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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2

作者:钱钟书 当前章节:151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31

不来呢?那就糟透了!他在银行里帮王主任管文书,今天满腹心事,拟的信稿子

里出了几外毛病,王主任动笔替他改了,呵呵笑说:“鸿渐兄,咱们老公事的眼

光不错呀!”到六点多钟,唐小姐毫无音信,他慌起来了,又不敢打电话问苏小

姐。七点左右,一个人怏怏地踱到峨嵋春,要了间房间,预备等 它一个半钟头

,到时唐小姐还不来,只好独吃。他虽然耐心等着,早已不敢希望。点了一支烟

,又捺来了;晚上凉不好大开窗子,怕满屋烟味,唐小姐不爱闻。他把带到银行

里空看的书翻开,每个字都认识,没一句有意义。听见外面跑堂招呼客人的声音

,心就直提上来。约她们是七点半,看表才七点四十分,决不会这时候到——忽

然门帘揭开,跑堂站在一旁,进来了唐小姐。鸿渐心里,不是快乐,而是感激,

招呼后道:“扫兴得很苏小姐今天不能来。”

“我知道。我也险的不来,跟你打电话没打通。”

“我感谢电话公司,希望它营业发达,电线忙得这种临时变卦的电话都打不

通。你是不是打到银行里去的?”

“不,打到你府上去的。是这么一回事。一清早表姐就来电话说她今天不来

吃晚饭,已经通知你了。我说那么我也不来,她要我自己跟你讲,把你的电话号

数告诉了我。我摇通电话,问:‘是不是方公馆?’那面一个女人声音,打着你

们家乡话说——唉,我学都学不来——说:‘我们这儿是周公馆,只有一个姓方

的住在这儿。你是不是苏小姐,要找方鸿渐?鸿渐出门啦,等他回来,我叫他打

电话给你。苏小姐,有空到舍间来玩儿啊,鸿渐常讲起你是才貌双全——’一口

气讲下去,我要分辩也插不进嘴。我想这迷汤灌错了耳朵,便不客气把听筒挂上

了。这一位是谁?”

“这就是我亲戚周太太,敝银行的总经理夫人。你表姐在我出门前刚来过电

话,所以周太太以为又是她打的。”

“啊哟,不得了!她一定要错怪我表姐无礼了。我听筒挂上不到五分钟,表

姐又来电话,问我跟你讲了没有,我说你不在家,她就把你银行里的电话号数告

诉我。我想你那时候也许还在路上,索性等一会再打。谁知道十五钟以后,表姐

第三次来电话,我有点生气了。她知道我还没有跟你通话,催我快打电话,说趁

早你还没有定座,我说定了座就去吃,有什么大关系。她说不好,叫我上她家去

吃晚饭。我回她说,我也不舒服,什地方都不去。衙来想想,表姐太可笑了!我

偏来吃你的饭,所以电话没有打。”

鸿渐道:“唐小姐,你今天简直是救苦救难,不但赏面子。我做主人的感恩

不尽,以后要好好的多请几次。请的客一个都不来,就无异主人在社交生活上被

判死刑。今天险透了!”

方鸿渐点了五六个人吃的菜。唐小姐问有旁的客人没没两个人怎吃得下这许

多东西。方鸿渐说菜并不多。唐小姐道:“你昨天看我没吃点心,是不是今天要

试验我吃不吃东西?”

鸿渐知道她不是妆样的女人,在宴会上把嘴收束得像眼药水瓶口那样的小,

回答说:“我吃这馆子是第一次,拿不稳什么菜最配胃口。多点两样,尝试的范

围广些,这样不好吃,还有那一样,不致饿了你。”

“这不是吃菜,这像神农尝百草了。不太浪费么?也许一切男人都喜欢在陌

生的女人前面浪费。”

“也许,可是并不在一切陌生的女人前面。”

“只在傻女人前面,是不是?”

“这话我不懂。”

“女人不傻决不因为男人浪费摆阔而对他有好印象——可是,你放心,女人

全是傻的,恰好是男人所希望的那样傻,不多不少。”

鸿渐不知道这些话是出于她的天真直率,还是她表姐所谓手段老辣。到菜上

了,两人吃着,鸿渐向她要信址,请她写在自己带着看的那本书后空叶上,因为

他从来不爱带记事小册子。他看她写了电话号数,便说:“我决不跟你通电话。

我最恨朋友间通电话,宁可写信。”

唐小姐:“对了,我也有这一样感觉。做了朋友应当彼此爱见面;通个电话

算接过了,可是面没有见,所说的话又不能像信那样留着反复看几遍。电话是偷

懒人的拜访吝啬人的通信。最不够朋友!并且,你注意到么?一个人的声音往往

在电话里变得认不出,变得难听。”

“唐小姐,你说得痛快。我住在周家,房门口就是一架电话,每天吵得头痛

。常常最不合理的时候,像半夜清早,还有电话来,真讨厌!亏得‘电视’没普

遍利用,否则更不得了,你在澡盆里、被窝里都有人来窥看了。教育愈普遍,而

写信的人愈少;并非商业上的要务,大家还是怕写信,宁可打电话。我想这因为

写信容易出丑,地位很高,讲话很体面的人往往笔动不来。可是,电话可以省掉

面目可憎者的拜访,文理不通者的写信,也算是个功德无量的发明。”

方鸿渐谈得高兴,又要劝唐小姐吃,自己反吃得很少。到吃完水果,才九点

钟,唐小姐要走,鸿渐不敢留她,算过账,分付跑堂打电话到汽车行放辆车来,

让唐小姐坐了回家。他告诉她自己答应苏小姐明天去望病,问她去不去。她说她

也许去,可是她不信苏小姐真害病。鸿渐道:“咱们的吃饭要不要告诉她?”

“为什么不告诉她?——不,不,我刚才发脾气,对她讲过今天什么地方都

不去的。好,随你斟酌罢。反正你要下银行办公室才去,我去得更迟一点。”

“我后天想到府上来拜访,不挡驾吗?”

“非常欢迎,就只舍间局促得秀,不比表姐家的大花园洋房。你不嫌简陋,

尽管来。”

鸿渐说:“老伯可以见见么?”

唐小姐笑道:“你除非有法律问题要请教他,并且他常在他那法律事务所里

,到老晚才回来。爸爸妈妈对我姐妹们绝对信任,从不干涉,不检定我拉的朋友。”

说着,汽车来了,鸿渐送她上车。在回家的洋车里,想今天真是意外的圆满

,可是唐且临了“我们的朋友”那一句,又使他作酸泼醋的理想里,隐隐有一大

群大男孩子围绕着唐小姐。

唐小姐回到家里,她父母都打趣她说:“交际明星回来了!”她回房间正换

衣服,女用人来说苏小姐来电话。唐小姐下去接,到半楼梯,念头一转,不下去

了,分付用人去回话道:“小姐不舒服,早睡了。”唐小姐气愤地想,这准是表

姐来查探自己是否在家。她太欺负人了!方鸿渐又不是她的,要她这样看管着?

表姐愈这样干预,自己偏让他亲近。自己决不会爱方鸿渐,爱是又曲折又伟大的

情感,决非那么轻易简单。假使这样就会爱上一个人,那么,爱情容易得使自己

不相信,容易得使自己不心服了。

明天下午,鸿渐买了些花和水果到苏家来。一见苏小姐,他先声夺人地嚷道

:“昨天是怎么一回事?你也病,她也病,这病是传染的?还是怕我请客菜里下

毒药?真气得我半死!我一个人去了,你们不来,我满不在乎。好了,好了,总

算认识了你们这两位大架子小姐,以后不敢碰钉了。”

苏小姐抱歉道:“我真病了,到下半天才好,不敢打电话给你,怕你怪我跟

你开玩笑,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我昨天通知晓芙的时候,并没有叫她不去

。让我现在打电话请她过来。这次都是我不好,下次我做主人。”便打电话问唐

小姐病好了没有,请她就来,说鸿渐也在这里。苏小姐打完电话,捧了鸿渐送的

花嗅着,叫用人去插在卧室中瓶里,回头问鸿渐道:“你在英国,认识有一位曹

元朗么?”鸿渐摇头。“——他在剑桥念文学,是位新诗人,新近回国。他家跟

我们世交,他昨天来看我,今天还要来。”

鸿渐道:“好哇!怪不得昨天不赏面子了,原来跟人谈诗去了,我们是俗物

呀!根本就不配认识你。那位曹一堂堂剑出身,我们在后起大学里挂个名,怎会

有资格结交他?我问你,你的《十八家白话诗人》里好像没讲起他,是不是准备

再版时补他进去?”

苏小姐似嗔似笑,左手食指在空中向他一点道:“你这人就爱吃醋,吃不相

干的醋。”她的表情和含意吓得方鸿渐不敢开口,只懊悔自己气愤装得太像了。

一会儿,唐小姐来了。苏小姐道:“好架子!昨天晚上我打电话问候你,你今天

也没回电话,这时候又要我请了才来。方先生在问起你呢。”

唐小姐道:“我们配有架子么?我们是听人家叫来唤去的。就算是请了才来

,那有什么希奇?要请了还不肯去,才够得上伟大呢!”

苏小姐怕她讲出昨天打三次电话的事来,忙勾了她腰,抚慰她道:“瞧你这

孩子,讲句笑话,就要认真。”便剥个鸿渐送的桔子,跟她同吃。门房领了个滚

圆脸的人进来,说“曹先生”。鸿渐吓了一跳,想去年同船回国那位孙太太的孩

子怎长得这样大了,险的叫他“孙世兄”。天下竟有如此相像的脸!做诗的人似

乎不宜肥头胖耳,诗怕不会好。忽然记起唐朝有名的寒瘦诗贾岛也是圆脸肥短身

材,曹元朗未可貌相。介绍寒喧已毕,曹元朗从公事皮包里拿出一本红木夹的法

帖,是荣宝斋精制蓑衣裱的宣纸手册。苏小姐接过来,翻了翻,说:“曹先生,

让我留着细看,下星期奉还,好不好?——鸿渐,你没读过曹先生的大作罢?”

鸿渐正想,什么好诗,要录在这样讲究的本子上。便恭敬地捧过来,打开看

见毛笔写的端端正正宋体字,第一首十四行诗的题目是《拼盘姘伴》,下面小注

个“一”字。仔细研究,他才发现第二页有作者自述,这“一”“二”“三”“

四”等等是自注的次序。自注“一”是:“Melange adultere”。这诗一起道:

昨夜星辰今夜摇漾于飘至明夜之风中(二)

圆满肥白的孕妇肚子颤巍巍贴在天上(三)

这守活寡的逃妇几时有了个新老公(四)?

Jug! Jug!(五)污泥里——E fango e il mondo!(六)——夜莺歌唱(七

)……

鸿渐忙跳看最后一联:

雨后的夏夜,灌饱洗净,大地肥而新的,

最小的一棵草参加无声的呐喊:“Wir sind!”(三十)

诗后细注着字名的出处,什么李义山、爱利恶德(T.S. Eliot)、拷背延耳

(Tristan Corbiere)、来屋拜地(Leopardi)、肥儿飞儿(Franz Werfel)的

诗篇都有。鸿渐只注意到“孕妇的肚子”指满月,“逃妇”指嫦娥,“泥里的夜

莺”指蛙。他没脾胃更看下去,便把诗稿搁在茶几上,说:“真是无字无来历,

跟做旧诗的人所谓‘学人之诗’差不多了。这作风是不是新古典主义?”

曹元朗点头,说“新古典的”那个英文字。苏小姐问是什么一首,便看《拼

盘姘伴》一遍,看完说:“这题目就够巧妙了。一结尤其好;‘无声的呐喊’五

个字真把夏天蠢动怒发的生机全传达出来了。Tout y fourmille de vie,亏曹先

生体会得出。”诗人听了,欢喜得圆如太极的肥脸上泛出黄油。鸿渐忽然有个可

怕的怀疑,苏小姐是大笨蛋,还是撒谎精。唐小姐也那诗看了,说:“曹先生,

你对我们这种没有学问的读者太残忍了。诗里的外国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曹元朗道:“我这首诗的风格,不认识外国字的人愈能欣赏。题目是杂拌儿

、十八扯的意思,你只要看忽而用这个人的诗句,忽而用那个人的诗句,中文里

夹了西文,自然有一种杂凑乌合的印象。唐小姐,你领略到这个拉杂错综的印象

,是不是?”唐小姐只好点头。曹元朗脸上一圈圈的笑痕,像投了石子的水面,

说:“那就是捉摸到这诗的精华了,不必去求诗的意义。诗有意义是诗的不幸!”

苏小姐道:“对不住,你们坐一会,我去拿件东西来给产看。”苏小姐转了

背,鸿渐道:“曹先生,苏小姐那本《十八家白话诗人》再版的时候,准会添进

了你算十九家了。”

曹元朗道:“那决不会,我跟他们那些人太不同了,合不起来。昨天苏小姐

就对我说,她为了得学位写那本书,其实她并不瞧得起那些人的诗。”

“真的么?”

“方先生,你看那本书没有?”

“看过忘了。”鸿渐承苏小姐送了一本,只略翻一下,看十八家是些什么人。

“她序上明明引着Jules Tellier的比喻,说有个生脱发病的人去理发,那剃

头的对他说不用剪发,等不了几天,头毛压儿全掉光了;大部分现代文学也同样

的不值批评。这比喻还算俏皮。”

鸿渐只好说:“我倒没有留心到。”想亏得自己不要娶苏小姐,否则该也把

苏小姐的书这样熟读。可惜赵辛楣法文程度不够看书,他要像曹元朗那样,准会

得苏小姐欢心。

唐小姐道:“表姐书里讲的诗人是十八根脱下的头发,将来曹先生就像一毛

不拔的守财奴的那根毛。”

大家笑着,苏小姐拿了一只紫檀扇匣进来,对唐小姐做个眼色,唐小姐徽笑

点头。苏小姐抽开匣盖,取出一把雕花沉香骨的女用折扇,递给曹元朗道:“这

上面有首诗,请你看看。”

元朗摊开扇子,高声念了一遍,音调又像和尚施食,又像戏子说白。鸿渐一

字没听出来,因为人哼诗跟临死呓语二者都用乡音。元朗朗诵以后,又猫儿念经

的,嘴唇翻拍着默诵一,说:“好,好!素朴真挚,有古代民歌的风味。”

苏小姐有忸怩之色,道:“曹先生眼光真利害,老实说,那诗还过得去么?”

方鸿渐同时向曹元朗手里接过扇子,一看就心中作恶。好好的飞金扇 面上

,歪歪斜斜地用紫墨水钢笔写着——

    难道我监禁你?

    还是你霸占我?

    你闯进我的心,

    关上门又扭上锁。

    丢了锁上的钥匙,

    是我,也许你自己。

    从此无法开门,

    永远,你关在我心里。

诗后小姐是:“民国二十六年秋,为文纨小姐录旧作。王尔恺。”这王尔恺

是个有名的青年政客,在重庆做着不大不上的官。两位小姐都期望地注视方鸿渐

,他放下扇子,撇嘴道:“写这种字就该打手心!我从没看见用钢笔写的折扇,

他倒不写一段洋文!”

苏小姐忙道:“你不要管字的好坏,你看诗怎样?”

鸿渐道:“王乐恺那样热口做官的人还会做好诗么?我又不向他谋差使,没

有恭维歪诗的义务。”他没注意唐小姐向自己皱眉摇头。

苏小姐怒道:“你这人最讨厌,全是偏见,根本不配讲诗。”便把扇子收起

来。

鸿渐道:“好,好,让我平心静气再看一遍。”苏小姐虽然撅嘴说:“不要

你看了,”仍旧让鸿渐把扇子拿去。鸿渐忽然指着扇子上的诗大叫道:“不得了

!这首诗是偷来的。”

苏小姐铁青着脸道:“别胡说!怎么是偷的?”唐小姐也睁大了眼。

“至少是借的,借的外债。曹先生说它有古代民歌的风味,一点儿不错。苏

小姐,你记得么?咱们在欧洲文学史班上就听见先生讲起这首诗。这是德国十五

六世纪的民歌,我到德国去以前,跟人补习德文,在初级读本里又念过它,开头

说:‘我是你的,你是我的,’后面大意说:‘你已关闭,在我心里;钥匙遗失

,永不能出。’原文字句记不得了,可是意思决不会开错。天下断没有那样暗合

的事。”

苏小姐道:“我就不记得欧洲文字史班上讲过这首诗。”

鸿渐道:“怎么没有呢?也许你上课的时候没留神,没有我那样有闻必录。

这也不能怪你,你们上的是本系功课,不做笔记只表示你们学问好;先生讲的你

们全知道了。我们是中国文学系来旁听的,要是课堂上不动笔呢,就给你们笑程

度不好,听不懂,做不来笔记。”

苏小姐说不出话,唐小姐低下头。曹元朗料想方鸿渐认识的德文跟自己差不

多,并且是中国文学系学生,更不会高明——因为在大学里,理科学生瞧不起文

科学生,外国语文系学生瞧不起中国文学系学生,中国文学系学生瞧不起哲学系

学生,哲学系学生瞧不起社会学系学生,社会学系学生瞧不起教育系学生,教育

系学生没有谁可以给他们瞧不起了,只能瞧不起本系的先生。曹元朗顿时胆大说

:“我也知道这诗有来历,我不是早说士代民歌的作风么?可是方先生那种态度

,完全违反文艺欣赏的精神。你们弄中国文学的,全有这个‘考据癖’的坏习气

。诗有出典,给识货人看,愈觉得滋味浓厚,读着一首诗就联想到无数诗来烘云

托月。方先生,你该念念爱利恶德的诗,你就知道现代西洋诗人的东西,也是句

句有来历的,可是我们并不说他们抄袭。苏小姐,是不是?”

方鸿渐恨不能说:“怪不得阁下的大作也是那样斑驳陆离。你们内行人并不

以为厅怪,可是我们外行人要报告捕房捉贼起赃了。”只对苏小姐笑道:“不用

扫兴。送给女人的东西,很少是真正自己的,拆穿了都是借花献佛。假如送礼的

人是个做官的,那礼物更不用说是旁人身上剥削下来的了。”说着,奇怪唐小姐

可以不甚理会。

苏小姐道:“我顶不爱听你那种刻薄话。世界上就只你方鸿渐一个人聪明!”

鸿渐略坐一下,瞧大家讲话不起劲,便告辞先走,苏小姐也没留他。他出门

后浮泛地不安,知道今天说话触了苏小姐,那王尔恺一定又是个她的爱慕者。但

他想到明天是访唐小姐的日子,兴奋得什么都忘了。

明天方鸿渐到唐家,唐小姐教女用人请他在父亲书房里坐。见面以后就说:

“方先生,你昨天闯了大祸,知道么?”

方鸿渐想一想,笑道:“是不是为了我批评那首诗,你表姐跟我生气?”

“你知道那首诗是谁做的?”她瞧方鸿渐瞪着眼,还不明白——“那首诗就

是表姐做的,不是王乐恺的。”

鸿渐跳起来道:“呀?你别哄我,扇子上不是明写着‘为文纨小姐录旧作’

么?”

“录的说是文纨小姐的旧作。王尔恺跟表伯有往来,还是赵辛楣的上司,家

里有太太。可是去年表姐回国,他就讨好个不休不歇,气得赵辛楣人都瘦了。论

理,肚子里有大气,应该人膨胀得胖些,你说对不对?后来行政机关搬进内地,

他做官心,才撇下表姐也到里头去了。赵辛楣不肯到内地,也是这个缘故。这扇

子就是他送给表姐的,他特请了一个什么人雕刻扇骨子上的花纹,那首诗还是表

姐得意之作呢。”

“这文理不通的无聊政客,扇子上落的款不明不白,害我出了岔子,该死该

死!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好在方先生口才好,只要几句话就解释开了。”

鸿渐被赞,又得意,又谦逊道:“这事开得太糟了,怕不容易转圜。我回去

赶快写封信给你表姐,向她请罪。”

“我很愿意知道这封信怎样写法,让我学个乖,将来也许应用得着。”

“假使这封信去了效果很好,我一定把稿子抄给你看。昨天我走了以后,他

们骂我没有?”

“那诗人说了一大堆话,表姐倒没有讲什么,还说你国文很好。那诗人就引

他一个朋友的话,说现代人要国文好,非研究外国文学不可;从前弄西洋科学的

人该通外国语文,现在中国文学的人也该先精通洋文。那个朋友听说不久要回国

,曹元朗要领他来见表姐呢。”

“又是一位宝贝!跟那诗人做朋友的,没有好货。你看他那首什么《拼盘姘

伴》,简直不知所云。而且他并不是老实安分的不通,他是仗势欺人,有恃无恐

的不通,不通得来头大。”

“我们程度幼稚,不配开口。不过,我想留学外国有名大学的人不至于像你

所说那样糟罢。也许他那首诗是有意开玩笑。”

“唐小姐,现在的留学跟前清的科举功名一样,我父亲常说,从前人不中进

士,随你官做得多么大,总抱着终身遗憾。留了学也可以解脱这种自卑心理,并

非为高深学问。出洋好比出痘子,出痧子,非出不可。小孩子出过痧痘,就可以

安全长大,以后碰见这两种毛病,不怕传染。我们出过洋,也算了了一桩心愿,

灵魂健全,见了博士硕士们这些微生虫,有抵抗力来自卫。痘出过了,我们就把

出痘这一回事忘了;留过学的人也应说把留学这事了。像曹元朗那种念念不忘是

留学生,到处挂着牛津剑桥的幌子,就像甘心出天花变成麻子,还得意自己的脸

像好文章加了密圈呢。”

唐小姐笑道:“人家听了你的话,只说你嫉妒他们进的大学比你进的有名。”

鸿渐想不出话来回答,对她傻笑。她倒愿意他有时对答不来,问他道:“我

昨天有点奇怪,你怎会不知道那首诗是表姐做的。你应该看过她的诗。”

“我和你表姐是这一次回国船上熟起来的,时间很短。以前话都没有谈过。

你记得那一天她讲我在学校里的外号是‘寒暑表’么?我对新诗不感兴趣,为你

表姐的缘故而对新诗发生兴趣,我觉得犯不着。”

“哼,这话要给她知道了——”

“唐小姐,你听我说。你表姐是个又有头脑又有才学的女人,可是——我怎

么说呢?有头脑有才学的女人是天生了教笨的男人向她颠倒的,因为他自己没有

才学,他把才学看得神秘,了不得,五体投地的爱慕,好比没有钱的穷小姐对富

翁的崇拜——”

“换句话说,像方先生这样聪明,是喜欢目不识丁的笨女人。”

“女人有女人的特别的聪明,轻盈活泼得跟她的举动一样。比了这种聪明,

才学不过是沉淀渣滓。说女人有才学,就仿佛赞美一朵花,说它在天平上称起来

有白菜番薯的斤两。真聪明的女人决不用功要做成才女,她只巧妙的偷懒——”

唐小姐笑道:“假如她要得博士学位呢?”

“她根本不会想得博士,只有你表姐那样的才女总要得博士。”

“可是现在普通大学毕业亦得做论文。”

“那么,她毕业的那一年,准有时局变动,学校提早结束,不用交论文,就

送她毕业。”

唐小姐摇头不信,也不接口,应酬时小意几献殷勤的话,一讲就完,经不起

再讲;恋爱时几百遍讲不厌、听不厌的话,还不到讲的程度;现在所能讲的话,

都讲得极边尽限,礼貌不容他昧越分。唐小姐看他不作声,笑道:“为什么不说

话了?”他也笑道:“咦,你为什么不说话了?”唐小姐告诉他,本乡老家天井

里有两株上百年的老桂树,她小时候常发现树上成群聒噪的麻雀忽然会一声不响

,稍停又忽然一齐叫起来,人谈话时也有这景象。

方鸿渐回家路上,早有了给苏小姐那封信的腹稿,他觉得用文言比较妥当,

词意简约含混,是文过饰非轻描淡写的好工具。吃过晚饭,他起了草,同时惊骇

自己撒谎的本领会变得这样伟大,怕这玩笑开得太大了,写了半封信又搁下笔。

但想到唐小姐会欣赏,会了解,这谎话要博她一笑,他又欣然续写下去里面说什

么:“昨天承示扇头一诗,适意有所激,见名章隽句,竟出诸伧夫俗吏之手,惊

极而恨,遂厚诬以必有蓝本,一时取快,心实未安。叨大知爱,或勿深责。”

信后面写了昨天的日期,又补两行道:

“此书成后,经一日始肯奉阅,当曹君之面而失据败绩,实所不甘。恨恨!

又及。”写了当天的日期。他看了两遍,十分得意;理想中倒不是苏小姐读这封

信,而是唐小姐读它。明天到银行,交给收发处专差送去。傍晚回家,刚走到卧

室门口,电话铃响。顺手拿起听筒说:“这儿是周家,你是什么地方呀?”只听

见女人声答道:“你猜猜看,我是谁?”鸿渐道:“苏小姐,对不对?”

“对了。”清脆的笑声。

“苏小姐,你收到我的信没有?”

“你肯原谅我,我不能饶恕我自己。”

“吓,为了那种小事得着这样严重么?我问你,你真觉得那首诗好么?”

方鸿渐竭力不让脸上的笑漏进说话的声音里道:“我只恨这样好诗偏是王尔

恺做的,太不公平了!”

“我告诉你,这首诗并不是王尔恺做的。”

“那么,谁做的?”

“是我做着玩儿的。”

“呀!是你做的?我真该死!”方鸿渐这时亏得通的是电话而不是电视,否

则他脸上的快乐跟他声音的惶怕相映成趣,准会使苏小姐猜疑。

“你说这首诗有蓝本也不冤枉。我在一本谛尔索(Tirsot)收集的法国古跳

舞歌里,看见这个意思,觉得新鲜有趣,也仿做一首。据你讲,德文里也有这个

意思。可见这是很平常的话。”

“你做得比文那首诗灵活。”

“你别当面奉承我,我不相信你的话!”

“这不是奉承的话。”

“你明天下午来不来呀?”

方鸿渐忙说“来”,听那面电话还没挂断,自己也不敢就挂断。

“你昨天说,男人不把自己东西给女人,是什么意思呀?”

方鸿渐陪笑说:“因为自己东西太糟了,拿不出手,不得已只能借旁的好东

西来贡献。譬如请客,家里太局促,厨子手段太糟,就不得不上馆子,借它的地

方跟烹调。”

苏小姐格格笑道:“算你有理,明天见。”方鸿渐满头微汗,不知道急出来

的,还是刚到家里,赶路的汗没有干。

那天晚上方鸿渐就把信稿子录出来,附在一封短信里,寄给唐小姐。他恨不

能用英文写信,因为文言信的语气太生分,白话信的语气容易变成讨人厌的亲热

;只有英文信容许他坦白地写“我的亲爱的唐小姐”、“你的极虔诚的方鸿渐”

。这些西文书函的平常称呼在中文里就剌眼肉麻。他深知自己写的其文富有黄国

人言论自由和美国人宣言独立的精神,不受文法拘束的,不然真想仗外国文来跟

唐小姐亲爱,正像政治犯躲在外国租界里活动。以后这一个多月里,他见了唐小

姐七八次,写给她十几封信,唐小姐也回了五六封信。他第一次到唐小姐的信,

临睡时把信看一遍,搁在枕边,中夜一醒,就开电灯看信,看完关灯躺好,想想

信里的话,忍不住又开灯再看一遍。以后他写的信渐渐变成一天天的随感杂记,

随身带到银行里,碰见一桩趣事,想起一句话,他就拿笔在纸上跟唐小姐切切私

语,有时无话可说,他还要写,例如:“今天到行起了许多信稿子,到这时候才

透口气,伸个懒腰,a-a-a-ah!听得见我打呵欠的声音么?茶房来请午饭了,再

谈。你也许在吃饭,祝你‘午饭多吃口,活到九千九百九十九’;”又如:“这

封信要寄给你了,还想写几句话。可是你看纸上全写满了,只留这一小方,刚挤

得进我心里那一句话,它还怕羞不敢见你的面呢。哎哟,纸——”写信的时候总

觉得这是慰情聊胜于无,比不上见面,到见了面,许多话倒竿不出来,想还不如

写信。见面有瘾的;最初,约着见一面就能使见面的前后几天都沾着光,变成好

日子。渐渐地恨不能天天见面了;到后来,恨不能刻刻见面了。写好信发出,他

总担心这信像支火箭,到落地时,火已熄了,对方收到的只是一段枯炭。

唐小姐跟苏小姐的来往也比从前减少了,可是方鸿渐迫于苏小姐的恩威并施

,还不得不常向苏家走动。苏小姐只等他正式求爱,心里怪他太浮太慢。他只等

机会向她声明并不爱她,恨自己心肠太软,没有快刀斩乱丝的勇气。他每到苏家

一次,出来就懊悔这次多去了,话又多说了。他渐渐明白自己是个西洋人所谓“

道义上的懦夫”,只怕唐小姐会看破了自己品格上的大弱点。一个星期六下午他

请唐小姐喝了茶回家,看见桌子上赵辛楣明天请吃晚饭的帖子,大起惊慌,想这

也许是他的订婚喜酒,那就糟了,苏小姐更要爱情专注在自己身上了。苏小姐打

电话来问他收到请帖没有,说辛楣托她转邀,还叫他明天上午去谈谈。明天苏小

姐见了面,说辛楣请他务必光临,大家叙叙,别无用意。他本想说辛楣怎会请到

自己,这话在嘴边又缩回去了;他现在不愿再提起辛楣对自己的仇视,又加深苏

小姐的误解。他改口问有没有旁的客人。苏小姐说,听说还有两个辛楣的朋友。

鸿渐道:“小胖子大诗人曹元朗是不是也请在里面?有他,菜也可以省一点;看

见他那个四喜丸子的脸,人就饱了。”

“不会有他罢。辛楣不认识他,我知道辛楣跟你一对小心眼儿,见了他又要

打架,我这儿可不是战场,所以我不让他们两人碰头。元朗这人顶有意思的,你

全是偏见,你的心我想也偏在夹肢窝里。自从那一次后,我也不让你和元朗见面

,免得冲突。”

鸿渐本想说:“其实全没有关系,”可是在苏小姐抚爱的眼光下,这话不能

出口。同时知道到苏家来朝参的又添了个曹元朗,心放了许多。苏小姐忽然问道

:“你看赵辛楣这人怎么样?”

“他本领比我大,仪表也很神气,将来一定得意。我看他倒是个理想的——

呃——人。”

假如上帝赞美魔鬼,社会主义者歌颂小布尔乔亚,苏小姐听了也不会这样惊

奇。他准备鸿渐嘲笑辛楣,自己主持公道,为辛楣辩护。他便冷笑道:“请客的

饭还没到口呢,已经恭维主人了!他三天两天写信给我,信上的话我也不必说,

可是每封信都说他失眠,看了讨厌!谁叫他失眠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

医生!”苏小姐深知道他失眠跟自己大有关系,不必请教医生。

方鸿渐笑道:“《毛诗》说:‘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他写这种信,是地道中国文化的表现。”

苏小姐瞪眼道:“人家可怜,没有你这样运气呀!你得福不知,只管口轻薄

取笑人家,我不喜欢你这样。鸿渐,我希望你做人厚道些,以后我真要好好的劝

劝你。”

鸿渐吓得哑口无言。苏小姐家里有事,跟他约晚上馆子里见面。他回到家整

天闷闷不乐,觉得不能更延宕了,得赶快表明态度。

方鸿渐到馆子, 那两个客人已经先在。 一个躬背高额,大眼睛,仓白脸

,戴夹鼻金丝眼镜,穿的西装袖口遮没手指,光光的脸,没胡子也没皱纹,而看

来像个幼稚的老太婆或者上了年纪的小孩子。 一个气概飞扬,鼻子直而高,侧

望像脸上斜搁了一张梯,颈下打的领结饱满齐整得使方鸿渐绝望地企羡。 辛楣

了见鸿渐热烈欢迎。彼此介绍之后,鸿渐才知道那位躬背的是哲学家褚慎明,另

一位叫董斜川,原任捷克中国公使馆军事参赞,内调回国,尚未到部, 善做旧

诗,是个大才子。 这位褚慎明原名褚家宝,成名以后嫌“家宝”这名字不合哲

学家身分,据斯宾诺沙改名的先例,换成“褚明”,取“慎思明辩”的意思。 

他自小负神童之誉,但有人说他是神经病。 他小学,中学,大学都不肯毕业,

因为他觉得没有先生配教他考他。 他最恨女人,眼睛近视得利害而从来不肯配

眼镜,因为怕看清楚了女人的脸,又常说人性里有天性跟兽性两部分,他自己全

是天性。 他常翻外国哲学杂志,查出世界大哲学家的通信处,写信给他们,说

自己如何爱读他们的书,把哲学杂志书评栏里赞美他们著作的话,改头换面算自

己的意见。 外国哲学家是知识分子里最牢骚不平的人,专门的权威没有科学家

那样高,通俗的名气没有文学家那样大,忽然几万里外有人写信恭维,不用说高

兴得险的忘掉了哲学。他们理想中国是个不知怎样鄙塞落伍的原始国家,而这个

中国人信里说几句话,倒有分寸,便回信赞褚慎明是中国新哲学的创始人,还有

送书给他的。不过褚慎明再写信去,就收不到多少复信,缘故是那些虚荣的老头

子拿了他的第一封信向同行卖弄,不料彼此都收到他的这样一封信,彼此都是他

认为“现代最伟大的哲学家”,不免扫兴生气了。 褚慎明靠着三四十封这类回

信,吓倒了无数人,有位爱才的阔官僚花一万金送他出洋。西洋大哲学家不回他

信的只有柏格森;柏格森最怕陌生人去缠他,住址严守秘密,电话簿上都没有他

的名字。褚慎明到了欧洲,用尽心思,写信到柏格森寓处约期拜访,谁知道原信

退回,他从此对直觉主义痛心疾首。 柏格森的敌人罗素肯敷衍中国人,请他喝

过一次茶,他从此研究数理逻辑。 他出洋时,为方便起见,不的不戴眼镜,对

女人的态度逐渐改变。杜慎卿厌恶女人,跟她们隔三间屋还闻着她们的臭气,褚

慎明要女人,所以鼻子同样的敏锐。他心里装满女人,研究数理逻辑的时候,看

见aposteriori那个名词会联想到post- erior,看见×记

号会联想到kiss,亏得他没细读柏拉图的太米谒斯对话(Timaeus)

,否则他更要对住×记号出神。 他正把那位送他出洋的大官僚讲中国人生观的

著作翻成英文,每月到国立银行领一笔生活费过极闲适的日子。董斜川的父亲董

沂孙是个老名士,虽在民国作官而不忘前清。 斜川才气甚好,跟着老子作旧诗

。 中国是出儒将的国家,不比法国有一两个提得起笔的将军,就要请进国家学

院去高供着。 斜川的将略跟一般儒将相去无几而他的诗即使不是儒将作的,也

算得好了。 文能穷人,所以他官运不好,这对于士兵,倒未始非福。他作军事

参赞,不去讲武,倒批评上司和同事们文理不通,因此内调。他回国不多几天,

想另谋个事。

方鸿渐见董斜川像尊人物,又听赵辛楣说是名父之子,不胜倾倒,说:“老

太爷沂孙先生的诗,海内闻名。董先生不愧家学渊源,更难得是文武全才。”他

自以为这算得恭维周到了。

董斜川道:“我作的诗,路数跟家严不同。家严年轻时候的诗取径没有我现

在这样高。 他到如今还不脱黄仲则,龚定庵那些乾嘉习气, 我一开笔就做的

同光体。”

方鸿渐不敢开口。赵辛楣向跑堂要了昨天开的菜单,予以最後审查。 董斜

川也向跑堂的要了一支秃笔,一方砚台,把茶几上的票子飞快的书写着。 方鸿

渐心里诧异。 褚慎明危坐不说话,像内视着潜意识深处的趣事而微笑,比了他

那神秘的笑容,蒙娜丽莎(Mona  Lisa)的笑算不得什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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