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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2

作者:钱钟书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31

拥而上,那股蛮劲儿证明中国大有冲锋敢死之士,只没上前全去。鸿渐瞧人多挤

不进,便想冲上这时候开来的第二辆车,谁知道总有人抢在前头。总算三人都到

得车上,有个立足之地,透了口气,彼此会心苦笑,才有工夫出汗。人还不断的

来。气急败坏的。带笑软商量的:“对不住,请挤一挤!”以大义晓谕的:“出

门出路,大家方便,来,挤一挤!好了!好了!”眼前指点的:“朋友,让一让

,里面有的是地方,拦在门口好傻!”其势汹汹的:“我有票子,为什么不能上

车?这车是你包的?哼!”结果,买到票子的那一堆人全上了车,真料不到小车

厢会像有弹性,容得下这许多人。这车厢仿佛沙丁鱼罐,里面的人紧紧的挤得身

体都扁了。可是沙丁鱼的骨头,深藏在自己身里,这些乘客的肘骨膝骨都向旁人

的身体里硬嵌。罐装的沙丁鱼条条挺直,这些乘客都蜷曲波折,腰跟腿弯成几何

学上有名目的角度。辛楣的箱子太长,横放不下,只能在左右两行坐位中间的过

道上竖直,自己高高坐在上面。身后是个小提篮,上面跨坐着抽香烟的女主人,

辛楣回头请她抽烟小心,别烧到人衣服,倒惹那女人说:“你背后不生眼睛,我

眼睛可是好好的,决不会抽烟抽到你裤子上,只要你小心别把屁股揞我的烟头。

”那女人的同乡都和着她欢笑。鸿渐挤得前,靠近汽车夫,坐在小提箱上。孙小

姐算在木板搭的长凳上有个坐位,不过也够不舒服了,左右两个男人各移大腿证

出来一角空隙,只容许猴子没进化成人以前生尾巴那小块地方贴凳。在旅行的时

候,人生的地平线移近;坐汔车只几个钟点,而乘客仿佛下半世全在车里消磨的

,只要坐定了,身心像得到归宿,一劳永逸地看书、看报、抽烟、吃东西、瞌睡

,路程以外的事暂时等于身后身外的事。  汽车夫把私带的东西安轩了,入坐

开车。这辆车久历风尘,该庆古稀高寿,可是搞战时期,未便退休。机器是没有

脾气癖性的,而这辆车倚老卖老,修炼成桀骜不训、怪僻难测的性格,有时标劲

像大官僚,有时别扭像小女郎,汽车夫那些粗人休想驾叹了解。它开动之际,前

头咳嗽,后汇气,于是掀身一跳,跳得乘客东倒西撞,齐声叫唤,孙小姐从卒位

上滑下来,鸿渐碰痛了头,辛楣差一点向后跌在那女人身上。这车声威大震,一

口气走了一二十里,忽然要休息了,汽车夫强它继续前进。如是者四五次,这车

觉悟今天不是逍遥散步,可以随意流连,原来真得走路,前面路还走不完呢!它

生气不肯走了,汽车夫只好下车,向车头疏通了好一会,在路旁拾了一团烂泥,

请它享用,它喝了酒似的,欹斜摇摆地缓行着。每逢它不肯走,汽车夫就破口臭

骂,此刻骂得更利害了。骂来骂去,只有一个意思:汽车夫愿意跟汽车的母亲和

祖母发生肉体恋爱。骂的话虽然欠缺变化,骂的力气愈来愈足。汽车夫身后坐的

是个穿制服的公务人员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像是父女。那女孩子年纪虽小

,打扮得脸上颜色塞过雨后虹霓、三棱镜下日光或者姹紫嫣红开遍的花园。她擦

的粉不是来路贷,似乎泥水匠粉饰墙壁用的,汽车颠动利害,震得脸上粉粒一颗

颗参加太阳光里飞舞的灰尘。她听汽车夫愈骂愈坦白了,天然战胜人工,涂抹的

红色里泛出羞恶的红色来,低低跟老子说句话。公务员便叫汽车夫道:“朋友,

说话请斯文点,这儿是女客,啊!”汽车夫变了脸,正待回嘴,和父女俩同凳坐

的军官夫妇也说:“你骂有什么用?汽车还是要抛锚。你这粗话人家听了剌耳朵

。”汽车夫本想一撒手,说“老子不开了”!一转念这公务员和军官都是站长领

到车房里先上车占好座位的,都有簇新的公事皮包,听说上省政府公干,自己斗

不过他们,只好妨着气,自言自语说:“咱老子偏爱骂,不干你事!怕剌耳朵,

塞了它做聋子!”车夫没好气,车开得更暴厉了,有一次一颠,连打恶心,嘴里

一口口浓厚的气息里有作酸的绍兴酒味、在腐化中的大葱和萝卜味。鸿渐也在头

晕胃泛,闻到这味道,再忍不住了,冲口而出的吐,忙掏手帕按住。早晨没吃东

西,吐的只是酸水,手帕吸不尽,手指缝里汪出来,淋在衣服上,亏得自己抑住

没多吐。又感觉坐得不舒服,箱子太硬太低,身体嵌在人堆里,脚不能伸,背不

能弯,不容易改变坐态,只有轮流地侧重左右屁股坐着,以资调节,左倾坐了不

到一分钟,臀骨酸痛,忙换为右倾,百无是处。一刻难受似一刻,几乎不相信会

有到站的时候。然而抛锚三次以后,居然到了一个小站,汽车夫要吃午饭了,客

人也下去在路旁的小饭店里吃饭。鸿渐等三人如蒙大赦,下车伸伸腰,活动活动

腿,饭是没胃口吃了,泡壶茶,吃几片箱子里的饼干。休息一会,又有精力回车

受罪,汽车夫说,这车机器坏了,得换辆车。大家忙上原车拿了随身行李,抢上

第二辆车。鸿渐等意外地在车梢占有好卒位。原车有卒位而现在没卒位的那些人

,都振振有词说:该照原车的位子坐,中华民国不是强盗世界,大家别讲。有位

子坐的人,不但身体安稳,心理也占优势;他们可以冷眼端详那些没座位的人,

而那些站的人只望着窗外,没勇气回看他们。这是辆病车,正害疟疾,走的时候

,门窗无不发抖,坐在车梢的人更给它震动得骨节松脱、腑脏颠倒,方才吃的粳

米饭仿佛在胃里□(字“王争”——输入者)琮有如赌场中碗里的骰子。天黑才

到金华,结票的行李没从原车上搬过来,要等 明天的车运送。鸿渐等疲乏地出

车站,就近一家小旅馆里过夜。今天的苦算吃完了,明天的苦还远得很这一夜的

身心安适是向不属今明两天的中立时间里的躲避。

旅馆名叫“欧亚大旅社”。虽然直到现在欧洲人没来住过,但这名称不失为

一种预言,还不能断定它是夸大之词。后面两进中国式平屋,木板隔成五六间卧

室,前面黄泥地上搭了一个席棚,算是饭堂,要凭那股酒肉香、炒菜的刀锅响、

跑堂们的叫嚷,来引诱过客进去投宿。席棚里电灯辉粕,扎竹涂泥的壁上贴满了

红绿纸条,写的是本店拿手菜名,什么“清蒸甲鱼”、“本地名腿”、“三鲜米

线”、“牛奶咖啡”等等。十几张饭桌子一大半有人占了。掌柜写账的桌子边坐

个胖女人坦白地摊开白而不坦的胸膛,喂孩子吃奶;奶是孩子吃的饭,所以也该

在饭堂吃,证明这旅馆是科学管理的。她满腔都是肥腻腻的营养,小孩子吸的想

是加糖的溶化猪油。她那样肥硕,表示这店里的饭菜也营养丰富;她靠掌柜坐着

,算得不落言诠的好广告。鸿渐等看定房间,洗了脸,出来吃饭,找个桌子坐下

。桌面就像《儒林外史》里范进给胡屠户打了耳光的脸,刮得下斤把猪油。大家

点了菜,鸿渐和孙小姐都说胃口不好,要吃清淡些,便一人叫了个米线。辛楣不

爱米线,要一客三鲜糊涂面。鸿渐忽然瞧见牛奶咖啡的粉红纸条,诧异道:“想

不到这里会有这东西,真不愧‘欧亚大旅社’了!咱们先来一杯醒醒胃口,饭后

再来一杯,做它一次欧洲人,好不好?“孙小姐无可无不可,辛楣道:“我想不

会好吃,叫跑堂来问问。”跑堂一口担保是上海来的好东西,原封没打开过。鸿

渐问什么牌子,跑堂不知道什么牌子,反正又甜又香的顶刮刮货色,一纸包冲一

杯。辛楣恍然大悟道:“这是哄小孩子的咖啡方糖——”鸿渐高兴头上,说:“

别廛究了,来三杯试试再说,多少总有点咖啡香味儿。:跑堂应声去了。孙小姐

说:”这咖啡糖里没有牛奶成分,怎么叫牛奶咖啡,一定是另外把奶粉调进去的

。”鸿渐向那位胖女人歪歪嘴道:“只要不是她的奶,什么都行。”孙小姐皱眉

努嘴做个颇可爱的厌恶表情。辛楣红了脸忍笑道:“该死!该死!你不说好话。

”咖啡来了,居然又黑又香,面上浮一层白沫,鸿渐问跑堂是什么,跑堂说是牛

奶,问什么牛奶,说是牛奶的脂膏。辛楣道:“我看像人的唾沫。”鸿渐正要喝

,恨得推开杯子说:“我不要喝了!”孙小姐也不肯喝,辛楣一壁笑,一壁道歉

,可是自己也不喝,顽皮地向杯子里吐一口,果然很像那浮着的白沫。鸿渐骂他

糟蹋东西,孙小姐只是笑,像母亲旁观孩子捣乱,宽容地笑。跑堂上了菜跟辛楣

的面。面烧得太烂了,又腻又粘,像一碗浆糊,面上堆些鸡颈骨、火腿皮。辛楣

见了,大不高兴,鸿渐笑道:“你讲咖啡里有唾沫,我看你这面里有人的鼻涕。

”辛楣把面碗推向他道:“请你吃。”叫跑堂来拿去换,跑堂不肯,只得另要碗

米线来吃了。吃完算账时,辛楣说:“咱们今天亏得没有李梅亭跟顾尔谦,要了

东西不吃,给他们骂死了。可是这面我实在吃不下,这米线我也不敢仔细研究。

”卧房里点的是油灯,没有外面亮,三人就坐着不进去,闲谈一回。都有些疲乏

过度的兴奋,孙小姐也有说有笑,但比了辛楣鸿渐的胡闹,倒是这女孩子老成。

这时候,有个三四岁的女孩子两手向头发里乱爬,嚷到那胖女店主身边。胖

女人一手拍怀里睡熟的孩子,一手替那女孩子搔痒。她手上生的五根香肠,灵敏

得很,在头发里抓一下就捉到个虱子,掐死了,叫孩子摊开手掌受着,陈尸累累

。女孩子把另一手指着死虱,口里乱数:“一,二,五,八,十……”孙小姐看

见了告诉辛楣鸿渐,大家都觉得上痒起来,便回卧室睡觉。可是方才的景象使他

们对床铺起了戒心,孙小姐借手电给他们在床上照一次,偏偏电用完了,只好罢

休。辛楣道:“不要害怕,疲倦会战胜一切小痛痒,睡一晚再说。”鸿渐上床,

好一会没有什么,正放心要睡去,忽然发痒,不能忽略的痒,一处痒,两处痒,

满身痒,心窝里奇痒。蒙马脱尔(Monmartre)的“跳蚤市场”和耶路撒冷圣庙的

“世界蚤虱大会”全像在这欧亚大旅社里举行。咬得体无完肤,抓得指无余力。

每一处新鲜明确的痒,手指迅雷闪电似的捺住,然后谨慎小心地拈起,才知道并

没捉到那咬人的小东西,白费了许多力,手指间只是一小粒皮肤悄。好容易捺死

一臭虫,宛如报了分那样的舒畅,心安虑得,可以入睡,谁知道杀一并未儆百,

周身还是痒。到后来,疲乏不堪,自我意识愈缩愈小,身体只好推出自己之外,

学我佛如来舍身喂虎的榜样,尽那些蚤虱去受用,外国人说听觉敏锐的人能听见

跳蚤的咳嗽;那一晚上,这副尖耳朵该听得出跳蚤们吃饱了噫气。早晨清醒,居

然自己没给蚤虱吃个精光,收拾残骸剩肉还够成个人,可是并没有成佛。只听辛

楣在闲上狠声道:“好呀!又是一个!你吃得我舒服呀?”鸿渐道:“你在跟跳

蚤谈话,还是在捉虱?”辛楣道:“我在自杀。我捉到两个臭虫、一个跳蚤,捺

死了,一点一点红,全是我自己的血,这不等于自杀——咦,又是一个!啊哟,

给它溜了——鸿渐,我奇怪这家旅馆里有这许多吃血动物,而女掌柜还会那样肥

胖。”鸿渐道:“也许这些蚤虱就是女掌柜养着,叫它们客人的血来供给她的。

我劝你不要捉了,回头她叫你一一偿命,怎么得了!赶快起床,换家旅馆罢。”

两人起床,把内衣脱个精光,赤身裸体,又冷又笑,手指沿衣服缝掏着捺着,把

衣服拌了又拌然后穿上。出房碰见孙小姐,脸上有些红点,扑鼻的花露水香味,

也说痒了一夜。三人到汽车站“留言板”上看见李顾留的纸条,说住在火车站旁

一家旅馆内,便搬去了。跟女掌柜算账的时候,鸿渐说这店里跳蚤太多,女掌柜

大不答应,说她店里的床铺最干净,这臭虫跳蚤准是鸿渐们随身带来的。

行李陆续运来,今天来个箱子,明天来个铺盖,他们每天下午,得上汽车站

去领。到第五天,李梅亭的铁箱还没影踪,急得他直嚷直跳,打了两次长途电话

,总算来了。李梅亭忙打开看里面东西有没有损失,大家替他高兴,也凑着看。

箱子内部像口橱,一只只都是小抽屉,拉开抽屉,里面是排得整齐的白卡片,像

图书馆的目录。他们失声奇怪,梅亭面有得色道:“这是我的随身法宝。只要有

它,中国书全烧完了,我还能照样在中国文学系开课程。”这些卡片照四角号码

排列,分姓名题目两种。鸿渐好奇,拉开一只抽屉,把卡片一拨,只见那张片子

天头上红墨水横写着“杜甫”两字,下面紫墨水写的标题,标题以后,蓝墨水细

字的正文。鸿渐觉得梅亭的白眼睛在黑眼镜里注视着自己的表情,便说:“精细

了!了不得——”自知语气欠强,哄不过李梅亭,忙加一句:“顾先生,辛楣,

你们要不要来瞧瞧?真正是科学方法!”顾尔谦说:“我是要广广眼界,学是学

不来的了!”不怕嘴酸舌干地连声赞叹:“李先生,你的钢笔书法也雄健得很并

且一手能写好几休字,变化百出,佩服佩服!”李先生笑道:“我字写得很糟,

这些片子都是我指导的学生写的,有十几个人的手笔在里面。”顾先生摇头道:

“唉!名师必出高徒!名师必出高徒!”这样上下左右打开了几只抽屉,李梅亭

道:“下面全是一样的,没有什么可看了。”顾尔谦道:“包罗万象!我真恨不

能偷了去——”李梅亭来不及阻止,他早拉开近箱底两只抽屉——“咦!这不是

卡片——”孙小姐凑上去瞧,不肯定地说:“这像是西药。”李梅亭冰冷地说:

“这是西药,我备着路上用的。”顾尔谦这时候给好奇心支使得没注意主人表情

,又打开两只抽屉,一瓶瓶紧暖稳密地躺在棉花里,露出软木塞的,可不是西药

?李梅亭忍不住挤开顾尔谦道:“东西没有损失,让我合上箱子罢。”鸿渐恶意

道:“东西是不会有人偷的,只怕脚夫手脚粗,扔箱子的时候,把玻璃瓶震碎了

,你应该仔细检点一下。”李梅亭嘴里说:“我想不会,我棉花塞得好好的,”

手本能地拉抽屉了。这箱里一半是西药,原瓶封口的消治龙、药特灵、金鸡纳霜

、福美明达片,应有尽有。辛楣道:“李先生,你一个人用不了这许多呀!是不

是高松年托你替学校带的?”梅亭像淹在水里的人,忽然有人拉他一把,感激地

不放松道:“对了!对了!内地买不到西药,各位万一生起病来,那时候才知道

我李梅亭的功劳呢!”辛楣笑道:“预谢,预谢!有了上半箱的卡片,中国书烧

完了,李先生一个人可以教中国文学;有了下半箱的药,中国人全病死了,李先

生还可以活着。”顾尔谦道:“哪里的话!李先生不但是学校的功臣,并且是我

们的救命恩人——”亚当和夏娃为好奇心失去了天堂,顾尔廉也为好奇心失去了

李梅亭安放他的天堂,恭维都挽回不来了,跟着的几句话险的使他进地狱——“

我这两天冷热不调,嗓子有点儿痛——可是没有关系,到利害的时候,我问你要

三五片福美明达来含。”

辛楣说在金华耽误这好几天,钱花了不少,大家把身上的余钱摊出来,看共

有多少。不出他在船上所料,李顾都没有把学校给的旅费全数带上。这时候两人

也许又留下几元镇守口袋的钱,作香烟费,只合交出来五十余元;辛楣等三人每

人剩八十余元。所住的旅馆账还没有付,无论如何,到不了学校。大家议决拍电

报给高松年,请他汇笔款子到吉安的中央银行里。辛楣道,大家身上的钱在到吉

安以前,全部充作公用,一个子儿不得浪费。李先生问,香烟如何。辛楣道,以

后香烟也不许买,大家得戒烟。鸿渐道:“我早戒了,孙小姐根本不抽烟。”辛

楣道:“我抽烟斗,带着烟草,路上不用买,可是我以后也不抽,免得你们瞧着

眼红。”李先生不响,忽然说:“我昨天刚买了两罐烟,路上当然可以抽,只要

不再买就是了。”当天晚上,一行五人买了三等卧车票在金华上火车,明天一早

可到鹰潭,有几个多情而肯远游的蚤虱一路陪着他们。  火车一清早到鹰潭,

等行李领出,公路汽车早开走了。这镇上唯一像样的旅馆挂牌“客满”,只好住

在一家小店里。这店楼上住人,楼下卖茶带饭。窄街两面是房屋,太阳轻易不会

照进楼下的茶座。门口桌子上,一叠饭碗,大碟子里几块半生不熟的肥肉,原是

红烧,现在像红人倒运,又冷又黑。旁边一碟馒头,远看也像玷污了清白的大闺

女,全是黑斑点,走近了,这些黑点飞升而消散于周遭的阴暗之中,原来是苍蝇

。这东西跟蚊子臭虫算得小饭店里的岁寒三友,现在刚是深秋天气,还显不出它

们的后凋劲节。楼只搁着一张竹梯子,李先生的铁箱无论如何运不上去,店主拍

胸担保说放在楼下就行,李先生只好自慰道:“譬如这箱子给火车耽误了没运到

,还不是一样的人家替我看管,我想东西不会走漏的。在金华不是过了好几天才

到么?”大家赞他想得通。辛楣由伙计陪着先上楼去看卧室,楼板给他们践踏得

作不平之鸣,灰尘扑簌簌地掉下来,顾先生笑道:“赵先生的身体真重!”店主

瞧孙小姐掏手帕出来拂灰,就说:“放心,这楼板牢得很。楼板要响的好,晚上

贼来,客人会惊醒。我们这店里贼从没来过,他不敢来,就因为我们这楼板会响

。吓!耗子走动,我棕楼板也报信的。”伙计下梯来招呼客人上去,李梅亭依依

不舍地把铁箱托付给店主。楼上只有三间房还空着,都是单铺,伙计在赵方两人

的房间里添张竹榻,要算双铺的价钱。辛楣道:“咱们这间房最好,沿街,光线

最足,床上还有帐子。可是,我不愿睡店里的被褥,回头得另想办法。”鸿渐道

:“好房间为什么不让给孙小姐?”辛楣指壁上道:“你瞧罢。”只见剥落的白

粉壁上歪歪斜斜地写着淡墨字:“路过鹰潭与王美玉女士恩爱双双题此永久纪念

济南许大隆题。”记着中华民国年月日,一算就是昨天晚上写的。后面也像许大

隆的墨迹,是首诗:“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今朝有缘来相会明日你东

我向西。”又写着:“大爷去也!”那感叹记号使人想出这位许先生撇着京剧说

白的调儿,挥着马鞭子,慷慨激昂的神气。此外有些铅笔小字,都是讲王美玉的

,想来是许先生酒醉色迷那一夜以前旁人的手笔,因为许先生的诗就写在“孤王

酒醉鹰潭宫王美玉生来好美容”那几个铅笔字身上。又有新式标点的铅笔字三行

:“注意!王美玉有毒!抗战时期,凡我同胞,均须卫生为健国之本,万万不可

传染!而且她只认洋钱没有情!过来人题!”旁边许大隆的淡墨批语道:“毁坏

名誉该当何罪?”鸿渐笑道:“这位姓许的倒有情有义得很!”辛楣也笑道:“

孙小姐这房间住得么?李梅亭更住不得——”

正说着,听得李顾那面嚷起来,顾先生在和伙计吵,两人跑去瞧。那伙计因

为店里的竹榻全为添铺用完了,替顾先生把一扇板门搁在两张白木凳上,算是他

的床。顾尔谦看见辛楣和鸿渐,声势大振,张牙舞爪道:“二位瞧他可恶不可恶

?这是搁死人尸首用的,他不是欺负我么?”伙计道:“店里只有这块板了,你

们穿西装的文明人,要讲理。”顾尔谦拍自己青布大褂胸脯上一片油腻道:“我

不穿西装的就不讲理?为什么旁人有竹榻睡,我没有?我不是照样付钱的?我并

不是迷信可是出门出路,也讨个利市,你这家伙全不懂规矩。”李梅亭自从昨天

西药发现以后,对顾尔谦不甚庇护,冷眼瞧他们吵架,这时候插嘴道:“你把这

板搬走就是了。吵些什么!你想法把我的箱子搬上来,那箱子可以当床,我请你

抽支香烟,”伸出左手的食指摇动着仿佛是香烟的样品。伙计看只是给烟熏黄的

指头,并非香烟,光着眼道:“香烟在哪里?”李梅亭摇头道:“哼,你这人笨

死了!香烟我自然有,我还会骗你?你把我这铁箱搬上来,我请你抽。”伙计道

:“你有香烟就给我一根,你真要我搬箱子,那不成。”李先生气得只好笑,顾

先生胜利地教大家注意这伙计蛮不讲理。结果鸿渐睡的竹榻跟这扇门对换了。

孙小姐来了,辛楣问到何处吃早点。李梅亭道:“就在本店罢。省得上街去

找,也许价钱便宜些。”辛楣不便出主意,伙计恰上来沏茶,便问他店里有什么

东西吃。伙计说有大白馒头、四喜肉、鸡蛋、风肉。鸿渐主张切一碟风肉夹了馒

头吃,李顾赵三人赞成,说是“本位文化三明治”,要分付伙计下去准备。孙小

姐说:“我进来的时候,看见这店里都是苍蝇,馒头和肉尽苍蝇呆着,恐怕不大

卫生。”李梅亭笑道:“孙小姐毕竟是深闺娇养的,不知道行路艰难,你要找一

家没有苍蝇的旅馆,只能到外国去了!我担保你吃了不会生病,就是生病,我箱

子里有的是药,”说时做个鬼脸,倒比他本来的脸合式些。辛楣正在喝李梅亭房

里新沏的开水,喝了一口,皱眉头道:“这水愈喝愈渴,全是烟火气,可以代替

火油点灯的——我看这店里的东西靠不住,冬天才有风肉,现在只是秋天,知道

这风肉是什么年深月久的古董。咱们别先叫菜,下去考察一下再决定。”伙计取

下壁上挂的一块乌黑油腻的东西,请他们赏鉴,嘴里连说:“好味道!”引得自

己口水要流,生怕经这几位客人的馋眼睛一看,肥肉会减瘦了。肉上一条蛆虫从

腻睡里惊醒,载蠕载袅,李梅亭眼快,见了恶心,向这条蛆远远地尖了嘴做个指

示记号道:“这要不得!”伙计忙伸指头按着这嫩肥软白的东西,轻轻一捺,在

肉面的尘垢上划了一条乌光油润的痕迹,像新浇的柏油路,一壁说:“没有什么

呀!”顾尔谦冒火,连声质问他:“难道我们眼睛是瞎的?”大家也说:“岂有

此理!”顾尔谦还唠唠叨叨地牵涉适才床板的事。这一吵吵得店主来了,肉里另

有两条蛆也闻声探头出现。伙计再没法毁尸灭迹,只反复说:“你们不吃,有人

要吃——我吃给你们看——”店主拔出嘴里的旱烟筒,劝告道:“这不是虫呀,

没有关系的,这叫‘肉芽’——‘肉’——‘芽’。”方鸿渐引申说:“你们这

店里吃的东西都会发芽,不但是肉。”店主不懂,可是他看见大家都笑,也生气

了,跟伙计用土话咕着。结果,五人出门上那家像样旅馆去吃饭。

李梅亭的片子没有多大效力,汽车站长说只有照规矩登记,按次序三天以后

准有票子。五人大起恐慌:三天房饭好一笔开销,照这样耽误,怕身上的钱到不

了吉安。大家没精打采地走回客栈,只见对面一个女人倚门抽烟。这女人尖颧削

脸,不知用什么东西烫出来的一头鬈发,像中国写意画里的满树梅花,颈里一条

白丝围巾,身上绿绸旗袍,光华夺目,可是那面子亮得像小家女人衬旗袍里子用

的作料。辛楣拍鸿渐的膊子道:“这恐怕就是‘有美玉于斯’了。”鸿渐笑道:

“我也这样想。”顾尔谦听他们背诵《论语》,不懂用意,问:“什么?”李梅

亭聪明,说:“尔谦,你想这种地方怎会有那样打扮的女子——你们何以背《论

语》?”鸿渐道:“你到我们房里来看罢。”顾乐谦听说是妓女,呆呆地观之不

足,那女人本在把孙小姐从头到脚的打量,忽然发现顾先生的注意,便对他一笑

,满嘴鲜红的牙根肉,块垒不平像侠客的胸襟,上面疏疏地缀几粒娇羞不肯露出

头的黄牙齿。顾先生倒臊得脸红,自幸没人瞧见,忙跟孙小姐进店。辛楣和鸿渐

一夜在火车里没睡好,回房躺着休息,李梅亭打门进来了,问有什么好东西给他

看。两人懒起床,叫他自己看墙壁上的文献。李梅亭又向窗外一望,回头直嚷道

:“你们两个年轻人不怀好意呀!怪不得你们要占据这间房,对面一定就是那王

美玉的卧房,相去只四五尺的距离,跳都跳得过去。你们起来瞧,床上是红被,

桌子上有大镜子,还有香水瓶儿——唉!你们没结婚的人太不老实。这事开不得

玩笑的——咦,她上来了!”两人从床上伸头一瞧,果然适才倚门抽烟的女人对

窗立着,慌忙缩头睡下。李先生若无其事地靠窗昂首抽烟,黑眼镜里欣赏对面的

屋顶,两人在床上等得不耐烦,正想叫李梅亭出去忽听那女人说话了:“你们哪

块来的啥。”李先生如梦初醒地一跳道:“你问谁呀?我呀?我们是上海来的。

”这话并不可笑,而两人笑得把被蒙住头,又赶快揭开被,要听下文。那女人道

:“我也是上海来的,逃难来这块的——你们干什么的?”李先生下意识地伸手

到口袋里去掏片子,省悟过来,尊严地道:“我们都是大学教授。”那女人道:

“教书的?教书的没有钱,为什么不走私做买卖?”两人又蒙上被。李先生只鼻

子里应一声。那女人道:“我爹也教书的——”两人笑得蒙着头叫痛——“那个

跟你们一起的女人是谁?她也是教书的?”李先生道:“是的。”那女人道:“

我也过进学堂——她赚多少钱啥?”辛楣怕这女人笑孙小姐赚的钱没有她多大声

咳嗽,李先生只说:“很多,很多——抽支烟罢?哪,接好——”两人紧张得不

敢吐气,李先生下面的话更使他们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我问你,公共汽车

的票子难买得很,你——你熟人多,有没有法想一个?我们好好的谢你。”那女

人讲了一大串话,又快又脆,像钢刀削萝卜片,大意是:公路车票买不到,可以

搭军用运货汽车,她认识一位侯营长,一会儿来看她,到时李先生过去当面接洽

。李先生千谢万谢。那女人走了,李先生回身向赵方二人得意地把头转个圈儿,

一言不发,望着他们。二人钦佩他异想他开,真有本领。李先生恨不能身外化身

,拍着自己肩膀,说:“老李,真有你!”所以也不谦虚说:“我知道这种女人

路数多,有时用得着她们,这就是孟尝君结交鸡鸣狗盗的用意。”

李先生去后,辛楣和鸿渐睡熟了。鸿渐睡梦里,觉得有东西在掸这肌理稠密

的睡,只破了一个小孔,而整个睡都退散了,像一道滚水的注射冰面,醒过来只

听见:“哙!哙!”昏头昏脑下床一看,王美玉在向这面叫,正要关窗不理她,

忽想起李梅亭跟她的接洽。辛楣也惊醒了,王美玉道:“那戴黑眼镜的呢?侯营

长来了。”李梅亭得到通知,忙把压在褥子下的西装裤子和领带取出,早刮过脸

,皮破了好几处,倒也红光满面。临走时,李梅亭说妓女家里不能白去的,去了

要开销,这笔交际费如何算法,自己方才已经赔了一支香烟。大家担保他,只要

交涉顺利,不但费用公担,还有酬劳。李梅亭问他们要不要到辛楣房间里去隔窗

旁听,“反正没有什么秘密的事。”余人无此雅兴,说现在四点钟,上街溜达,

六点钟在吃早点地馆子里聚会。到时候,李梅亭兴冲冲来了。大家忙问事情怎样

,李梅亭道:“明天正午开车。”大家还问长问短,李梅亭说这位侯营长晚上九

点钟要来看行李,有问题可以面询。这些军用货车每辆搭客一人和行李一件或两

件,开向韶关去的,到了韶关再坐火车进湖南。一算费用比坐公共汽车贵一,“

可是,”李梅亭说,“到处等汽车票,一等就是几天,这房饭钱全省下来了。”

辛楣踌躇说:“好是很好,可是学校汇到吉安的钱怎么办?”李梅亭道:“那很

容易,去个电报请高校长汇到韶关得了。”鸿渐道:“到韶关折回湖南,那不是

兜远路么?”李梅亭怫然道:“我能力有限,只能办到这样。方先生有面子,也

许侯营长为你派专车直放学校。”顾尔谦说:“李先生办事不会错。明天一早拍

个电报,中午上车走它妈的,要教我在这个鬼地方等五天,头发都白了。”李梅

亭还悻悻道:“今天王美玉家打茶围的钱将来归我一个人出得了。”鸿渐忍着气

道:“就是不坐军车,交际费也该大家出的,这是绝对两回事。”辛楣桌下踢鸿

渐一脚,嘴里胡扯一阵,总算双方没有吵起来,孙小姐睁大的眼睛也恢复了常态

回旅馆不多一会,伙计在梯子下口里含着饭嚷:“侯营长来了!”大家赶下

来。侯营长有个桔皮大鼻子,鼻子上附带一张脸,脸上应有尽有,并未给鼻子挤

去眉眼,鼻尖生几个酒刺,像未熟的草莓,高声说笑,一望而知是位豪杰。侯营

长瞧见李梅亭,笑说:“怎么我回到小王那里,你已经溜了?什么时候走的?”

李梅亭支吾着忙把同行三人介绍,孙小姐还没下来。侯营长演说道:“我们这货

车不能私带客人的,带客人违儿犯军法,懂不懂?可是我看你们在国立学校教书

,总算也是公务机关人员,所以冒险行个方便,懂不懂?我一个钱不要你们的,

你们也清苦得很我不在乎这几个钱,懂不懂?可是我手下开车的、押车的弟史要

几个香烟钱,钱少了你们拿不出去,懂不懂?我并不要钱,你们行李不多罢?里

面没有上海带来的私货罢?哈哈,你们念书人有时候很贪小便宜的!”笑得两颊

肌肉把鼻孔牵得更大了。大家同声说不带私货,李梅亭指着自己的铁箱道:“这

是一件行李,楼上还有——”侯营长的眼睛忽然变成近视,努目注视了好一会才

似乎看清了,放机关枪似的说:“好家伙!这是谁的?里面什么东西?这不能带

——”忽然又近视了,睁眼望着刚下梯来的孙小姐——“这也是你们同走的?这

——这我也不能带。方才跟你讲不到几句话,我就给人叫走了,没交代清楚,女

人不带。要是女人可以带,我早带小王一二一,开步走了,哈哈。”孙小姐气得

嘤然作声,鸿渐等 侯营长进了对门,向他已消灭的阔背出声骂:“浑蛋!”辛

楣和顾先生孙小姐不要介意,“这种人嘴里没有好话。”孙小姐道:“都是我一

个人妨碍了你们搭车——”鸿渐道:“还有李先生这只八宝箱呢!李先生你——

”李梅亭向孙小姐道歉道:“我事情没办好,带累你受侮辱。”这样一说,鸿渐

倒没法损他了。

这事不成,李梅亭第一个说“侥幸”,还说:“失马安知非福。带枪杆的人

不讲理的,我们同走有孙小姐,一切该慎重。而且到韶关转湖南,冤枉路走得太

多,花的钱也不合算,方先生说话对了。”在鹰潭这几天里,李梅亭对鸿渐刮目

相看,特别殷勤,可是鸿渐愈嫌恶他,背后跟辛楣笑说:“为了打茶围那几块钱

,怕我挑眼,就帝样没志气。我做了他,宁可掏腰包的。”鸿渐晚上睡不着的时

候,自惜自怜,愈想愈懊悔这次的来。与李梅亭顾尔谦等为伍,就是可耻的堕落

。这十来天的旅行磨得一个人志气消沉。一天他辛楣散步,听见一个卖花生的小

贩讲家乡话,问起来果然是同乡,逃难流落在此的。这小贩只淡淡说声住在本县

城里那条街,并不向他诉苦经,借同乡盘缠,鸿渐又放心、又感慨道:“这人准

碰过不知多少同乡的钉子,所以不再开口了。我真不敢想要历过多少挫折,才磨

练到这种死心塌地的境界。”辛楣笑他颓丧,说:“你这样经不起打击,一辈子

恋爱不会成功。”鸿渐道:“谁像你肯在苏小姐身上花二十年的工夫。”辛楣道

:“我这几天来心里也闷,昨天半夜醒来,忽然想苏文纨会不会有时候想到我。

”鸿渐想起唐晓芙和自己,心像火焰的舌头突跳起,说:“想到你还是想你?我

们一天要想到不知多少人,亲戚、朋友、仇人,以及不相干的见过面的人。真正

想一个人,记挂着他,希望跟他接近,这少得很。人事太忙了,不许我们全神贯

注,无间断地怀念一个人。我们一生对于最亲爱的人的想念,加起来恐怕不会一

点钟,此外不过是念头在他身上瞥过,想到而已。”辛楣笑道:“我总希望,你

将来会他几秒钟给我。告诉你罢,我第一次碰到你以后,倒常常想你,念念不释

地恨你,可惜我没有看表,计算时间。”鸿渐道:“你看,情敌的彼此想念,比

情人的彼此想念还要多——那时候也许苏小姐真在梦见你,所以你会忽然想到她

。”辛楣道:“人家哪里有工夫梦见我们这种孤魂野鬼。并且她已经是曹元朗的

人了,要梦见我就是对她丈夫不忠实。”鸿渐瞧他的正经样儿,笑得打跌道:“

你这位政治家真是独裁的作风!谁做你的太太,做梦也不能自由,你要派特务式

作人员去侦察她的潜意识。”

三天后到南城去的公路汽车照例是挤得仅可容足,五个人都站在人堆里,交

相安慰道:“半天就到南城了,站一会儿没有关系。”一个穿短衣服、满脸出油

的汉子摆开两膝,像打拳里的四平势,牢实地坐在位子上,仿佛他就是汽车配备

的一部分,前面放个滚圆的麻袋,里面想是米。这麻袋有坐位那么高,刚在孙小

姐身畔。辛楣对孙小姐道:“为什么不坐呀?比坐位舒服多了。”孙小姐也觉得

站着摇摇撞撞地不安,向那油脸汉道声歉,要坐下去。那油脸汉子直跳起来,双

手拦着,翻眼嚷:“这是米,你知道不知道?吃的米!”孙小姐窘得说不出话,

辛楣怒容相向道:“是米又怎么样?她这样一个女人坐一下也不会压碎你的米。

”那汉子道:“你做了男人也不懂道理,米是要吃到嘴里去的呀——”孙小姐羞

愤顿足道:“我不要坐了!赵先生,别理他。”辛楣不答应,方李顾三人也参加

吵嘴,骂这汉子蛮横,自己占了坐位,还把米袋妨碍人家,既然不许人家坐米袋

,自己快把位子让出来。那汉子看他们人多气壮,态度软下来了,说:“你们男

人坐,可以,你们这位太太坐,那不行!这是米,吃到嘴里去的。”孙小姐第二

次申明愿意一路站到南城,辛楣等说:“我们偏不要坐,是这位小姐要坐,你又

怎样?”那汉子没法,怒目打量孙小姐一下,把垫坐的小衣包拿出来,捡一条半

旧的棉裤,盖在米袋上,算替米戴上防毒具,厉声道:“你坐罢!”孙小姐不要

坐,但经不起汽车的颠簸和大家的劝告,便坐了。斜对着孙小姐有位子坐的是个

年轻白净的女人,带着孝,可是嘴唇和眼皮擦得红红的,纤眉细眼小鼻子,五官

平淡得像一把热手巾擦脸就可以抹而去之的,说起话来,扭头撅嘴。她本在看热

闹,此时跟孙小姐攀谈,一中苏州话,问孙小姐是不是上海来的,骂内地人凶横

,和他们没有理讲。她说她丈夫在浙江省政府当科员,害病新死,她到桂林投奔

夫兄去的。她知道孙小姐有四个人同走,十分忻羡,自怨自怜说:“我是孤苦零

丁,路上只有一个用人陪了我,没有你福气!”她还表示愿意同走到衡阳,有个

照应。正讲得热闹,汽车停了打早尖,客人大半下车吃早点。那女人不下车,打

开提篮,强孙小姐吃她带的米粉糕,赵方二人怕寡妇分糕为难也下车散步去了。

顾尔谦瞧他们下去,掏出半支香烟大吸。李梅亭四顾少人,对那寡妇道:“你那

时候不应该讲你是寡妇单身旅行的,路上坏人多,车子里耳目众多,听了你的话

要起邪念的。”那寡妇向李梅亭眼珠一溜,嘴一扯道:“先生真是好人!”那女

人叫坐在她左边的二十多岁的男人道:“阿福,让这位先生坐。”这男人油头滑

面,像浸油的楷耙核,穿件青布大褂,跟女人并肩而坐,看不出是用人。现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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