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柯文想找田有兴谈谈,又觉得现在谈也不是时候。田有兴情绪正激动失控,特别是骂都是一帮政治流氓,确实是太过分了,如果被副部长如实反映上去,田有兴肯定要为这句话付出代价,很有可能会被免去一切职务。滕柯文打消了找田有兴谈话的念头。如果他不主动找我谈,我也不找他谈。
田有兴调野狼沟当支部书记虽然没在经济工作会上传达,但很快,所有参加会议的人都知道了,而且人们对这件事的关心度,远远超过了会议内容。尽管主持人一再要求讨论经济工作,但话题还是一时扭转不过来。最激动最兴奋的当然是杨得玉了。他虽然东跑西问尽可能地打听到了许多消息,但还是不能满足。毕竟是小道消息,究竟上面是怎么说的,接任者的问题谈了没有,上面有没有倾向性的意见。杨得玉心里实在是着急不安。见滕柯文没回到会场参加讨论,便悄悄溜出去,悄悄来到滕柯文的办公室。
滕柯文的精神日渐委靡,正趴在办公桌上休息。杨得玉觉得来的不是时候,但既然来了,只好在滕柯文的对面坐了。滕柯文抬脸看一眼,只好强打精神抬起头来,说,田有兴的事情处理得很快,你的事我也说了,我说要不要县里打个增选副县长的报告,副部长说回去请示一下再说。
以前滕柯文说过,说于书记已经同意由县里提名增补。怎么还要请示?滕柯文说,看来于书记还没和组织部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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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领导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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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得玉不禁有点着急。田有兴一走,明显地空了一个位子,市里立即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上了这个位子,如果不抓紧,说不定哪个人就会更有神通说通市委哪位领导,一纸文件就补充过来。更要命的是滕柯文这个样子,会后马上得去戒毒,不然没法工作事小,露了马脚事大。无论如何得在去戒毒前和市里说妥,而且让县里将他报上去。见滕柯文又趴在了桌上,杨得玉只好说,滕书记,我想后天就去西莲山温泉,如果可以,是不是顺便就办好住宿手续。
滕柯文说,不要等后天,明天会议结束你就去,再不能等了。
滕柯文仍不说他的事,杨得玉只好硬了头皮直说。杨得玉说,滕书记,我想在你走之前,能不能和于书记商量一下,让县里把我报上去,不然你走了,这事就没人管了,弄不好上面会再派下人来。
看来杨得玉的事不办也不行。滕柯文说,我现在就给于书记打电话,如果于书记没什么意见,我就让县组织部起草一份文件,把你报上去。
电话打到于书记办公室,没有人接。滕柯文不敢冒昧打于书记的手机,只好打秘书的手机。秘书说于书记正在和人谈话。挂了机,滕柯文说,我还是今天下了班打吧,结果怎么样我告诉你。
虽然没个准确的结果,但滕柯文主动积极为他活动,杨得玉还是很满意,也很高兴。他想,滕柯文染毒看来也不是个坏事,这一来,就掌握或共有了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个秘密就把两人牢牢地绑在了一起,谁也离不开谁不说,在某种程度上,他还不得不听我的。如果滕柯文以县委的名义坚持县里推荐人,于书记也不会不给这个面子,他这辈子的一件最重要的大事也就大功告成了。他想,当了副县长,这辈子也就可以了,如果能再升就升,不能再升也满足了。
经济工作会议前,杨得玉就又住回了刘芳那里。和刘芳住在一起,当然吃饭也得在一起。杨得玉今天心里高兴,一向不和刘芳多说话的他却说个没完,还主动问了许多家里的事,也问了儿子的事。快吃完时,刘芳说,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让你也拿个主意。这次回家,我和我的几个哥哥和侄儿们商量好了,我们决定联合起来开个烧砖厂。
肯定是刘芳说她有二十几万,才弄出这样的事情。在这个时候弄这种事,别人想想,就会想到我的头上。杨得玉说,你傻了是不是,你办砖厂,肯定要引起轰动,人家想都不用想,就会把我收拾起来,那时,不但你手里的钱全部得没收,连这个房子,怕是也保不住。你千万不要胡来,你把钱存好,先慢慢花,等过三五年,你想怎么花再怎么花。
刘芳说,这我知道,你已经说过多少遍了。这次开砖厂,就开在村里,规模也不搞大,花个六七万就能办成。他们五六家搞,也能凑这么多钱,不用我掏一分。我们想好了,砖窑先建一个小的,烧出的砖就供周围几个乡的村民们建房用。我考察过了,周围几个乡,还没一个砖瓦厂。这几年村里人手里也宽余点了,许多人家盖房都盖砖瓦房。销多少烧多少,即使发不了财,也能赚个生活费,不然一大家几十口人都窝在村里种地,也没个出路。
肯定是刘芳过年回去时想的点子。想不到这个刘芳还有这么些主意。说不定同意离婚时就想好了要一笔钱然后办厂。看不出还挺有心计。看来,以前她什么心都不操,是有他这个靠山。任何人被逼急了,都会释放出巨大的潜力。她的老家到处都是土山,取土不成问题。至于劳力,光她家,也有十多个青壮年。销多少烧多少,当然不会赔钱。关键是技术,并没听说她们家谁会烧窑。刘芳说,我已经请好了,是市砖瓦厂的一位退休师傅,给他一万块,从建窑到烧砖,他包教包会包质量。
看来是已经行动了。这个刘芳,以前还真小看了她。杨得玉说,不让你建窑,我也管不住你,但至少这一两个月不要动工,也不要声张。等一两个月我上任了,你们再搞,但那时你也不要出面参与,幕后打个电话带个口信就行了,不知你能不能听我的话。
刘芳说,你当副县长当然是大事,你当上了,我们也就有靠山了,这些道理我当然明白。你放心,我也不是三岁的小孩,我知道怎么保护你,保护这笔钱不被人怀疑,你就放心好了,我保证不会露出一点富来。
洗完锅收拾妥当,刘芳又来到杨得玉住的书房。在杨得玉对面的椅子上坐了,并不说话,默默地看着躺在床上看书的杨得玉。杨得玉抬头看一眼,问有事吗。刘芳说,想不到你要当副县长了,但想想你要离开这个家,我心里就难过。我有个要求,也是你答应过的,你答应今后每周都来看看。我希望你来,也希望你能多管管我。特别是办了厂,我一个女人,什么都不懂,有事,我还得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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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领导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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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她的语气中不难听出,她办厂的热心和野心都不小。看来她是发了狠要干一番事业了。对她的性格,他再熟悉不过。她虽不言不语,但一旦决定了的事,却很有恒心,有时十头牛都拉不转她。阻止她办厂当然不行,再说这确实也是个好主意。但不管着点更不行,毕竟是个见识不多的女人,如果不管,万一捅出麻烦,说不定也会牵扯出他来。当然,毕竟是十几年的妻子,在他的心目中依然是他的妻子,他当然想管着她,也希望她一如既往地依靠他。他试想过,如果刘芳投身别的男人,他肯定还会吃醋。杨得玉说,我说过的话,从来都是算数的,但你有什么事都不要瞒我,都要和我商量,我能管的,绝对不会说半个不字,管不了的,我也会给你出些主意。
刘芳一下有点感动。她抹一阵眼泪,然后说,这一阵你瘦多了,我早说过,那小妖精是吸血的白骨精,你得悠着点儿,你得保护你自己,不能太由着她。那天我到省城,本来想给你买点补药,结果人家有买那个东西的,我觉得补不如省,我就给你买了一个,到时你可以用那个假的来满足小妖精。
杨得玉不明白那个假的是什么东西。刘芳转身出去拿来,却是个硅胶做的男性生殖器。
杨得玉禁不住暴笑起来。拿到手里,肉乎乎的还真像那么回事。刘芳红着脸解释说,下面装了电池,摁这个开关,就会蠕动,龟头还会旋转,你给小妖精用,她肯定会满意。
杨得玉吃惊而又陌生地看着她。一向老实内向并且对性并没有多大兴趣的妻子,怎么想到弄这么一个东西。他清楚,她决不是有意讽刺挖苦他。她是真心的,是真心希望他不要累坏了身体。但作为一个男人,使用这个,等于说自己性无能,等于撕掉了男人的真面孔,也等于割下了自己的生殖器。但她哪里懂男人的这个自尊。他想还给她,又觉得拿了和乔敏玩玩也好。再说,随着年龄的增大,将会越来越不能相配,也许到时不想用也得用用。杨得玉无声地压到被子底下。突然想到她是不是已经用这个了。他试探了问,你再有没有了,如果没有,你就先放下吧。
刘芳一下脸涨得通红。
可怜的女人。她才刚满四十岁。算算,已经几个月没和她睡觉了。一股怜悯之情让杨得玉有点酸楚。他轻轻揽一下她的屁股,她便浑身软了一样靠在他怀里。她紧紧贴了他的胸口,带了哭音说,你好多年没这样心疼我了。
是呀,确实有点对不住她。初婚时,他是爱她的,好像时时都充满了这样的疼爱。什么时候变了,他也说不清,但最大的变化是他有了那个情人小白。那时,他总是拿她和那个小白比,现在想来,小白只是需要性,并没真正爱他。还真有点对不住这位十几年的妻子。满怀了感情爱抚一阵,她强烈地想要他了。看来,人造的东西并不能代替人,即使能代替人的作用,也代替不了人的心。
她脱光了自己,又开始给他脱。但他却感到疲软无力。他不想让她看到他的萎缩可怜,便抓了裤子说,你先去洗洗,今晚咱们一起睡。
她恋恋不舍又急急忙忙去洗。杨得玉感觉一下,还是觉得无能为力。他真有点恨自己这不争气的东西。年龄不饶人啊!想当年,他长叹一声。他想,如果一会儿还不行,就只能用她那个假的了。
手机响了,是田有兴打来的。田有兴说他想过来坐坐,问他有没有时间。杨得玉不知田有兴又有什么变故,更猜不透他要来干什么。但田有兴的命运和他的命运已经紧密相关,提到田有兴,他就本能地变得很是敏感。杨得玉问是不是有什么大事。田有兴说,我想和你谈谈,咱们见面再说吧。
刘芳洗好后径直躺在了床上。他不忍心让她再穿上衣服。田有兴还得一会儿才能到,他想先把事办完。但上到床上,就感到心有余力不足。只好说田有兴马上要来,等晚上休息了再说。极度的失望和不满使她热泪长流。她穿好了衣服,还是忍不住问,小妖精是不是每天晚上都要你。
杨得玉想否认,但事实上确实如此。杨得玉说,你先回你房间睡,我们说完话,我就过去。
田有兴一副失魂落魄,坐下就接连叹息。杨得玉给田有兴倒杯水,田有兴说,我今晚肯定没办法睡觉,心里难受得就想和你说说。妈的屁,想不到会这么整治人,你说,我该怎么办。
杨得玉说,怎么办,其实屁事都没有。你还是副县级,只是调动了一下岗位,有什么关系。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只要好好表现,过两年,他还得调你。
田有兴说,哪有那么容易,事情没放到你身上,你当然不觉得有什么关系。你想想,那里方圆几十里没有人烟,虽有一条土路,但没一座桥,下雨有水就不能通车。再说,那只是个科级单位,场里只有几十个人,几十个人还基本都是临时工流浪汉。这样一个鬼都不去的地方,去了,谁还会想起你,放几年,黄花菜都干了。他们的心也真够狠的,比流放苏武牧羊的匈奴还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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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领导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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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得玉说,你如果这样想,只能是越想越气,再说你这种心态也成问题,听说你还骂了市委的人,说他们是一帮政治流氓,是不是真有这回事。
田有兴说,骂是骂了,当时气糊涂了,也不知究竟骂的什么,好像没有指名骂市委。
杨得玉说,没有指名还好,如果是指名,说不定市委还要处理你。
田有兴说,处理就处理吧,反正我是不去那个流放犯人的地方。大不了不干了下海去做生意,他能把我怎么样。今天我来,是有点拿不定主意。我想去省里反映一下情况,你看会有什么结果,能不能出现个好的转机。
如果去反映,省里很可能要调查,有可能将事情无休止地拖下去。杨得玉急忙制止说,千万不要去,你想,人家是调动你的工作,和选举没一点关系。人家已经承认了你的副县长有效,你告人家什么,人家有什么过错。干部要到基层锻炼是一贯的政策,对那些挑肥拣瘦的干部,历来都是严肃处理的。你也知道,去年有个县长不服从调动,拖了不去报到想和上面讨价还价,结果被就地免职,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田有兴又叹息。
杨得玉说,如果是我,我就愉快地去。有件事我可是偷偷地告诉你。滕书记说,你的事,于书记和他谈过,于书记说让你去那里,是考验考验你,如果你能经得起考验,就证明你合格,就可以当个副县长。如果经不起考验,那就是太嫩太没政治肚量,不合格,也就算了。
田有兴惊喜了问是不是真的。杨得玉说,我骗你干什么,滕书记骗你干什么。
田有兴点一支烟,又悲观了说,人家只是说说,把你整下去了,想当官的挤破头,谁还记得我。再说,过几年谁能保证于书记不调走。
杨得玉说,这你就错了,为什么,因为从古到今,有多少人被贬谪,被流放,但又有多少被重新启用,甚至提拔使用。文化大革命你也清楚,有多少人被彻底打倒,甚至被当成犯人,但后来怎么样,照样一个个得到了平反。所以说,没有偏僻的地方,只有偏僻的人心。什么意思,就是人的心近了,地方再偏,心里也有你。如果你听我的话,你就马上写份检查,沉痛检讨你的错误,打印多份,给市里各主要部门都送一份,让大家知道你这人很有肚量,也让市领导谅解你今天的行为,也让大家知道你确实是受了委屈,以换取大家对你的同情。然后,你每年都给市里写份汇报,同时经常到市里走走,让人家记得还有你这样一位副县级干部,时间长了,他们自然会觉得该调调你了。
田有兴动了心,但还是叹息。叹息一阵,又说,早知这样,还不如当初不折腾。当初在你手下干,什么心不用操,活得舒心,待遇也不错。
失去了,你才念起好来了。想当初,你急了跳了要升官,时时想让我调走你转正。不过现在能想到当初对他的好,杨得玉还是很高兴。杨得玉说,我这人别的好处没有,就是心好,不亏待部下,为我出过力的人,我决不会让他吃亏。我觉得现在你也不错,几个月连升三级,从副科升到副处,比我都高了一级。几个月连升三级,想想都是神话,别人一辈子也升不了三级,你也就满足吧,再不满足,连我都要嫉妒了。
田有兴说,可我现在要去当农民了,那个鬼地方,地和牲畜都分给了个人,也不知有几个党员,谁还认你这个支书,你不种地,还能干啥。
杨得玉说,你的副县级待遇不变,工资奖金当然也不会变。拿县级工资,蹲在那里赋闲,哪还有这样的好事。如果你想干点事业,农场几百亩地几千头牲畜,这么大个舞台,多种经营,第三产业,任你发挥。如果干出一番成就,市委自然会重用你;如果发了大财,成了百万大老板,市里想用你,你还不一定去。
田有兴知道杨得玉在给他宽心,但他的心还是好受了许多。他想和杨得玉喝几杯,但杨得玉并没有要喝酒的意思。时间也不早了,田有兴说,我现在是一无所有了,老领导,以后还得你多多照顾,多多关心,我以后如果有事,还得来找你麻烦你。
杨得玉谦虚几句,又觉得田有兴似乎话里有话。说他一无所有,是不是想要他的房子?杨得玉说,你房子的事,人家还得住一段时间,至于房租,你说要多少,我明天让她给你送去。
田有兴说,你把我当成啥人了,我当初说借,就是借,我还要什么房租。
当初也没说是借,当初就有送的意思,不然你怎么能升公路局长。但现在事情已经这样,借就借吧,反正她要住,你也要不回去。杨得玉什么也没说。
不知滕柯文给于书记打电话了没有,不知事情有没有个结果。送走田有兴,杨得玉看看表,已经十一点多了,说不定滕柯文已经睡了。犹豫再三,心里急,还是决定给滕柯文打个电话。打通,滕柯文说他并没睡。杨得玉说,我明天就去温泉,你再有没有什么事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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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领导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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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柯文说,你去了多走动走动,看有没有什么熟人。如果人多,特别是疗养的领导多,也不大好,就考虑是不是换个地方。如果去了有多家温泉可选择,最好选择人少的地方,吃住条件差点都没关系,主要是安全,不知你明白不明白我的意思。
杨得玉说明白,他一定会办好。说完,杨得玉再不说话,故意等了看他说不说给于书记打电话的事。滕柯文竟问他还有什么事。杨得玉只好说,滕书记,我想问问给于书记打电话没打。
滕柯文说,我记得要告诉你,倒忘了。电话打通了,于书记同意让县里报到组织部,报到组织部再研究。我明天和陈县长他们再打个招呼,然后起草个文件,县委用正式的文件把你报上去。
放了电话,杨得玉就仔细分析。于书记同意报到组织部,说明市委并没形成决定要从县里补这个副县长。但让报到市委组织部,组织部肯定要请示市委,到时如果于书记同意,事情就算妥了。
好事多磨,这个副县长终究会到手的。看来滕柯文有了毒瘾还真不是一件坏事,这件事至少把咱和他绑在了一起,他不为咱卖点力,也说不过去。杨得玉禁不住一阵兴奋,明知今晚很可能睡不着,但还是上床睡了。睡一阵,听到刘芳大声咳嗽,才想起答应今晚要过去睡的。只好硬了头皮过去。可能是因为心情好,身体也有了起色,虽没一点激情,总算勉强满足了她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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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领导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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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在高寒山区,一条大峡谷伸向连绵起伏的高山。深入进去,便可看到峡谷里云雾缭绕。杨得玉开了车送滕柯文。杨得玉说,那不是云雾,是温泉水产生的热气,整个这条沟里的水,都是热的。
四周是冰天雪地,沟两边却绿草如茵。真是个不错的去处。沟里稀稀落落散落了六七家温泉浴场,每家或一个小院,或一栋小楼,规模都不大,都是个体经营,都归邻省一个自治州旅游开发公司管。前天杨得玉来,已经选了沟里最深处的一座院落。院落里有三排平房,但平房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感觉很有点山野的味道。进入订好的房间,杨得玉说,这里的温泉每家我都看过了,这里环境最好,安静,干净,洗浴条件也最好,有露天温泉,有室内温泉,住到人家这里,再不收票,想怎么洗就怎么洗。
吃过饭,离天黑还有一两个小时,杨得玉提出上山转转,熟悉一下环境。滕柯文也信心很足,虽然今天已经给他减少了用药量,但还是显得有点精神。沿沟往里走不远,就到了沟的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上山的小路。山峰不算陡,上面长满了高大的云杉,郁郁葱葱,但树冠上落满了积雪。绿松,积雪,鸟鸣,还真有点空山幽谷的境界。爬到半山,滕柯文就没了力气,毒瘾也开始发作,先是走不动路,接着就恶心,出大汗。杨得玉和洪灯儿只好架了他返回。但架了走一段,滕柯文连腿都迈不开了,杨得玉只好背了他走。
杨得玉虽然高大,但缺乏锻炼,更少走路,背了走一截,就气喘吁吁,只能走一截,坐了喘一阵。
来洗温泉疗养的人虽然不太多,但只有这条上山锻炼的路,又正是天黑下山的时候,三三两两的人还是接连不断。见滕柯文这个样子,总有人要猜测议论一番。有的猜测滕柯文是得了癌症,有的猜测得了脑瘫,有一个家伙厉害,一眼看出滕柯文是个吸毒者,并且小声说,来这里戒毒的并不少,我们的隔壁也住了一个。
这话把三人都吓一跳。看来人的智力都差不多,你能想到的,人家也能想到。说不定这里还有多少人来戒毒。洪灯儿说,看来这里也不安全。杨得玉说,绝对安全的地方哪里也没有,以后小心点就行了。
第二天杨得玉走后,便正式给滕柯文戒毒。洪灯儿带了不少药品,来时把后备厢都装满了。戒毒方案是早制定好的。因为断毒的前三四天反应比较大,洪灯儿决定每天给他输液,里面加能量合剂和镇定安眠药。毒瘾反应减弱后,就以洗温泉体育锻炼和心理治疗为主。因为输液治疗得当,滕柯文的戒毒反应并不很大,这让洪灯儿兴奋不已。但接下来的事却让她不敢再那么乐观。
室内温泉每个房间都有,像自来水一样放满大浴缸,就可以尽情地泡。室外温泉就很是难得。温泉有三四亩大,不分男池女池,基本是个天然的大池塘,因为在低矮处加了点石坝,使水位保持到一米多深。水池的温度大概有四十几度,猛进去还有点烫人,呆一会儿,才感到温暖舒服。水因是活水,碧绿见底,泉水从上端涌出,然后从下端溢出。也因为池水的温暖,远处冰天雪地,池塘四周竟长了青青的嫩草。这样美好的地方,洪灯儿虽然不会游泳,进了池里,也止不住胡乱扑腾,嬉戏欢笑,满池乱游。但滕柯文却像个石人,一动不动。洪灯儿拉了他动,他说,灯儿,我也想动,可我一点精神都没有,仿佛筋骨被抽掉了打断了。这些你都体会不到。这毒瘾太厉害了,对我神经系统的破坏可能要比对别人更厉害,我的神经系统可能被彻底破坏了。你是大夫你清楚,神经系统出了毛病,靠肉体靠毅力根本没法控制自己。
神经兴奋系统被破坏,也只有锻炼才能恢复,这样顺其自然下去只能形成惯性和定式,神经系统永远也兴奋不起来。洪灯儿向滕柯文详细讲明了道理,然后拉了他向池中心游动。中心的水深些,没到了胸部,但滕柯文也不会游泳,试了想扑腾,刚躬腰,腿却浮了起来,头一下没到水里连呛几口水,如果不是洪灯儿扶他,滕柯文很可能站不起来。滕柯文又咳又吐,差点憋过气去。喘息半天,才将气喘匀。
滕柯文再不进池中心,也不再扑腾,只闭了眼靠在池边,咬了牙和痛苦抗争。也确实可怜。洪灯儿的一腔怨恨又转成了无限的柔情。她将他抱在怀里,轻轻给他擦拭了问哪里难受。他说,浑身像散了架,浑身发困,连出气的力气都没有。
过些天就会好些,这一点她也坚信。但他似乎信心不足。她再次将他扶起,想让他在浅水中动动,却发现他的下身已经泡得发白起褶,只好结束洗浴,扶了他回屋休息。
下午让他爬山,还没走到山坡前,他就躬了腰没精神再走。扶了他要他坚持,他说,灯儿,我真的是不想活了,太痛苦了,你不知道,人没了精神,动一动都是件费力痛苦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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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领导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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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狠了心拖了他走。走一阵,他躺在那里再也不肯起来。他并不是没力气走,而是没精神走。精神是可以靠努力能实现的。不行,不狠点心不行。拉不起他,她便骂。死狗一样的滕柯文突然火了,虽然发火的力气也不太大,但骂她的话却让她伤心痛苦。她一下清楚了,他心里一直在怨她,认为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是她害了他。真是天大的冤枉。如果要分清受害者,她觉得她才是最大的受害人。家庭没有了,尊严没有了,人格和独立也没有了。自己一个人受害也罢,父母也被林家人辱骂,被村里人笑话。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这一切她又向谁诉说!她又去怨恨什么人!洪灯儿哭一阵,见他躺在冰雪地上一动不动,又怕将他冻坏。洪灯儿狠了心说,天快黑了,你到底起来不起来,你不起来,我就一个人回去了。
滕柯文连眼睛都没睁。她只好赌了气走。走不远回头看,他仍然躺在那里。她的心一阵发凉。看来她真的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她不知该怎么办,只觉得浑身发冷直打哆嗦。
有人围在了滕柯文身边。洪灯儿急忙跑过去,将滕柯文扶起,然后搀了他下山。
请了一个月的假,也打算一个月的时间彻底把毒戒了。已经八九天过去了,现在看来,能不能戒掉都是个问题。如果戒不掉,也得回去上班。他这个样子怎么上班工作,如果事情败露,他的一切,包括他整个人,就都毁了。她想告诉他这些严重的后果,但又不敢告诉他。她转念又想,他比她更清楚后果是什么,但他已经不顾后果了。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更糟的是滕柯文神经系统紊乱,该睡时睡不着,不该睡时又想睡,更多的时候是醒了和睡了一样,睡了和醒了差不多。晚上滕柯文又睡不着。睡不着的烦恼让他翻来覆去,又蹬又抓。洪灯儿也陪了受罪受折磨。天快亮时,他安静了下来。她也睡着了。八点多她醒来,发现他精神很好,虽然闭着眼躺着,但脸上一脸精神,一脸幸福。
明显地是吸足了毒的兴奋状态。
来时,为了防万一,她带了一盒杜冷丁。她换了药盒,而且擦去了药瓶上的标识,然后混放在了其他药里。洪灯儿急忙打开药箱寻找,那盒药确实不见了。这一下将要前功尽弃。改不了吃屎的狗,狗日的确实是没救了。愤怒使洪灯儿浑身颤抖。她一下扑上去,掀起被子寻找那盒药。结果在枕头底下找到了。滕柯文却一下扑上来抢。洪灯儿用力摆脱他,将药甩在地上,然后一阵乱踩,将药踩得稀烂。
滕柯文没抢回一支药,还被玻璃划破了手。滕柯文竟然一把将她推倒,然后又骂又踢。洪灯儿想反击,还是忍了。
她的心伤透了。她决定收拾东西回去。
将东西收拾好,他竟然躺在那里无动于衷。看来他真的是已经失去了人性。
来到屋外,她又犹豫不决。回去怎么办!回去谁都没法活。不回去又怎么办,不回去也没一点办法。
她还是想到了杨得玉。除了杨得玉,再没人可以诉说,没人可以依靠。她来到没人的地方,拿出手机哭了给杨得玉打电话,问杨得玉怎么办。杨得玉也没料到问题如此严重。他当副县长的报告虽然送上去了,但如果没滕柯文去跑去活动,事情可能会有变化。再说,如果滕柯文的事情败露,必然会牵涉到他,那时,他也说不定跟着完蛋。杨得玉说,洪大夫,你要有耐心,他怎么说也是个病人,对病人你就不能用好人的标准来要求他。另外,你要充分利用你女性的温柔,比如你要哄着他,要引逗他。洪灯儿打断他的话,说,都不起作用。杨得玉说,有些话我也不好说,但事情到了这一步,也就顾不上了。比如你脱光了引诱他,要他打起精神和你做爱,只要他有精神做爱,多让他做,慢慢他就有精神了,也有兴趣干别的了。
洪灯儿哭了说,他如果有精神做爱,事情也好办了。他只对毒品有精神,药用足了,他就躺在那里想那些明星美女,哪里还顾得上我。
杨得玉只有哀声叹气。洪灯儿说,杨局长,你快来吧,你如果再不来,我也不管他了,我也不想活了。
这两天杨得玉正忙。水库还不能完全停工,移民的事县里也让他来组织协调实施。可滕柯文到了这一步,当然是再急不过的事了。只能答应明天就来。
温泉边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游水。有一男一女,年龄大概在二十七八岁,看起来像一对新婚夫妻,游得特别好,也特别亲热,每天这个时间携手出来,游一两个小时,然后携手回去,下午再携手一起去爬山。洪灯儿猜不透两人为什么住到这里休养,怎么看都不像哪一个有病。也许是太恩爱了,又有钱。这一男一女让洪灯儿羡慕不已。羡慕很快会联想到自己。都是一样的年龄,自己别说没好命找一个如此恩爱的丈夫,找个情人,都成了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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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领导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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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男一女像一对恩爱的鱼,齐头并列,无声地从这头游到那头,再从那头游到这头。洪灯儿不想再看他们,她受不了这份刺激。想走开,又觉得无处可去,还得拎包,只好背转身坐着。
腿都坐麻木了,滕柯文才出来找她。也许是躺在那里飘过了。她想问他又和哪个明星睡了一觉,但她懒得理他。他在她身边无声地坐下。两人默默坐一阵,他才说,对不起,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刚才打你骂你的那个人不是我,是那个毒瘾鬼,你看,现在坐在你面前的,是滕柯文,是最疼你爱你的那个滕柯文。好了,药你已经踏烂了,我也再没什么可盼了,这次戒不断毒,我也没法活了。走,把东西放回去,我们一起去爬山。
由于过了瘾,滕柯文很精神,对洪灯儿也很好。滕柯文说,来这么多天了,还没爬到山顶过,听说山那边就是一望无边的高原草原,很壮观,今天咱们也上去看看。
但还没爬到山顶。滕柯文的手机响了。手机是他目前和县里惟一的联系方式,也只能用手机来处理许多事情。但这个电话,却犹如当头一棒。电话是市纪委书记打来的,问他在哪里。出来时,他并没向市委请假,只对县里几个主要负责人说得了严重的神经衰弱症,要到省内一家医院治疗一阵。滕柯文含糊了说在外地。纪委书记犹豫半天,说,这件事我就和你实话实说。你们县有个大夫,说你霸占他的老婆,并且长期吸毒,还让他的老婆为你提供毒品。这样的事我们当然不信,我们是老朋友了,我觉得你还是快点回来一趟,回来检查一下身体,把事情澄清了,你清白了,我们也清白,不然人家天天来闹,闹得谣言满天,给全市干部都抹了黑。
滕柯文紧张得几乎无法控制声音的颤抖,他只能嗯了答应。挂了电话,滕柯文止不住浑身冒汗,颓然坐在路边。
想不到林中信要比他想像得狠毒十倍。事情发生后,滕柯文杀死林中信的心思都有过。很克制地把林中信调回乡下后,他觉得事情到这一步也只能算了。如果把林中信逼急了,事情也会麻烦。当然,对林中信会不会再采取什么行动,他也反复思考过。给他药里下毒,怎么说也是犯罪,并且这样恶劣的手段,怎么也得判刑坐牢。这点林中信是清楚的,他也不会自己找了去坐牢的。另一方面,他已经把别人害成了这样,他已经得到了报复的满足,如果还有点良心,他还会受到良心的谴责。他当然也想过林中信告状,他认为告状也没什么了不起。首先是没有人会轻易相信,即使是相信了,到那时他也把毒戒了。戒了毒没了证据,不但空口无凭,而且是陷害诬告。诬告陷害一个县委书记,虽不是政治问题,那也不是一般的小事情。想不到戒毒这样艰难,上面的反应又是如此之快。
别说回去检查,即使看一眼他的委靡不振的样子,也会真相大白。洪灯儿以为滕柯文的毒瘾又发作了,便搀了他鼓励坚持。滕柯文悲哀了说,这次怕是坚持不了了,刚才的电话是市纪委打来的,林中信已经到市委告状了。
这一消息更是出乎洪灯儿的意料。春节回家,林中信的母亲到她家谩骂时,说当初他们真是瞎了眼,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一个婊子,并说决不再认她这个儿媳,决不让她再踏进她家半步。林中信也放出了话,要和她离婚,但要她拿来十万块补偿费。她当时倒认为这是一个解脱的信号,表明林家是不想要她了,林中信也对她死了心。怎么会又去告状,而且敢告一个县委书记,而且要拼个鱼死网破。洪灯儿的脑子一片空白。她真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而且还继续向坏的方向不断发展,想控制都无法控制。
滕柯文问,你是医生,有没有办法可以躲过检查,我是说有没有办法让他们化验检查不出来。
用什么办法化验检查她都不清楚,更别说用什么办法对抗检查了。
既然没有办法,那只能是彻底完蛋了。想到彻底完蛋,滕柯文又不甘心。他想知道事情究竟闹到了多大。如果事情闹得很大,市纪委肯定初步调查了,如果没有调查,那么市纪委就并没当真,只是例行公事让他去澄清一下。滕柯文给县纪委王书记打电话,问最近有没有事。王书记不知什么意思,先说没什么事,然后又汇报了几件工作。
这说明县里还没什么风声。滕柯文心里轻松了一点。
但想到回去接受检查,滕柯文又心里发慌六神无主。不回去接受检查不行,回去又用什么办法应对。滕柯文真切地感到这回是彻底完了。他想,也许这一切都是天意,看来老天要惩罚我了,那只能回去听天由命。
天黑时杨得玉来了。杨得玉的到来让滕柯文心里有了一点安慰。得知林中信已经告到了市里,杨得玉也深感震惊和不安。这回事情就决不是那么简单了。一个念头也死死缠住了杨得玉的心:滕柯文倒了,即使他不受牵连,当副县长的事也就没希望了。不行,办法是人想出来的,还得想办法一起渡过这一劫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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