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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钱钟书 当前章节:151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31

也许因为战事中死人太多了,枉死者没消磨掉的生命力都迸作春天的生意。

那年春天,所候特别好。这春所鼓动得人心像婴孩出齿时的牙龈肉,受到一种生

机透芽的痛痒。上海是个暴发都市,没有山水花柳作为春的安顿处。公园和住宅

花园里的草木,好比动物园里铁笼子关住的野兽,拘束、孤独,不够春光尽情的

发泄。春来了只有向人身心里寄寓,添了疾病和传染,添了奸情和酗酒打架的案

件,添了孕妇。最后一桩倒不失为好现象,战时人口正该补充。但据周太太说,

本年生的孩子,大半是枉死鬼阳寿未尽,抢着投胎,找足前生年龄数目,只怕将

来活长。

这几天来,方鸿渐白天昏昏想睡,晚上倒又清醒。早晨方醒,听见窗外树上

鸟叫,无理由地高兴,无目的地期待,心似乎减轻重量,直长升上去。可是这欢

喜是空的,像小孩子放的气球,上去不到几尺,便爆烈归于乌有,只留下忽忽若

失的无名怅惘。他坐立不安地要活动,却颓唐使不出劲来,好比杨花在春风里飘

荡,而身轻无力,终飞不远。他自觉这种惺忪迷怠的心绪,完全像填词里所写幽

闺伤春的情境。现在女人都不屑伤春了,自己枉为男人,还脱不了此等刻板情感

,岂不可笑!譬如鲍小姐那类女人,决没工夫伤春,但是苏小姐呢?她就难说了

;她像是多愁善感的古美人模型。船上一别,不知她近来怎样。自己答应过去看

她,何妨去一次呢?明知也许从此多事,可是实在生活太无聊,现成的女朋友太

缺乏了!好比睡不着的人,顾不得安眠药片的害处,先要图眼前的舒服。

方鸿渐到了苏家,理想苏小姐会急忙跑进客堂,带笑带嚷,骂自己怎不早去

看她。门房送上茶说:“小姐就出来。”苏家园里的桃花、梨花、丁香花都开得

正好,鸿渐想现在才阴历二月底,花已经赶早开了,不知还剩些什么,留作清明

春色。客堂一扇窗开着,太阳烘焙的花香,浓得塞鼻子,暖得使人头脑迷倦。这

些花的香味,跟葱蒜的臭味一样,都是植物气息而有荤腥的肉感,像从夏天跳舞

会上头发里发泄出来的。壁上挂的字画里有沈子培所写屏条,录的黄山谷诗,第

一句道:“花气薰人欲破禅。”鸿渐看了,会心不远,觉得和尚们闻到窗外这种

花香,确已犯戒,与吃荤相去无几了。他把客堂里的书画古玩反复看了三遍,正

想沈子培写“人”字的捺脚活像北平老妈子缠的小脚,上面那样粗挺的腿,下面

忽然微乎其微的一顿,就完事了,也算是脚的!苏小姐才出来。她冷淡的笑容 

,像阴寒欲雪天的淡日,拉拉手,就:“方先生好久不见,今天怎么会来?”鸿

渐想去年分别时拉手,何等亲热;今天握她的手像捏着冷血的鱼翅。分别时还是

好好的,为什么重见面变得这样生分?这时候他的心理,仿佛临考抱佛脚的学生

睡了一晚,发现自以为温熟的功课,还是生的,只好撒谎说,到上海不多几天,

特来拜访。苏小姐礼貌周到地谢他“光临”,问他“在什么地方得意”。他嗫嚅

说,还没找事,想到内地去,暂时在亲戚组织的银行里帮忙。苏小姐看他一眼道

:“是不是方先生岳家开的银行?方先生,你真神秘!你什么时候吃喜酒的?咱

们多年老同学了,你还瞒得一字不提。是不是得了博士回来结婚的?真是金榜挂

名,洞房花烛,要算得双嘉临门了。我们就没福气瞻仰瞻仰方太太呀!”

方鸿渐羞愧得无地自容,记起《沪报》那节新闻,忙说,这一定是从《沪报

》看来的。便痛骂《沪报》一顿,把干丈人和假博士的来由用春秋笔法叙述一下

,买假文凭是自己的滑稽玩世,认干亲戚是自己的和同随俗。还说:“我看见那

消息,第一个就想到你,想到你要笑我,瞧不起我。我为这事还跟我那挂名岳父

闹得很不欢呢。”

苏小姐脸色渐转道:“那又何必呢!他们那些俗不可耐的商人,当然只知道

付了钱要交货色,不会懂得学问是不靠招牌的。你跟他们计较些什么!那位周先

生总算是你的尊长,待你也够好,他有权利在报上登那段新闻。反正谁会注意那

段新闻,看到的人转背说忘了。你在大地方已经玩世不恭,倒向小节上认真,矛

盾得太可笑了。”

方鸿渐诚心佩服苏小姐说话漂亮,回答道:“给你这么一说,我就没有亏心

内愧的感觉了。我该早来告诉你的,你说话真通达!你说我在小节上看不开,这

话尤其深刻。世界上大事情像可以随便应付,偏是小事倒丝毫假借不了。譬如贪

官污吏,纳贿几千万,而决不肯偷人家的钱袋。我这幽默的态度,确不彻底。”

苏小姐想说:“这话不对。不偷钱袋是因为钱袋不值得偷;假如钱袋里容得

几千万,偷了跟纳贿一样的安全,他也会偷。”可是她这些话不说出来,只看了

鸿渐一眼,又注视地毯上的花纹道:“亏得你那玩世的态度不彻底,否则跟你做

朋友的人都得寒心,怕你也不过面子上敷衍,心里在暗笑他们了。”

鸿渐忙言过其实地担保,他怎样把友谊看得重。这样谈着,苏小姐告诉他,

她父亲已随政府入蜀,她哥哥也到香港做事,上海家里只剩她母亲、嫂子和她,

她自己也想到内地去。方鸿渐说,也许他们俩又可以同路苏小姐说起有位表妹,

在北平他们的母校里读了一年,大学因战事内迁,她停学在家半年,现在也计划

复学。这表妹今天恰到苏家来玩,苏小姐进去叫她出来,跟鸿渐认识,将来也是

旅行伴侣。

苏小姐领了个二十左右的娇小女孩子出来,介绍道:“这是我表妹唐晓芙。

”唐小姐妩媚端正的圆脸,有两个浅酒涡。天生着一般女人要花钱费时、调脂和

粉来仿造的好脸色,新鲜得使人见了忘掉口渴而又觉嘴馋,仿佛是好水果。她眼

睛并不顶大,可是灵活温柔,反衬得许多女人的大眼睛只像政治家讲的大话,大

而无当。古典学者看她说笑时露出的好牙齿,会诧异为什么古今中外诗人,都甘

心变成女人头插的钗,腰束的带,身体睡的席,甚至脚下践踏的鞋,可是从没想

到化作她的牙刷。她头发没烫,眉毛不镊,口红也没有擦,似乎安心遵守天生的

限止,不要弥补造化的缺陷。总而言之,唐小姐是摩登文明社会里那桩罕物——

一个真正的女孩子。有许多都市女孩子已经是装模做样的早熟女人,算不得孩子

;有许多女孩子只是浑沌痴顽的无性别孩子,还说不上女人。方鸿渐立刻想在她

心上造个好印象。唐小姐尊称他为“同学老前辈”,他抗议道:“这可不成!你

叫我‘前辈’,我已经觉得像史前原人的遗骸了。你何必又加上‘老’字?我们

不幸生得太早,没福气跟你同时同学,这是恨事。你再叫我‘前辈’,就是有意

提醒我是老大过时的人,太残忍了!”

唐小姐道:“方先生真会挑眼!算我错了,‘老’字先取消。”

苏小姐同时活泼地说:“不羞!还要咱们像船上那些人叫你‘小方’么?晓

芙,不用理他。他不受抬举,干脆什么都不叫他。”

方鸿渐看唐小姐不笑的时候,脸上还依恋着笑意,像音乐停止后袅袅空中的

余音。许多女人会笑得这样甜,但她们的笑容只是面部肌肉柔软操,仿佛有教练

在喊口令:“一!”忽然满脸堆笑,“二!”忽然笑不知去向,只余个空脸,像

电影开映前的布幕。他找话出跟她讲,问她进的什么系。苏小姐不许她说,说:

“让他猜。”

方鸿渐猜文学不对,教育也不对,猜化学物理全不对,应用张吉民先生的话

道:“Search me!难道读的是数学?那太利害了!”

唐小姐说出来,原来极平常的是政治系。苏小姐注一句道:“这才利害呢。

将来是我们的统治者,女官。”

方鸿渐说:“女人原是天生的政治动物。虚虚实实,以退为进,这些政治手

腕,女人生下来全有。女人学政治,那真是以后天发展先天,锦上添花了。我在

欧洲,听过Ernst Bergmann先生的课。他说男人有思想创造力,女人有社会活动

力,所以男人在社会上做的事该让给女人去做,男人好躲在家里从容思想,发明

新科学,产生新艺术。我看此话甚有道理。女人不必学政治,而现在的政治家要

成功,都得学女人。政治舞台上的戏剧全是反串。”

苏小姐道:“这是你那位先生故作奇论,你就喜欢那一套。”

方鸿渐道:“唐小姐,你表姐真不识抬举,好好请她女子参政,她倒笑我故

作奇论!你评评理看。老话说,要齐家而后能治国平天下。请问有多少男人会管

理家务的?管家要仰仗女人,而自己吹牛说大丈夫要治国平天下,区区家务不屑

理会,只好比造房子要先向半空里盖个屋顶。把国家社会全部交给女人有许多好

处,至少可以减少战争。外交也许更复杂,秘密条款更多,可是女人因为身体关

系,并不擅长打仗。女人对于机械的头脑比不上男人,战争起来或者使用简单的

武器,甚至不过揪头发、抓头皮、拧肉这些本位武化,损害不大。无论如何,如

今新式女人早不肯多生孩子了,到那时候她们忙着干国事,更没工夫生产,人口

稀少,战事也许根本不会产生。”

唐小姐感觉方鸿渐说这些话,都为着引起自己对他的注意,心中暗笑,说:

“我不知道方先生是侮辱政治还是侮辱女人,至少都不是好话。”

苏小姐道:“好哇!拐了弯拍了人家半天的马屁,人家非但不领情,根本就

没有懂!我劝你少开口罢。”

唐小姐道:“我并没有不领情。我感激得很方先生肯为我表演口才。假使我

是学算学的,我想方先生一定另有议论,说女人是天生的计算动物。”

苏小姐道:“也许说你这样一个人肯念算学,他从此不厌恨算学。反正翻来

覆去,强词夺理,全是他的话。我从前并不知道他这样油嘴。这次同回国算领教

了。大学同学的时候,他老远看见我们脸就涨红,愈走近脸愈红,红得我们瞧着

都身上发难过。我们背后叫他‘寒暑表’,因为他脸色忽升忽降,表示出他跟女

学生距离的远近,真好玩儿!想不到外国去了一趟,学得这样厚皮老脸,也许混

在鲍小姐那一类女朋友里训练出来的。”

方鸿渐慌忙说:“别胡说!那些事提它干吗?你们女学生真要不得!当了面

假正经,转背就挖苦得人家体无完肤,真缺德!”

苏小姐看他发急,刚才因为他对唐小姐卖开的不快全消散了,笑道:“瞧你

着急得那样子!你自己怕不是当面花言巧语,背后刻薄人家。”

这时候进来一个近三十岁,身材高大、神气轩昂的人。唐小姐叫他“赵先生

”,苏小姐说:“好,你来了,我跟你们介绍:方鸿渐,赵辛楣。”赵辛楣和鸿

渐拉拉手,傲兀地把他从头到脚看一下,好像鸿渐是页一览而尽的大字幼稚园读

本,问苏小姐道:“是不是跟你同船回国的那位?”

鸿渐诧异,这姓赵的怎 知道自己,忽然想也许这人看过《沪报》那条新闻

,立刻局促难受。那赵辛楣本来就神气活现,听苏小姐说鸿渐确是跟她同船回国

的,他的表情说仿佛鸿渐化为稀淡的空气,眼睛里没有这人。假如苏小姐也不跟

他讲话,鸿渐真要觉得自己子虚乌有,像五更鸡啼时的鬼影,或道家“视之不见

,抟之不得”的真理。苏小姐告诉鸿渐,赵辛楣和她家是世交,美国留学生,本

在外交公署当处长,因病未随机关内迁,如今在华美新闻社做政治编辑。可是她

并没向赵辛楣叙述鸿渐的履历,好像他早已知道,无需说得。

赵辛楣躺在沙发里,含着烟斗,仰面问天花板上挂的电灯道:“方先生在什

么地方做事呀?”

方鸿渐有点生气,想不理他不可能,“点金银行”又叫不响,便含糊地说:

“暂时在一家小银行里做事。”

赵辛楣鉴赏着口里吐出来的烟圈道:“大材小用,可惜可惜!方先生在外国

学的是什么呀?”

鸿渐没好气道:“没学什么。”

苏小姐道:“鸿渐,你学过哲学,是不是?”

赵辛楣喉咙里干笑道:“从我们干实际工作的人的眼光看来,学哲学跟什么

都不学全没两样。”

“那么提赶快找个眼科医生,把眼光验一下;会这样东西的眼睛,一定有毛

病。”方鸿渐为掩饰斗口的痕迹,有意哈哈大笑。赵辛楣以为他讲了俏皮话而自

鸣得意,一时想不出回答,只好狠命抽烟。苏小姐忍住笑,有点不安。只唐小姐

云端里看厮杀似的,悠远淡漠地笑着。鸿渐忽然明白,这姓赵的对自己无礼,是

在吃醋,当自己是他的情敌。苏小姐忽然改口,不叫“方先生”而叫“鸿渐”,

也像有意要姓赵的知道她跟自己的亲密。想来这是一切女人最可夸傲的时候,看

两个男人为她争斗。自己何苦空做冤家,让赵辛楣去爱苏小姐得了!苏小姐不知

道方鸿渐这种打算;她喜欢赵方二人斗法比武抢自己,但是她担心交战得太猛烈

,顷刻就分胜负,二人只剩一人,自己身边就不热闹了。她更担心败走的偏是方

鸿渐;她要借赵辛楣来激发方鸿渐的勇气,可是方鸿渐也许像这几天报上战事消

息所说的,“保持实力,作战略上的撤退。”

赵辛楣的父亲跟苏文纨的父亲从前是同僚,民国初元在北京合租房子住。辛

楣和苏小姐自小一起玩。赵老太太肚子里怀着他,人家以为她准生双胞。他到四

五岁时身体长大得像七八岁,用人每次带他坐电车,总得为“五岁以下孩童免票

”的事跟卖票人吵嘴。他身大而心不大,像个空心大萝卜。在小学里,他是同学

们玩笑的目标,因为这样庞大的箭垛子,放冷箭没有不中的道理。他和苏小姐兄

妹们游戏“官打捉贼”,苏小姐和她现在已出嫁的姐姐,女孩子们跑不快,拈着

“贼”也硬要做“官”或“打”,苏小姐哥哥做了“贼”要抗不受捕,只有他是

乖乖挨“打”的好“贼”。玩红帽儿那故事,他老做狼;他吃掉苏小姐姊妹的时

候,不过抱了她们睁眼张口做个怪样,到猎人杀狼破腹,苏小姐哥哥按他在泥里

,要抠他肚子,有一次真用剪刀把他衣服都剪破了。他脾气虽好,头脑并不因此

而坏。他父亲信算命相面,他十三四岁时带他去见一个有名的女相士,那女相士

赞他:“火星方,土形厚,木声高,牛眼,狮鼻,棋子耳,四字口,正合《麻衣

相法》所说南方贵宦之相,将来名位非凡,远在老子之上。”从此他自以为政治

家。他小时候就偷偷喜欢苏小姐,有一年苏小姐生病很危脸,他听父亲说:“文

纨的病一定会好,她是官太太的命,该有二十五年‘帮夫运’呢。”他武断苏小

姐命里该帮助的丈夫,就是自己,因为女相士说自己要做官的。这次苏小姐初到

家,开口闭口都是方鸿渐,第五天后忽然绝口不提,缘故是她发见了那张旧《沪

报》,眼明心细,注意到旁人忽略的事实。她跟辛楣的长期认识并不会日积月累

地成为恋爱,好比冬季每天的气候罢,你没法把今天的温度加在昨天的上面,好

等明天积成个和暖的日。他最擅长用外国话演说,响亮流利的美国话像天心里转

滚的雷,擦了油,打上蜡,一滑就是半个上空。不过,演讲是站在台上,居高临

下的;求婚是矮着半身子,仰面恳请的。苏小姐不是听众,赵辛楣有本领使不出

来。

赵辛楣对方鸿渐虽有醋意,并无什么你死我活的仇恨。他的傲慢无礼,是学

墨索里尼和希特勒接见小国外交代表开谈判时的态度。他想把这种独裁者的威风

,压倒和吓退鸿渐。给鸿渐顶了一句,他倒不好像意国统领的拍桌大吼,或德国

元首的扬拳示威。辛而他知道外交家的秘诀,一时上对答不来,把嘴里抽的烟卷

作为遮掩的烟幕。苏小姐忙问他战事怎样,他便背诵刚做好的一篇社论,眼里仍

没有方鸿渐,但又提防着他,恰像慰问害传染病者的人对细菌的态度。鸿渐没兴

趣听,想跟唐小姐攀谈,可是唐小姐偏听得津津有味。鸿渐准备等唐小姐告辞,

自己也起身,同出门时问她住址。辛楣讲完时局看手表说:“现在快五点了,我

到报馆溜一下,回头来接你到峨嵋春吃晚饭。你想吃川菜,这是最好的四川馆子

,跑堂都认识我——唐小姐,请你务必也赏面子——方先生有兴也不妨来凑热闹

,欢迎得很。”

苏小姐还没回答,唐小姐和方鸿渐都说时候不早,该回家了,谢辛楣的盛意

,晚饭心领。苏小姐说:“鸿渐,你坐一会,我还有几句话跟你讲——辛楣,我

今儿晚上要陪妈妈出去应酬,咱们改天吃馆子,好不好?明天下午四点半,请你

们都来喝茶,陪陪新回国的沈先生沈太太,大家可以谈谈。”

赵辛楣看苏小姐留住方鸿渐,奋然而出。方鸿渐站起来,原想跟他拉手,只

好又坐下去。“这位赵先生真怪!好像我什么地方开罪了他似的,把我恨得形诸

词色。”

“你不是也恨着他么?”唐小姐狡猾地笑说。苏小姐脸红,骂她:“你这人

最坏!”方鸿渐听了这句话,要否认他恨赵辛楣也不敢了,只好说:“苏小姐,

明天茶会谢谢罢。我不想来。”

唐小姐没等苏小姐开口,便说:“那不成!我们看戏的人可以不来;你是做

戏的人,怎么好不来?”

苏小姐道:“晓芙!你再胡说,我从此不理你。你们两个明天都得来!”

唐小姐坐苏家汽车走了。鸿渐跟苏小姐两人相对,竭力想把话来冲淡,疏通

这亲密得使人窒息的空气:“你表妹说话很利害,人也好像非常聪明。”

“这孩子人虽小,本领大得很,她抓一把男朋友在手里玩弄着呢!”——鸿

渐脸上遮不住的失望看得苏小姐心里酸溜溜的——“你别以为她天真,她才是满

肚子鬼主意呢!我总以为刚进大学就谈恋爱的女孩子,不会有什么前途。你想,

跟男孩子们混在一起,搅得昏天黑地,哪有工夫念书。咱们同亘的黄璧、蒋孟是

,你不记得么?现在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方鸿渐忙说记得:“你那时候也红得很可是你自有那一种高贵的气派,我们

只敢远远的仰慕着你。我真梦想不到今天会和你这样熟。”

苏小姐心里又舒服了。谈了些学校旧事,鸿渐看她并没有重要的话跟自己讲

,便说:“我该走了,你今天晚上还得跟伯母出去应酬呢。”

苏小姐道:“我并没有应酬,那是托词,因为辛楣对你太无礼了,我不愿意

长他的骄气。”

鸿渐惶恐道:“你对我太好了!”

苏小姐瞥他一眼低下头道:“有时候我真不应该对你那样好。”这时空气里

蠕动着他该说的情话,都扑凑向他嘴边要他说。他不愿意说,而又不容静默。看

见苏小姐搁在沙发边上的手,便伸手拍她的手背。苏小姐送到客堂门口,鸿渐下

阶,她唤“鸿渐”,鸿渐回来问她有什么事,她笑道:“没有什么。我在这儿望

你,你为什么直望前跑,头都不回?哈哈,我真是没道理女人,要你背后生眼睛

了——明天早些来。”

方鸿渐出了苏家,自觉已成春天的一部分,沆瀣一气,不是两小时前的春天

门外汉了。走路时身体轻得好像地面在浮起来。只有两件小事梗在心里消化不了

。第一,那时候不该碰苏小姐的手,应该假装不懂她言外之意的;自己总太心软

,常迎合女人,不愿触犯她们,以后言动要斩截些,别弄假成真。第二,唐小姐

的男朋友很多,也许已有爱人。鸿渐气得把手杖残暴地打道旁的树。不如趁早死

了心罢,给一个未成年的女孩子甩了,那多丢脸!这样惘惘不甘地跳上电车,看

见邻座一对青年男女喁喁情话。男孩子身上放着一堆中学教科书,女孩子的书都

用电影明星照相的包书纸包着。那女子不过十六七岁,脸化妆得就像搓油摘粉调

胭脂捏出来的假面具。鸿渐想上海不愧是文明先进之区,中学女孩子已经把门面

油漆粉刷,招徕男人了,这是外国也少有的。可是这女孩子的脸假得老实,因为

决没人相信贴在她脸上的那张脂粉薄饼会是她的本来面目。他忽然想唐小姐并不

十妆饰。刻意打扮的女孩子,或者是已有男朋友,对自己的身体发生了新兴趣,

发现了新价值,或者是需要男朋友,挂个鲜明的幌子,好刺眼射目,不致遭男人

忽略。唐小姐无意修饰,可见心里并没有男人,鸿渐自以为这结论有深刻的心理

根据,合严密的逻辑推理,可以背后批Q.E.D.的。他快活得坐不安位。电车到站

时,他没等车停就抢先跳下来,险的摔一交,亏得撑着手杖,左手推在电杆木上

阻住那扑向地的势头。吓出一身冷汗,左手掌擦去一层油皮,还给电车司机训了

几句。回家手心涂了红药水,他想这是唐晓芙害自己的,将来跟她细细算账,微

笑从心里泡沫似地浮上脸来,痛也忘了。他倒不想擦去皮是这只手刚才按在苏小

姐手上的报应。

明天他到苏家,唐小姐已先到了。他还没坐定,赵辛楣也来了,招呼后说:

“方先生,昨天去得迟,今天来得早。想是上银行办公养成的好习惯,勤勉可嘉

,佩服佩服!”

“过奖,过奖!”方鸿渐本想说辛楣昨天早退,今天迟到,是学衙门里上司

的官派,一转念,忍住不说,还对辛楣善意地微笑。辛楣想不到他会这样无的抵

抗,反有一拳打个空的惊慌。唐小姐藏不了脸上的诧异。苏小姐也觉得奇怪,但

忽然明白这是胜利者的大度,鸿渐知道自己爱的是他,所以不与辛楣计较了。沈

氏夫妇也来了。乘大家介绍寒喧的时候,赵辛楣拣最近苏小姐沙发坐下,沈氏夫

妇合坐一张长沙发,唐小姐坐在苏小姐和沈先生坐位中间的一个绣垫上,鸿渐孤

零零地近太太坐了。一坐下去,他后悔无及,因为沈太太身上有一股味道,文言

里的雅称跟古罗马成语都借羊来比喻:“愠羝。”这暖烘烘的味道,搀了脂粉香

和花香,熏得方鸿渐泛胃,又不好意思抽烟解秽。心里想这真是从法国新回来的

女人,把巴黎大菜场的“臭味交响曲”都带到中国来了,可见巴黎大而天下小。

沈太太生得怪样,打扮得妖气。她眼睛下两个黑袋,像圆壳行军热水瓶,想是储

蓄着多情的热泪,嘴唇涂的浓胭脂给唾沫进了嘴,把黯黄崎岖的牙齿染道红痕,

血淋淋的像侦探小说里谋杀案的线索,说话常有“Tiens!”“O la, la!”那些

法文慨叹,把自己身躯扭摆出媚态柔姿。她身体动一下,那气味又添了新的一阵

。鸿渐恨不能告诉她,话用嘴说就够了,小心别把身体一扭两段。沈先生下唇肥

厚倒垂,一望而知是个说话多而快像嘴里在泻肚子下痢的人。他在讲他怎样向法

国人作战事宣传,怎样博得不少人对中国的同情:“南京撤退以后,他们都说中

国完了。我对他们说:‘欧洲大战的时候,你们政府不是也迁都离开巴黎么?可

是你们是最后的胜利者。’他没有话讲,唉,他们没有话讲。”鸿渐想政府可以

迁都,自己倒不能换座位。

赵辛楣专家审定似的说:“回答得好!你为什么不做篇文章?”

“薇蕾在《沪报》上发表的外国通讯里,就把我这一段话记载进去,赵先生

没看见么?”沈先生稍微失望地问。

沈太太扭身子向丈夫做个挥手姿势,娇笑道:“提我那东西干吗?有谁会注

意到!”

辛楣忙说:“看见,看见!佩服得很。想起来了,通讯里是有迁都那一段话

——”

鸿渐道:“我倒没有看见,叫什么题目?”

辛楣说:“你们这些哲学家研究超时间的问题,当然不看报的。题目是——

咦,就在口边,怎么一时想不起?”他根本没看那篇通讯,不过他不愿放弃这个

扫鸿渐面子的机会。

苏小姐道:“你不能怪他,他那时候也许还逃躲在乡下,报都看不见呢。鸿

渐,是不是?题目很容易记的:《给祖国姊妹们的几封信》,前面还有大字标题

,好像是:《亚洲碧血中之欧洲青岛》,沈太太,我没记错罢?”

辛楣拍大腿道:“对,对,对!《给祖国姊妹们的几封信》,《亚洲碧血中

之欧洲青岛》,题目美丽极了!文纨,你记性真好!”

沈太太道:“这种见不得人的东西都亏你记得。无怪认识的人都推你是天才。”

苏小姐道:“好东西不用你去记,它自会留下很深的印象。”

唐小姐对鸿渐道:“那是沈太太写给我们女人看的,你是‘祖国的兄弟们’

,没注意到,可以原谅。”沈太太年龄不小,她这信又不是写给“祖国的外甥女

、侄女、侄孙女”的,唐小姐去看它,反给它攀上姊妹。

辛楣为补救那时候的健忘,恭维沈太太,还说华美新闻社要发行一种妇女刊

物,请她帮忙。沈氏夫妇跟辛楣愈亲热了。用人把分隔餐室和客堂的幔拉开,苏

小姐请大家进去用点心,鸿渐如罪人蒙赦。他吃完回到客堂里,快傍着唐小姐坐

了,沈太太跟赵辛楣谈得拆不开;辛楣在伤风,鼻子塞着,所以敢接近沈太太。

沈先生向苏小姐问长问短,意思要“苏老伯”为他在香港找个位置。方鸿渐自觉

本日运气转好,苦尽甘来,低低问唐小姐道:“你方才什么都不吃,好像身子不

舒服,现在好了没有?”

唐小姐道:“我得很多,并没有不舒服呀!”

“我又不是主人,你不用向我客套。我明看见你喝了一口汤,就皱眉头就匙

儿弄着,没再吃东西。”

“吃东西有什么好看?老瞧着,好意思么?我不愿意吃给你看,所以不吃,

这是你害我的——哈哈,方先生,别当真,我并没知道你在看旁人吃。我问你,

你那时候坐在沈太太身边,为什么别着脸,紧闭了嘴,像在受罪?”

“原来你也是这个道理!”方鸿渐和唐小姐亲密地笑着,两人已成了患难之

交。

唐小姐道:“方先生,我今天来了有点失望——”

“失望!你希望些什么?那味道还不够利害么?”

“不是那个。我以为你跟赵先生一定很热闹,谁知道什么都没有。”

“抱歉得很没有好戏做给你看。赵先生误解了我跟你表姐的关系——也许你

也有同样的误解——所以我今天让他挑战,躲着不还手,让他知道我跟他毫无利

害冲突。”

“这话真么?只要表姐有个表示,这误解不是就弄明白了?”

“也许你表姐有她的心思,遣将不如激将,非有大敌当前,赵先生的本领不

肯显出来。可惜我们这种老弱残兵,不经打,并且不愿打——”

“何妨做志愿军呢?”

“不,简直是拉来的夫子。”说着,方鸿渐同时懊恼这话太轻佻了。唐小姐

难保不讲给苏小姐听。

“可是,战败者常常得到旁人更大的同情——”唐小姐觉得这话会引起误会

,红着脸——“我意思说,表姐也许是助弱小民族的。”

鸿渐快乐得心少跳了一跳:“那就顾不得了。唐小姐,我想请你跟你表姐明

天吃晚饭,就在峨嵋春,你肯不肯赏脸?”唐小姐踌躇还没答应,鸿渐继续说:

“我知道我很大胆冒味。你表姐说你朋友很多,我不配高攀,可是很想在你的朋

友里凑个数目。”

“我没有什么朋友,表姐在胡说——她跟你怎么说呀?”

“她并没讲什么,她只讲你善于交际,认识不少人。”

“这太怪了!我才是不见世面的乡下女孩子呢。”

“别客气,我求你明天来。我想去吃,对自己没有好借口,借你们二位的名

义,自己享受一下,你就体贴下情,答应了罢!”

唐小姐笑道:“方先生,你说话里都是文章。这样,我准来。明天晚上几点

钟?”

鸿渐告诉了她钟点,身心舒泰,只听沈太太朗朗说道:“我这次出席世界妇

女大会,观察出来一种普遍动态:全世界的女性现在都趋向男性方面——”鸿渐

又惊又笑,想这是从古已然的道理,沈太太不该到现在出席了妇女大会才学会—

—“从前男性所做的职业,国会议员、律师、报馆记者、飞机师等等,女性都会

做,而且做得跟男性一样好。有一位南斯拉夫的女性社会学家在大会里演讲,说

除掉一部分甘心做贤妻良母的女性以外,此外的职业女性可以叫‘第三性’。女

性解放还是新近的事实,可是已有这样显著的成绩。我敢说,在不久的将来,男

女两性的分别要成为历史上的名词。”赵辛楣:“沈太太,你这话对。现在的女

真能干!文纨,就像徐宝琼徐小姐,沈太太认识她罢?她帮她父亲经营那牛奶声

,大大小小的事,全是她一手办理,外表斯文柔弱,全看不出来!”鸿渐跟唐且

说句话,唐小姐忍不住笑出声来。苏且本在说:“宝琼比她父亲还精明,简直就

是牛奶场不出面的经理——”看不入眼鸿渐和唐小姐的密切,因就:“晓芙,有

什么事那样高兴?”

唐小姐摇头只是笑。苏小姐道:“鸿渐,有笑话讲出来大家听听。”

鸿渐也摇不说,这更显得他跟唐小姐两口儿平分着一个秘密,苏小姐十分不

快。赵辛楣做出他最成功的轻鄙表情道:“也许方大哲学家在讲解人生哲学里的

乐观主义,所以唐小姐听得那么乐。对不对,唐小姐?”

方鸿渐不理他,直接对苏小姐说:“我听赵先生讲,他从外表上看不出那位

徐小姐是管理牛奶场的,我说,也许赵先生认为她应该头上长两只牛角,那就一

望而知是什么人了。否则,外表上无论如何看不出的。”

赵辛楣道:“这笑话讲得不通,头上长角,本身就变成牛了,怎会表示出是

牛奶场的管理人!”说完,四顾大笑。他以为方鸿渐又给自己说倒,想今天得再

接再厉,决不先退,盘恒那姓方的走了才起身,所以他身子向沙发上坐得更深陷

些。方鸿渐目的已达,不愿逗留,要乘人多,跟苏小姐告别容易些。苏小姐因为

鸿渐今天没跟自己亲近,特送他到走廊里,心理好比冷天出门,临走还要向火炉

前烤烤手。

鸿渐道:“苏小姐,今天没机会多跟你讲话。明天晚上你有空么?我想请你

吃晚饭,就在峨嵋春,我不希罕赵辛楣请!只恨我比不上他是老主顾,菜也许不

如他会点。”

苏小姐听他还跟赵辛楣在怄气,心里宽舒,笑说:“好!就咱们两个人么?

”问了有些害羞,觉得这无需问得。

方鸿渐讷讷道:“不,还有你表妹。”

“哦,有她。你请她了没有?”

“请过她了,她答应来——来陪你。”

“好罢,再见。”

苏小姐临别时的态度,冷缩了方鸿渐的高兴。他想这事势难两全,只求做得

光滑干净,让苏小姐的爱情好好的无疾善终。他叹口气,怜悯苏小姐。自己不爱

她,而偏为她弄得心软,这太不公道!她太取巧了!她不应当这样容易受伤,她

该熬住不叫痛。为什么爱情会减少一个人心灵的抵抗力,使人变得软弱,被摆布

呢?假如上帝真是爱人类的,他决无力量做得起主宰。方鸿渐这思想若给赵辛楣

知道,又该挨骂“哲学家闹玄虚”了。他那天晚上的睡眠,宛如粳米粉的线条,

没有粘性,拉不长。他的快乐从睡梦里冒出来,使他醒了四五次,每醒来就像唐

晓芙的脸在自己眼前,声音在自己耳朵里。他把今天和她谈话时一字一名,一举

一动都将心熨贴着,迷迷糊糊地睡去,一会儿又惊醒,觉得这快乐给睡埋没了,

忍住不睡,重新温一遍白天的景象。最后醒来,起身一看,是个嫩阴天。他想这

请客日子拣得不安全,恨不能用吸墨水纸压干了天空淡淡的水云。今天星期一是

银行里例的忙日子,他要到下午六点多钟,才下办公室,没工夫回家换了衣服再

上馆子,所以早上出门前就打扮好了。设想自己是唐小姐,用她的眼睛来审定着

衣镜里自己的仪表。回国不到一年,额上添了许多皱纹,昨天没睡好,脸色眼神

都萎靡黯淡。他这两天有了意中人以衙,对自己外表上的缺点,知道得不宽假地

详尽,仿佛只有一套出客衣服的穷人知道上面每一个斑渍和补钉。其实旁人看来

,他脸色照常,但他自以为今天特别难看,花领带补得脸黄里泛绿,换了三次领

带才下去吃早饭。周先生每天这时候还不起床,只有他跟周太太、效成三人吃着

。将要吃完,楼上电话铃响,这电话就装在他卧室外面,他在家时休想耳根清净

。他常听到心烦,以为他那未婚妻就给这电话的“盗魂铃”送了性命。这时候,

女用人下来说:“方少爷电话,姓苏,是个女人。”女用说着,她和周太太、效

成三人眼睛里来往的消息,忙碌得能在空气里起春水的觳纹。鸿渐想不到苏小姐

会来电话,周太太定要问长问短了,三脚两步上去接,只听效成大声道:“我猜

就是那苏文纨。”这孩子前天在本国史班上,把清朝国姓“爱新觉罗”错记作“

亲爱保罗”,给教师痛骂一顿,气得今天赖学在家,偏是苏小姐的名字他倒过目

不忘。

鸿渐拿起听筒,觉得整个周家都在屏息旁听,轻声道:“苏小姐哪?我是鸿

渐。”

“鸿渐,我想这时候你还不会出门,打个电话给你。我今天身体不舒服,晚

上峨嵋春不能去了,抱歉得很!你不要骂我。”

“唐小姐去不去呢?”鸿渐话出口就后悔。

斩截地:“那可不知道。”又幽远地:“她自然去呀!”

“你害的什么病,严重不严重?”鸿渐知道已经问得迟了。

“没有什么,就觉得累,懒出门。”这含意是显然了。

“我放了心了。你好好休养罢,我明天一定来看你。你爱吃什么东西?”

“谢谢你,我不要什么——”顿一顿——“那么明天见。”

苏小姐那面电话挂上,鸿渐才想起他在礼貌上该取消今天的晚饭,改期请客

的。要不要跟苏小姐再通个电话,托她告诉唐小姐晚饭改期?可是心里实在不愿

意。正考虑着,效成带跳带跑,尖了嗓子一路叫上来道:“亲爱的蜜斯苏小姐,

生的是不是相思病呀?‘你爱吃什么东西?’‘我爱吃大饼、油条、五香豆、鼻

涕干、臭咸鲞’——”鸿渐大喝一声拖住,截断了他代开的食单,吓得他讨饶。

鸿渐轻打一拳,放他走了,下去继续吃早饭。周太太果然等着他,盘问个仔细,

还说:“别忘了要拜我做干娘。”鸿渐忙道:“我在等你收干女儿呢。多收几个

,有挑选些。这苏小姐不过是我的老同学,并无什么关系,你放着心。”

天气渐转晴朗,而方鸿渐因为早晨那电话,兴致大减,觉得这样好日子撑负

不起,仿佛篷帐要坍下来。苏小姐无疑地在捣乱,她不来更好,只剩自己跟唐小

姐两人。可是没有第三者,唐小姐肯来么?昨天没向她要住址和电话号数,无法

问她知道不知道苏小姐今晚不来。苏小姐准会通知她,假使她就托苏小姐转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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