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全家托给一个用人,太粗心大意了。这个李妈靠得住靠不住?”鸿渐
道:“她是柔嘉的奶妈,很忠实,不会揩油。”□(辶+豚)翁“哼”一声
道:“你这糊涂人,知道什么?”老太太说:“家里没有女主人总不行的。
我要劝柔嘉别去做事了。她一个月会赚多少钱!管管家事,这几个钱从柴米
油盐上全省下来了。”鸿渐忍不住说老实话:“她厂里酬报好,赚的钱比我
多一倍呢!”二老故意地静默,老太太觉得儿子偏袒媳妇,老先生觉得儿子
坍尽了天下丈夫的台。回家之后,□(辶+豚)翁道:“老大准怕老婆。怎
么可以让女人赚的钱比他多!这种丈夫还能振作乾纲么?”方老太太道:“
我就不信柔嘉有什么本领,咱们老大留了洋倒不如她!她应当把厂里的事让
给老大去做。”□(辶+豚)翁长叹道:“儿子没出息,让他去罢!”
柔嘉回家,刚进房,那只钟表示欢迎,法条唏哩呼噜转了一会,当当打
了五下。她诧异道:“这是什么地方来的?呀,不对,我表上快六点钟了。
”李妈一一报报告。柔嘉问:“老太太到灶下去看看没有?”李妈说没有。
柔嘉又问她今天买的什么菜,释然道:“这些菜很好,倒没请老太太看看,
别以为咱们饿瘦了她儿子。”李妈道:“我只煎了一块排骨给姑爷吃,留下
好几块生的浸在酱油酒里,等一会煎了给你吃晚饭。”柔嘉笑道:“我屡次
教你别这样,你改不好的。我怎吃得下那么许多!你应当尽量给姑爷吃,他
们男人吃量大,嘴又馋,吃不饱要发脾气的。”李妈道:“可不是么?我的
男人老李也——”柔嘉没想到她会把鸿渐跟老李相比,忙截住道:“我知道
,从小就听见你讲,端午吃粽子,他把有赤豆的粽子尖儿全吃了,给你吃粽
子跟儿,对不对?”李妈补充道:“粽子跟儿大,没煎熟,我吃了生米,肚
子胀了好几天呢!”晚上鸿渐回来家,说明钟的历史,柔嘉说:“真是方家
三代传家之宝——咦,怎么还是七点钟?”鸿渐告诉她每点钟走慢七分钟的
事实。柔嘉笑道:“照这样说,恐怕它短针指的七点钟,还是昨天甚至前天
的七点钟,要它有什么用?”她又说鸿渐生气的时候,拉长了脸,跟这只钟
的轮廓很相像。鸿渐这两天伤风,嗓子给痰塞了。柔嘉拍手道:“我发现你
说话以前嗓子里唏哩呼噜,跟它打的时候法条转动的声音非常之像。你是这
钟变出来的妖精。”两人有说有笑,仿佛世界上没有夫妇反目这一会事。
一个星期六下午,二奶奶三奶奶同来作首次拜访。鸿渐在报馆里没回来
,柔嘉忙做茶买点心款待,还说:“为什么两个孩子不带来?回头带点糖果
回去给他们吃。”三奶奶道:“阿凶吵着要跟我来,我怕他来了闯祸,没带
他。”二奶奶道:“我对阿凶说,大娘的房子干净,不比在家里可以随地撒
尿,大伯伯要打的。”柔嘉不诚实道:“那里的话!很好带他来。”三奶奶
觉得儿子失了面子,报复说:“我们的阿凶是没有灵性的,阿丑比他大不了
几岁,就很有心思,别以为他是个孩子!譬如他那一次弄脏了你的衣服,吃
了一顿打,从次他记在心里,不敢跟你胡闹。”两人为了儿子暂时分裂,顷
刻又合起来,同声羡慕柔嘉小家庭的舒服,说他好福气。三奶奶怨慕地说:
“不知道何年何月我们也能够分出来独立门户呢!当然现在住在一起,我也
沾了二姐姐不小光。”二奶奶道:“他们方家只有一所房子跟人家交换,我
们是轮不到的。”柔嘉忙说:“我也很愿意住在大家庭里,事省,开销省。
自开门户有自开门户的麻烦,柴米油盐啦,水电啦,全要自己管。鸿渐又没
有二弟三弟能干。”二奶奶道:“对了!我不像三妹,我知道自己是个饭桶
,要自开门户开不起来,还是混在大家庭里过糊涂日子罢。像你这样粗粗细
细内内外外全行,又有靠得住的用人,大哥又会赚钱,我们要跟你比,差得
太远了。”柔嘉怕他们回去搬嘴,不敢太针锋相对。她们把两间房里的器具
细看,问了价钱,同声推尊柔嘉能干精明,会买东西,不过时时穿插说:“
我在什么地方也看见这样一张桌子(或椅子),价钱好像便宜些,可惜我没
有买。”三奶奶问嘉道:“你有没有搁箱子的房间?”柔嘉道:“没有。我
的箱子不多,全搁在卧室里。”二奶奶道:“上海的弄堂房子太小,就有搁
箱子的房间,也搁不下多少箱子。我嫁到方家的时候,新房背后算有个后房
,我赔嫁的箱子啦,盆啦,桶啦,台面啦怎么也放不下,弄得新房里都搁满
了,看了真不痛快。”三奶奶道:“我还不是跟你一样?死日本人把我们这
些东西全抢光,想起来真伤心!现在要一件没一件,都要重新买。我的皮衣
服就七八套呢,从珍珠皮旗袍到灰背外套都全的,现在自己倒没得穿!”二
奶奶也开了半幅嫁装的虚账,还说:“倒是大姐姐这样好。外国在打仗啦,
上海还不知道怎样呢。说不定咱们再逃一次难。东西多了,到时候带又带不
走,丢了又舍不得。三妹,你还有点东西,我是什么都没有,走个光身,倒
也干脆,哈哈!咱们该回去了。”柔嘉才明白她们俩来调查自己赔嫁的,气
愤得晚饭都没胃口吃。
鸿渐回家,瞧她爱理不理,打趣她道:“今
天在办公室碰了姑母的钉子,是不是?”她翻脸道:“我正在发火呢,开什
么玩笑!我家里一切人对我好好的,只有你们家里的人上门来给我气受。”
鸿渐发慌,想莫非母亲来教训她一顿,上次母亲讲的话,自己都瞒她的,忙
说:“谁呢?”柔嘉道:“还有谁!你那两位宝贝弟媳妇。”鸿渐连说“讨
厌”,放了心,柔嘉道:“这是你的房子,你家的人当然可以直出直进,我
一点主权没有的。我又不是你家里的人,没撵走就算运气了。”鸿渐拍她头
道:“旧话别再提了。那句话算我说错。你告诉我,她们怎样欺负你。我看
你也利害得很,是不是一个人打不过她们两个人?”柔嘉道:“我利害?没
有你方家的人利害!全是三头六臂,比人家多个心,心里多几个窍,肠子都
打结的。我睡着做梦给她们杀了,煮了,吃了,我梦还不醒呢。”鸿渐笑道
:“何至于此!不过你睡得是死,我报馆回来迟一点,叫你都不醒的。”柔
嘉板脸道:“你扯淡,我就不理你。”鸿渐道歉,问清楚了缘故,发狠道:
“假如我那时候在家,我真要不客气揭破她们。她们有什么东西陪过来,对
你吹牛!”柔嘉道:“这倒不能冤枉她们,她们嫁过来,你己经出洋了,你
又没瞧见她们的排场。”鸿渐道:“我虽然当时没有在场,她们的家境我很
熟悉。老二的丈人家尤其穷,我在大学的时候,就想送女儿过门,倒是父亲
反对早婚,这事谈了一阵,又搁了好几年。”柔嘉叹气道:“也算我倒霉!
现在逼得跟她们这种人姐妹相称,还要受她们的作践。她们看了家具,话里
隐隐然咱们买贵了.她们一对能干奶奶,又对我关切,为什么不早来帮我买
呀!”鸿渐急问:“那一间的器具你也说是买的没有?”柔嘉道:“我说了
,为什么?”鸿渐拍自己的后脑道:“糟糕!糟透了!我懊悔那天没告诉你
。”就把方老太太问丈人家送些什么的事说出来。柔嘉也跳脚道:“你为什
么不早说?我还有脸到你家去做人么!她们回去准一五一十搬嘴对是非,连
姑母送的家具都以为是咱们自己买的。你这人太糊涂,撒了谎当然也应该和
我打个招呼。从结婚那一会事起,你总喜欢自作聪明,结果无不弄巧成拙。
”鸿渐自知理屈,又不服骂,申辩说:“我撒这个谎出于好意。我后来没告
诉你,是怕你知道了生气。”柔嘉道:“不错,我知道了很生气。谢谢你一
片好意,撒谎替我娘家挣面子。你应当老实对母亲说,这是我预支了厂里的
薪水买的。我们孙家穷,嫁女儿没有什么东西给她.你们方家为儿子娶媳妇
花了聘金没有?给了儿子媳妇东西没有?吓,这两间房子,还是咱们出租金
的--哦,我忘了,还有这只钟--”她瞧鸿渐的脸拉长,--给他一面镜
子“你自己瞧瞧,不像钟么?我一点没有说错。”鸿渐忍不住笑了。
这许多不如意的小事使柔嘉怕到婆家去。她常慨叹说:“咱们还没跟他
们住在一起,已经惹了多少口舌。要过大家庭生活,须要训练的。只要看你
两位弟妇训练得多少头尖眼快--嘴利,我真斗不过她们,也没有心思跟她
们斗,让她们去做孝顺媳妇罢。我只奇怪,你是在大家庭里长大的,怎么家
里这种诡计暗算,全不知道?”鸿渐道:“这些事没结婚的男人不会知道,
要结了婚,眼睛才张开。我有时想,家里真跟三闾大学一样是个是非窝,假
使我结婚了几年然后到三闾大学去,也许训练有素,感觉灵敏些,不至于给
人家暗算了。”柔嘉忙说:“这些话说它干么?假如你早结了婚,我也不会
嫁给你了--除非你娶了我懊悔。”鸿渐心境不好,没情绪来迎合柔嘉,只
自言自语道:“School for scandal,
全是School for scandal,家庭罢,彼此彼此
。”他们俩虽然把家里当作“造谣学校”,逃学可不容易。□(辶+豚)翁
那天带来钟来,交给儿子一张祖先忌辰单,表示这几天家祭,儿子媳妇都该
回去参加行礼。柔嘉看见了就撅嘴。亏得她有办公做籍口,中饭时不能赶回
来。可是有几天忌日刚好是星期日,她要想故意忘掉,□(辶+豚)翁会分
付二奶奶或三奶奶打电话到房东家里来请。尤其可厌的是,方家每来个亲戚
,偶而说起没看见过大奶奶,□(辶+豚)翁夫妇就立刻打电话招柔酃去,
不论是下午六点钟她刚从办公室回家,或者星期六她要出去顽儿,或者星期
天她要到姑母家或她娘家去。死祖宗加上活亲戚,弄得柔嘉疲于奔命,常怨
鸿渐:“你们方家真是世家,有那么多祖宗!为什么不连黄帝的生日死日都
算在里面?”“你们方家真是大家!有了这许多亲戚有什么用?”她敷衍过
几次以后,顾不得了,叫李妈去接电话,说她不在家。不肯去了四五回,渐
渐内怯不敢去,怕看他们的嘴脸。鸿渐同情太太,而又不敢得罪父母,只好
一个人回家。不过家里人的神情,仿佛怪他不“女起解”似的押了柔嘉来。
他交不出人,也推三托四,不肯常回家。
假使“中心为忠”那句唐宋相传的定义没有错,李妈忠得不忠,因为她
偏心。鸿渐叫她做的事,她常要先请柔嘉核准。譬如鸿渐叫她买青菜,她就
说:“小姐爱吃菠菜的,我要先问问她,”柔嘉当然吩咐她照鸿渐的意思去
办。鸿渐对她说:“天气冷了,我的夹衣不会再穿了。今天太阳好,你替我
拿出去晒一晒,回头给小姐收起来。”她坚持说,柔嘉的夹衣还没有收起来
,他不必急,天气会回暧的,等柔嘉晒衣服一起晒。柔嘉已经出门了,他没
法使李妈了解年轻女人穿衣服跟男人不同,只要外套换厚的,夹衣可以穿入
冬季。李妈反说:“姑爷,晒衣服是娘儿们的事,您不用管。小姐大清早说
出去办事了,您为什么不出去?这时候出去,晚上早点回来,不好么?”诸
如此类,使他又好气又好笑。笑时称她为“李老太太”或者Her M
ajesty,气时恨不能请她走。夫妇俩吵架,给她听见了,脸便绷得跟
两位主人一样紧,正眼不瞧鸿渐,给他东西也只是一搡。他事后跟柔嘉叽咕
道:“这不像话!你们一主一仆连起来,会把我虐待死的。”柔嘉笑道:“
我劝她好几次了,她要帮我,我有什么办法?她说女人全吃丈夫的亏,她自
己吃老李的亏——吃生米粽子。不过,我在你家里孤掌难鸣,现在也教你尝
尝味道。”
柔嘉的父亲跟女婿客气得疏远,她兄弟发现姐夫武不能踢足球打网球,
文不能修无线电开汽车,也觉得姐姐嫁错了人。鸿渐勉尽半子之职,偶到孙
家一去。幸而柔嘉不常回娘家,只三天两天到姑母家去顽。搬进房子一个多
月以后,鸿渐夫妇上陆家吃饭。两人吃完临走,陆太太生硬地笑道:“鸿渐
,我要讨厌你,劝你一句话,你以后不许欺负柔嘉——”仿佛本国话力量不
够,她订外交条约似的,来个华洋两份——“你再Bully她,我不答应
的。”鸿渐先听她有讨厌相劝,跋像箭猪碰见仇敌,毛根根竖直,到她说完
,倒不明白她的意思,正想发问,柔嘉忙说:“Auntie,他对我很好
,谁说他欺负我,我也不是好欺负的。”陆太太道:“鸿渐,你听听柔嘉多
好,她还回护你呢!”鸿渐气冲冲道:“你怎么知道我欺负她?我——”柔
嘉拉他道:“快走!快走!时间不早,电影要开场了。Auntie跟你说
着顽儿的。”鸿渐出了门,说:“我没有心思看电影,你一个人去罢。”柔
嘉道:“咦!我又没有得罪你。你总相信我不会告诉她什么话。”鸿渐爆发
道:“我所以不愿意跟你到陆家去。在自己家里吃了亏不够,还要挨上门去
受人家教训!我欺负你!哼,我不给你什么姑母奶妈欺负死,就算长寿了!
倒说我方家的人难说话呢!你们孙家的人从上到下全像那只混帐王八蛋的哈
巴狗。我名气反正坏透了,今天索性欺负你一下,我走我的路,你去你的,
看电影也好,回娘家也好,”把柔嘉的勾住的手推脱了。柔嘉本来不看电影
无所谓。但丈夫言动粗鲁,甚至不顾生物学上的可能性,把狗作为甲壳类来
比自己家里的人,她也生气了,在街上不好吵,便说:“我一个人去看电影
,有什么不好?不希罕你陪,”头一扭,撇下丈夫,独自过街到电车站去了
。鸿渐一人站着,怅然若失,望柔嘉的背影在隔街人丛里出没,异常纤弱,
不知那儿来的怜惜和保护之心,也就赶过去。柔嘉正在走,肩上有人一拍,
吓得直跳,回头瞧是鸿渐,惊喜交集,说:“你怎么也来了?”鸿渐道:“
我怕你跟人跑了,所以来监视你。”柔嘉笑道:“照你这样会吵,总有一天
吵得我跑了,可是我决不跟人跑,受了你的气不够么?还要找男人,我真傻
死了。”鸿渐道:“今天我不认错的,是你姑母冤枉我。”柔嘉道:“好,
算我家里的人冤屈了你,我跟你赔罪。今天电影我请客。”鸿渐两手到外套
背心裤子的大小口袋去摸钱,柔嘉笑他道:“电车快来了,你别在街上捉虱
。有了皮夹为什么不把钱放在一起,钱又不多,替你理衣服的时候,东口袋
一张钞票,西口袋一张邮票。”鸿渐道:“结婚以前,请朋友吃饭,我把钱
搁在皮夹里,付帐的时候掏出来装门面。现在皮夹子旧了,给我掷在不知什
么地方了。”柔嘉道:“讲起来可气。结婚以前,我就没吃过你好好的一顿
饭,现在做了你老婆,别想你再请我一个人像模像样地吃了。”鸿渐道“今
天饭请不起,我前天把这个月的钱送给父亲了。零用还够请你吃顿点心,回
头看完电影,咱们找个地方喝茶。”柔嘉道:“今天中饭不在家里吃,李妈
等咱们回去吃晚饭的。吃了点心,就吃不下晚饭,东西剩下来全糟蹋了。不
要吃点心罢——哈哈,你瞧我多贤惠,会作家;只有你老太太还说我不管家
务呢。”电影看到一半,鸿渐忽然打搅她的注意,低声道:“我明白了,准
是李妈那老家伙搬的嘴,你大前天不是差她送东西到陆家去的么?”她早料
到是这么一回事,藏在心里没说,只说:“我回去问她。你千万别跟她吵,
我会教训她,撵走了她,找不到替人的;像我们这种人家,单位小,不打牌
,不请客,又出不起大工钱,用人用不牢的。姑妈方面,我自然会解释。你
这时候看电影,别去想那些事,我也不说话了,已经漏看了一段了。”
等丈夫转了背,柔嘉盘问李妈。李妈一否认道:“我什么都没有说,只
说姑爷脾气燥得很。”柔嘉道:“这就够了,”警告她以后不许。那两天里
,李妈对鸿渐言出令从。柔嘉想自己把方家种种全跟姑妈说谈过,幸亏她没
漏出来,否则鸿渐更要吵得天翻地覆,他最要面子。至于自己家里的琐屑,
她知道鸿渐决不会向方家去讲,这一点她相信得过。自己嫁了鸿渐,心理上
还是孙家的人;鸿渐娶了自己,跟方家渐渐隔离了。可见还是女孩子好,只
有父亲糊涂,袒护着兄弟。
鸿渐从此不肯陪她到陆家去,柔嘉也不敢勉强。她每去了回来,说起这
次碰到什么人,听到什么新闻,鸿渐总心里作酸,觉得自己冷落在一边,就
说几句话含讽带讽刺。一个星期日早晨,吃完早点,柔嘉道:“我要出去了
,鸿渐,你许不许?”鸿渐道:“是不是到你姑母家去?哼,我不许你,你
还不是样去,问我干么?下半天去不好么?”柔嘉道:“来去我有自由,给
你面子问你一声,倒惹你拿糖作醋。冬天日子短了,下午去没有意思。这时
候太阳好,我还要带了绒线去替你结羊毛坎肩,跟她商量什么样子呢。”鸿
渐冷笑道:“当然不回来吃饭了。好容易星期日两人中午都在家,你还要撇
下我一个人到外面去吃饭。”柔嘉道:“唷!说得多可怜!倒像一刻离不开
我的!我在家里,你跟我有话么?一个人踱来踱去,唉声叹气,问你有什么
心事,理也不理——今天星期天,大家别吵,好不好?我去了就回来,”不
等他回答,回卧房换衣服去了。她换好衣服下来,鸿渐坐在椅子里,报纸遮
着脸,动也不动。她摸他头发说:“为什么懒得这个样子,早晨起来,头也
不梳。今天可以去理发了。我走了。”鸿渐不理,柔嘉看他一眼,没透过报
纸,转身走了。
她下午一进门就问李妈:“姑爷出去没有?”李妈道:“姑爷刚理了发
回来,还没有到报馆去。”她上楼,道:“鸿渐,我回来了。今天爸爸,兄
弟,还有姑夫两个侄女儿都在。他要拉我去买东西,我怕你等急了,所以赶
早回来。”
鸿渐意义深长地看壁上的钟,又忙伸出手来看表道:“也不早了,快四
点钟了。让我想一想,早晨九点钟出去的,是不是?我等你吃饭等到——”
柔嘉笑道:“你这人不要脸,无赖!你明明知道我不会回来吃饭的,并
且我出门的时候,吩咐李妈十二点钟开饭给你吃——不是你这只传家宝钟上
十二点,是闹钟上十二点。”
鸿渐无词以对,输了第一个回合,便改换目标道:“羊毛坎肩结好没有
?我这时候要穿了出去。”
柔嘉不耐烦道:“没有结!要穿,你自己去买。我没见过像你这样的N
asty的人!我忙了六天,就不许我半天快乐,回来准看你的脸。”
鸿渐道:“只有你六天忙,我不忙的!当然你忙了有代价,你本领大,
有靠山,赚的钱比我多——”
“亏得我会赚几个钱,否则我真给你欺负死了。姑妈说你欺负我,一点
儿没有冤枉你。”
鸿渐发狠道:“那么你快去请你家庭驻外代表李老太太上来,叫她快去
报告你的Auntie。”
“总有那一天,我自己会报告。像你这种不近人情的男人,世界上我想
没有第二个。他们讨厌你,不上你的门,那也够了,你还不许我去看他们。
你真要我断六亲?你那种孤 独脾气不应当娶我的,只可惜泥里不会迸出
女人来,天上不会吊下个女人来,否则倒无爷无娘,最配你的脾胃。吓,老
实说,我看破了你。我孙家的人无权无势,所以讨你的厌;你碰见了什么苏
文纨唐晓芙的父亲,你不四脚爬地去请安,我就不信。”
鸿渐气得发颤道:“你再胡说,我就打上来。”柔嘉瞧他脸青耳红,自
知说话过火,闭口不响。停一会,鸿渐道:“我倒给你害得自己家里都不敢
去!你办公室里天天碰见你的姑妈,还不够么?姑妈既然这样好,你干脆去
了别回来。”
柔嘉自言自语:“她是比你对我好,我家里的人也比你家里的人好。”
鸿渐的回答是:“Sh——sh——sh——shaw。”
柔嘉道:“随你去嘘。我家里的人比你家里的人好。我偏要常常回去,
你管不住我。”
鸿渐对太太的执拗毫无办法,怒目注视她半天,奋
然开门出去,直撞在李妈身上。他推得她险的摔下楼梯,一壁说:“你偷
听够了没有?快去搬嘴,我不怕你。”他报馆回来,柔嘉己经睡了,两人不
讲话。明天亦复如是。第三天鸿渐忍不住了,吃早饭时把碗筷桌子打得一片
响,柔嘉依然不睬。鸿渐自认失败,先开口道:“你死了没有?”柔嘉道:
“你跟我讲话,是不是?我还不死呢,不让你清净!我在看你拍筷子,顿碗
,有多少本领施展出来。”鸿渐叹气道:“有时候,我真恨不能打你一顿。
”柔嘉瞥他一眼道:“我看动手打我的时候不远了。”这样,两人算讲了和
。不过大吵架后讲了和,往往还要追算,把吵架时的话重温一遍:男人说:
“我否则不会生气的,因为你说了某句话;”女人说:“那么你为什么先说
那句话呢?”追算不清,可能赔上小吵一次。
鸿渐到报馆后,发见一个熟人,同在苏文纨家喝过茶的沈太太。她还是
那时候赵辛楣介绍进馆编“家庭与妇女”副刊的,现在兼编“文化与艺术”
副刊。她丰采依然,气味如旧,只是装束不像初回国时那样的法国化,谈话
里的法文也减少了。她一年来见过的人太多,早忘记鸿渐,到鸿渐自我介绍
过了,她娇声感慨道:“记得!记起来了!时间真快呀!你还是那时候的样
子,所以我觉得面熟。我呢,我这一年来老得多了!方先生,你不知道我为
了一切的一切心里多少烦闷!”鸿渐照例说她没有老。她问他最进碰见曹太
太没有,鸿渐说在香港见到的,她自打着脖子道:“啊呀!你瞧我多糊涂!
我上礼拜收到文纨的信,信上说碰见你,跟你谈得很痛快。她还托我替她办
件事,我忙得没工夫替她办,我一天杂七杂八的真多!”鸿渐心中暗笑她撒
谎,问她沈先生何在。她高抬眉毛,圆睁眼睛,一指按嘴,法国表情十足,
四顾无人注意,然后凑近低声道:“他躲起来了。他名气太大,日本人跟南
京伪政府全要他出来做事。你别讲出去。”鸿渐闭住呼吸,险的窒息,忙退
后几步,连声说是。他回去跟柔嘉谈起,因说天下真小,碰见了苏文纨以后
,不料又会碰见她。柔嘉冷冷道:“是,世界是小。你等着罢,还会碰见个
呢。”鸿渐不懂,问碰见谁。柔嘉笑道:“还用我说么?您心里明白,哙,
别烧盘。”他才会意是唐晓芙,笑骂道:“真胡闹!我做梦都没有想到。就
算碰见她又怎么样?”柔嘉道:“问你自己。”他叹口气道:“只有你这傻
瓜念念不忘地把她记在心里!我早忘了,她也许嫁了人,做了母亲,也不会
记得我了。现在想想结婚以前把恋爱看得那样重,真是幼稚。老实说,不管
你跟谁结婚,结婚以后,你总发现你娶的不是原来的人,换了另一个。早知
道这样,结婚以前那种追求,恋爱等等,全可以省掉。相识相爱的时候,双
方本相全收敛起来,到结婚还没有彼此认清,倒是老式婚姻干脆,索性结婚
以前,谁也不认得谁。”柔嘉道:“你议论发完没有?我只有两句话:第一
,你这人全无心肝,我到现在还把恋爱看得很郑重;第二,你真是你父亲的
儿子,愈来愈顽固。”鸿渐道:“怎么‘全无心肝’,我对你不是很好么?
并且,我这几句话不过是泛论,你总是死心眼儿,喜欢扯到自己身上。你也
可以说,你结婚以前没发现我的本来面目,现在才知道我的真相。”柔嘉道
:“说了半天废话,就是这一句话中听。”鸿渐道:“你年轻得很呢,到我
的年龄,也会明白这道理了。”柔嘉道:“别卖老,还是刚过三十岁的人呢
!卖老要活不长的。我是不到三十岁,早给你气死了。”鸿渐笑道:“柔嘉
,你这人什么都很文明,这句话可落伍。还像旧式女人把死来要挟丈夫的作
风,不过不用刀子,绳子,砒霜,而用抽象的‘气’,这是不是精神文明?
”柔嘉道:“呸!要死就死,要挟谁?吓谁?不过你别乐,我不饶你的。”
鸿渐道:“你又当真了!再讲下去要吵嘴了。你快睡罢,明天一早你要上办
公室的,快闭眼睛,很好的眼睛,睡眠不够,明天肿了,你姑母要来质问的
,”说时,拍小孩睡觉似的拍她几下。等柔嘉睡熟了,他想现在想到重逢唐
晓芙的可能性,木然无动于中,真见了面,准也如此。缘故是一年前爱她的
自己早死了,爱好,怕苏文纨,给鲍小姐诱惑这许多自己,一个个全死了。
有几个死掉的自己埋葬在记里,立碑志墓,偶一凭吊,像对唐晓芙的一番情
感,有几个自己,仿佛是路毙的,不去收拾,让它们烂掉化掉,给鸟兽吃掉
——不过始终消灭不了,譬如向爱尔兰人买文凭的自己。
鸿渐进了报馆两个多月,一天早晨在报纸上看到沈太太把她常用的笔名
登的一条启事,大概说她一向致力新闻事业,不问政治,外界关于她的传说
,全是捕风捉影云云。他惊疑不已,到报馆一打听,才知道她丈夫已受伪职
,她也到南京去了。他想起辛楣在香港警告自己的话,便写信把这事报告,
问他结婚没有,何以好久无信。他回家跟太太讨论这件事,好也很惋惜。不
过,她说:“她走了也好,我看她编的副刊并不精彩。她自己写的东西,今
天明天,搬来搬去,老是那几句话,倒也省事。看报的人看完就把报纸掷了
,不会找出旧报纸来对的。想来她不要出集子,否则几十篇文章其实只有一
篇,那真是大笑话了。像她那样,‘家庭与妇女’,我也会编;你可以替她
的缺,编‘文化与艺术’。”鸿渐道:“我没有你这样自信。好太太,你不
知道拉稿子的苦。我老实招供给你听罢:‘家庭与妇女’里‘主妇须知’那
一栏,什么‘酱油上浇了麻油就不会发霉’等等,就是我写的。”柔嘉笑得
肚子都痛了,说:“笑死我了!你懂得什么酱油上浇麻油!是不是向李妈学
的?我倒一向没留心。”鸿渐道:“所以你这个家管不好呀。李妈好好的该
拜我做先生呢!沈太太没有稿子,跟我来诉苦,说我资料室应该供给资料。
我怕闻她的味道,答应了她可以让她快点走。所以我找到一本旧的‘主妇手
册’,每期抄七八条,不等她来就送给她。你没有那种气味,要拉稿子,我
第一个就不理你。”柔嘉皱眉道:“我不说好话,听得我恶心。你这话给她
知道了,她准捉你到沪西七十六号去受拷打。”他夫人开的顽笑使他顿时严
肃,说:“我想这儿不能再住下去。你现在明白为什么我当初不愿意来了。
”
三星期后一个星期六,鸿渐回家很早。柔嘉道:“赵辛楣有封航空快信
,我以为有什么要紧事,拆开看了。对不住。”
鸿渐一壁换拖鞋道:“他有信来了!快给我看,讲些什么话?”
“忙什么?并没有要紧的事。他写了快信,要打回单,倒害我找你的图
章找了半天,信差在楼下催,急得死人!你以后图章别东搁西搁,放在一定
的地方,找起来容易。这是咱们回上海以后,他第一次回你的信罢?不必发
快信,多写几封平信,倒是真的。”
鸿渐知道她对辛楣总有点冤仇,也不理她。信很简单,说历次信都收到
,沈太太事知悉,上海江河日下,快来渝为上,或能同在一机关中服务,可
到上次转远行李的那家公司上海办事处,见薛经理,商量行程旅伴。信末有
“内子嘱笔敬问嫂夫人好”。他像暗中摸索,忽见灯光,心里高兴,但不敢
露在脸上,只说:“这家伙!结婚都不通知一声,也不寄张结婚照来。我很
愿意你看看这位赵太太呢。”
“我不看见也想得出。辛楣看中的女人,汪太太,苏小姐,我全瞻仰过
了。想来也是那一派。”
“那倒不然。所以我希望他寄张照相来,给你看看。”
“咱们结婚照送给他的。不是我离间,我看你这位好朋友并不放你在心
上。你去了有四五封信罢?他才潦潦草草来这么一封信,结婚也不通知你。
他阔了,朋友多了,我做了你,一封信没收到回信,决不再去第二封。”
鸿渐给她说中了心事,支吾道:“你总喜欢过甚其词,我前后不过给他
三封信。他结婚不通知我,是怕我送礼;他体谅我穷,知道咱们结婚受过他
的厚礼,一定要还礼的。”
柔嘉干笑道:“哦,原来是这个道理!只有你懂他的意思了,毕竟是好
朋友,知己知彼。不过,喜事不比丧事,礼可以补送的,他应当信上干脆不
提‘内子’两个字。你要送礼,这时候尽来得及。”
鸿渐被驳倒,只能敲诈道:“那么你替我去办。”
柔嘉一壁刷着头发道:“我没有工夫。”
鸿渐道:“早晨出去还是个人,这时候怎么变成刺猬了!”
柔嘉道:“我是刺猬,你不要跟刺猬说话。”
沉默了一会,刺猬自己说话了:“辛楣信上劝你到重庆去,你怎么回复
他?”
鸿渐嗫嚅道:“我想是想去,不过还要仔细考虑一下。”
“我呢?”柔嘉脸上不露任何表情,像下了百叶窗的窗子。鸿渐知道这
是暴风雨前的静寂。
“就是为了你,我很踌躇。上海呢,我很不愿住下去。报馆里也没有出
路,这家庭一半还亏维持的——”鸿渐以为这句话可以温和空气——“辛楣
既然一番好意,我很想再到里面去碰碰运气。不过事体还没有定,带了家眷
进去,许多不方便,咱们这次回上海找房子的苦,你当然记得。辛楣是结了
婚的人,不比以前,我计划我一个人先进去,有了办法,再来接你。你以为
何如?当然这要从长计议,我并没有决定。你的意见不妨说给我听听。”鸿
渐说这一篇话,随时准备她截断,不知道她一言不发,尽他说。这静默使他
愈说愈心慌。
“我在听你做多少文章。尽管老实讲得了,结了婚四个月,对家里又丑
又凶的老婆早已厌倦了——压根儿就没爱过她——有机会远走高飞,为什么
不换换新鲜空气。你的好朋友是你的救星,逼你结婚是他——我想着就恨—
—帮你恢复自由也是他。快支罢!他提拔你做官呢,说不定还替你找一位官
太太呢!我们是不配的。”
鸿渐“咄咄”道:“那里来的话!真是神经过敏。”
“我一点儿不神经过敏。你尽管去,我决不扣留你。倒让你的朋友说我
‘千方百计’嫁了个男人,把他看得一步不放松,倒让你说家累耽误了你的
前程。哼,我才不呢!我吃我自己的饭,从来没叫你养过,我不是你的累,
你这次去了,回来不回来,悉听尊便。”
鸿渐叹气道:“那么——”柔嘉等他说:“我就不去,”不料他说——
“我带了你同进去,总好了。”
“我这儿好好的有职业,为什无缘无故扔了它跟你去。到了里面,万一
两个人全找不到事,真叫辛楣养咱们一家?假使你有事,我没有事,那时候
你不知要怎样欺负人呢!辛楣信上没说的拔我,我进去干么?做花瓶?太丑
,没有资格。除非服侍官太太做老妈子。”
“活见鬼!活见鬼!我没有欺负你,你自己动不动表示比我能干,赚的
钱比我多。你现在也知道你在这儿是靠亲戚的面子,到了内地未必找到事罢
?”
“我是靠亲戚,你呢?没有亲戚可靠,靠人你的朋友,还不是彼此彼此
?并且我从来没说我比你能干,是人自己心地龌龊,咽不下我赚的钱比你多
。内地呢,我也到过。别忘了三闾大学停聘的不是我。我为谁牺牲了内地人
事到上海来的?真没有良心!”
鸿渐气得冷笑道:“提起三闾大学,我就要跟你算帐。我懊悔听了你的
话,在衡阳写信给高松年谢他,准给他笑死了。以后我再不听你的话。你以
为高松年给你聘书,真要留你么?别太得意,他是跟我捣乱哪!你这傻瓜!
”
“反正你对谁的话都听,尤其赵辛楣的话比圣旨都灵,就是我的话不听
。我只知道我有聘书你没有,管他‘捣乱’不‘捣乱’,高松年告诉你他在
捣乱?你怎么知道?不是自己一个指头遮羞么?”
“是的。你真心要留住你,让学生再来一次Beat down
Miss Sung呢。”
柔嘉脸红得像斗鸡的冠,眼圈也红了,定了定神,再说:“我是年轻女
孩子,大学刚毕业,第一次做事,给那些狗男学生欺负,没有什么难为情。
不像有人留学回来教书,给学生上公呈要撵走,还是我通的消息,保全他的
饭碗。”
鸿渐有几百句话,同时夺口而出,反而一句说不出。柔嘉不等他开口,
说:“我要睡了,”进浴室漱口洗脸去,随手带上了门。到她出来,鸿渐要
继续口角,她说:“我不跟你吵。感情坏到这个田地,多说话有什么用?还
是少说几句,留点余地罢。你要吵,随你去吵;我漱过口,不再开口了。说
完,她跳上床,盖上被,又起来开抽屉,找两团棉花塞在耳朵里,躺下去,
闭眼静睡一会儿鼻息调匀,像睡熟了。她丈夫恨不能拉她起来。逼她跟自己
吵,只好对她的身体挥拳作势。她眼睫毛下全看清了,又气又暗笑。明天晚
上,鸿渐回来,她烧了橘子酪等他。鸿渐呕气不肯吃,熬不住嘴馋,一壁吃
,一壁骂自己不争气。她说:“回辛楣的信你写了罢?”他道:“没有呢,
不回他信了,好太太。”她说:“我不是不许你去,我劝你不要太卤莽。辛
楣人很热心,我也知道。不过,他有个毛病,往往空口答应在前面,事实上
办不到。你有过经验的。三闾大学直接拍电报给你,结果还是打了个折扣,
何况这次是他私人的信,不过泛泛说句谋事有可能性呢?”鸿渐笑道:“你
真是‘千方百计’,足智多谋,层出不穷。幸而他是个男人,假使他是个女
人,我想不出你更怎样吃醋?”柔嘉微窘,但也轻松地笑道:“为你吃醋,
还不好么?假使他是个女人,他会理你,他会跟你往来?你真在做梦!只有
我哪,昨天挨了你的骂,今天还要讨你好。”
报馆为了言论激烈,收到恐吓信和租界当局的警告。办公室里有了传说
,什么出面做发行人的美国律师不愿意再借他的名字给报馆了,什么总编辑
王先生和股东闹翻了,什么沈太太替敌伪牵线来收买了。鸿渐跟王先生还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