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快“急火攻心”啦!我说:“老兄呀,都到了这个地步,说它是真是假我都是在装王八蛋。给您出个主意吧,到国家的检测机构去检测一下,咱用科学的手段说话。”
“好吧!”
这一个回合算是扛过去了。
几天以后吴仁兄又来找我说:“检测结果出来了,也说是赝品,愣说那土沁是某个元素放多了才形成的。那是个什么破机器呀?是不是该膏膏油啦?!”
坏了,吴仁兄本人就是个玩儿机器的工程师,竟说出如此糊涂话,我真的是无言以对。
少顷,吴仁兄又大叫道:“什么专家,什么科学检测,谁我也不信。我……我就相信我自己,你们都是睁眼儿瞎。哈哈——人尽醉,唯我独醒也!”
我大惊失色,难道吴仁兄——他神经了?汝窑呀“汝窑”,你可是害人不浅!
过了好一段时间,听说吴仁兄真的是大病了一场。不过让人欣慰的是,如今已经正常了。但是,谁也不能再跟他提及“汝窑”二字,说是一听到这俩字儿,他就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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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文中所云“绞胎”,又称“搅胎”或“搅泥”。将白色、褐色(有时是多色)的泥料搅拌成坯,再施釉入炉烧造便可制出呈现纹理的瓷器。其纹理有木理纹、野鸡翅、羽毛纹等。绞胎瓷始于唐代,沿袭至两宋,器物多以碗、杯、三足小盘、小型瓷枕为主。窑址分布于河南的巩县、当阳峪、宝丰清凉寺等地。绞胎瓷的工艺制作相对简单,因此极易作假,但从其绞理和釉色上还是较好分辨。
2文中所云“窑变”,是指釉在窑内自然变化所产生的色泽。原本是古代烧瓷人对其所使用的“着色剂”呈色原理的无知,把在炉窑内发生变化、无法人为控制的釉色叫窑变,宋代的钧瓷即是此种烧造原理。而作假者往往在釉子里加一些其他元素,如可产生“釉里红”颜色的氧化铜,便可人为地烧出绚丽多彩的“窑变釉”。
3文中所云汝窑赝品上的“土沁”,实际是造假者在釉水里加进去了一种叫“锆”(符号为Zr)的元素,这种元素是一种稳定剂,它可以抑制陶瓷釉面里的气泡生成,从而给人一种“自来旧”的感觉。锆元素堆积多了,就可以形成人为作出来的“土沁”,但是这种“土沁”看上去很不自然,不难被识破。
4文中所云“百圾碎”,既陶瓷釉面上出现的开片,本是烧造中陶瓷的胎、釉之间的膨胀系数不同,致使陶瓷的表面出现的裂痕,属于工艺流程中的缺陷。宋代开始有意识地在瓷器上用开片做装饰,如“鱼子纹”、“蟹爪纹”、“文武片”等。所谓“百圾碎”即其中一种,较容易仿造。仿造出来的“百圾碎”,看上去给人以生硬、不自然之感,同时在细小的开片之间,往往有人为的“着色”痕迹,需仔细辨别。
5吴仁兄的心态是颇具普遍意义的。收藏者如能够在自己的收藏行为中,经常悟到“平常心、本分事”这种“生活禅”的机理,便不会为贪心作祟,以至于走火入魔了。
平安大街爆笑故事之一:(1)
平安大街爆笑故事之一:老罗的两麻袋“釉里红”瓷片儿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中后期,在老北京城的腹地,西起官园东至东四十条,建成了一条横贯东西的大道——平安大街。这条大街的建成,不仅为古老的北京城增加了一处亮丽的景观,还“培养”出了一批像我这样专门收集碎瓷烂瓦的淘宝人。这条大街的地下,兴许以前从来没被挖掘过,竟然出土了那么多的古瓷碎片,据说令很多的考古工作者都始料不及。
其实这也没什么神秘的,出土的碎瓷烂瓦不过都是古人遗留下来的“生活垃圾”,只是这“垃圾”太有意义、太有价值了,每一块瓷片上都饱含着那个时代的文化信息,让人着迷,令人对先辈们肃然起敬。
来平安大街淘宝的人,可不是就我一个,八方英雄、四海侠士都云集于此,常和我在一起的就有老闫、老万、老李、小张等等……大家都看好这块宝地,当然不乏想借此发财的主儿。开始人们是自发地在工地捡瓷片儿,你争我抢的,常闹得脸红脖子粗。
那些干活的民工就跟看耍猴的似的看我们,说:“你们城里人是不是吃饱了撑的?下了班不早点儿回家搂着老婆亲嘴儿去,没事跑到这里捡碎碗茬子,就跟抢金子似的,还打架!有病吧?”
就在大家打成了一锅粥的当口,我第一个跳出圈儿外,小声地对民工们说:“他们都没病,就我有病,我脑袋里进水啦,这叫‘脑积水’。我想请你们帮个忙,挖沟的时候如果挖出了碎碗茬子给我留着,我买!五毛钱一块,块儿大的还可以单加钱。”民工们一下子就都乐翻了。
这叫“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人们都说:姓白的这小子难道是三头六臂?怎么便宜都让他一个人给占啦?嘿——原来丫玩儿的是“市场经济”。于是朋友们就竞相效仿,公平竞争,不再为一块半块破瓷片打架了。至此,平安大街的建设工地,每逢日落黄昏之际,这里就变成了“自由市场”,比潘家园都热闹。
那年夏天的某个闷热傍晚,我带着一帮朋友开着我的那辆破车来到平安大街的工地,发现这里已经云集了不少淘宝人。人们你五毛我一块地正在交易着,买卖做得是热火朝天。有一位年轻的民工找到我,掏出来一块瓷片问我要不要,我定睛一瞧,哟!晚明时期天启年的民窑青花盘子。这盘子的口沿处虽然破损,但盘心儿尚为完好,古朴的笔法绘出了一幅“渔樵耕读”中的“渔樵”图案,太吸引人了。
遥想那明末的天启年间,社会动荡不安,百姓民不聊生、朝廷风雨飘摇,这块破盘子上的寥寥几笔,却勾画出了当时人们企望安定生活的心态。其实后来的崇祯皇帝也看明白了这一点,不是不想给大明朝构建个“和谐社会”,只是积重难返,气数已尽……您说说,这块盘子破虽破,可是不是特有历史价值?特有“教育”意义?我怎能与它失之交臂!
“多少钱?”我问道。
“一张大团结。”(十元钱)
说实在的,我也嫌贵,那时候的十块钱可是真当钱。民工们也真聪明,价值观念特别强,昨天还弃之如敝屣的破碗茬子,今儿个就当成了买卖做。唉——没辙!谁叫我好这口儿呢?于是我一点都没犹豫,将一张“大团结”递了过去,买下了这块我钟爱的青花瓷片。
哎哟喂,可了不得喽,这下子可是炸了窝啦,人们立刻就跟我汆儿了,包括我带来的那几个朋友在内。
他们指着我的鼻子骂:“小白脸儿,你想干吗?你这是搅了大家伙儿的买卖呀!你这么舍得给钱,以后大家还怎么买东西?你这叫哄抬物价知道不知道?!”于是,我的衣服扣子都被人给扯掉了。
怎么茬儿嘿?想动胳膊根子?想打架?那会儿我年轻气盛,不懂得“经营之道”不说,而且是一意孤行,就不怕有人敢跟我翻脸,爱他妈谁跟谁!
大家伙就不言语了,也不理我了,并且从此对我是憎而远之,我组织的这支“淘宝小分队”也开始分崩离析,各自为战了。
看来这事情的确是我的错,是我扰乱了原本平静的“市场秩序”。从那个傍晚以后,平安大街出土的碎碗茬子,一夜之间变得是洛阳纸贵、陡涨三番,块儿八毛的买卖没人做了,因为民工们普遍认识到了碎碗茬子所能产生的经济效益。
当然,那些舍不得花钱的淘宝人就中途败下阵来,他们能不恨我吗?走在拐弯抹角的僻静地方,没被人家从背后拍我一板儿砖,算我的命大,或者是人家觉悟高。
淘换瓷片儿的人们不再争斗了,但民工们却打成了“热窑”。
日日收工回来,他们每人大抵都提溜着一口袋瓷片儿,工棚里偷盗的情况时有发生、械斗事件亦不罕见。
唉——罪在我也,始作俑者在我也……
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耐不住寂寞。没有人跟我玩儿了,这可不成,无奈之中我想起了邻居老李。
老李者,一文弱书生是也。性情温和,甚得口碑,亦酷爱收藏。只是他近来身体欠佳,为风湿病所累,行动多有不便。老实讲,先前我很少约他出来是嫌他累赘,可见我这人多不是东西了。
我决定带着老李出征的时候,正赶上平安大街挖到了北京四中的后身儿,即明代的“西什库”旧址。早有听说,这西什库一带原本是明代皇宫的十大库房,有瓷器库、火药库等等。
据历史记载:在明初年间,火药库曾发生过大爆炸,此处被夷为平地,大量的明代瓷器碎片就被埋入地下。其中有一种产品,是令所有陶瓷爱好者垂涎三尺的,叫做“洪武釉里红”。传言四中当年在扩建其操场的时候,挖出过不少的“釉里红”瓷片,某海外收藏家用一辆奔驰汽车换了几大筐。
故事未必真实,但是那些埋于地下宝藏的价值却是不容争辩的。于是,在这一带连目不识丁的没牙老太太都知道:您问的是“洪武釉里红”的瓷片?——那可是宝贝、是“刀勒”、是外汇券儿……
所谓“洪武釉里红”,确切地说是洪武瓷器中的一个名贵品种。洪武乃有明一代的开国之朝,朱元璋定鼎南京,从公元1368年至1398年的三十年中,一直在江西的景德镇烧造官窑瓷器,以青花、釉里红、红釉及釉上红彩等为主。因为距离元末太近,所以不少瓷器曾被误断为是元代的。其实,太祖朱元璋是最讲“消国气”,占领中原后的头一件事儿,就是命令大将徐达将元大都荡为废墟而后快,看来他是不想“沾”当年忽必烈留下的“光”。那么其陶瓷烧造既为“国器”,自然更是要多少有所区别了,例如在瓷器图案的装饰方面,改变了元代那种层次繁多、花纹满地的风格,明眼人还是可以细辨出来的。
老实讲,这个时期烧造出的青花瓷器,反不如元朝的好,可能是因为战乱原因,景德镇的工匠都跑得都差不多了,即便逮回来几位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那督陶官再一吓唬,得——这工匠们的手艺就更“潮”了,于是烧出来的青花色泽多偏于灰暗,不甚美观。为此是否惹得龙颜动怒?是否为此开过杀戒?我不敢瞎说。但也许是“将功补过”吧,这青花虽没烧好,可那“釉里红”却烧的着实不错!比元代的强多了,所以,就给后人留下这么个概念:洪武釉里红——美!洪武釉里红——值钱!!
于是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里?那还用说吗!我们赶上的可能是位于北京城腹地的这条大街几十年当中的最后一次大兴土木,人为地将这段历史撕开了一道缝隙,给了我们一次“触摸历史”的机会,难道这不是幸莫大焉?
老李听我这么一讲,早把躯体上的病痛置之度外,一拍大腿激动地说:“你这个人呀,就是够哥们儿交情!其实早就知道你们天天儿往平安大街的工地上跑,可谁也不想着带上我去,嫌我老李是累赘呗!今天这是怎么茬儿嘿?该不会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说咱们什么时候出发?今儿晚上就干吧!”
看来他比我还着急。
“好!行动就在今晚,谁咱也不招呼。目标——平安大街的四中后身儿,暗号——釉里红。不过,您这个腿脚,成吗?”我关切地问道。
老李坚定地说:“怎么不成?我头出发之前先来它两粒‘芬比得’强行镇痛,这叫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下担架。实在顶不住的时候,我就躺在您的‘担架’里,您不是开着那辆破车吗?”
嘿——他想的可真叫美!
当晚,老李就忍着风湿腿疼,被我给忽悠上阵了。虽然他事先吃了药,但是看得出来他仍旧很难受,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十分吃力。他就总跟我说:“你先头里走,头里走……”咳!要不以前我怎么不愿意招呼他老人家“出山”呢,这哪里是去淘宝,简直是受罪。请神容易送神难,没辙,将就着走一趟吧。
到了平安大街东官房一带的工地,天已经暗了下来,四周是黑灯瞎火的,老远能看见工棚方向有一点亮光,我们就一脚深一脚浅地奔着亮光去了。老李本来腿脚就不利索,再加上他这个中年知识分子还是个度数挺深的“四眼儿大花猫”,这下子可是要了命了,我搀着他就跟当年红军长征过草地似的一步一试探地往前挪。
老远就听见工棚里人声鼎沸的,想来“釉里红”的交易早就开始啦,我真想一个健步冲进去,分开左右人群,将所有的宝贝尽收囊中。可眼下却得顾及着老李这么个累赘,是急不得恼不得,谁让他是我请出来的大仙“铁拐李”呢?
老李也非常不好意思,一边吃力地向前挪步,一边直往嘴上抹蜜,一个劲儿地念叨:“好人!好人!我今儿个要是淘着宝贝,立马分给您一半。”
这“蜜”抹的,他也不怕把我给齁着?哼!
我就说:“您别客气了,咱俩谁跟谁呀。您就快着点儿走吧,您简直是我一个人儿的大爷,要活活急死我也。”
好不容易挨到了工棚的大门口,我对老李说:“进了这道门,咱可就谁也顾不得谁了。注意啊,咱们是各自为战,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准放空枪——开火!”我就不管不顾地奔了进去,那老李自然紧跟着我,也跌跌撞撞地奔了进去。
这是一间很大很大的工棚,东西纵深足有百十来米,人一进去就淹没在了嘈杂的买卖声中。几个熟悉我的民工迎上来问:“您今天怎么迟到啦?看看我们这里够多热闹!”便拉着我挑选瓷片。
找了个空当儿,我偷眼看了老李一眼,这位仁兄正被人家指引着,一瘸一拐地向工棚的深处“挺进”。我心想:今天晚上这么大的运动量,对他老李来讲,的确是个考验,真够难为他的。谁有病谁自己知道,我有点儿心疼他了。
几个民工捡回来的瓷片,被我挑来挑去,竟没有一块中意。这“釉里红”都哪儿去了?我怀疑今天真来晚了,便宜都让人家给占完啦。心里边是老大的不高兴,开始后悔带着老李出来,就埋怨老李那“利索”的腿脚。抬头想看看老李这会儿能在哪儿呢?却不见了他的踪影。
忽然有人招呼我说:“您带来的那位老兄,今天可是发财啦。他花了好几百块钱,买了两麻袋的瓷片,我们可都看见了,全是带着‘红’的那种!”
我的脑袋就“嗡”的一下,血撞面门。
心想头一回出马,老李就碰上运气、老李就找对地方了、老李就真的发财了……于是心理上产生了巨大的不平衡。不成!见面分一半儿,这可是他老李自己说的。
在人群里扒拉来扒拉去,我终于找到了老李。老李的模样已经没法儿瞧了:满头大汗,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俩眼睛放着绿光,二眸子左一顾右一盼。手里边拎着两只麻袋,大小就跟两个煤气罐差不多,想来这分量恐怕也轻不了。提拉得动吗,就他老李这副身板?
老李突然发现我站在他面前,着实吓了一大跳,忙用两手捂住麻袋,诚惶诚恐地说:“你忙着去吧,我这里挺好的,不用您惦记。”
我说:“我不惦记您行吗?这间工棚里,就这么一点好东西,还都被你给撮堆儿啦,当我不知道?”
老李咧着嘴说:“老弟呀,此话差矣。你们见天儿的往这里跑,收了多少的宝贝只有天知道,你们谁跟我讲了?谁舍得分给我一块儿了?哦——现在看着我这两麻袋瓷片眼儿馋了,我可告诉你啊,没门儿!”
嘿,真是的,得了便宜就翻脸不认人。
我坏笑道:“老李同志呀,没有我您今天来得了吗?可不能这么没良心。再说了,这两大麻袋的瓷片儿,您无论如何也拿不动不是?得嘞——我好人做到底,我帮您拿吧。”说着话我伸手去抓地上的一只麻袋。
老李一屁股坐在了上边嚷道:“不用!不用!你少来这套,我明白,你是黄鼠狼子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眼儿。你甭管,我自己能行!”
“好心当成驴肝肺,您成!您自己走!!回去可别说我没照顾您啊。”我真的恼了。再看老李,他抓起来两只足有几十斤重的麻袋,挺起胸膛径直朝外走去……
我们的这位老李呀,真乃英雄也!踏着茫茫的月色、沿着崎岖的工地,他竟能一溜歪斜的、风摆荷叶般的——走了。从身后望过去,只见他忽而金鸡独立,忽而累马掀蹄,夜幕中留下一串串“优美”的造型。
哇噻!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是文化的力量?是收藏的力量?还是他知道了那“洪武釉里红”的瓷片儿,有着跟“大奔”可以媲美的——价值的力量?我才发现,这被人称作是碎瓷烂瓦的瓷片儿原来可以起到“止痛”的作用,疗效比什么药片儿强多了。
“哟——哟!您慢着点儿,为这两口袋破瓷片儿,回头您再摔一个大马趴,不值当的嘿……”我一边嚷着一边追,竟然追不上他。脚底下一“拌蒜”——吧唧,倒是我趴下了。
爬起来我就跳着脚骂:“老李喂,你——你丫可真是神啦!我打心眼儿里边怀疑,您以前是不是在装病呀?”老李并不理我,提着两只麻袋,勇往直前。
来到车上,老李把他那两只“老寒腿”往两只麻袋上一搁,就跟上了锁一样,谁也别想再碰它们。哥俩就此呕上气了,一路无话。
回到宿舍楼门口,我诚恳地对老李说:“老兄呀,不是我挤对您,这两个麻袋就是打死您,您一个人也搬不上去!何苦呢?还是让我帮着您吧。”
老李说:“我知道打死我我也搬不上去,可打死我也不能让你给它们搬上去。谁知道您是往哪儿搬呀,回头都搬你们家去了,我找谁哭去?”
我说:“瞧您这个小心眼儿哟,早知道您是这么瞧不起人,我真不该拉着你往外跑。”
老李就说了:“老弟,刚才我说过,要是我今天得着了宝贝就分给你一半,那可是开玩笑呢,您可不能当真呀!”
我说:“您是我的亲哥哥成不?得着宝贝我替您高兴,将来发了财真买上‘大奔’了,我给您当司机成不成?这‘釉里红’虽然是我朝思暮想的好玩意儿,可我还真是从来没正经把玩过。您就让我好好的瞧瞧,开开眼,也不辜负我今天大晚上的给您当了一回‘碎催’(北京土话,佣人)。”
老李就叹气说:“得了,依着你吧,到时候可得说话算话!”
来到老李家,家人都已经入睡了。
我们俩轻轻捻亮灯光,将这两只麻袋放在屋子的中央。老李一边解麻袋一边叮嘱我说:“小子啊,等会儿看见了宝贝可不许起贪心!不许到外边瞎嚷嚷去!其实我也不会白了你,挑几块颜色好的我送给你,说好了,就几块儿啊,我给你什么是什么,不许没完没了!”
我就差给他老人家磕头了:您到底还让不让我看呀?
老李是极不情愿地打开了一只麻袋——哗啦,将里边的瓷片儿都倒了出来。随着一抹红光掠过,我们两个人的眼睛,立刻就瞪圆了,大小跟四只烧麦差不多,脸都快贴着地了……
咦?这好像不是我们想像中的“洪武釉里红”呀,分明是一口袋过去老百姓家里使用过的红花大碗的碎片儿,真让民工们说着了,这才是名副其实的碎碗茬子!这种红花儿大碗我小的时候都用过,文革以后才被淘汰,那上边的红彩是“釉上彩”,跟所谓“洪武釉里红”不搭界。
——哗啦,再打开另外一麻袋看看?结果是外甥打灯笼——照舅(旧)。老李一屁股就瘫坐在地上,起不来了。
老李呀老李,是您自己打了眼?还是让人家给调了包儿?您可是一直的攥着这俩口袋没撒过手,上哪儿“调包”去呀?!明白了:一定是您老人家的眼神儿不好使,愣把个二十几年前的红花儿大碗的碎片儿,错看成“洪武釉里红”的碎片儿了,结果是“眼神儿”跟“愿望”开了个大玩笑。
这玩笑还把我也给绕进去了,您瞧瞧哥俩的这点儿臭德行,全暴露了!亏得没有旁人跟着。
看着那满地破碎的红花儿大碗,我既失落又庆幸。失落的是:激动了半天,屁也没见着。看来这“西什库”的旧址,早让人挖干净了。庆幸的是:如果他老李的这两麻袋瓷片儿真的都是“釉里红”,那还不得把我给馋死?我最接受不了的就是,通过我的“帮助”,让别人得了大便宜(小肚鸡肠,自己都该抽自己俩嘴巴)。
夜深了,忽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乏。
我喃喃地对老李说:“回见吧您呐,看来咱俩只能在梦里把玩‘洪武釉里红’了。”说完话我就要走。
“别走!”老李带着哭腔把我给叫住。
“有何吩咐?”
“你不管我啦?你——你得拽我一把!我已经站起不来啦……”
“来!使劲——走你!”我用力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出了老李家,听见他在屋子里叫他的老婆。
老李这人特有公德,可能是怕吵着邻居,所以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楼道里,仍能清晰入耳。
“哎——哎——!我说孩儿她娘,麻烦您醒一醒,你把我的‘芬比得’给搁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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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釉里红——一种釉下彩,是用含有氧化铜的所谓“铜红料”在陶瓷的坯胎上描绘纹饰,然后涂上一层透明釉,入窑后以1200℃以上的高温一次烧成,烧成之后呈现出暗红色,甚为美丽、庄重。明代的洪武年间最为盛行,人称“洪武釉里红”,是中国古代陶瓷当中名贵而又稀少的珍品。近年来“洪武釉里红”的赝品颇多,造假手段日益高明,但仔细观之,仍有破绽可寻。如赝品上的红色较轻浮躁动,远不如真品艳丽可人。另外从画工上亦可以发现问题,但的确需要一定的陶瓷鉴赏能力。
2文中提到的所谓“红花儿大碗”,是一种以“矾红”为着色剂的釉上彩,属于低温釉,一般在750℃至900℃之间的温度烧制而成。其颜色多为枣红色或者砖红色,是一种较为低档的彩釉瓷器,在光线不佳、鉴别能力又差的情况下,错把“矾红”看成是“釉里红”本不足为奇,所以,提醒收藏者无论在任何时候,都应该认真仔细,辨别良莠。
3文中提到的晚明天启年间的民窑青花瓷盘,很有点意思。因为那个时期政局动荡,民不聊生,民众向往着一种勤劳耕作、安居乐业的生活,于是在一些陶瓷的绘画上常出现“渔樵耕读”的题材,很有时代特色,亦属难得。这就不难想像我为什么花上“重金”(十块钱大票儿)购得这只珍贵标本了。
平安大街爆笑故事之二:(1)
平安大街爆笑故事之二:酱褐色釉四系小罐儿
到北京的平安大街去淘换瓷片儿,长学问、增见识,陶冶情怀、愉悦身心,念历史之悠悠、感吾辈之匆匆,真乃一大快事也。何况这些个瓷片儿多少也值点“银子”,而且可能是越存越值钱。有人甚至把它们当成了“原始股”,说过上个十来年,就能用这些“散金碎银”买房子置地了。
于是人们趋之若鹜、扶老携幼地赶奔平安大街的建设工地,所获瓷片筐载篓集。爱好陶瓷的人自不必说了,屁嘛不懂的主儿也来跟着起哄架秧子,晚上宁可不出去唱卡拉OK了,都要抽时间到这里逛上一遭。谁都知道,这里已经形成了那个时期北京城里一个不大不小的“文化现象”。
但是无论如何,从来没有听说在平安大街的工地里挖出来过“整东西”,反正我周围的人没得着过。大家就猜测,这么大、这么长的工地,难道就真的没有挖出过整器?一定会有的,只是我们没机会赶上,一定是都在民工的手里,没错!好东西他们都留给了自己,把个烂瓷片儿都卖给咱们啦。这叫教会了徒弟饿死师傅,哼——这帮臭小子!……还真有人为此感到义愤填膺。
先别忙着怨天尤人,就在大家议论的话音未落,我们这帮“瓷友”里有一位特不起眼儿的人的那个特别活泛的老婆,则爆出了冷门儿,突然有一天她意外获宝,竟从民工的手里头买出来了只整器。可了不得!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都有那么点儿接受不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那天的晚上,我接到了“特不起眼儿”的人——老谭的电话。电话里的老谭异常激动,声音颤抖。
“哥们儿啊,你赶紧到我这儿来一趟,出了大事啦!你嫂子今天下班的时候,在宽街附近的工地上,从民工手里淘到了宝贝——完整无缺!”老谭如是说。
我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赶到了老谭的家。
老谭家里有一个不大的客厅,客厅当中摆着一张桌子,桌子的上方是一盏可以推拉的麻将灯。现在这灯已经被拉得没法再低了,为的是能获得最好的光线。桌子的四周围满了人,看不见脑袋,只是撅着一圈儿屁股,高的低的、燕瘦环肥,互相还挤来挤去,各不相让。是什么宝贝?招得大家伙在此磕头碰脑挤着看,挤得连屁都放不出来!
亏得我人瘦,分开左右屁股,方才从缝隙中间挤了进去。
只见那桌子上铺着块崭新的毛巾,毛巾上端放着一只酱褐色的四系小罐子,完完整整,令人诧异。所谓“四系”是指这个小罐子的口沿上有四个圈孔,系上绳子就可以很方便地提拉起来,这物件应该是个日常用品,看着有点儿眼熟,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于是就从秦汉魏晋南北朝开始想起,一直想到了唐宋元明清,可还是认不出来。
张三拿起来说:“甭问,这是典型的唐代器物!北京这一带在唐朝的时候叫幽州,属燕云十六州之一。你们好好看这上边的釉色——唐酱釉!”递给了李四。
李四道:“不对,这可不是唐代的东西。唐代的陶瓷是半截釉,下边露胎,你们看,这个小罐子是整釉,它应该是辽金时期的玩意儿。”递给了王五。
王五打着手电筒上下观瞧,那物件儿都快贴到鼻子尖了,然后惊讶地说:“这上边满是开片耶,细碎如牛毛,这可是非常少见的‘牛毛纹’,说它是宋代的也行!”又将此物传给了赵六。
赵六手里拿着个放大镜,俩眼睛睁一只瞄一只,看得十分仔细:“啊——快看啊,开片里全是‘土沁’。凭着我的经验,这东西最晚也得是西汉的。”
……
就在人们莫衷一是的时候,忽然又有了新的发现。有人看出来这只小罐子的肩部隐隐约约地排列着几个字,哇——有铭文题款?!我们的老天爷呀,这玩意儿可是深啦!大家把眼睛睁到了最大的程度,恨不能使出吃奶的劲儿来辨认。由于这字儿出现在器物的肩部,所以只反映出了一半的字迹,但仍很快可以辨出:“北”——“京”——“府”——“?”前三个字儿比较好认,后边的那个字儿实在是辨不清楚了。
出现了这几个字迹,一下子让大家统一了认识。非是五代唐宋,这分明是大明朝的物件儿!因为在古代只有明朝初期咱们这地方叫过“北京”,于是人们就谈论起“燕王扫北”,最后朱棣定鼎北京城的那段令人荡气回肠、波澜壮阔的历史。
虽然非唐非宋,是个明代的玩意儿也不错,只是老谭有那么一点点惋惜:“哎!要真是唐代的该多好呀?那我可就‘抄’上啦!得嘞——明代就明代吧,我们两口子也算是为收藏平安大街出土的‘整器’开了先河。”
在旁边一直没有言语的老李,这会儿发话了。别看他前一段时间被假“釉里红”瓷片儿给打了眼,可辨认字迹不含糊,因为他的确是个颇有些名望的书法家。就在大伙儿上下五千年胡侃的时候,人家老李却一直在默默无闻地认字儿。
“你们看,这个‘府’字后面的是什么?”老李问大家。
“好像有一个撇儿,这撇儿的下边好像还有几个点儿。再往下……认不出来了。”人们极尽辨认之能事,还是没有认出来。
老李却大声宣布:“我认出来啦!你们看好喽,尤其是老谭两口子,站直了——别趴下!这四个字是‘北’——‘京’——‘腐’——‘乳’!”
啊!不会吧?鉴赏了半天,八方英雄们唇枪舌箭、各抒己见,就差急得把屎给拉裤兜子里了,原来这个破玩意儿是一只埋入地下没多少年的酱豆腐罐儿。也别说,打一进门我就瞧着它眼熟。也许是太眼熟了,所以没敢认?嗨!这叫个什么混账逻辑。
刹那之间,现场里一片寂静,似能听得见心跳,然后“——哗!”的一声,大火就全都笑喷了,笑得是前仰后合、笑得下巴都要掉了。
笑完了之后,大伙又开始相互挤对、相互指责。
王五笑着问张三:“您不是说此物为唐代的吗?也没准儿,唐代的人喝粥的时候也喜欢就酱豆腐。”
张三骂王五:“你还说这是宋朝的呢!这叫五十步笑百步……”
最后大家伙儿把目光都集中在了老谭夫妇的身上。
要说最冤的那个人,就属老谭他媳妇了——我们这位可敬的大嫂呀,可真能活活的乐死人!
自打老谭没完没了地往家里倒腾瓷片儿,他们家可就乱套了。开始这大嫂可是一百八十个不乐意,说这些破瓷片儿脏了吧唧,是往家里招倒霉。老谭一用水管子冲洗瓷片儿她就骂,骂老谭是败家子儿外加神经病。说为了洗这些碎瓷烂瓦的,浪费了多少水不说,他们家爷们儿的手上,都给扎成“花瓜”了。屋子里边除了睡觉的双人床之外,到处都是瓷片儿,已经快没地方下脚啦!
嫂子说:“老谭,你要是以后再往咱们家里拿瓷片儿,我就把它们都给堆在床上,然后我回娘家。你要是不嫌扎得慌就在床上睡,嫌扎你就到平安大街的工地里睡去!”
然而,嫂子的“最后通牒”才下达了不久,她自己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知道她是上下班的时候,总要路过平安大街的工地,被那种热火朝天的淘宝现象给感染了,还是有人偷着跟她说什么了,反正她从此认定这些瓷片儿都是好东西,是一种积累财富的形式,于是才就有了这么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儿。
嫂子这人哪儿都好,就是有一点点儿的抠门儿,特别会过日子,平时花钱手也比较紧。所以老谭刚开始从工地买瓷片儿的时候,大多是偷着买的,但是纸里包不住火,东窗事发之后,两口子没少打架,幸亏这些瓷片儿的“价值趋向”改变了嫂子的“理财趋向”,要不然,他们俩虽不敢说真会为此离婚,但看那阵势,分居是在所难免。
据说刚开始,嫂子只是走道儿低着头,逮哪儿捡哪儿,可她又不认识哪些是老瓷片,哪些是新垃圾,于是就捡到什么是什么,先拿回家再说。有一次,这位姑奶奶竟然捡回来半个烟灰缸,说可能是古玩吧?被老谭从窗户给摔了出去。
老谭警告她说:“少掺和我们爷们儿的事,你又不懂得考古学,瞎捡什么?明儿个非得捡回来一只夜壶不可……”
嫂子很是气不忿儿,心想:捡不着好瓷片儿我可以买呀,等我买来几件好东西来,让你们这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爷们儿也瞧瞧,老娘咱一样的有眼力,这叫巾帼不让须眉!
于是,平常一分钱掰成两半儿花的她,一咬牙一跺脚,就买回来了这么个“珍贵”的、让大家恨不能从原始社会一路数过来的——酱豆腐罐儿……
有人问:“闹了半天了,还没敢问嫂子,您这个放佐料的容器,是花了多少钱买回来的?”
“五百!”嫂子几乎带着哭腔儿说。
老谭则苦笑道:“嘿嘿——五百!您瞧这是个多好的数目字儿呀。把它给拆开了,我们家里就是他妈的俩二百五!”
大家伙又是狂笑不止,有人已经蹲在地上起不来了。
人家偷驴我拔橛子,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我一边说:“嫂子呀,您可是真有两下子,真舍得花钱呀。请我们吃饭的时候,从来没见着你们俩这么大方过。今儿个您买回来的这件宝贝,别说这么一只空罐儿,就是往里边塞满了酱豆腐——而且都是王致和亲手制作的,好像也值不了五百吧?”
我想:就让大家尽情地笑吧,反正是笑死活人不偿命。可没料到我的这席话,却把嫂子给惹翻儿了,她耍着一把大笤帚,将我们全都给“扫”出了他们家的大门……
本回提示:
文中所谈的“酱色釉”,是指一种以铁为着色剂的石灰釉,其釉色介于青釉与黑釉之间,根据含铁量及烧造时的环境、温度等不同,呈现出浓淡有别,深浅不一的变化。酱色釉陶瓷始见于西周时期,称“酱色原始瓷”,盛行于东汉,是为酱色釉瓷的前身。辽金时期,我国的北方地区较为广泛地使用酱色釉,尤其是民间的窑口,产品丰富多彩。
另外,切记圣人的教诲:“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不要做问道于盲的蠢事,这在文玩鉴赏方面尤为重要。
Oh!My God!”(1)
Oh!My God!—— 黑色的、有孔的“不明古物”
这世界上既然有着众多的文玩市场,就免不了有打眼的事情出现,然而打眼可不仅仅是国人的“专利”,喜欢中国文玩的外国人多了去啦,所以,为此上当受骗的“大鼻子”也就老鼻子啦,只是没有人理会而已,甚至觉得是天经地义罢了。
从历史上看,近二百年来,中国的文物曾大量外流。这里大抵可以分为贸易往来、列强掠夺和疯狂的文物走私,以至于祖宗留下的多少好家当都漂流海外,在洋人的大大小小的博物馆里汗马牛、充栋宇去了,我们现在只能一厢情愿、带着无限感伤和义愤地将此类文玩称之为——海外遗珍。
我们所熟知的琉璃厂文化古街,旧时这里的古玩店是林林总总、篦齿相连,其中有不少店铺,就是做“外庄”买卖的。甭问,这外庄买卖,是专门做外国人生意的。那些“中国通”们,从这里捡过多少回漏儿?打了多少回眼?鬼才知道。那是个国弱民穷的时代,想必外国人捡漏的机会比打眼的机会要多多了。即便是打了眼,东西让衙门口儿的人给拿回来,衙役们到古玩店里拍桌子瞪眼儿,您立马就得给退。所以,旧社会洋鬼子买古玩,仅凭着他那鹰鼻鹞眼的长相,就能做到“打眼未遂”。他娘的,哪儿说理去?
如今可是不一样了,中国人民已经站起来啦!他老外怎么着?老外的眼睛就不是肉长的?哼——照蒙不误!
我以前听说过这么一个故事,据说发生在某文化古街,而且是一百多年以前专门做外庄生意的那种门脸儿。这个故事如果的确有那么几分属实的话,我想,倒是让历史上受过“帝国主义压迫”的老古玩商及其后裔们扬眉吐气一回。
话说在改革开放的头几年,某超级大国的一哨“AK团”要造访古都北京,他们〖DK〗带着对东方文明神秘古国的向往和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独特认知,悠然自得地踏上了前往中国——北京的旅途。所谓“AK团”,是一个旅游行业的术语,特指人数较少、身份显赫、消费较高的国外旅游团体,据说其人均消费不会低于五千美元。
这个旅行团的游客,多是一些老头老太太,都是退了休的“这个将军”、“那个议员”,相当一些人是从来没有到过中国的。其中有一位老者,甚至连中国人长什么模样都没见过。于是,当这个老头儿第一回看见漂亮的中国空姐儿的时候,简直是惊愕不已,忙从怀里边掏出来一张他奶奶那个时期留下的中国年画儿,指一指空中小姐又指一指年画儿上边的小人儿,满脸迷茫: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嘿?难道我的奶奶当年是在欺骗我不成?!
他着实的为这些当代“东方女神”的美艳惊呆了,他发誓,此行一定要好好购买一件中国古董。也许回到家乡以后,只有在夜阑人静把玩中国古董的时候,才会激起他对东方美人的记忆和赞赏。这位老先生叫什么来着?无从考证,在此我们权且叫他“爱德华”吧。
爱德华先生下榻北京的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来到某古玩市场,来之前,他粗学了几句汉语。于是,他不想使用翻译,他希望用自己的“直觉”贴近中国文化,他执著地认为:人类的文明是有着不容争议之共性的。以往,他出入大英博物馆或者法国的枫丹白露博物馆的时候,面对洋洋大观的中国文物,没觉得这些东西一定就属于东方,在赞叹这些精美绝伦的文物的瞬间,他的嘴角上总带着一丝诡秘的微笑。
现在,他站在北京的街头四下观望,正朝着那个也许百十年以前他们的祖上来过的、专做外庄生意的门脸儿走去。面对这琳琅满目的文玩古董,老爱德华先生嘴角再一次地流露出诡秘的笑容,这笑容很难被察觉得到。
爱先生听说,中国的古玩好是好,可也有许许多多的赝品,而且越是通过熟人越容易受骗,这是来中国之前被别人一再提醒过的。于是,他要自己试一把,考考自己对东方文化的认知程度。他信步走进了这家挺大的古玩店,目光深邃而自信,就像一位资深的文物鉴赏家。
圣人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如今是有洋朋友自大洋彼岸来,不亦乐乐乎?服务人员热情接待,哪里敢怠慢。
“密斯特儿(先生)这位,唯哦卡姆(欢迎)您哪……哟,老爷子您路克奥特(当心)点儿,这可是中国的官窑抛斯蓝(瓷器),碎了没地方范音得(找)去……”伙计连比划带说的,爱先生似乎还就听明白了。
他用手指了指柜台上的一只花瓶,尚未发问,伙计就赶忙抱过来说:“这玩意儿可是昂立弯——昂立弯(只此一件)!”可爱德华先生分明看到那柜台的下边,摆着一排同样花色的瓷瓶子,于是,他用轻蔑的目光看着那个伙计,然后将目光移开,巡视着自己想像当中的宝贝。
爱先生似乎记忆起以前曾听人说过,在中国看古董,越往柜台上摆的越假,有经验的主顾每每都是往柜台底下或犄角旮旯扫听。老爱就不再言语了,低下头来四处寻摸,那派头很像个洋内行。伙计心想:得——今儿赶上了个“中国通”,蒙事行的买卖看来是做不成喽……
就在大家都不言不语的时候,爱德华先生有了新发现。他忽然在这家古玩店的某个角落里,发现了他为之震惊的古董。那是几件黑颜色的东西,黑黑的外表带着一层亚光,更显得古朴浑厚,奇怪的是,这些东西上边还带有许许多多的圆孔,介乎手工与机械之间。这是什么?是以前听说过的中国古代的“秦砖”、“汉瓦”?不对,这或许是生产于中国山东地区的“黑陶”?也不像。但凭着直觉,爱德华先生认定,这一准是“出土文物”,是墓葬里的东西也说不准呢。不管是什么东西,先买到手再说,回去以后有的是时间研究。
老爱的嘴角上,又露出诡秘的笑容。
于是,这位和善的老人,就用手指点着墙角里的黑色不明物问道:“Antique(古董)?”
伙计看着他指点的东西,眼睛瞪得大大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倒是让爱德华先生有几分得意了,他再次大声地向伙计发问:“Antique(古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