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的脸涨得通红,张着大嘴半天才说:“古董?也许……是古董吧。”
爱德华先生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的“发现”是正确的,于是他笑微微地说:“I take it! How much(我要了,多少钱)?”
那伙计战战兢兢伸出俩手指头。
“Twenty(20)?”
伙计似乎不太听得明白,一脸的茫然。
“Two hundred(200)?”
这伙计看来是真听不懂英文,但他会说“Ye——!”于是他就“耶——!”了一声,结果买卖很快成交了。
“Oh! My God(我的上帝)!”爱德华先生小心翼翼地掏出来一块白手绢,将这个黑色的、戴圆孔的“不明古物”收好,迈着自信的步履,走出了这家古玩店。
于是,人们就惊讶地看见,一位风度翩翩、满头银丝的外国老“普尔菲斯儿”(Professor,学者),手里捧着一块儿老北京的蜂窝煤,踌躇满志、颐指气使地可着这条大街转悠,嘴角上照例挂着几丝诡秘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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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说,历史感是一种“自我”,同时也是一种“自尊”,保持民族的尊严,仅以赝品或者是风马牛不相及的物品去糊弄人家,这是不可取的。更何况200元人民币也好,“突喊坠斯刀勒”(200美金)也罢,这块被天价卖出去的蜂窝煤,很可能就会断送一条文化古街的诚信。
《打眼》第三部分
劳力士手表与带着“古老包浆”的陶罐
老外“追寻”中国的文玩古董,要么是真的内行大师,要么就是糊涂车子,但都有个共同的特点——挑剔。结果是挑来挑去,就给后人留下乐子了。
我以前认识过的一位老外,这主儿人高马大,长着一副典型的斯拉夫体型,头如覆斗,满脸的鬏髯就像钢针竖立。胳膊上是四楞子起金线,胸脯子长着巴掌宽的护心毛,有点像楚汉相争时期的大将樊哙。就是这位看上去似乎还没有完全“进化”、连一句中国话都说不利落的“洋金刚”,对中国的文物却有着一双惊人的“慧眼”。
有一回我看见他在某古玩店里挑货,面对一尊彩色的陶马,张嘴就吐出来一个“唐”字。那反应,绝非常人可比。然后,他通过翻译对我说:他知道如何地鉴别陶马的真伪,比如用湿毛巾敷在器物上,然后淋上清水一点一点地往下裹掉出土时附着在上边的泥沙,这个过程中就可以看出作伪的痕迹。
他还说:这尊陶马他很喜欢,但他还不太想买。如果这匹马的马头是昂起来的,或者马的蹄子有一只是离地的,那他将不惜代价地重金买下。看来,这主儿不仅深谙中国古陶文明中的动物艺术造型,还明了其市场价格的涨幅空间,着实令我辈汗颜!
我没有权利去评价这位洋内行的眼力,倒是想给诸位再讲另一个“洋糊涂车子”的故事:
远在二战之前,有一位法裔犹太考古学者,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圆他的收藏梦。在此仅将其真名实姓隐去,我们姑且称他为“真事隐”吧。
真事隐先生是西方某著名大学的“高才”,专修人类学中的“东方考古”,尤对中国古代陶器情有独钟。这天他造访了北平的一家古玩店,恰巧掌柜的不在,只有一个小伙计热情接待了他。真事隐先生把店里的玩意儿倒腾了个遍,也没有从中找到心仪之物。无意中却看到窗台上有个东西很是吸引着他——此乃一只灰色的、圆形的、透着古朴的陶器。
真事隐将此物抱在怀里,仔细把看观瞧,甚是爱不释手。凭他的学识和经验,断定这个器物应当是一件汉代的陶罐。具体是干什么用的呢?生活器皿抑或祭祀用品?一时间还说不准。于是他搜肠刮肚、使出浑身解数地对此物进行了历史和物理的分析。
从历史的角度上看:这个物件儿的体征很有些像“无釉灰陶”的制品,略带着一点类似“绳纹”的外饰,应该是属于西汉早期的用器。
从物理的角度上看:此物就更有说道啦!这个陶罐的内外斑斑驳驳地遍布附着物,也就是中国人说的“包浆”或者叫“皮壳儿”。这个特点则可以说明它有着一定的实用性和古老的年代……
真事隐先生是百分百的敬业,他从陶罐的内壁上小心翼翼地抠下一小块附着物,然后放在嘴里尝了尝,这可不是什么怪癖行为,这是考古学家在没有任何仪器帮助的条件下,只有用自己的味蕾去鉴别器物局部的PH值。于是,真事隐先生的舌头立刻就告诉他:此附着物是碱性的,证明它应该是出土于中国的北方某地。
好!有了结论以后,剩下的就只是讨价还价了,中国的古玩商很老道,不能让他们看出来自已对此物的钟爱,得学会顾左右而言他。
就在真事隐想入非非的时候,古玩店的伙计却一把将这个陶罐抢了过去,并用不解甚至是厌恶的目光看着他。真先生就有点儿要蒙了,看来机会是不等人的,当断不断,后悔莫及!老真只好单刀直入了:
“朋友,这件东西我买了。”
“不卖!”
“你们不是在开古玩店吗?为什么不卖?!”
“师傅不让卖。”
“如果你想从中赚一点钱,我可以满足你,并绝对为你保守秘密。”这位真大爷显然有些着急了。
“如果您非得要这个罐子,我可以送给你,但是绝不能卖给你。”伙计认真地说。
伙计的话,让真事隐先生有点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天底下有这等好事?看来,这东方人的经营之道,还真是琢磨不透呢。
老真就说:“上帝一定会保佑你的,我的孩子。那我可就不客气了。”然后,他要求伙计找一个盒子,好放这只陶罐。
伙计不屑地说:“恐怕没有合适的家伙什儿能装它,这您可就得花钱买了。”
真先生忙说:“应该的!应该的!”并爽快地掏出了比买一只普通包装盒要贵得多的钱递给了伙计。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陶罐收好,满脸欢喜地走了。
或许真事隐先生被这件事情感动了,工夫不大他又返了回来。他对伙计说:〖DK〗“朋友,我不能白要您的东西,我也要送你一件礼物。”
能送什么呢?照相机肯定是不能送的,这个“伙伴儿”他是离不开的。
手指上倒是有一枚钻戒,可那是结婚的信物,也不合适……
于是,他把腕子上的劳力士手表取了下来,亲手为伙计戴好,然后拍了拍伙计的肩膀,笑微微地说了句:“good luck!”(好运)就走了,这回是真走,没有再回来过。
伙计就把手臂抬起来,将这只劳力士贴在耳朵边儿上听,嗬——还是一只“快摆”,真他妈地道!于是他笑了,嘴里露出了两排参差不齐的小芝麻牙。
花开两头,咱们是各表一枝。
真事隐先生回到欧洲后,马不停蹄、迫不及待地将此件陶罐送往某研究机构进行鉴定,他希望从这器物里的附着物上入手,实在想知道,这件“一千多年以前的祭器”,到底曾经存放过什么东西。
几天以后,化验结果出来了,那结果却令真事隐先生大惊失色。这神秘的附着物竟跟人类的排泄有关,一大串的化学字母很是令人费解,但是让任何一位中国老百姓去鉴别,都会十分明确的告诉他——尿碱!
话说这边的伙计正在偷着乐的时候,掌柜的回来了。
伙计忙不迭地为掌柜的倒了洗脚水、铺好了被窝之后,方才感觉到有点要麻烦,看来今儿晚上这打是非挨不可了。
掌柜的问:“怎么不把尿罐子拿进来?”
伙计说:“送人了。”
“送他妈谁啦!”一个耳刮子扇了过去。
“送给了一个洋鬼子。”伙计捂着火辣辣的半拉脸说。
“这里边一定有猫儿腻,小兔崽子你老实说,不然的话我打折你的腿!”掌柜的光着脚、趿拉着鞋蹿到屋子中央,用手拽着伙计的耳朵骂。
诚实的伙计就如实地诉说了一切。
掌柜的点上了一锅水烟袋,靠在太师椅上“呼噜——呼噜”地抽着,闭目养神、若有所思。他心里明白,看来是这位洋学者找上门打眼来了——活该!这些个有眼无珠的家伙,找便宜都不会挑地方。
但他仍旧是拍着桌子骂道:“那也不可!此虽为溺器,却是接老爷我的金水之物。如今你把它送与洋人,岂不是在折我的寿数?”说着话就又是一顿耳刮子。
伙计忙把那只劳力士手表奉上。
掌柜的拿起表看了看,“啪”的一声扔在了地上,不屑一顾地说:“什么破玩意儿?一不带嘣簧、二没有珐琅彩,糊弄孩子的把戏。去——拿着你的这只破表,马上给我滚蛋!从今以后不许再进我的门……”
伙计哭哭咧咧地被轰走了,辗转多年之后,他终于自立门户,并富甲一方,据说就是靠着那只居然没被老掌柜的给摔坏了的“破”劳力士手表起的家。
说起来,当年的那个小伙计可不是外人,乃笔者一族亲是也。我小的时候见过他,一个嗜烟如命的、满嘴小黄板儿牙的干了吧唧的小老头儿。为了能从这个小老头儿手里得到几张哈德门的烟盒,我得腆着脸叫他一声“二姥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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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外这回是被“不成熟的科学观”给打了眼。而那个古玩铺里的大掌柜的,却是犯了经验主义错误,同样也打眼。唉——人间的许多事情,往往会出现情景在预料之中,但结果却出乎人们预料之外的滑稽。
在法兰克福“爆炸”的土地雷(1)
自打几年前“中学同学会”聚会之后,有一位老同学(当年是班里的学习尖子)就跟狗皮膏药似的,把我给粘住了。我寻思:那时候我在班里一不是班长,二不是委员,属于最不起眼儿、最不招人待见的那类,怎么到了再聚首的时节我竟然会威信陡增、令他刮目相看?
我照了照镜子,唉——越长越寒碜,还不如小时候水灵呢!后来才明白,敢情他“踪”着我的原因,是他曾经从德国的法兰克福买了不少的中国古代瓷器,号称要做一番“国宝回归”的大事业,想没完没了地让我给他免费鉴定,并捎带做一点儿跨国的古玩生意。
我的这位老同学姓邹,原名叫建国,都知道他是十月生的,这名字以前叫着挺亲切的。他老早就跑到国外去留学,然后又听说在五大洲四大洋浪迹了多年,就把名字也改了,改成单倍儿一个“肯”字,叫邹肯。说这个“肯”在英文里特有讲究,到底有什么讲儿,我没整明白,也没想整明白(后来我出于好奇,才问了个明白人,敢情这是西方某大姓的昵称耶)。于是,让大家伙儿腻歪倒是真的。
他好像有那么一丁点儿的不会讲人话啦!说话的时候,要么是双手抱肩,咬着舌头尖儿一个字儿一个字儿的往外挤,要么就是把两臂一摊,给你来一句“嗯——哼”,故作西方之无奈状……
这让我从骨子里迸发出一种冲动:不需要任何理由,就把这位肯先生给抽一顿。
肯知道我开了一家私人博物馆,专门展示古代陶瓷标本,就找到了我,先是前十年后二十年的跟我套瓷,话说得让我听着别提多别扭了。
肯对我说道:“啊呀——最近我可是好好辛苦的耶!你看啊,我现在放弃了在国外优越生活回到大陆来,是因为我的‘巴拔’生病了哦。我要为他请一位很有经验的国医‘刀克特儿’(大概是指专家吧)。”
我以十分关切的口吻明知故问:“您说谁生病了?那‘巴——拔’是谁呀?”
肯认真地说:“就是我的父——亲的啦。”
“怎么茬儿嘿?这么说你爹也跟着一块儿把名字给改啦?你叫‘肯’,你爹叫‘巴拔’。哎——我说,你咋那么不孝顺呢?给咱爹改了这么个埋汰名儿,叫‘巴巴’!还不如直接就叫‘大便’好听呢!”
我一边说着一边拿白眼儿翻他。
肯是一脸的怒容,却忍着没敢发作。仍就是把肩膀耸了耸,给了我一个“嗯——哼!”
我语重心长地说:“哥们儿,到家了就说家里的话,你先把舌头给我捋直了,爸爸就是爸爸,别‘巴拔’成吗?老爷子得的是什么病呀?”
肯真有点儿不高兴了,说:“爸爸得了甜尿症。”
我说:“嗨——您先整明白了好不好?是你爸爸,不是大家伙儿的爸爸,前边的主语您可别随便就给省略了。再说,我只知道有糖尿病,没听说过甜尿症。甜尿——?怎么听着像一种饮料呀,是他娘德国产的吧?”
肯就急了,一拍桌子站起来,跳着脚骂我:“你装什么王八蛋?都快三十年了,你是狗改不了吃屎!如今开了个破博物馆,当了个狗屁馆长就学会捉弄人啦?也不撒泡尿照照,你是不是那块料儿……”说完了抬腿就要走。
我一把拉住他,哈哈大笑:“痛快!”
肯悻悻地说:“你有什么好痛快的?”
“我痛快的是您终于会讲人话啦!得——我这人就这么欠,你把我给骂舒坦了,我还就帮定你了。您这些年到底在外边都买了多少瞎活(赝品)?我给你把把关。谁让咱俩是小时候撒尿和泥儿的交情呢!”我亲切地说着。
肯也笑了,就小声的嘀咕了一句:“Incorrigible(不可救药)!”
肯如是讲来:八十年代初他就去了西方留学,忍受了不少“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孤独,学成之后,他没打算立刻“衣锦还乡”,而是继续客居海外,在饭馆里刷盘子、到社会上当推销员,干零活打短工,能干的都干了。他坦率地说:像我这样的“华侨”,看着貌似财大气粗,实则囊中羞涩,而且很难真正与西方文化“同流合污”。不是有那么一首歌吗?“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国心……”于是,在他的胸臆里,重新荡起了对家乡文化的激情。
在德国的法兰克福,近年来华人云集,除了中国餐馆和做图书交易的小公司之外,居然还有不少的古玩店。肯不知道是通过什么关系,和这些古玩商搭上了,这些古玩商里有洋人也有华人,但甭管是黄皮肤还是白皮肤的卖主儿,一律是红口白牙,咬定自己的东西都是真品。
有人要在与北京隔着千山万水的欧洲某条小街巷的深处,请肯吃一顿家乡饭。于是,在唐人街的一家小饭铺里,他们吃着完全变了口味的烤鸭和加了蜂蜜的鸡蛋炒西红柿,肯第一次动了当个古玩商的念头。
说起来这些古玩商嘴里的故事还真多,洋掌柜讲:说实话不怕伤害了您的民族感情,我这儿的玩意儿,可都是当年八国联军从宫里抢出来的,瞧,还有证书呢。那个华人老板则说:我店里的东西更有来头,他把嘴贴近肯的耳朵边儿上,但声音却大得能让在座的所有人听见:“我可告诉您——都是十几年前走私过来的水货,个个保真!”
肯虽没有鉴定文玩的眼力,但他知道这些年来国内的古玩价格是一路飙升,国宝回流已不算什么罕见的事情。再说了,自己是不是中国人?是中国人就应该对中国的文玩懂三分,难道我就不能无师自通吗?
肯拿定了主意后,一笔就投了三万欧元(约合三十万人民币),买下了几件瓷器,准备回到国内“牛刀小试”。于是,才有了我们今天的这次谈话。
对于肯的这番宏图大业,我一时还不敢妄加评判。实事求是讲,近年来国内出现了收藏热确实不假,个别的文玩价格也高出了海外,有人在欧洲捡过漏儿,确也偶有耳闻。但我觉得,这种事情好像没那么容易,我信奉的原则是:“机会永远是送给有备之人的礼物。”肯能成吗?一个就会在纸上谈兵的文玩“鉴赏家”?一只含辛茹苦,多年来在海外撞来撞去的没头苍蝇?
我对肯说:“跟您比起来真叫惭愧,我太农民了。别说是欧洲,我连河北省都没出过,实在不知道那边的古玩商到底是个什么路数。您就甭费心为我描绘西洋景儿了,把东西拿出来吧,是真是假,让东西自己说话。”
肯轻蔑地瞟了我一眼,说:“别急呀——当然会让你看东西的,只是这真假你就用不着怀疑了。只怕的是你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的好宝贝!”
真让人搓火,在肯的面前我本想“改邪归正”,可他这不是逼着我甩片儿汤话吗?
我骂道:“你真把自个儿当洋葱头啦?也不问一问谁拿你炝锅!我玩儿了二十多年的古玩还净打眼呢,你凭什么认定从外国买的古玩就准是真的?就凭你管你爹叫‘巴拔’?管糖尿病叫‘甜尿症’?对于古玩的认识,你是六月天儿穿皮袄——差远啦!”
肯也急了,说:“老同学呀,你一定要承认在这个世界上,人和人原本是有区别的。不要总拿着你们大陆古董贩子的骗术一概而论!”
我一拳砸在桌子上,破口大骂:“邹建国!我们大陆?说说你是哪国人?如果你不承认自己是中国人了,那就去你妈的,大爷我从来不伺候假洋鬼子……”
肯自知语失且又理亏,就用两手按住我的肩膀让我坐下,他忙不迭地说:“好啦好啦!是我说错了,是我言不择词成了吧?我这只是个比喻,您怎么跟土匪似的。”
为了表示歉意,肯力邀我去喝咖啡,同时看他从国外带回来的宝贝。地点是一个我听说过却从未去过的咖啡屋,叫个什么“巴”来着?对了!星——巴——克。
肯要了两杯不加糖的苦咖啡,挺老贵。他喝得津津有味,我却咽不下去。
肯说:“你怎么不喝呀,这可是正宗的哥伦比亚咖啡。”
我说:“爱哪儿哪儿的,还没有‘十滴水儿’好喝呢。您自己一个人受用吧!小姐,给我来包香烟——红塔山的。”
肯惊叫道:“哎哟,祖宗!这儿不让吸烟。”
我问:“咖啡馆里不让抽烟?谁定的狗屁规矩!”
肯用手紧了紧领带,又看了看四周说:“别土老冒儿啦啊,全世界的星巴克都不许吸烟!”
我甚感郁闷,小声骂了一句。我的声音招来了一个服务生。
他过来问我:“先生,您还需点要什么?”
把我吓一跳,忙改口:“不需要什么,我是说你们家的咖啡,还真——真地道!”
那服务生说:“谢谢!”就满脸微笑地走了。
我一边擦汗一边对肯说,下回可别带我到这种地方来,太局促,还嫌活得不累?
肯今天穿着西装,雪白的汗衫,花了唿哨的领带,用老北京的形容叫:一身的“噼儿啪儿”!透着精明和干练。不像我,穿一件过了时的夹克,不修边幅。我就多少有点后悔,当年没有好好的学习,没能像肯那样,风风火火的在国外“浪”几年。
真是人在衣服马在鞍,就冲肯的这身打扮,再加上他脚底下的那只大号的黑色皮箱,是一位大智大勇的海外夺宝奇兵也说不准。唉!也许我不该总拿“北京大爷”的话去损他,从哪儿看人家的日子都比我过得滋润多了。
“远富近贫以理相交天下少,疏亲慢友因财而散世间多”。我一时想起来,这幅号称是曹雪芹先生写过的对子。
肯用小勺搅动着咖啡说:“老兄,跟我一起干吧。我在国外,你在国内,咱们来他个珠联璧合、内外接应。趁着大陆古玩升值的大好时期,大大地赚上一把如何?”
我说:“真格儿的,您说的还——还挺诱人,只是您买回来的东西,我总有那么点儿不放心。您别见怪,我这个人小心眼儿,这打小你是知道的。”
听了我说的话,肯仍旧是笑道:“真假老兄你就不必担心了,我也不是吃素的。再说那边的人很讲诚信,这我比你清楚。”
然后他一边打开皮箱一边说:“我这次带回来的东西,就特有来头,据说是当年慈禧皇太后送给某外国公使的一件瓷器,后来辗转到了一位叫威尔士的古玩店老板的手里,现在让我给碰上了,你说我该怎么办?那还废什么话——拿下呗!”
话没说完,一只硕大的月白色花瓶已经摆在了我的面前。接着,又有几件文玩杂项也被请出了皮箱。那花瓶的学名应该叫“赏瓶”,月白色的釉底上遍布“开片”,紫口铁足,是仿宋代哥窑的作品,大小为“五百件儿”(指瓷器的规格)。大赏瓶上用雕瓷的方法,堆塑出了一条蟠龙,张牙舞爪的,乍一看,能把人给唬一跟头……得——完蛋操!
还真让我这乌鸦嘴给说着了,肯从国外买回来的所谓古玩,基本上都是大瞎活,属于开门见山的赝品。首先这物件儿从外形上看就不合制式,反正我没见过白花花的大赏瓶上跟古藤绕树似的蟠着一条黑糊糊、粗制滥造的说龙不龙、说长虫不长虫的玩意儿。要是追追根儿,八成是有点仿清代“双螭尊”的意思,却又似乎是凭空想像,连照葫芦画瓢都够不上。所谓清代“双螭尊”是雍正时期的作品,乃“尊古”唐代的“双龙尊”造型,听着都觉着挺复杂的。此种器物有大有小,洗口、长颈、长圆腹,最漂亮的地方是两边对称地镶着两条螭龙,螭首衔着器口,螭尾连于器腹,给人以这对儿螭龙有随时叼起宝瓶腾空而去之感。古朴中透着威严,非常符合咱们雍正皇帝的气度。肯哪里见过这些宝贝呀?结果是拿个棒槌就认针(真),逮着条“龙”就敢往皇上那靠……
看着这些让人哭笑不得的破烂儿,我肚子里的坏水儿想憋都憋不住,一个劲地往外冒。
我先用手摸了一下那瓷瓶,猛地又把手给缩了回去,叫道:“呀——烫手喂!”
肯先是一惊,也用手去摸,问:“不烫呀?你怎么啦?”
我只是坏笑地看着他不言语。
肯就急眼了,问:“我说老兄,您别跟我打哑谜好不好?什么意思呀这是?”
我说:“烫手你都不懂?就是新烧制的呗,还烫着呢。告诉你,这玩意儿从瓷窑里出来不超过十年,是开门的瞎活儿。什么慈禧太后赏的,我敢肯定,你奶奶当年的嫁妆都比它强!”
肯立时脸色煞白:“你——你真敢肯定?!”
我说:“你家白三爷别的本事没有,鉴别这么个破花瓶还是绰绰有余。不相信我的话没关系,你可以再请别人看,如果大家都说此物是真品,我当着您的面儿把它给嚼巴嚼巴吃喽,连口水我都不用就——噎死我活该!”
这时候的肯已经是脖子流汗,他气急败坏地把领带扯开,然后又摞胳膊挽袖子,像要跟谁玩儿命!
我趁热打铁地说:“尊敬的邹肯先生,我国的民间有一句名言,不知阁下还记得否?叫‘不是金钢钻儿,就别揽瓷器活儿’。您带回来的这个破玩意儿,原本不定是哪个王八蛋拿去蒙老外的,没想到这漂洋过海的土地雷又翻过来把咱自己的同胞给炸了,这真他妈的让我感到痛心疾首,都哭得过儿啦……”
肯大喝一声:“别说啦!我发克(Fuck)威尔士他们家的八辈儿!你!你兜里有烟吗?赶紧的——给我一支……”
他看上去,像一只发怒而又绝望的波斯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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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惕,应该说这是智者的一种本能。但是这种本能往往会受到地域的限制,超出了一定的地域范围,说不准就会大打折扣。同样的一个物件儿,放在地摊儿上,也许无人问津,但是摆在欧洲的某展柜里,再配以柔美的光线,兴许就成了“珍玩”。遇上个既没有十足的鉴别能力,又时时贪心作祟的主儿,您说他不打眼谁打眼?
被刷满了油漆的“老古瓷”(1)
老于是我认识的一位懂画儿之朋友,国画、西画他都喜欢,在纸上或者布上多少有两把刷子。他常以自己懂画儿为自豪,了得吗?懂画儿就是懂艺术呀!这可是触类旁通的。你知道什么叫“皴擦法”吗?你知道什么叫“渴笔焦墨”吗?不知道吧!得——那就好办了!
于是,凡是带色儿的东西,老于都敢发表评论。
老于退休以后,闲来无事,就组织了一帮孩子,到乡村开展“美术夏令营”。那是一个山清水秀的乡下古村落,据称当年“宋辽相争”时,杨家将里的某位英雄曾在此屯兵并大破辽阵。近几年,这里竟热闹了起来,有写生画画儿的,有到农家院来旅游的,乡亲们的生意自然也就红火了。
这里村边有卖山里红和大枣儿的,有卖老倭瓜和柴鸡子儿的,嗬!还有卖野核桃的!什么“虎头”、“狮子头”、“鸡心”……整明白喽,这些山货可不是小孩子的零嘴儿,都是可供行家们至少把玩几年的艺术品。
老于就一个摊儿接一个摊儿挑核桃,一边挑一边给人讲:这核桃,在手里揉上几年,等揉出了“包浆”,就可以当老东西卖,除我之外,没人儿能看得出来!于是,有人就把老于的这张大胖脸给记住了。
有一回,老于在选核桃的时候,那摊主是个老太太,她低声地问老于:“这位先生,您是个搞艺术的吧?”
老于只笑了笑,没说话。
老太太又说:“我没瞧错,您不光搞艺术,您还是个收藏家。对不对?”
老于就有一点儿惊诧:“收藏家吗——咱可不敢当,但我确实喜欢收东西。”
老太太问:“您都喜欢收哪一类的玩意儿?”
老于泛泛地说:“凡是沾‘古’的,我都喜欢收藏。”
那老太太见四下里没人,问他:“您收不收老古瓷?”
本来是站脚要走的老于,一下子又定住了。看着眼前这位满面沧桑、一脸真诚的老妪,心想:有这等的好事儿,天上掉下来的呀!但他仍旧不失警惕的问:“您这儿穷乡僻壤的,能有什么老瓷器?”
老太太说:“穷?穷也得分时候。有皇上的那会儿这儿可不穷!这村子里大户人家多了,还净出太监呢。文革的时候,这儿砸古瓷砸海啦!但也有胆大的,没舍得砸。我们家就藏着没砸!”
“你们家的人胆儿大?”老于问道。
老太太挺神秘地笑了:“当然,我那个死鬼老伴,那会子是村儿里的基干民兵连长。”
老于的眼睛一下就亮起来,特亲切地跟老太太说:“大妈,到您家里见识见识,您不介意吧?”
老太太就把自己的摊位交给别人照看,拉着老于说:“你跟在我的后面,别咋呼!这事儿不能让外人知道。”
“得嘞!连长夫人,一切都听您老的。”老于先作了个鬼脸儿,又给老太太敬了个礼。
于是,老于就随在老太太的身后,亦步亦趋,打远处看上去,跟演皮影儿戏似的,多少有那么一点儿滑稽。
穿过了一片菜地,又绕过几处农居,七拐八拐,才来到老太太家,老于此时已经是分不出东南西北了。老人领着他径直进了里屋,挺费劲儿的从一个大木头柜子里搬出来两只大瓷罐子。老于一瞧,嘿!“将军罐”,从造型上看,嗯——应该是清早期的。只是,这俩罐子全被“罩”上了一层红红的油漆,看着实在觉着别扭。
老于有点泄气了:“哟?这是怎么话儿说的。挺好的古玩,您干吗给它们穿这么一身‘盔甲’呀?”
老太太说:“你以为我们家老头儿是民兵连长,我们就什么都不怕啦?也怕!这罐子原来是带色儿的,红红绿绿,那上边画着些骑马耍大刀的小人儿,活灵活现的,一看就是封、资、修,可真的又舍不得砸,就想出了这么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来!”
老于一听不禁喜出望外,哎哟——老太太懂个屁!但她的形容词儿则太可人疼了,什么“红红绿绿”、什么“小人儿骑马耍大刀”……那是大清朝康熙年间的作品呀。康熙十三年吴三桂煽动的“三藩之乱”曾让景德镇的烧窑业大遭破坏,到了康熙十九年以后御窑场才恢复官窑制造,同时民窑瓷器业亦是长足发展,形成了“官窑”“民窑”两生辉的局面。也许康熙爷出于“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力求让社会安定团结,于是,才将这山水、人物题材作为本朝瓷器绘画中的一大特色,以此教化民众。尤其是有“斧劈皴”之称的气势磅礴的山水画法和形象生动的“刀马人”古装人物故事,极具时代特点,为康熙年间五彩瓷上的代表题材……
老于正想着入神儿,那老太太就捅了他的胳膊说:“这位老师,您仔细看,这上边还有字儿呢。”
老于仔细观瞧,可不是嘛:一个罐子上用黄颜色的油漆写着“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另一个则写着“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
老于就眉开眼笑,挑起大拇哥说:“看来是各庄有各庄的高招儿,老太太,您真高,您实在是高!我妈当年要是能跟您这么聪明该多好,连红卫兵的影儿还没见着呢,她老人家就把该砸的和不该砸的——全给砸了。”
老太太严肃地说:“这位大收藏家,您可不许埋怨老家儿,谁长着后眼呀?再说了,您也甭跟我们比,我们是贫下中农,在村儿里成分好。”
其实此时的老于已经犯了个常识性的错误,贫下中农家里怎么会有这么抢眼的古玩?他根本就没来得及多想,一味的只是兴奋,只是盘算着古玩行里,像这样的一对五彩人物的将军罐,该值个多少钱?怎么着不会低于两万块吧?
老于小心翼翼地问:“老太太!多少钱?”
老太太笑道:“老太太不值钱!也不卖。这罐子可的确是好东西,值不少钱呢。”
这老妪是既幽默又厉害,一句话就把老于给噎得直翻白眼儿。
老于就说:“大妈呀,您就别拿我打镲啦。这对罐子给您六百块钱,合三百一只!成吗?”
老太太乐着说:“你还是到村口买核桃去吧,别在这儿扯臊了。”一边说一边慢悠悠地把罐子往柜子里放。
老于就急了,说:“别介!您老也出个价儿,看看能不能把我给吓着!”
老人站起身说:“这老古瓷是我们家几辈人传下来的,是什么年代的,该值多少钱您肯定比我明白。老话儿讲得好,叫‘老不瞒小,小不欺老’。这罐子我们既然给刷了油漆,就不能当国宝似的跟你胡要钱,但您也不能就拿几百块钱打发我不是?你真喜欢,两千块钱拿走,我可不勉强您啊。”
老于就蹲下身子,重新把俩罐子审视了一遍,先掂了掂“手头儿”(分量),又用手指头弹了弹,听听声音,再把它们翻过来,仔仔细细地观察罐底,好!就这儿没有刷漆,方才展现出庐山真面目。老于没发现有什么破绽,就一咬牙一跺脚,从腰包里掏出一叠人民币,大大咧咧地说:“老太太哎,点‘替’(钱)吧您呐!”
一手提着一只大瓷罐子的老于,扭动着肥胖的身躯,在乡间的小路上疾走,远看像电影《少林寺》里“练臂功”的大和尚,近看整个儿是参加劳动改造而又没有过关的“臭老九”,就欠让贫下中农在他身后边戳脊梁骨。
老于心里在想:他奶奶的!要不是文革砸了那么多的老古瓷,这玩意儿当今能这么值钱吗?要不是老太太她爷们把这对将军罐上刷了红漆,能保存到今天吗?
想到这里,老于就心花怒放,嘴里哼出了小调儿:“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
老于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请来了几位朋友,大伙跪在客厅的地板上,撅着屁股折腾这对刷满红油漆的瓷罐子。有人说:用开水烫,就能把上边的油漆褪掉。于是,几大壶的开水淋了下去,结果没有奏效。又有人说:用水砂纸打磨,把油漆打掉。老于不干,这样会伤害里边的“彩头”。
百般无奈的时候,老于打电话向我讨教。
我说:“您不妨用化学的方法试一试,不是有一种稀料叫‘褪漆剂’吗?”
“嘿!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真有你的!”老于飞也似的就奔了化工商店。
化学的方法果然奏效了,被褪了漆的瓷罐子,有如一对出水芙蓉展现在大伙的面前,俩罐子摆在一块,光光滑滑、白白净净,怎么看怎么都觉着跟个肥硕女人的屁股蛋儿似的。哟?怎么是个没有彩的“素活儿”?老太太说的“刀马人物”都哪儿去啦?难道是趁大伙不注意,都跨着马逃跑了不成?老于立时就晕菜了。
后来,在我那间小小的瓷片博物馆里,各路行家们展开了热烈的讨论,有说是半成品的,有说是冥器的。问到我,我就看着老于说道:“诸位,别在这儿瞎嘚啵啦!其实现在只有咱们于兄最有发言权。”
老于揉了揉眼睛,无精打采地说:“还能说什么呀?我上当了呗,这是一对‘大瞎活’。您琢磨琢磨,谁没事给不带彩的素白罐子上边刷油漆呀?这他妈不是吃饱了撑的吗?那老太太的故事编得——真是天衣无缝!”
我说:“请大家注意,这罐子也不是完全假,至少它的底是真的,这是一种瓷器作假的方法,将仿器的器底从圆足内全部去掉,再将旧物的器底按尺寸给打磨好镶入,被换了的旧底大都带款儿,是款儿真器假,这叫‘后接底’,所以那些‘挂袍’(即被刷上油漆)的瓷器,往往故意把底儿给您露出来。赶上个二把刀的人,一看底儿——老的!得,这眼就算打上了。我以前就上过这类当,不新鲜啊!”
大伙就发出了一阵惊异的啧啧之声。
人们同情老于,都劝说他:“没事儿!没事儿!吃一堑长一智,留着吧,多好的教材呀,您为大伙今后不再为此类赝品打眼而做出了贡献,我们会记着您这份情义的!”
“你们这是劝我吗?这叫骂人不带脏字儿!”
接着老于又说道:“唉!我可惜的是把罐子上边的字儿给洗掉了。那句豪言壮语说得多好: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
谁怕谁——这还用问吗?收藏的怕造假的呗!
本回提示:
自以为内行且经不住人家的吹捧,这是一些收藏者的“软肋”。嗨!那聪明的造假(或贩假)者,甭管他是老头儿还是老太太,甭管是傻老二还是漂亮媳妇儿,只要是一出手,那“二指禅”准保奔着您的软肋上来,让你在“麻酥酥、轻飘飘”的幻觉中把钱掏了,冤不冤呀——您呐!
“五十亿元”换回来的东青釉盘子(1)
上文故事里既然提到了“冥器”,在这儿就给您讲一个关于某人想古玩想疯了,连死人的便宜都想占的打眼故事。事为真事,人有其人,因此,生活中若有雷同之情节,纯属偶合。
某人姓庞,我们叫他老庞。
老庞是个三流作家,颇有点儿文才,略有些著述。此人性格内向,寡言少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喜欢上了文玩瓷器,而且是爱得情深意切,缠缠绵绵。他可不像我,人家是“读书求甚解”之人,据说某部关于明清瓷器鉴定的鸿篇巨著,已经是韦编三绝,个别的章节甚至可以倒背。因此,他是我们这个收藏爱好小圈子里的活词典。这人挺清高,总摆出凡人不理的臭架子,因为有此好古之癖,老庞方才与我有那么一丁点儿的共同语言。
从当年北京平安大街改造工程开始,老庞就跟着我们倒腾瓷片儿,你捡他也捡,你买——他可不买,因为这主儿特别抠门儿。由于不舍得花钱,当然收不到好瓷片儿,大家伙奚落他,老庞就多少有点在“瓷友”面前抬不起头。
但人家必定是文人,聪明得很!在金钱社会里,他居然能重操原始社会以物易物的交易手段,且收获颇丰。其方法特别简单,他用破杂志或者旧小说跟民工们交换,据说内容多多少少带点儿那个,比钱都好使。这事儿是以后才让我们知道的,所以是死无对证,有正义感的瓷友们就说了:“妈的!让庞老蔫儿当了回扫黄打非的漏网之鱼。”
一段时间以后,都说老庞得着宝了,是一块清朝乾隆年间的“东青釉”大盘子,而且据说他是花了“天价”才买回来的,所以老庞如获至宝,从不示人以观。这所谓“东青釉”,是清代景德镇烧制的一种单色釉瓷器的名称,人们也误把它讹称为“冬青”或“冻青”,又因为它跟青豆的颜色相像,民间还有叫它“豆青”等。这种瓷器在清雍正年间最盛,据说是仿北宋开封的一种民间青瓷叫“东窑”的,也有说是清代仿制汝窑的作品。反正,这块盘子怎么说它也是“清三代”的代表作。
大伙气不忿儿,骂老庞“藏而不露,非礼也!”警告他:如果再不把宝贝拿出来让大家开开眼,就将他彻底开除出我们这个叫做“穷欢乐”的收藏圈儿。
被逼无奈的老庞,喝进去了小半斤的二锅头后才下定决心,肯将此物示以众人把玩一回。用“酒壮怂人胆”这句话来说老庞,再贴切不过了。
有这么一种人,酒喝多了话就多。
庞老蔫儿如实道来:这年的农历三月初八(四月五日),照例是祭奠先人的清明节,他爹的墓地在农村,由于年头久远,这里已成为荒坟野冢,既无墓碑也没有明显标志,但自己的爸爸埋在哪儿,当儿子的还是清楚的。
庞老蔫儿来到坟前,为先考行三叩大礼。然后,敬上香烟一支、“小二”(二锅头酒)两瓶、点心若干块儿,又从怀里掏出冥票五十亿元,用半块砖头压在坟前。一切安排停当之后,此次祭扫活动即告结束。
就在老庞准备着打道回府的时候,不远处的一个坟头前突然闪出一抹青绿色的柔光,把这位大孝子给“晃”了一下子,于是,他细致地观察了起来。嘿!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坟,坟头儿前也摆着贡品,看来这家挺拮据,舍不得为老家儿花钱,贡品只是俩干馒头。但是,这放馒头的盘子可是非同一般耶!老庞的胆儿真大,他蹑足潜踪,见四下里没有别人,就把这块青绿色的盘子给拿起来了,翻来覆去地观瞧。
不看则已,一看老庞就惊叫道:“东青釉——三代的!”
我的妈呀,谁家这么奢侈?用古玩放贡品,放点儿好的也成,就放俩干馒头,嗯!这里边一定有故事。
老庞的脑海里就开始“过电影儿”,而且特别富有文学性和传奇色彩。情节大致应该是这样编排的:这家儿原来一定是大户人家,至少也是个开古玩铺的。经过了风风雨雨乃至战乱多变,于是就家道中落、命蹇时乖,老人家终于愤懑而死,留下荒冢一堆。老人死后,家里的古玩就四散而去,他的那几个败家子儿,终日浑浑噩噩,不学无术。如今,把祖宗的珍玩当成了敝履,扔到坟地放贡品,白白地送给我这个收藏家这么大的一个“漏儿”。于是,我就将此宝珍藏,这才演绎出了一段“青瓷遗恨”,令人难以置信的传奇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