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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3

作者:钱钟书 当前章节:150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31

鸿渐攀谈道:“褚先生最近研究些什么哲学问题?”

褚慎明神色慌张, 撇了鸿渐一眼,别转头叫赵辛楣道:“老赵,苏小姐该

来了。 我这样等女人,生平是破例。”

辛楣把菜单给跑堂,回头正要答应,看见董斜川在写,忙说:“斜川,你在

干什么?”

董斜川头都不抬道:“我在写诗。”

辛楣释然道:“快多写几首,我虽不懂诗,最爱看你的诗。 我那位朋友苏

小姐,新诗做得非常好,对旧诗也很能欣赏。 回头把你的诗给她看。”

斜川停笔,手指拍着前额,像追思什么句子,又继续写,一面说:“新诗跟

旧诗不能比! 我那年在庐山跟我们那位老世伯陈散原先生聊天,偶尔谈起白话

诗。老头子居然看过一两首新诗。他说还算徐志摩的诗有点意思,可是只相当于

明初杨基那些人的境界,太可怜了。女人做诗,至多是第二流,鸟里面能唱的都

是雄的,譬如鸡。”

辛楣大不服道:“为什么外国人提起夜莺,总说它是雌的?”

褚慎明对雌雄性别,最有研究, 冷冷道:“夜莺雌的不会唱,会唱的是雄

夜莺。”

说着,苏小姐来了。辛楣利用主人职权,当鸿渐的面向她专利地献殷勤。斜

川一拉手后,正眼不瞧她,因为他承受老派名士对女人的态度,或者谑浪玩弄,

这是对妓女的风流,或者眼观鼻,鼻观心,这是对朋友内眷的礼貌。褚哲学家害

馋痨地看着苏小姐,大眼珠仿佛哲学家谢林的“绝对观念”,像“手枪里弹出的

子药”,险的突破眼眶,迸碎眼镜。 辛楣道:“今天本来也请了董太太,董先

生说她有事不能来。 董太太是美人,一笔好中国画,跟我们这位斜川兄真是珠

联璧合。”

斜川客观地批判说:“内人长得相当漂亮,画也颇有家法。 她画的《斜阳

萧寺图》,在很多老辈的诗集里见得到题咏。 她跟我龙树寺,回家就画这个手

卷,我老太爷题两首七绝, 有两句最好:‘贞元朝士今谁在,无限僧寮旧夕阳

!’的确, 老辈一天少似一天,人才好像每况愈下,‘不须上溯康乾世,回首

同光已惘然!’。” 说时摇头慨叹。

方鸿渐闻所未闻,甚感兴味。 只奇怪这样一个英年洋派的人,何以口气活

像遗少,也许是学同光体诗的缘故。 辛楣请大家入席,为苏小姐杯子里斟满了

法国葡萄汁, 笑说:“这是专给你喝的,我们另有我们的酒。 今天席上慎明

兄是哲学家,你跟斜川兄都是诗人, 方先生又是哲学家又是诗人,一身兼两长

,更了不得。 我一无所能,只会喝两口酒, 方先生,我今天陪你喝它两斤酒

,斜川兄也是洪量。”

方鸿渐吓得跳起来道:“谁讲我是哲学家和诗人? 我更不会喝酒,简直滴

酒不饮。”

辛楣按住酒壶,眼光向席上转道:“今天谁要客气推托,我们就罚他两杯,

好不好?”

斜川道:“赞成! 这样好酒,罚还是便宜。”

鸿渐拦不住道:“赵先先生,我真不会喝酒,也给我葡萄汁,行不行?”

辛楣道:“哪有不会喝酒的留法学生?葡萄汁是小姐们喝的。 慎明兄因为

神经衰弱戒酒,是个例外。 你别客气。”

斜川呵呵笑道:“你即不是文纨小姐的‘倾国倾城貌’,又不是慎明先生的

‘多愁多病身’,我劝你还是‘有酒直须醉’罢。 好,先干一杯,一杯不成,

就半杯。”

苏小姐道:“鸿渐好像是不会喝酒--辛楣这样劝你, 你就领情稍微喝一

点罢。” 辛楣听苏小姐护惜鸿渐,恨不得鸿渐杯里的酒滴滴都化成火油。他这

愿望没实现,可是鸿渐喝一口,已觉一缕火线从舌尖伸延到胸膈间。 慎明喝茶

,酒杯还空着。 跑堂拿上一大瓶叵耐牌A字牛奶, 说已隔水温过。 辛楣把

瓶给慎明道:“你自斟自酌罢,我不跟你客气了。” 慎明倒了一杯, 尖着嘴

唇尝了尝,说:“不凉不暖,正好。”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个什么外国补药瓶子,

数四粒丸药,搁在嘴里,喝一口牛奶咽下去。 苏小姐道:“褚先生真知道养生

!” 慎明透口气道:“人没有这个身体,全是心灵,岂不更好;我并非保重身

体,我只是哄乖了了它,好不跟我捣乱--辛楣,这牛奶还新鲜。”

辛楣道:“我没哄你罢? 我知道你的脾气,这瓶奶送到我家以后,我就搁

在电气冰箱里冻着。 你对新鲜牛奶这样认真,我有机会带你去见我们相熟的一

位徐小姐, 她开奶牛场,请她允许你每天凑着母牛的奶直接呼一个饱--今天

的葡萄汁, 牛奶都是我带来的,没叫馆子里预备。 文纨,吃完饭,我还有一

匣东西给你。 你爱吃的。”

苏小姐道:“什么东西?--哦,你又要害我头痛了。”

方鸿渐道:“我就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东西,下次也可以买来孝敬你。”

辛楣又骄又妒道:“文纨,不要告诉他。”

苏小姐又为自己的嗜好抱歉道:“我在外国想吃广东鸭肫肝,不容易买到。

去年回来,大哥买了给我吃,咬得我两太阳酸痛好几天。 你又要来引诱我了。

鸿渐道:“外国菜里从来没有鸡鸭肫肝,我在伦敦看见成箱的鸡鸭肫肝贱得

一文不值,人家买了给猫吃。”

辛楣道:“英国人吃东西远比不上美国人花色多。 不过,外国人的吃胆总

是太小, 不敢冒险, 不像我们中国人什么肉都敢吃。 并且他们的烧菜原则

是‘调’,我们是‘烹’,所以他们的汤菜尤其不够味道。 他们白煮鸡,烧了

一滚,把汤丢了,只吃鸡肉,真是笑话。”

鸿渐道:“这还不算冤呢! 茶叶初到外国,那些外国人常把整磅的茶叶放

在一锅子水里,到水烧开,泼了水,加上胡椒和盐,专吃那叶子。”

大家都笑。斜川道:“这跟樊樊山把鸡汤来沏龙井茶的笑话相同。 我们这

老世伯光绪初年做京官的时候,有人外国回来送给他一罐咖啡,他以为是鼻烟,

把鼻孔里的皮都擦破了。 他集子里有首诗讲这件事。”

鸿渐道:“董先生不愧系出名门! 今天听到不少掌故。”

慎明把夹鼻眼镜按一下,咳声嗽,说:“方先生, 你那时候问我什么一句

话?”

鸿渐胡涂道:“什么时候?”

“苏小姐还没来的时候,”--鸿渐记不起--“你好像问我研究什么哲学

问题,对不对?” 对这个照例的问题, 褚慎明有个刻板的回答, 那时候因

为苏小姐还没来,所以他留到现在表演。

“对,对。”

“这句话严格分析起来, 有点毛病。哲学家碰见问题,第一步研究问题:

这成不成问题, 不成问题的是假问题pesudoquestion,不用解

决,也不可解决。假使成问题呢,第二步研究解决,相传的解决正确不正确,要

不要修正。 你的意思恐怕不是问我研究什么问题,而是问我研究什么问题的解

决。”

方鸿渐惊奇, 董斜川厌倦,苏小姐迷或,赵辛楣大声道:“妙,,分析得

真精细,了不得! 了不得! 鸿渐兄,你虽然研究哲学,今天也甘拜下风了,

听了这样好的议论,大家得干一杯。”

鸿渐经不起辛楣苦劝, 勉强喝了两口,说:“辛楣兄,我只在哲学系混了

一年,看了几本指定参考书。 在褚先生前面只能虚心领教做学生。”

褚慎明道:“岂敢, 岂敢! 听方先生的话好像把一个个哲学家为单位,

来看他们的著作。 这只算研究哲学家,至多是研究哲学史,算不得研究哲学。

充乎其量, 不过做个哲学教授,不能成为哲学家。 我喜欢用自己的头脑,不

喜欢用人家的头脑来思想。 科学文学的书我都看, 可是非万不得已决不看哲

学书。 现在许多号称哲学家的人,并非真研究哲学, 只研究些哲学上的人物

文献。 严格讲起来,他们不该叫哲学家philosophers,该叫‘哲

学家学家’philophilosophers。”

鸿渐说:“philophilosophers这个字很妙,是不是先生

用自己头脑想出来的?”

“这个字是有人在什么书上看见了告诉Bertie, Bertie告诉

我的。”

“谁是Bertie?”

“就是罗素了。”

世界有名的哲学家,新袭勋爵,而褚慎明跟他亲狎得叫他乳名, 连董斜川

都羡服了,便说:“你跟罗素很熟?”

“还够得上朋友,承他瞧得起,请我帮他解答许多问题。” 天知道褚慎明

并没吹牛,罗素确问过他什么时候到英国,有什么计划, 茶里要搁几块糖这一

类非他自己不能解决的问题--“方先生,你对数理逻辑用过功没有?”

“我知道这东西太难了,从没学过。”

“这话有语病,你没学过,怎会‘知道’它难呢? 你的意思是:‘听说这

东西太难了。’”

辛楣正要说“鸿渐兄输了,罚一杯”, 苏小姐为鸿渐不服气道:“褚先生

可真精明厉害哪! 吓得我口都不敢开了。”

慎明说:“不开口没有用,心里的思想照样的混乱不合逻辑, 这病根还没

有去掉。”

苏小姐撅嘴道:“你太可怕了! 我们心里的自由你都要剥夺了。 我瞧你

就没本领钻到人心里去。”

褚慎明有生以来,美貌少女跟他讲“心”,今天是第一次。 他非常激动,

夹鼻眼镜泼刺一声直掉在牛奶杯子里,溅得衣服上桌布上都是奶, 苏小姐胳膊

上也沾润了几滴。 大家忍不注笑。 赵辛楣捺电铃叫跑堂来收拾。 苏小姐不

敢皱眉,轻快地拿手帕抹去手臂上的飞抹。 褚慎明红着脸,把眼镜擦干,幸而

没破,可是他不肯戴上,怕看清了大家脸上逗留的余笑。

董斜川道:“好,好,虽然‘马前泼水’,居然‘破镜重园’, 慎明兄将

来的婚姻一定离合悲欢,大有可观。”

辛楣道:“大家干一杯,预敬我们大哲学家未来的好太太。 方先生,半杯

也喝半杯。”--辛楣不知道大哲学家从来没有娶过好太太,苏格拉底的太太就

是泼妇,褚慎明的好朋友罗素也离了好几次婚。

鸿渐果然说道:“希望褚先生别像罗素那样的三四次离婚。”

慎明板着脸道:“这就是你所学的哲学!” 苏小姐道:“鸿渐,我看你醉

了,眼睛都红了。”斜川笑得前仰后合。 辛楣嚷道:“岂有此理! 说这种话

非罚一杯不可!”本来敬一杯,鸿渐只需喝一两口, 现在罚一杯,鸿渐自知理

屈,挨了下去,渐渐觉得另有一个自己离开了身子在说话。

慎明道:“关于Bertie结婚离婚的事,我也和他谈过。 他引一句英

国古话,说结婚仿佛金漆的鸟笼,笼子外面的鸟想住进去,笼内的鸟想飞出来;

所以结而离,离而结,没有了局。”

苏小姐道:“法国也有这么一句话。 不过,不说是鸟笼,说是被围困的城

堡fortresse assiegee,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

出来。 鸿渐,是不是?”鸿渐摇头表示不知道。

辛楣道:“这不用问,你还会错吗!”

慎明道:“不管它鸟笼罢, 围城罢,像我这种一切超脱的人是不怕被围困

的。”

鸿渐给酒摆布得失掉自制力道:“反正你会摆空城计。”结果他又给辛楣罚

了半杯酒, 苏小姐警告他不要多说话。 斜川像在寻思什么,忽然说道:“是

了,是了。 中国哲学家里,王阳明是怕老婆的。”--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没有

叫“老世伯”的人。

辛楣抢说:“还有什么人没有? 方先生,你说,你念过中国文学的。”

鸿渐忙说:“那是从前的事,根本没有念通。”辛楣欣然对苏小姐做个眼色

,苏小姐忽然变得很笨,视若无睹。

“大学里教你国文的是些什么人?”斜川不无兴趣地问。

鸿渐追想他的国文先生都叫不响,不比罗素,陈散原这些名字,像一支上等

哈瓦那雪茄烟,可以挂在口边卖弄,便说:“全是些无名小子,可是教我们这种

不通的学生,已经太好了。 斜川兄,我对诗词真的一窍不通,叫我做呢,一个

字都做不出。”苏小姐嫌鸿渐太没面子,心痒痒地要为他挽回体面。

斜川冷笑道:“看的是不是燕子庵,人境庐两家的诗?”

“为什么?”

“这是普通留学生所能欣赏的二毛子旧诗。 东洋留雪生捧苏曼殊,西洋留

学生捧黄公度。 留学生不知道苏东坡,黄山谷,心目间只有这一对苏黄。 我

没说错罢? 还是黄公度好些,苏曼殊诗里的日本味儿,浓得就像日本女人头发

上的油气。”

苏小姐道:“我也是个普通留学生,就不知道近代的旧诗谁算顶好。董先生

讲点给我们听听。”

“当然是陈散原第一。 这五六百念年,算他最高。 我常说唐以后的大诗

人可以把地理名字来概括,叫‘陵谷山原’。 三陵:杜少陵,王广陵--知道

这个人么?--梅宛陵;二谷:李昌谷,黄山谷;四山:王半山,陈后山,元遗

山;可是只有一原,陈散原。”说时,翘着左手大拇指。 鸿渐懦怯地问道:“

不能添个‘坡’字么?”

“苏东坡,他差一点。”

鸿渐咋舌不下,想苏东坡的诗还不入他法眼,这人做的诗不知怎样好法,便

问他要刚才写的诗来看。 苏小姐知道斜川写了诗,也向他讨,因为只有做旧诗

的人敢说不看新诗,做新诗的人从不肯说不懂旧诗的。 斜川把四五张纸,分发

同席,傲然靠在椅背上,但觉得这些人都不懂诗,决不能领略他句法的妙处,就

是赞美也不会亲切中肯。这时候,他等待他们的恭维,同时知道这恭维不会满足

自己,仿佛鸦片瘾发的时候只找到一包香烟的心理。 纸上写着七八首近体诗,

格调很老成。辞军事参赞回国那首诗有:“好赋归来看妇靥,大惭名字止儿啼”

;愤慨中日战事的诗有:“直疑天似醉,欲与日偕亡”;此外还有:“清风不必

一钱买,快雨瑞宜万户封”;“石齿漱寒濑,松涛泻夕风”;“未许避人思避世

,独扶浅醉赏残花”。可是有几句像:“泼眼空明供睡鸭,蟠胸秘怪媚潜虬”;

“数子提携寻旧迹,哀芦苦竹照凄悲”;“秋气身轻一身过,鬓丝摇影万鸦窥”

;意思非常晦涩。 鸿渐没读过《散原精舍诗》,还竭力思索这些字句的来源。

 他想芦竹并没起火,照东西不甚可能,何况“凄悲”是探海灯都照不见的。“

数子”明明指朋友并非小孩子,朋友怎可以“提携”? 一万只乌鸦看中诗人几

根白头发,难道“乱发如鸦窠”,要宿在他头上? 心里疑惑,不敢发问,怕斜

川笑自己外行人不懂。

大家照例称好,斜川客气地淡漠,仿佛领袖受民众欢迎时的表情。 辛楣对

鸿渐道:“你也写几首出来, 让我们开开眼界。” 鸿渐极口说不会做诗。 

斜川说鸿渐真的不会做诗,倒不必勉强。 辛楣道:“大家喝一大杯,把斜川兄

的好诗下酒。”鸿渐要喉舌两关不留难这口酒,溜税似地直咽下去,只觉胃里的

东西给这口酒激的要冒上来,好比已塞的抽水马桶又经人抽一下水的景象。 忙

搁下杯子。咬紧牙齿,用坚强的意志压住这阵泛溢。

苏小姐道:“我没见过董太太,可是我想像得出董太太的美。 董先生的诗

:‘好赋归来看妇靥’,活画出董太太的可爱的笑容,两个深酒涡。”

赵辛楣道:“斜川有了好太太不够,还在诗里招摇,我们这些光杆看了真眼

红,”说时,仗着酒勇,涎着脸看苏小姐。

褚慎明道:“酒涡生在他太太脸上,只有他一个人看,现在写进诗里,我们

都可以仔细看个饱了。”

斜川生气不好发作,板着脸说:“跟你们这种不通的人,根本不必谈诗。我

这一联是用的两个典,上句梅圣俞,下句杨大眼,你们不知道出处,就不要穿凿

附会。”

辛楣一壁斟酒道:“抱歉抱歉! 我们罚自己一杯。 方先生,你应该知道

出典,你不比我们呀! 为什么也一窍不通? 你罚两杯,来!”

鸿渐生气道:“你这人不讲理,为什么我比你们应当知道?”

苏小姐因为斜川骂“不通”,有自己在内,甚为不快,说:“我也是一窍不

通的,可是我不喝这杯罚酒。”

辛楣已有醉意,不受苏小姐约束道:“你可以不罚,他至少也得还喝一杯,

我陪他。”说时,把鸿渐杯子里的酒斟满了,拿起自己的杯子来一饮而尽,向鸿

渐照着。

鸿渐毅然道:“我喝完这杯,此外你杀我头也不喝了。”举酒杯直着喉咙灌

下去,灌完了,把杯子向辛楣一扬道:“照--”他“杯”字没出口,紧闭嘴,

连跌带撞赶到痰盂边,“哇”的一声,菜跟酒冲口而出,想不到肚子里有那些呕

不完的东西,只吐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胃汁都赔了。 心里只想:“大丢

脸! 亏得唐小姐不在这儿。” 胃里呕清了,恶心不止,旁茶几坐下, 抬不

起头,衣服上都溅满脏沫。 苏小姐要走近身,他疲竭地做手势阻止她。 辛楣

在他吐得厉害时,为他敲背,斜川叫跑堂收拾地下,拿手巾,自己先倒杯茶给他

漱口。褚慎明掩鼻把窗子全打开,满脸鄙厌,可是心里高兴,觉得自己泼的牛奶

,给鸿渐的呕吐在同席的记忆里冲掉了。

斜川看鸿渐好了些,笑说:“‘凭阑一吐,不觉箜篌’,怎么饭没吃完,已

经忙着还席了! 没有关系,以后拼着吐几次,就学会喝酒了。”

辛楣道:“酒,证明真的不会喝了。 希望诗不是真的不会做,哲学不是真

的不懂。”

苏小姐发恨道:“还说风凉话呢! 全是你不好,把他灌到这样,明天他真

生了病,瞧你做主人的有什么脸见人?--鸿渐,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把手指

按鸿渐的前额,看得辛楣悔不曾学过内功拳术,为鸿渐敲背的时候,使他受至命

伤。

鸿渐头闪开说:“没有什么,就是头有点痛。辛楣兄,今天真对不住你,各

位也给我搅得扫兴,请继续吃罢。 我想先回家去了,过天到辛楣兄府上来谢罪。”

苏小姐道:“你多坐一会,等头不痛了再走。”

辛楣恨不得立刻撵鸿渐滚蛋,便说:“谁有万金油? 慎明,你随身带药的

,有没有万金油?”

慎明从外套和裤子袋里掏出一大堆盒儿,保喉,补脑,强肺,健胃,通便,

发汗,止痛的药片,药丸,药膏全有。 苏小姐捡出万金油,伸指蘸了些,为鸿

渐擦在两太阳。 辛楣一肚皮的酒,几乎全成酸醋,忍了一会,说:“好一点没

有?今天我不敢留你,改天补请。 我吩咐人叫车送你回去。”

苏小姐道:“不用叫车,他坐我的车,我送他回家。”

辛楣惊骇得睁大了眼,口吃说:“你,你不吃了?还有菜呢。”鸿渐有气无

力地恳请苏小姐别送自己。

苏小姐道:“我早饱了,今天菜太丰盛了。 褚先生,董先生,请慢用,我

先走一步。 辛楣,谢谢你。”

辛楣哭丧着脸,看他们俩上车走了。 他今天要鸿渐当苏小姐面出丑的计划

,差不多完全成功,可是这成功只证实了他的失败。 鸿渐斜靠着车垫,苏小姐

叫他闭上眼歇一会。 在这个自造的黑天昏地里, 他觉得苏小姐凉快的手指摸

他的前额,又听她用法文低声自语:“Pauvre petiti(可怜的小

东西)”他力不从心,不能跳起来抗议。 汽车到周家,苏小姐命令周家的门房

带自己汽车夫扶鸿渐进去。 到周先生周太太大惊小怪赶出来认苏小姐,要招待

她进去小坐,她汽车早开走了。老夫妇的好奇心无法满足,又不便细问蒙头躺着

的鸿渐,只把门房考审个不了,还嫌他没有观察力,骂他有了眼睛不会用,为什

么不把苏小姐看个仔细。

明天一早方鸿渐醒来,头里还有一条齿线的痛,头像进门擦鞋底的棕毯。躺

到下半天才得爽朗,可以起床。写了一封信给唐小姐,只说病了,不肯提昨天的

事。追想起来,对苏小姐真过意不去,她上午下午都来过电话,问他好了没有,

有没有兴臻去夜谈。 那天是旧历四月十五,暮春早夏的月亮原是情人的月亮,

不比秋冬是诗人的月色,何况月亮团圆,鸿渐恨不能去看唐小姐。苏小姐的母亲

和嫂子上电影院去了,用人们都出去逛了,只剩她跟看门的在家。她见了鸿渐,

说本来自己也打算看电影去的,叫鸿渐坐一会,她上去加件衣服,两人同到园里

去看月。她一下来,鸿渐先闻着刚才没闻到的香味,发现她不但换了衣服,并且

脸上唇上都加了修饰。苏小姐领他到六角小亭子里,两人靠栏杆坐了。他忽然省

悟这情势太危险,今天不该自投罗网,后悔无及。他又谢了苏小姐一遍,苏小姐

又问了他一遍昨晚的睡眠,今天的胃口,当头皎洁的月亮也经不起三遍四遍的赞

美,只好都望月不作声。鸿渐偷看苏小姐的脸,光洁得像月光泼上去就会滑下来

,眼睛里也闪活症月亮,嘴唇上月华洗不淡的红色变为滋润的深暗。苏小姐知道

他在看自己,回脸对他微笑,鸿渐要抵抗这媚力的决心,像出水的鱼,头尾在地

上拍动,可是挣扎不起。他站起来道:“文纨,我要走了。”

苏小姐道:“时间早呢,忙什么?还坐一会。”指着自己身旁,鸿渐刚才坐

的地方。

“我要坐远一点——你太美了!这月亮会作弄我干傻事。”

苏小姐的笑声轻腻得使鸿渐心里抽痛:“你就这样怕做傻子么?会下来,我

不要你这样正襟危坐,又浊拜堂听说教。我问你这聪明人,要什么代价你才肯做

子?”转脸向他顽皮地问。

鸿渐低头不敢看苏小姐,可是耳朵里、鼻子里,都是抵制不了的她,脑子里

也浮着她这时候含笑的印象,像漩涡里的叶子在打转:“我没有做傻子的勇气。”

苏小姐胜利地微笑,低声说:“Embrasse-moi!”说着一壁害羞,奇怪自己

竟有做傻子的勇气,可是她只敢躲在外国话里命令鸿渐吻自己。鸿渐没法推避,

回脸吻她。这吻的分量很轻,范围很小,只仿佛清朝官场端茶送客时的把嘴唇抹

一抹茶碗边,或者从前西洋法庭见证人宣誓时的把嘴唇碰一碰《圣经》,至多像

那些信女们吻西藏活佛或罗马教皇的大脚指,一种敬而远之的亲近。吻完了,她

头枕在鸿渐肩膀上,像小孩子甜睡中微微叹口气。鸿渐不敢动,好一会,苏小姐

梦醒似的坐直了,笑说:“月亮这怪东西,真教我们都变了傻子了。”

“并且引诱我犯了不可饶赦的罪!我不能再待了。”鸿渐这时候只怕苏小姐

会提起订婚结婚,爱情好有保障。

“我偏不放你走——好,让你走,明天见。”苏小姐看鸿渐脸上的表情,以

为他情感冲动得利害,要失掉自主力,所以不敢留他了。鸿渐一溜烟跑出门,还

以为刚才唇上的吻,轻松得很,不当作自己爱她的证据。好像接吻也等于体格检

验,要有一定斤两,才算合格似的。

苏小姐目送他走了,还坐在亭子里。心里只是快活,没有一个成轮廓的念头

。想着两句话:“天上月圆,人间月半,”不知是旧句,还是自己这时候的灵感

。今天是四月半,到八月半不知怎样。“孕妇的肚子贴在天上,”又记起曹元朗

的诗,不禁一阵厌恶。听见女用人回来了,便站起来,本能地掏手帕在嘴上抹了

抹,仿佛接吻会留下痕迹的。觉得剩余的今夜只像海水浴的跳板,自己站在板的

极端,会一跳冲进明天的快乐里,又兴奋,又战栗。

方鸿渐回家,锁上房门,撕了五六张稿子,才写成下面的一封信:

文纨女士:

  我没有脸再来见你,所以写这封信。从过去直到今夜的事,全是我不

好。我没有借口,我无法解释。我不敢求你谅宥,我只希望你快忘记我这

个软弱、没有勇气的人。因为我真心敬爱你,我愈不忍糟蹋你的友谊。这

几个月来你对我的恩意,我不配受,可是我将来永远作为宝贵的回忆。祝

你快乐。

惭悔得一晚没睡好,明天到银行叫专差送去。提心吊胆,只怕还有下文。十

一点钟左右,一个练习生来请他听电话,说姓苏的打来的,他腿都软了,拿起听

筒,预料苏小姐骂自己的话,全行的人都听见。

苏小姐的声音很柔软:“鸿渐么?我刚收到你的信,还没拆呢。信里讲些什

么?是好话我就看,不是好话我就不看;留着当了你面 拆开来羞你。”

鸿渐吓得头颅几乎下缩齐肩,眉毛上升入发,知道苏小姐误会这是求婚的信

,还要撒娇加些波折,忙说:“请你快看这信,我求你。”

“这样着急!好,我就看。你等着,不要挂电话——我看了,不懂你的意思

。回头你来解释罢。”

“不,苏小姐,不,我不敢见你——”不能再遮饰了,低声道:“我另有—

—”怎么说呢?糟透了!也许同事们全在偷听——“我另外有——有个人。”说

完了如释重负。

“什么?我没听清楚。”

鸿渐摇头叹气,急得说抽去了脊骨的法文道:“苏小姐,咱们讲法文。我—

—我爱一个人,——爱一个女人另外,懂?原谅,我求你一千个原谅。”

“你——你这个浑蛋!”苏小姐用中文骂他,声音似乎微颤。鸿渐好像自己

耳颊上给她这骂沉重地打一下耳光,自卫地挂上听筒,苏小姐的声音在意识里搅

动不住。午时一个人到邻近小西菜馆里去饭,怕跟人谈话。忽然转念,苏小姐也

许会失恋自杀,慌得什么都吃不进。忙赶回银行,写信求她原谅,请她珍重,把

自己作践得一文不值,哀恳她不要留恋。发信以后,心上稍微宽些,觉得饿了,

又出去吃东西。四点多钟,同事都要散,他想今天没兴致去看唐小姐了。收发处

给他地封电报,他惊惶失,险以为苏小姐的死信,有谁会打电报来呢?拆开一看

,“平成”发出的,好像是湖南一个皮名,减少了恐慌,增加了诧异。忙讨本电

报明码翻出来是:“敬聘为教捋月薪三百四十元酌送路费盼电霸国立三闾大学校

长高松年。”“教捋”即“教授”的错误,“电霸”准是“电复”。从没听过三

闾大学,想是个战后新开的大学,高松年也不知道是谁,更不知道他聘自己当什

么系的教授。不过有国立大学不远千里来聘请,终是增添身价的事,因为战事起

了只一年,国立大学教授还是薪水阶级里可企羡的地位。问问王主任,平成确在

湖南,王主任要电报看了,赞他实至名归,说点金银行是小地方,蛟龙非池中之

物,还说什么三年国立大学教授就等于简任官的资格。鸿渐听得开心,想这真是

转运的消息,向唐小姐求婚一定也顺利。今天太值得记念了,绝了旧葛藤,添了

新机会。他晚上告诉周经理夫妇,周经理也高兴,只说平成这地方太僻远了。鸿

渐说还没决定答应。周太太说,她知道他先要请苏文纨小姐那样,早结婚了,新

式男女没结婚说“心呀,肉呀”的亲密,只怕甜头吃完了,结婚后反而不好。鸿

渐笑她只知道个苏小姐。她道:“难道还有旁人么?”鸿渐得意头上,口快说三

天告诉她确实消息。她为她死掉的女儿吃醋道:“瞧不出你这样一个人倒是你抢

我夺的一块好肥肉!”鸿渐不屑计较这些粗鄙的话,回房间写如下的一封信:

晓芙:

  前天所发信,想已目。我病全好了;你若补写信来慰问,好比病后一

帖补药,还是欢迎的。我今天收到国立三闾大学电报,聘我当教授。校址

好像太偏僻些,可是不失为一个机会。我请你帮我决定去不去。你下半年

计划怎样?你要到昆明去复学,我也可以在昆明谋个事,假如你进上海的

学校,上海就变成我唯一依恋的地方。总而言之,我魔住你,缠着你,冤

鬼作祟似的附上你,不放你清静。我久想跟我——啊呀!“你”错写了“

我”,可是这笔误很有道理,你想想为什么——讲句简单的话,这话在我

心里已经复习了几千遍。我深恨发明不来一个新鲜飘忽的说法,只有我可

以说,只有你可以听,我说过,我听过,这说法就飞了,过去现在和未来

没有第二个男人好对第二个女人这样说。抱歉得很,对绝世无双的你,我 

 只能用几千年经人滥用的话来表示我的情感。你允许我说那句话么?我真

不敢冒味,你不知道我怎样怕你生气。

明天一早鸿渐吩咐周经理汽车夫送去,下午出银行就上唐家。洋车到门口,

看见苏小姐的汽车也在,既窘且怕。苏小姐汽车夫向他脱帽,说:“方先生来得

巧,小姐来了不多一会。”鸿渐胡扯道:“我路过,不过去了,”便转个弯回家

。想这是撒一个玻璃质的谎,又脆薄,又明亮,汽车夫定在暗笑。苏小姐会不会

大讲坏话,破人好事?但她未必知道自己爱唐小姐,并且,这半年来的事讲出来

只丢她的脸。这样自譬自慰,他又不担忧了。他明天白等了一天,唐小姐没信来

。后天去看唐小姐,女用人说她不在家。到第五天还没信,他两次拜访都扑个空

。鸿渐急得眠食都废,把自己的信背了十几遍,字字推敲,自觉并无开罪之处。

也许她要读书,自己年龄比她大八九岁,谈恋爱就得结婚,等不了她大学毕业,

她可能为这事迟疑不决。只要她答应自己,随她要什么时候结婚都可以,自己一

定守节。好,再写封信去,说明天礼拜日求允面谈一次,万事都由她命令。

当夜刮大风,明天小雨接大雨,一脉相延,到下午没停过。鸿渐冒雨到唐家

,小姐居然在家;她微觉女用人的态度有些异常,没去理会。一见唐小姐,便知

道她今天非常矜持,毫无平时的笑容,出来时手里拿个大纸包。他勇气全漏泄了

,说:“我来过两次,你都不在家,礼拜一的信收到没有?”

“收到了。方先生,”——鸿渐听她恢复最初的称呼,气都不敢透——“方

先生听说礼拜二也来过,为什么不进来,我那天倒在家。”

“唐小姐,”——也还她原来的称呼——“怎么知道我礼拜二来过?”

“表姐的车夫看见方先生,奇怪你过门不入,他告诉了表姐,表姐又诉我。

你那天应该进来,我们在谈起你。”

“我这种人值得什么讨论!”

“我们不但讨论,并且研究你,觉得你行为很神秘。”

“我有什么神秘?”

“还不够神秘么?当然我们不知世事的女孩子,莫测高深。方先生的口才我

早知道,对自己所作所为一定有很满意中听的解释。大不了,方先生只要说:‘

我没有借口,我无法解释,’人家准会原谅。对不对?”

“怎么?”鸿渐直跳起来,“你看见我给你表姐的信?”

“表姐给我看的,她并且把从船上到那天晚上的事全告诉我。”

唐小姐脸上添了愤恨,鸿渐不敢正眼瞧她。

“她怎样讲?”鸿渐嗫嚅说;他相信苏文纨一定加油加酱,说自己引诱她、

吻她,准备据实反驳。

“你自己做的事还不知道么?”

“唐小姐,让我解释——”

“你‘有法解释’,先对我表姐去讲。”方鸿渐平日爱唐小姐聪明,这时候

只希望她拙口钝腮,不要这样咄咄逼人。“表姐还告诉我几件关于方先生的事,

不知道正确不正确。方先生现在住的周家,听说并不是普通的亲戚,是贵岳家,

方先生以前结过婚——”鸿渐要插嘴,唐小姐不愧是律师的女儿,知道法庭上盘

问见证的秘诀,不让他分辩——“我不需要解释,是不是岳家?是就好了。你在

外国这几年有没有恋爱,我不知道。可是你在回国的船上,就看中一位鲍小姐,

要好得寸步不离,对不对?”鸿渐低头说不出话——“鲍小姐走了,你立刻追求

表姐,直到——我不用再说了。并且,据说方先生在欧洲念书,得到过美国学位

——”

鸿渐顿足发恨道:“我跟你吹过我有学位没有?这是闹着玩儿的。”

“方先生人聪明,一切逢场作戏,可是我们这种笨蛋,把你开的玩笑都得认

真——”唐小姐听方鸿渐嗓子哽了,心软下来,可是她这时候愈心疼,愈心恨,

愈要责罚他个痛快——“方先生的过去太丰富了!我爱的人,我要能够占领他整

个生命,他在碰见我以前,没有过去,留着空白等待我——”鸿渐还低头不——

“我只希望方先生前途无量。”

鸿渐身心仿佛通电似的发麻,只知道唐小姐在说自己,没心思来领会她话里

的意义,好比头脑里蒙上一层油纸,她的话雨点似的渗不进,可是油纸震颤着雨

打的重量。他听到最后一句话,绝望地明白,抬起头来,两眼是泪,像大孩子挨

了打骂,咽泪入心的脸。唐小姐鼻子忽然酸了。“你说得对。我是个骗子,我不

敢再辩,以后决不来讨厌。”站起来就走。

唐小姐恨不能说:“你为什么不辩护呢?我会相信你,”可是只说:“那么

再会。”她送着鸿渐,希他还有话说。外面雨下得正大,她送到门口,真想留他

等雨势稍杀再走。鸿渐披上雨衣,看看唐小姐,瑟缩不敢拉手。唐小姐见他眼睛

里的光亮,给那一阵泪滤干了,低眼不忍再看,机械地伸手道:“再会——”有

时候,“不再坐一会么?”可以撵走人,有时候“再会”可以挽留人;唐小姐挽

不住方鸿渐,所以加一句“希望你远行一路平安”。他回卧室去,适才的盛气全

消灭了,疲乏懊恼。女用人来告诉道:“方先生怪得很站在马路那一面,雨里淋

着。”他忙到窗口一望,果然鸿渐背马路在斜对面人家的篱笆外站着,风里的雨

线像水鞭子正侧横斜地抽他漠无反应的身体。她看得心溶化成苦水,想一分钏后

他再不走,一定不顾笑话,叫用人请他回来。这一分她好长,她等不及了,正要

分付女用人,鸿渐忽然回过脸来,狗抖毛似的抖擞身子,像把周围的雨抖出去,

开步走了。唐小姐抱歉过信表姐,气愤时说话太决绝,又担忧鸿渐失神落魄,别

给汽车电车撞死了。看了几次表,过一个钟头,打电话到周家问,鸿渐还没回去

,她惊惶得愈想愈怕。吃过晚饭,雨早止了,她不愿意家里人听见,溜出门到邻

近糖果店借打电话,心乱性急,第一次打错了,第二次打过了只听对面铃响,好

久没人来接。周经理一家三口都出门应酬去了,鸿渐在小咖啡馆里呆坐到这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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