,再也不能一人说了算,要交常委会讨论决定。
强子才杨得玉仍不敢做声。高一定觉得在他们面前发脾气没用,便缓和了语气问灌溉工程的前期准备工作做得怎么样了,比如初步的勘查设计,初步的可行性论证,初步的经费预算等等。强子才说,项目列入省计委的计划前,要先进行初步勘测设计,然后请专家论证,专家写出论证书,然后计委才可能立项。请设计院的人勘测设计得花六七十万,请专家论证也得花十几万,因为项目没有把握肯定能申请成功,所以前期工作也没敢深入地搞。我的想法是如果上面能答应搞,我们再加紧勘查论证。
前期投入需要这么多,高一定没有想到。强子才解释说,设计院是计委定的咨询单位,可以说是他们的下属公司。论证的专家也是计委请的咨询顾问,如果不请他们设计论证,计委就会认为论证设计可信度低,可行性方案就很难获得通过。至于设计收费,人家是按申请项目经费的百分比提取,因为基本是垄断经营,人家要多少就得给多少。
简直是岂有此理!高一定生一阵气,平静了语气说,现在的许多事也没法说,人家掌握了钱,人家当然有人家的道理,谁让我们穷,人穷志短,我们也就不说什么了。我们还是想办法把项目弄到手,只要项目到手了,那点前期费用也算不了什么。看来我不出马也不行了。我有个同学在水利厅办公室当副主任,他至少能和厅长说上话。我和这位同学关系还算不错,但这家伙比较牛,我一直没买过他的账,现在为了县里,我不得不放下面子去求他了。这样吧,水利局不是能拿出三万吗,那就先拿三万。计划局能不能拿出两万。强子才硬了头皮说能。高一定说,那就这样,有五万也够了,过两天我们三个一起去,先跑跑,如果再需要钱,我们开常委会讨论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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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领导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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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有家小卖部,滕柯文让司机老刘下去问问。小卖部有四五个村民坐了闲聊,老刘刚开口问,几个村民抢了回答,说他家有个兄弟当大官,村东头最漂亮的那栋二层小楼就是。
果然村东有栋二层小楼。瓷砖贴墙,黑瓦压顶,红砖垒了的院墙还带着崭新的颜色。院门大敞着,院里的葡萄架下,四个五六十岁的男人正在打麻将。老刘看看表,正是下午三点,估计麻将刚刚开战。老刘过去给每人发一支烟,然后将整盒烟放到麻将桌上,说,各位大哥,我的车坏在了路上,一中午晒得够呛,能不能给口水喝。
一个穿白汗衫的胖汉子喊一声,屋里有女人应声出来。老刘将水杯递给女人,然后站在一边观战。一个汉子看眼老刘放在桌上的中华烟,问老刘开的什么车,是不是小轿车。老刘点头说是。胖汉子问是哪里的小车。老刘回答说是西岭市的。胖汉子嗯一声,另一个汉子说,他兄弟就在你们西岭市当一把手,姓于,你认识不认识。
老刘回答说那就是我们的于书记。胖汉子停下了手里的牌看着老刘,然后说,我就是他大哥。
老刘急忙热情了握住于大哥的手,说,我早听说于书记的家在这一带,没想到今天竟然撞到了门上。
于大哥一下来了精神,说,你们于书记的老娘就在我的屋里,我的四个儿女也都在城里工作,他们都动员我到城里住,我嫌城里窄憋,住不惯,不如我这神仙屋。我现在也不种地,每天玩玩牌转转山,神仙也不如我快活。
老刘急于想知道明天于书记来不来。老刘说,于书记工作忙,可能多日没回家了。于大哥立即说,他常回来,老娘在家,他能不回来?明天是父亲的祭日,他已经打回了电话,明天一定回来。
老刘很为自己出色地完成了侦察任务而高兴,他得意了想,如果是战争年代,咱也能当一名侦察英雄。回到车上,老刘很兴奋地说了事情的经过。滕柯文一声不吭。于书记确实要来,但怎么能不露痕迹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于书记家,让于书记能够接受,让他不至于尴尬,仍然是个问题。老刘明白滕柯文的心事,轻声说,于大哥一家很热情,要不咱们就说车修不好,就住到于书记大哥家。
这样做太露骨了,明显得有人为的痕迹。说不定明天还有人随于书记来,也说不定还有人也像他一样偷偷过来。秦涓涓能知道的秘密,别人就更能知道得清楚。滕柯文转念又想,也罢,豁出去了,谁都不是傻瓜,你再伪装,谁都会明白是怎么回事。直截了当点,说不定于书记还觉得你诚实厚道。但住到人家确实不行。滕柯文说,咱们就在他们阳河县城住下,明天上午再直接来这里。
到阳河县城的路上,滕柯文的心情莫名地烦乱。真是糟糕透了。活人难,他更觉得自己下贱下作,厚颜无耻。可这当官的苦恼,谁又能够理解得了。他不由得叹口气。他想,如果这次躲过这一劫难,以后即使一辈子不升官,也决不再干这种低三下四的勾当,也再不干这种下三烂的事情。
第二天一早滕柯文就起了床,但于书记什么时候能到老家,他和老刘都估计不准。如果去迟了,人家祭祀完了,去了也就意义不大了。最理想的时间,应该是于书记刚到,他们也到。这样精确的时间,凭猜测怎么能猜测得到。滕柯文估计,如果于书记八点动身,到家是十一点左右。如果提前动身呢?如果人家有讲究,要一早就祭祀呢?滕柯文突然觉得自己考虑有误:应该是提前去,宁可提前等着,也不能迟到误事。滕柯文一下心急火燎,急忙收拾东西,急忙让老刘去开车。车上路,又不停催老刘快点,弄得老刘开出一头汗水。
结果到了于大哥家,于大哥还没起床吃早饭。一直等到快到中午,于书记才到来。
看到滕柯文,于书记并没感到意外,也没问什么,倒是很客气,仿佛是约好了一起来的。这样就没有了一切尴尬。因为祭祀的一切都准备好了,于书记进屋刚坐下,于大哥便催了去上坟。于书记对滕柯文说,咱们一起去坟头烧几张纸,回来后再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