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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钱钟书 当前章节:152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31

鸿渐想叫辆汽车上轮船码头。精明干练的鹏图说,汽车价钱新近长了好几倍

,鸿渐行李简单,又不勿忙,不如叫两辆洋车,反正有凤仪相送。二十二日下午

近五点,兄弟俩出门,车拉到法租界边上,有一个法国巡捕领了两个安南巡捕在

搜检行人,只有汽车容易通过。鸿渐一瞧那法国巡捕,就是去年跟自己同船来上

海的,在船上讲过几次话,他也似乎还认识鸿渐,一挥手,放鸿渐车子过去。鸿

渐想同船那批法国警察,都是乡下人初出门,没一个不寒窘可怜。曾几何时,适

才看见的一个已经着色放大了。本来苍白的脸色现在红得像生牛肉,两眼里新织

满红丝,肚子肥凸得像青蛙在鼓气,法国人在国际上的绰号是“虾蟆”,真正名

副其实,可惊的是添了一团凶横的兽相。上海这地方比得上希腊神话里的魔女岛

,好好一个人来了就会变成畜生。至于那安南巡捕更可笑了。东方民族没有像安

南人地样形状委琐不配穿制服的。日本人只是腿太短,不宜挂指挥刀。安南人鸠

形鹄面,皮焦齿黑,天生的鸦片鬼相,手里的警棍,更像一支鸦片枪。鸿渐这些

思想,安南巡仿佛全猜到,他拦住落后的凤仪那辆车子,报复地搜检个不了。他

把饼干匣子,肉松罐头全划破了,还偷偷伸手要了三块钱,终算铺盖袋保持完整

。鸿渐管着大小两个箱子,路上不便回头,到码头下车,找不见凤仪,倒发了好

一会的急。

鸿渐辛楣是同舱,孙小姐也碰见了,只找不着李顾两人。船开了还不见他们

踪迹,辛楣急得满头大汗,鸿渐孙小姐也帮着他慌。正在烦恼茶房跑来说,三等

舱有位客人要跟辛楣谈话,不能上头等舱来,只可以请辛楣下去。鸿渐跟辛楣去

一看,就是顾先生,手舞足蹈地叫他们下来。两人忙问:“李先生呢?”顾先生

道:“他和我同舱,在洗脸。李先生的朋友只买到三张大菜间,所以李先生和我

全让给你们,改坐房舱。”两人听了,很过意不去。顾先生道:“房舱也够舒服

了,我领两位去参观参观。”两人跟他进舱,满舱是行李,李先生在洗脚。辛楣

和鸿渐为舱位的事,向郑重道谢。顾先生插口道:“本来只有两张大菜间,李先

生再三恳求他那位朋友,总算弄到第三张。”辛楣道:“其实那两张,你们两位

老先生一人一张,我们年轻人应当苦一点。”李先生道:“大不了十二个钟点的

事,算不得什么。大菜间我也坐过,并不比房舱舒服多少。”

晚饭后,船有点晃。鸿渐和辛楣并坐在钉牢甲板上的长椅子上。鸿渐听风声

水声,望着海天一片昏黑,想起去年回国船上好多跟今夜仿佛一胎孪生的景色,

感慨无穷。辛楣抽着鸿渐送他的大烟,忽然说:“鸿渐,我有一个猜疑。可是这

猜疑太卑鄙了;假如猜疑得不对,反而证明我是小人,以小人之心度人。”

“你说——只要猜疑的不是我。”

“我觉得要和顾都在撒谎。五张大菜间一定全买得到,他们要省钱,所以凭

空造出这许多话来。你看,李梅亭那一天拦着要去办理票子,上船以前,他一字

没提起票子难买的事。假如他提起,我就会派人去办。这中间准有鬼。我气的是

,他们捣了鬼,还要赚我们的感激。”

“我想你猜得很对。要省钱为什么不老实说?我们也可以坐房舱。并且,学

校不是汇来每人旅费一百元么?高松年来信说旅费绰乎有余,省什么小钱?”

辛楣道:“那倒不然。咱们俩没有家累;他们都是上了年纪,有小孩子的人

,也许家用需要安排。高松年的话也做不得准。现在走路不比太平时候,费用是

估计不定的,宁可多带些钱好。你带多少?”

鸿渐道:“我把口袋里用剩的钱全带在身边,加上汇来的旅费,有一百六七

十元。”

辛楣道:“够了。我带了二百元。我只怕李和顾把学校旅费大部分留在家里

,带的行李又那么大一堆,万一路上钱不够起来,岂不耽误大家的事。”

鸿渐笑道:“我看他们把全家都装在行李里了,老婆、儿子、甚至住的房子

。你看李梅亭的铁箱不是有一个人那么高么?他们不必留钱在家里。”

辛楣也笑了一笑,说:“鸿渐,我在路上要改变作风了。我比你会花钱,贪

嘴,贪舒服。在李和顾的眼睛里,咱们俩也许是一对无知小子,不识物力艰难不

体谅旁人。从今以后,我不作主了,膳宿一切,都听他们支配。免得我们挑了贵

的旅馆饭馆,勉强他们陪着花钱。这次买船票,是个好教训。”  “老赵,你

了不起!真有民主精神,将来准做大总统。这次买船票咱们已经带累了孙小姐,

她是脸皮嫩得很的女孩子,话说不出口,你做‘叔叔’的更该替她设想。”

“是呀。并且孙小姐是学校没有给旅费的,我忘掉告诉你。”

“为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高松年信上明说要她去,可是汇款只给我们四个人分。

也许助教的职位太小了,学校觉得不配津贴旅费,反正这种人才有的是。”

“这太岂有此理了。我们已经在赚钱,倒可以不贴旅费,孙小姐第一次出来

做事,哪里可以叫她赔本?你到了学校,一定要为她向当局去争。”

“我也这样想,补领总不成问题。”

“辛楣,我有句笑话,你别生气。这条路我们第一次走,交通并不方便。我

们这种毫无旅行经验的人,照管自己都照管不来,你为什么带一个娇弱的上海小

姐同走?假如她吃苦不来,半路病倒,不是添个累赘么?除非你别有用意,那就

——”

“胡闹,胡闹!我何尝不知道路上麻烦,只是情面难却呀!她是外国语文系

,我是政治系,将来到了学校,她是旁人的office wife,跟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并且我事先告诉这女孩子,路上很辛苦,不比上海,她讲她吃得起苦。”

“她吃得起苦,你路上就甜了。”

辛楣作势把烟烫鸿渐的脸道:“你要我替你介绍,是不是?那容易得很!”

鸿渐手护着脸笑道:“老实对你说,我没有正眼瞧过她,她脸圆脸扁都没看

清楚呢。真是,我们太无礼了!吃饭 的时候,我们讲我们的话,没去理她,吃

了饭就向甲板上跑,撇下她一个人。她第一次离开家庭,冷清清的更觉得难受了

。”

“我们新吃过女人的亏,都是惊弓之鸟,看见女人影子就怕了。可是你这一

念温柔,已经心里下了情种。让我去报告孙小姐,说:‘方先生在疼你呢!’”

“你放习,我决不做你的‘同情者’;你有酒,留到我吃你跟孙小姐喜酒的

时候再灌。”

“别胡说!人家听见了好意思么?我近来觉悟了,决不再爱大学出身的都市

女人。我侍候苏文纨够苦了,以后要女人来侍候我。我宁可娶一个老实、简单的

乡下姑娘,不必受高深的教育,只要身体健康、脾气服从,让我舒舒服服做她的

Lord and Master。我觉得不必让恋爱在人生里占据那么重要的地位。许多人没有

恋爱,也一样的生活。”

“你这话给我父亲听见,该说‘孺子可教’了。可是你将来要做官,这种乡

下姑娘做官太太是不够料的,她不会帮你应酬,替你拉拢。”

“宁可我做了官,她不配做官太太;不要她想做官太太,逼得我非做官、非

做贪官不可。譬如娶了苏文纨,我这次就不能跟你同到三闾大学去了,她要强着

我到她爱去的地方去。”

“你真爱到三闾大学去么?”鸿渐不由惊奇地问,“我佩服你的精神,我不

如你。你对结婚和做事,一切比我有信念。我还记得那一次褚慎明还是苏小姐讲

的什么‘围城’。我近来对人生万事,有这个感想。譬如我当初很希望到三闾大

学去,所以接了聘书,近来愈想愈乏味,这时候自恨没有勇气原船退回上海。我

经过这一次,不知道何年何月会结婚,不过我想你真娶了苏小姐,滋味也不过尔

尔。狗为着追求水里肉骨头的影子,丧失了到嘴的肉骨头!跟爱人如愿以偿结了

婚,恐怕那时候肉骨头下肚,倒要对水怅惜这不可再见的影子了。我问你,曹元

朗结婚以后,他太太勉强他做什么事,你知道不知道?”

“他在‘战时物资委员会’当处长,是新丈人替他谋的差使,这算得女儿嫁

妆的一部分。”

“好哇!国家,国家,国即是家!你娶了苏小姐,这体面差使不就是你的?

“呸!要靠了裙带得意,那人算没有骨气了。”

“也许人家讲你像狐狸,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我一点儿不嫉妒。我告诉你罢,苏小姐结婚那一天,我去观礼的——”鸿

渐只会说:“啊?”——“苏家有请帖来,我送了礼——”

“送的什么礼?”

“送的大花篮。”  “什么花?”

“反正分付花店送就是了,管它什么花。”

“应当是杏花,表示你爱她,她不爱你;还有水仙,表示她心肠太硬;外加

艾草,表示你为了她终身痛苦。另外要配上石竹花来加重这涵意的力量。”

“胡说!夏天哪里有杏花水仙花,你是纸上谈兵。好,你既然内行,你自己

——将来这样送人结婚罢。我那天去的用意,就是试验我有没有勇气,去看十几

年心爱的女人跟旁人结婚。咦!去了之后,我并不触目伤心。我没见过曹元朗,

最初以为苏且赏识他,一定他比我强;我给人家比下去了,心上很难过。那天看

见这样一个怪东西,苏小姐竟会看中他!老实说,眼光如此的女人就不配嫁我赵

辛楣,我也不希罕她。”

鸿渐拍辛楣的大腿道:“痛快!痛快!”

“他们俩订婚了不多几天,苏老太太来看家母,说了许多好话,说文纨这孩

子脾气执拗,她自己劝过女儿没用,还说不要因为这事坏了苏家跟赵家两代交情

。更妙的是——我说出来你要笑的——她以后每天早晨在菩萨前面点香的时候,

替我默祷幸福——”鸿渐忍不住笑了——“我对我母亲说,她为什么不念几卷经

超度我呢?我母亲以为我很关心,还打听了好些无聊的事告诉我。这次苏鸿业在

重庆有事,不能赶回来,写信说一切由女儿作主,只要她称习。这一对新人都洋

气得很,反对旧式结婚的挑黄道吉日,主张挑洋日子。说阳历五月最不利结婚,

阳历六月最宜结婚,可是他们订婚已经在六月里,所以延期到九月初结婚。据说

日子也大有讲究,星期一二三是结婚的好日子,尤其是星期三;四五六一天坏似

一天,结果他们挑的是星期三——”

鸿渐笑道:“这准是曹元朗那家伙想出来的花样。”

辛楣笑道:“总而言之,你们这些欧洲留学生最讨厌,花样名目最多。偏偏

结婚的那个星期三,天气是秋老虎,热得利害。我在路上就想,侥天之幸,今天

不是我做新郎。礼堂里虽然有冷气,曹元朗穿了黑呢礼服,忙得满头是汗,我看

他带的白硬领圈,给汗浸得又黄又软。我只怕他整个胖身体全化在汗里,像洋蜡

烛化成一摊油。苏小姐也紧张难看。行婚礼的时候,新郎新娘脸哭不出笑不出的

表情,全不像在干喜事,倒像——不,不像上断头台,是了,是了,像公共场所

‘谨防扒手’牌子下面那些积犯的相惩里的表情。我忽然想,就是我自己结婚行

礼,在万目睽睽之下,也免不了像个被破获的扒手。因此我恍然大悟,那种眉花

眼笑的美满结婚照相,全不是当时照的。”

“大发现!大发现!我有兴趣的是,苏小姐当天看你怎么样。”

“我躲着没给她看见,只跟唐小姐讲几句话——”鸿渐的心那一跳的沉重,

就好像货车卸货时把包裹向地下一掼,只奇怪辛楣会没听见——“她那天是女傧

相,看见了我,问我是不是来打架的,还说行完仪式,大家缶新人身上撒五色纸

条的时候,只有我不准动手,怕我借机会掷手榴弹、洒硝镪水。她问我将来的计

划,我告诉她到三闾大学去。我想她也许不愿意听见你的名字,所以我一句话没

提到你。”

“那最好!不要提起我,不要提起我。”鸿渐嘴里机械地说着,心里仿佛黑

牢里的禁锢者摸索着一根火柴,刚划亮,火柴就熄了,眼羊没看清的一片又滑回

黑暗里。譬如黑夜里两条船相迎擦过,一个在这条船上,瞥见对面船舱的灯光里

正是自己梦寐不忘的脸,没来得及叫唤,彼此早距离远了。这一刹那的撙近,反

见得暌隔的渺茫。鸿渐这时只暗恨辛楣糊涂。

“我也没跟她多说话。那个做男傧相的人,曹元朗的朋友,缠住她一刻不放

松,我看他对唐晓芙很有意思。”

鸿渐忽然恨唐小姐,恨得心像按在棘剌上的痛,抑止着声音里的战栗说:“

关于这种人的事,我不爱听,别去讲他们。”

够了。这时候海风大得很回舱睡罢,明天一清早要上岸的。”说时,打个呵欠。

鸿渐跟着他,刚转弯,孙小姐从凳上站起招呼。辛楣吓了一大跳,忙问她一个人

在甲板上多少时候了,风大得很不怕冷么。录小姐说,同舱女人带的孩子器吵得

心烦,所以她出来换换空气。辛楣说:“这时候有点风浪,你晕船不晕船?”孙

小姐道:“还好。赵先生和方先生出洋碰见的风浪一定比这个利害得多。”辛楣

道:“利害得很呢。可是我和方先生走的不是一条路,”说时把手鸿渐一下,暗

示他开口,不要这样无礼貌地哑默。鸿渐这时候,心像和心里的痛在赛跑,要跑

得快,不让这痛赶上,胡扯些不相干的话,仿佛抛掷些障碍物,能暂时拦阴这痛

的追赶,所以讲了一大堆出洋船上的光景。他讲到飞鱼,孙小姐闻所未闻,见过

大鲸鱼没有。辛楣觉得这问题无可猜的幼稚。鸿渐道:“看见,多的是。有一次

,我们坐的船险的嵌在鲸鱼的牙齿缝里。”灯光照着孙小姐惊奇的眼睛张得像吉

沃吐(Giotto)画的“○”一样圆,辛楣的猜疑深了一层,说:“你听他胡说!

”鸿渐道:“我讲的话千真万确。这条鱼吃了中饭在睡午觉。孙小姐,你知道有

人听说话跟看东西全用嘴的,他们张开了嘴听,张开了嘴看,并且张开了嘴睡觉

。这条鱼伤风塞鼻子,所以睡觉的时候,嘴是张开的。亏得它牙缝里塞得结结实

实的都是肉屑,否则我们这条船真危险了。”孙小姐道:“方先生在哄我,赵叔

叔,是不是?”辛楣鼻子里做出鄙夷的声音。鸿渐道:“鱼的牙齿缝里溜得进一

条大海船,真有这事。你不信,我可以翻——”

辛楣道:“别胡闹了,咱们该下去睡了。孙小姐,你爸爸把你交给我的,我

要强追你回舱了,别着了凉——”鸿渐笑道:“真是好‘叔叔’!”辛楣乘孙小

姐没留意,狠狠地在鸿渐背上打一下道:“这位方先生最爱撒谎,把童话里的故

事来哄你。”

睡在床上,鸿渐觉得心里的痛直逼上来,急救地找话来说:“辛楣,你打得

我到这时候还痛!”

辛楣道:“你这人没良心!方才我旁观者看得清清楚楚,孙小姐——唉!这

女孩子刁滑得很我带她来,上了大当——孙小姐就像那条鲸鱼,张开了口,你这

糊涂虫就像送上门去的那条船。”

鸿渐笑得打滚道:“神经过敏!神经过敏!”真笑完了,继以假笑,好心里

的痛吓退。

“我相信我们讲的话,全给这女孩子听去了。都是你不好,嗓子提得那么高

——”

“你自己,我可没有。”

“你想,一个大学毕业生会那样天真幼稚么?‘方先生在哄我,是不是?’

”——辛楣逼尖喉咙,自信模仿得维妙维肖——“我才不上她当呢!只有你这傻

瓜!我告诉你,人不可以貌相。你注意到我跟她说你讲的全是童话么?假使我不

说这句话,她一定要问你借书看——”

“要借我也没有。”

“不是这么说。女人不肯花钱买书,大家都知道的。男人肯买糖、衣料、化

妆品,送给女人,而对于书只肯借给她,不买了送她,女人也不要他送。这是什

么道理?借了要还的,一借一还,一本书可以做两次接触的借口,而且不着痕迹

。这是男女恋爱必然的初步,一借书,问题就大了。”

鸿渐笑道:“你真可怕!可是你讲孙小姐的话完全是痴人说梦。”

辛楣对舱顶得意地笑道:“那也未见得。好了,不要再讲话了,我要睡了。

”鸿渐知道今天的睡眠像唐晓芙那样的不可追求,想着这难度的长夜,感到一种

深宵旷野独行者的恐怯。他竭力寻出话来跟辛楣说,辛楣不理他,鸿渐无抵抗、

无救援地让痛苦蚕食虫蚀着他的心。

明天一清早,船没进港就老远停了。磨到近中午,船公司派两条汽船来,摆

渡客人上岸。头二等跟一部分三等乘客先上第一条船。这船的甲板比大轮船三等

舱的甲板低五六尺,乘客得跳下去,水一荡漾,两船间就距离着尺把的海,像张

了口等人掉进去。乘客同声骂船公司混帐,可是人人都奋不顾身地跳了,居然没

出岔子。跳痛了肚子的人想来不少,都手按肚子,眉头皱着,一声不响。鸿渐只

担心自己要生盲肠炎。船小人挤,一路上只听见嚷:“船侧了,左面的人到右面

去几个。”“不好了!右面人太多了!大家要不要性命?”每句话全船传喊着,

雪球似的在各人嘴边滚过,轮廓愈滚愈臃肿。鸫渐和人攀谈,知道上了岸旅馆难

找,十家九家客满。辛楣说,同船来的有好几百个客人,李和顾在第二条船上,

要等齐了他们再去找旅馆,怕今天只能露宿了。船靠岸,辛楣和孙小姐带着行李

去找旅馆,鸿渐留在码头上等李顾两位,辛楣住定了旅馆会来接他们。辛楣等刚

走,忽然发出空袭警报,鸿渐着急起来,想坏运气是结了伴来的,自己正在倒,

难保不炸死,更替船上的李顾担忧。转念一想,这船是日本盟邦意大利人的财产

,不会被炸,倒是自己逃命要紧。后来瞧码头上的人并不跪,鸿渐就留下来,侥

幸没放紧急警报。一个多钟头后,警报解除了,辛楣也赶来。不多一会,第二条

船黑压压、闹哄哄地近岸。鸿渐一眼瞧见李先生的飙失箱,衬了狭小的船首,仿

佛大鼻子阔嘴生在小脸上,使人起局部大于全体的惊奇,似乎推了几何学上的原

则。那大箱子能从大船上运下,更是物理学的奇迹。李先生脸上少了那副黑眼镜

,两只大白眼睛像剥掉壳的煮熟鸡蛋。辛楣忙问眼镜哪里去了,李先生从口袋里

掏出戴上,说防跳船的时候,万一眼镜从鼻子上滑下来摔破了。

李先生们因为行李累赘,没赶上第一条船。可是李梅亭语气里,俨然方才船

上遭遇空袭的恐怖是代替辛楣等受的;假如他没把大菜间让给辛楣们,他也有上

摆渡船的优先权,不会夹在水火中间,“神经受打击”了。辛楣俩假装和应酬的

本领到此简直破产,竟没法表示感谢。顾尔谦的兴致倒没减低,嚷成一片道:“

今天好运气,真是死里逃生哪!那时候就想不到还会跟你们两位相见。我想今天

全船的人都靠李先生的福——李先生,有你在船上,所以飞机没光顾。这话并不

荒谬,我相信命运的。曾文正公说:‘不信天,信运气。’”李先生本来像冬蛰

的冷血动物,给顾先生当众恭维得春气入身,蠕蠕欲活,居然赏脸一笑道:“做

大事业的人都相信命运的。我这次出门前,有朋友跟我排过八字,说现在正转运

,一路逢凶化吉。”顾先生拍手道:“可不是么?我一点儿没有错。”鸿渐忍不

住道:“我也算过命,今年运气坏得很,各位不怕连累么?”顾先生头摆得像小

孩子手里的摇鼓道:“哪里的话!哪里的话!唉!今天太运气!他们住在上海的

人真是醉生梦死,怎知道出门有这样的危险。内地是不可不来的。咱们今儿晚上

得找个馆子庆祝一下,兄弟作小东。”大家在旅馆休息一会,便出去聚餐。李梅

亭多喝了几杯酒,人全活过来,适才不过是立春时的爬虫,现在竟是端午左右的

爬虫了。他向孙小姐问长问短,讲了许多风话。

辛楣跟鸿渐同房间,回旅馆后,两人躺在床上闲话。鸿渐问辛楣注意到李梅

亭对孙小姐的丑态没有。辛楣道:“我早看破他是个色鬼。他上岸时没戴墨晶眼

镜,我留心看他眼睛,白多黑少,是个淫邪之相,我小时候听我老太爷讲过好多

。”鸿渐道:“我宁可他好色,总算还有点人气,否则他简直没有人味儿。”正

说着,忽听见隔壁李顾房里有女人沙嗓子的声音;原来一般中国旅馆的壁,又薄

又漏,身体虽住在这间房里,耳朵像住在隔壁房里的。旅馆里照例有瞎眼抽大烟

的女人,排房间兜揽生意,请客人点唱绍兴戏。李先生在跟她们讲价钱,顾先生

敲板壁,请辛楣鸿渐过去听戏。辛楣说隔了板壁一样听得见,不过来了。顾先生

笑道:“这太便宜了你们,也得出钱哪。啊啊!两位先生,这是句笑话。”辛楣

跟 鸿渐同时努嘴做个鬼脸,没说什么。鸿渐晚没睡好,今天又累了,邻室虽然

弦歌交作,睡眠漆黑一团,当头罩下来,他一忽睡到天明,觉得身体里纤屑蜷伏

的疲倦,都给睡眠熨平了,像衣服上的皱纹折痕经过烙铁一样。他忽然想,要做

个地道的失恋者,失眠绝食,真是不容易的。前天的痛苦似乎利害得把遭损伤的

情感痛绝了根,所有的痛苦全提出来了,现在他顽钝软弱,没余力再为唐晓芙心

痛。辛楣在床上欠伸道:“活受罪!隔壁绍兴戏唱完了,你就打鼾,好利害!屋

顶没给你鼻子吹掉就算运气了。我到天快亮才睡熟的。”鸿渐一向自以为睡得很

文静,害羞道:“真的么?我不信,我从来不打鼾的。也许是隔壁人打,你误会

我了。你知道,这壁脆薄得很。”辛楣生气道:“你这人真无赖!你倒不说是我

自己打鼾,赖在你身上?我只恨当时没法请唱片公司的人把你的声音灌成片子。

”假使真灌成片子,那声气哗啦哗啦,又像风涛澎,又像狼吞虎咽,中间还夹着

一丝又尖又细的声音,忽高忽低,袅袅不绝。有时这一条丝高上去、高上去,细

得、细得像放足的风筝线要断了,不知怎么像过一峰尖,又降落安稳下来。赵辛

楣剌激得神给它吊上去,掉下来,这时候追想起还恨得要扭断鸿渐的鼻子,警告

他下次小心。鸿渐道:“好了,别再算账了。我昨天累了,可是你这样不侥人,

天罚你将来娶一个鼻息如雷的老婆,每天晚上在你枕头边吹喇叭。”辛楣笑道:

“老实告诉你,我昨天听你打鼾,想到跟你在船上讲的择配标准里,该添一条:

睡时不得打鼾。”鸿渐笑道:“这在结婚以前倒没法试验出来,——”辛楣道:

“请你别说了。我想一个人打鼾不打鼾,相貌上看得出来。”鸿渐道:“那当然

。娶一个烂掉鼻子的女人,就不成问题了。”辛楣从床上跳起来,要拧鸿渐的鼻

子。

那天的路程是从宁波到溪口,先坐船,然后换坐洋车。他们上了船,天就微

雨。时而一点两点,像不是头顶这方天下的,到定晴细看,又没有了。一会儿,

雨点密起来,可是还不像下雨,只仿佛许多小水珠在半空里顽皮,滚着跳着,顽

皮得够了,然后趁势落地。鸿渐等都挤在船头上看守行李,纷纷拿出雨衣来穿,

除掉李先生,他说这雨下不大,不值得打开箱子取雨衣。这寸愈下愈老成,水点

贯串作丝,河面上像出了痘,无数麻瘢似的水涡,随生随灭,息息不停,到雨线

更密,又仿佛光滑的水面上在长毛。李先生爱惜新买的雨衣,舍不得在旅行中穿

,便自怨糊涂,说不该把雨衣搁在箱底,这时候开箱,衣服全会淋湿的。孙小姐

知趣得很,说自己有雨帽,把手里的绿绸小伞借给他。这原是把有天没日头的伞

,孙小姐用来遮太阳的,怕打在行李里压断了骨子,所以手里常提着。上了岸,

李先生进茶馆,把伞收起,大家吓了一跳,又忍不住笑。这绿绸给雨淋得脱色,

李先生的脸也回黄转绿,胸口白衬衫上一摊绿渍,仿佛水彩画的残稿。孙小姐红

了脸,慌忙道歉。李先生勉强说没有关系,顾先生一连声叫跑堂打洗脸水。辛楣

跟洋车夫讲价钱,鸿渐替孙小姐爱惜这顶伞,分会茶房拿去挤了水,放在茶炉前

面烘。李先生望着灰色的天,说雨停了,路上不用撑伞了。

吃完点心,大家上车。茶房把伞交还孙小姐,湿漉漉加了热气腾腾。这时候

已经下午两点钟,一行人催洋车夫赶路。走不上半点钟,有一个很陡的石子坡,

拉李先生那只大铁箱的车夫,载重路滑,下坡收脚不住,摔了一交,车子翻了。

李先生急得跳下自己坐的车,嚷;“箱子给你摔坏了,”又骂那车夫是饭桶。车

夫指着血淋淋的膝盖请他看,他才不说话。好容易打发了这车夫,叫到另一辆车

。走到那顶藤条扎的长桥,大家都下车步行。那桥没有栏杆,两边向下塌,是瘦

长的马鞍形。辛楣抢先上桥,走了两步,便缩回来,说腿都软了。车夫们笑他,

鼓励他。顾先生道:“让我走个样子给你们看,”从容不迫过了桥,站在桥堍,

叫他们过来。李先生就抖擞精神,脱了眼镜,步步小心,到了那一头,叫:“赵

先生,快过来,不要怕。孙小姐,要不要我回来搀你过桥?”辛楣自从船上那一

夜以后,对孙小姐疏远得很。这时候,他深恐济危扶困,做“叔叔”的责无旁贷

,这侠骨柔肠的好差使让给鸿渐罢,便提心吊胆地先过去了。鸿渐知道辛楣的用

意,急得暗骂自己胆小,搀她怕反而误事,只好对孙小姐苦笑道:“只剩下咱们

两个胆子小的人了。”孙小姐道:“方先生怕么?我倒不在乎。要不要我走在前

面?你跟着我走,免得你望出去,空荡荡地,愈觉得这桥走不完,胆子愈小。”

鸿渐只有感佩,想女人这怪东西,要体贴起人来,真是无微不至。汗毛孔的折叠

里都给她温存到。跟了上桥,这滑滑的桥面随足微沉复起,数不清的藤缝里露出

深深在下墨绿色的水,他命令眼睛只注视着孙小姐旗袍的后襟,不敢瞧旁处。幸

而这桥也有走完的时候,孙小姐回脸,胜利地微笑,鸿渐跳下桥堍,嚷道:“没

进地狱,已经罚走奈何桥了!前面还有这种桥没有?”顾尔谦正待说:“你们出

洋的人走不惯中国路的,”李亭用剧台上的低声问他看过《文章游戏》么,里面

有篇“扶小娘儿过桥”的八股文,妙得很。辛楣笑说:“孙小姐,是你在前面领

着他?还是他在后面照顾你?”鸿渐恍然明白,人家未必看出自己的懦无用,跟

在孙小姐后面可以有两种解释,忙抢说:“是孙小姐领我过桥的。”这对孙小姐

是老实话,不好辩驳,而旁人听来,只觉得鸿渐在客气。鸿渐的虚荣心支使他把

真话来掩饰事实;孙小姐似乎看穿他的用心,只笑笑,不说什么。

天色渐昏,大雨欲来,车夫加劲赶路,说天要变了。天仿佛听见了这句话,

半空里轰隆隆一声回答,像天宫的地板上滚着几十面铜鼓。从早晨起,空气闷塞

得像障碍着呼吸,忽然这时候天不知哪里漏了个洞,天外的爽气一阵阵冲进来,

半黄落的草木也自昏沉里一时清醒,普遍地微微叹息,瑟瑟颤动,大地像蒸笼揭

去了盖。雨跟着来了,清凉畅快,不比上午的雨只仿佛天空郁热出来的汗。雨愈

下愈大,宛如水点要抢着下地,等不及排行分列,我挤了你,你拚一我,合成整

块的冷水,没头没脑浇下来。车夫们跑几步把淋湿的衣襟拖脸上的水,跑路所生

的热度抵不过雨力,彼此打寒噤说,等会儿要好好喝点烧酒,又请乘客抬身子好

从车卒下拿衣服出来穿。坐车的缩作一团,只恨手边没衣服可添,李先生又向孙

小姐借伞。这雨浓染着夜,水里带了昏黑下来,天色也陪着一刻暗似一刻。一行

人众像在一个机械画所用的墨水瓶里赶路。夜黑得太周密了,真是伸手不见五指

!在这种夜里,鬼都得要碰鼻子拐弯,猫会自恨它的一嘴好胡子当不了昆虫的触

须。车夫全有火柴,可是只有两辆车有灯。密雨里点灯大非易事,火柴都湿了,

连划几根只引得心里的火直冒。此时此刻的荒野宛如燧人氏未生以前的世界。鸿

渐忙叫:“我有个小手电。”打开身上的提掏它出来,向地面一射,手掌那么大

的一圈黄光,无数的雨线飞蛾见火似的匆忙扑向这光圈里来。孙小姐的大手电雪

亮地光射丈余,从黑暗的心脏里挖出一条隧道。于是辛楣下车向孙小姐要了手电

,叫鸿渐也下车,两人一左一右参差照着,那八辆车送出殡似的跟了田岸上的电

光走。走了半天,李顾两人下车替。鸿渐回到车上,倦得瞌睡,忽然吵醒,睁眼

望出去,白光一道躺在地上,只听得李先生直声嚷。车子都停下来。原来李先生

左手撑伞,右手拿手电,走了些路,胳膊酸了,换手时,失足掉在田里,挣扎不

起。大家从泥水里拉他上来,叫他坐车,仍由鸿渐照路。不知走了多少时候,只

觉雨下不住,路走不完,鞋子愈走愈重,困倦得只继续机械地走,不敢停下来,

因为一停下来,这两条腿就再走不动。辛楣也替了顾先生。久而久之,到了镇上

,投了村店,开发了车夫,四个人脱下鞋子来,上面的泥就抵得贪官刮的地皮。

李梅亭像洗了个泥澡,其余三人裤子前后和背心上,纵横斑点,全是泥泪。大家

疲乏的眼睛给雨淋得粉红,孙小姐冷得嘴唇淡紫。外面雨停了,头脑里还在刮风

下雨,一片声音。鸿渐吃些热东西,给辛楣强着喝点烧酒,要热水洗完脚,头就

睡熟了。辛楣也累得很只怕鸿渐鼾声打搅,正在担心,没提防睡眠闷棍似的忽然

一下子打他入黑暗底,滤清了梦,纯粹、完整的睡眠。

一觉醒来,天气若无其事的晴朗,只是黄泥地表示夜来有雨,面粘心硬,像

夏天热得半溶的太妃糖,走路容易滑倒。大家说,昨天走得累了,湿衣服还没干

,休息一天,明早上路。顾尔谦的兴致像水里浮的软木塞,倾盆大雨都打它不下

,就提议午后游雪窦山。游山回来,辛楣打听公共汽车票的习法。旅店主人说,

这车票难买得很,天没亮就得上车站去挤,还抢买不到,除非有证件的机关人员

,可以通融早买票子。五个人都没有证件,因为他们根本没想到旅行时需要这东

西。那时候从上海深入内地的人,很少走这条路,大多数从香港转昆明;所以他

们动身以前,也没有听见人提起,只按照高松年开的路程走。孙小姐带着她的毕

业文赁那全无用处。李先生回房开箱子拿出一匣名片道:“这不知道算得证件么

?”大家争看,上面并列着三行衔头:“国立三闾大学主任”、“新闻学研究所

所长”,还有一条是一个什么县党部的前任秘书。这片子纸质坚致,字体古雅,

一点不含糊是中华书局聚珍版精印的。背面是花体英文字:“Professor May di

n Lea”。李先生向四人解释,“新闻学研究所”是他跟几位朋友在上海办的补习

学校;第一行头衔省掉“中国语文系”五个字可以跟第二三行字数相等。鸿渐问

他,为什么不用外国现成姓Lee。李梅亭道:“我请教过精通英文的朋友,托他挑

英文里声音相同而有意义的字。中国人姓名每字有本身的意义,把字母拼音出来

,毫无道理,外国人看了,不容易记得。好比外国名字译成中文,‘乔治’没有

‘佐治’好记,‘芝加哥’没有‘诗家谷’好记;就因为一个专切音,一个切音

而有意义。”顾先生点头称叹。辛楣狠命把牙齿咬跟唇,因为他想着“Mating”

跟“梅亭”也是同音而更有意义。鸿渐说:“这片子准有效,会吓倒这公路站长

。我陪李先生去。”辛楣看鸿渐一眼,笑道:“你这样子去不得,还是我陪李先

生去。我上去换身衣服。”鸿渐两天没剃胡子梳头,昨天给雨淋透的头发,东结

一团,西剌一尖,一个个崇山峻岭,装湿了,身上穿件他父亲的旧夹袍,短仅过

膝,露出半尺有零的裤筒。大家看了鸿渐笑。李梅亭道:“辛楣就那么要面子!

我这身衣服更糟,我尽它去。”他的旧法兰绒外套经过浸湿烤干这两重水深火热

的痛苦,疲软肥肿,又添上风瘫病;下身的裤管,肥粗圆满,毫无折痕,可以无

需人腿而卓立地上,像一对空心的国家柱石;那根充羊毛的“不皱领带”,给水

洗得缩了,瘦小蜷曲,像前清老人的辫子。辛楣换了衣履下来,李先生叹惜他衣

锦夜行,顾先生啧啧称羡,还说:“有劳你们两位,咱们这些随员只能叨光了。

真是能者多劳!希望两位马到成功。”辛楣顽皮地对鸿渐说:“好好陪着孙小姐

,”鸿渐一时无词可对。孙小姐的脸红忽然使他想起在法国时饭上冲酒的凉水;

自己不会喝酒,只在水里冲一点点红酒,常看这红液体在白液体里泛布爱逮(这

两个字应该是“云爱”、“云逮”——输入者注),做出云雾状态,顿刻间整杯

的水变成淡红色。他想也许女孩子第一次有男朋友的心境也像白水冲了红酒,说

不上爱情,只是一种温淡的兴奋。

辛楣俩去了一个多钟点才回来。李梅亭绷着脸,辛楣笑容可掬,说明天站长

特留两张票,后天留三张票,五人里谁先走。结果议决李顾两位明天先到金华。

吃晚饭时,梅亭喝了几杯酒,脸色才平和下来。原来他们到车站去见站长,伟递

片子的人好一会才把站长找来。他跑得满头大汗,一来就赶着辛楣叫“李先生”

、“李所长”,撇下李梅亭不理,还问辛楣是否也当“那馆”主笔。辛楣据实告

拆他,在《华美新闻》社当编辑。那站长说:“那也是张好报纸,我常看。我们

这车站管理有未善之处,希望李先生指教。”说着,把自己姓名写给辛楣,言外

有要求他在报上揄扬之意。辛楣讲起这事,妨不住笑,说他为车票关系,不得不

冒充李先生一下。顾尔谦愤然道:“这种势利小鬼,只重衣衫不重——当然赵先

生也是位社会上有名人物,可是李先生没有他那样挺的西装,所以吃了亏了。”

李梅亭道:“我并不是没有新衣服,可是路上风尘仆仆,我觉得犯不着糟蹋。”

辛楣忙说:“没有李先生这张片子,衣服再新也没有用。咱们敬李先生一杯。”

明天早晨,大家送李顾上车,梅亭只关心他的大铁箱,车临开,还从车窗里

伸头叫辛楣鸿渐仔细看这箱子在车顶上没有。脚夫只摇头说,今天行李多,这狼

□(字“犭亢”——输入者)家伙搁不下了,明天准到,反正结行李票的,不会

误事。孙小姐忙向李先生报告,李无生皱了眉头正有嘱咐,这汽车头轰隆隆掀动

了好一会,突然鼓足了气开发,李先生头一晃,所说的话仿佛有手一把从他嘴边

夺去向半空中扔了,孙小姐侧着耳朵全没听到。鸿渐们看了乘客的扰乱拥挤,担

忧着明天,只说:“李顾今天也挤得上车,咱们不成问题。”明天三人领到车票

,重赏管行李的脚夫,叮嘱他务必把他们的大行李搁在这班车上,每人手提只小

箱子,在人堆里等车,时时刻刻鼓励自己,不要畏缩。第一辆新车来了,大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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