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渐攀谈道:“褚先生最近研究些什么哲学问题?”
褚慎明神色慌张, 撇了鸿渐一眼,别转头叫赵辛楣道:“老赵,苏小姐该
来了。 我这样等女人,生平是破例。”
辛楣把菜单给跑堂,回头正要答应,看见董斜川在写,忙说:“斜川,你在
干什么?”
董斜川头都不抬道:“我在写诗。”
辛楣释然道:“快多写几首,我虽不懂诗,最爱看你的诗。 我那位朋友苏
小姐,新诗做得非常好,对旧诗也很能欣赏。 回头把你的诗给她看。”
斜川停笔,手指拍着前额,像追思什么句子,又继续写,一面说:“新诗跟
旧诗不能比! 我那年在庐山跟我们那位老世伯陈散原先生聊天,偶尔谈起白话
诗。老头子居然看过一两首新诗。他说还算徐志摩的诗有点意思,可是只相当于
明初杨基那些人的境界,太可怜了。女人做诗,至多是第二流,鸟里面能唱的都
是雄的,譬如鸡。”
辛楣大不服道:“为什么外国人提起夜莺,总说它是雌的?”
褚慎明对雌雄性别,最有研究, 冷冷道:“夜莺雌的不会唱,会唱的是雄
夜莺。”
说着,苏小姐来了。辛楣利用主人职权,当鸿渐的面向她专利地献殷勤。斜
川一拉手后,正眼不瞧她,因为他承受老派名士对女人的态度,或者谑浪玩弄,
这是对妓女的风流,或者眼观鼻,鼻观心,这是对朋友内眷的礼貌。褚哲学家害
馋痨地看着苏小姐,大眼珠仿佛哲学家谢林的“绝对观念”,像“手枪里弹出的
子药”,险的突破眼眶,迸碎眼镜。 辛楣道:“今天本来也请了董太太,董先
生说她有事不能来。 董太太是美人,一笔好中国画,跟我们这位斜川兄真是珠
联璧合。”
斜川客观地批判说:“内人长得相当漂亮,画也颇有家法。 她画的《斜阳
萧寺图》,在很多老辈的诗集里见得到题咏。 她跟我龙树寺,回家就画这个手
卷,我老太爷题两首七绝, 有两句最好:‘贞元朝士今谁在,无限僧寮旧夕阳
!’的确, 老辈一天少似一天,人才好像每况愈下,‘不须上溯康乾世,回首
同光已惘然!’。” 说时摇头慨叹。
方鸿渐闻所未闻,甚感兴味。 只奇怪这样一个英年洋派的人,何以口气活
像遗少,也许是学同光体诗的缘故。 辛楣请大家入席,为苏小姐杯子里斟满了
法国葡萄汁, 笑说:“这是专给你喝的,我们另有我们的酒。 今天席上慎明
兄是哲学家,你跟斜川兄都是诗人, 方先生又是哲学家又是诗人,一身兼两长
,更了不得。 我一无所能,只会喝两口酒, 方先生,我今天陪你喝它两斤酒
,斜川兄也是洪量。”
方鸿渐吓得跳起来道:“谁讲我是哲学家和诗人? 我更不会喝酒,简直滴
酒不饮。”
辛楣按住酒壶,眼光向席上转道:“今天谁要客气推托,我们就罚他两杯,
好不好?”
斜川道:“赞成! 这样好酒,罚还是便宜。”
鸿渐拦不住道:“赵先先生,我真不会喝酒,也给我葡萄汁,行不行?”
辛楣道:“哪有不会喝酒的留法学生?葡萄汁是小姐们喝的。 慎明兄因为
神经衰弱戒酒,是个例外。 你别客气。”
斜川呵呵笑道:“你即不是文纨小姐的‘倾国倾城貌’,又不是慎明先生的
‘多愁多病身’,我劝你还是‘有酒直须醉’罢。 好,先干一杯,一杯不成,
就半杯。”
苏小姐道:“鸿渐好像是不会喝酒--辛楣这样劝你, 你就领情稍微喝一
点罢。” 辛楣听苏小姐护惜鸿渐,恨不得鸿渐杯里的酒滴滴都化成火油。他这
愿望没实现,可是鸿渐喝一口,已觉一缕火线从舌尖伸延到胸膈间。 慎明喝茶
,酒杯还空着。 跑堂拿上一大瓶叵耐牌A字牛奶, 说已隔水温过。 辛楣把
瓶给慎明道:“你自斟自酌罢,我不跟你客气了。” 慎明倒了一杯, 尖着嘴
唇尝了尝,说:“不凉不暖,正好。”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个什么外国补药瓶子,
数四粒丸药,搁在嘴里,喝一口牛奶咽下去。 苏小姐道:“褚先生真知道养生
!” 慎明透口气道:“人没有这个身体,全是心灵,岂不更好;我并非保重身
体,我只是哄乖了了它,好不跟我捣乱--辛楣,这牛奶还新鲜。”
辛楣道:“我没哄你罢? 我知道你的脾气,这瓶奶送到我家以后,我就搁
在电气冰箱里冻着。 你对新鲜牛奶这样认真,我有机会带你去见我们相熟的一
位徐小姐, 她开奶牛场,请她允许你每天凑着母牛的奶直接呼一个饱--今天
的葡萄汁, 牛奶都是我带来的,没叫馆子里预备。 文纨,吃完饭,我还有一
匣东西给你。 你爱吃的。”
苏小姐道:“什么东西?--哦,你又要害我头痛了。”
方鸿渐道:“我就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东西,下次也可以买来孝敬你。”
辛楣又骄又妒道:“文纨,不要告诉他。”
苏小姐又为自己的嗜好抱歉道:“我在外国想吃广东鸭肫肝,不容易买到。
去年回来,大哥买了给我吃,咬得我两太阳酸痛好几天。 你又要来引诱我了。
”
鸿渐道:“外国菜里从来没有鸡鸭肫肝,我在伦敦看见成箱的鸡鸭肫肝贱得
一文不值,人家买了给猫吃。”
辛楣道:“英国人吃东西远比不上美国人花色多。 不过,外国人的吃胆总
是太小, 不敢冒险, 不像我们中国人什么肉都敢吃。 并且他们的烧菜原则
是‘调’,我们是‘烹’,所以他们的汤菜尤其不够味道。 他们白煮鸡,烧了
一滚,把汤丢了,只吃鸡肉,真是笑话。”
鸿渐道:“这还不算冤呢! 茶叶初到外国,那些外国人常把整磅的茶叶放
在一锅子水里,到水烧开,泼了水,加上胡椒和盐,专吃那叶子。”
大家都笑。斜川道:“这跟樊樊山把鸡汤来沏龙井茶的笑话相同。 我们这
老世伯光绪初年做京官的时候,有人外国回来送给他一罐咖啡,他以为是鼻烟,
把鼻孔里的皮都擦破了。 他集子里有首诗讲这件事。”
鸿渐道:“董先生不愧系出名门! 今天听到不少掌故。”
慎明把夹鼻眼镜按一下,咳声嗽,说:“方先生, 你那时候问我什么一句
话?”
鸿渐胡涂道:“什么时候?”
“苏小姐还没来的时候,”--鸿渐记不起--“你好像问我研究什么哲学
问题,对不对?” 对这个照例的问题, 褚慎明有个刻板的回答, 那时候因
为苏小姐还没来,所以他留到现在表演。
“对,对。”
“这句话严格分析起来, 有点毛病。哲学家碰见问题,第一步研究问题:
这成不成问题, 不成问题的是假问题pesudoquestion,不用解
决,也不可解决。假使成问题呢,第二步研究解决,相传的解决正确不正确,要
不要修正。 你的意思恐怕不是问我研究什么问题,而是问我研究什么问题的解
决。”
方鸿渐惊奇, 董斜川厌倦,苏小姐迷或,赵辛楣大声道:“妙,,分析得
真精细,了不得! 了不得! 鸿渐兄,你虽然研究哲学,今天也甘拜下风了,
听了这样好的议论,大家得干一杯。”
鸿渐经不起辛楣苦劝, 勉强喝了两口,说:“辛楣兄,我只在哲学系混了
一年,看了几本指定参考书。 在褚先生前面只能虚心领教做学生。”
褚慎明道:“岂敢, 岂敢! 听方先生的话好像把一个个哲学家为单位,
来看他们的著作。 这只算研究哲学家,至多是研究哲学史,算不得研究哲学。
充乎其量, 不过做个哲学教授,不能成为哲学家。 我喜欢用自己的头脑,不
喜欢用人家的头脑来思想。 科学文学的书我都看, 可是非万不得已决不看哲
学书。 现在许多号称哲学家的人,并非真研究哲学, 只研究些哲学上的人物
文献。 严格讲起来,他们不该叫哲学家philosophers,该叫‘哲
学家学家’philophilosophers。”
鸿渐说:“philophilosophers这个字很妙,是不是先生
用自己头脑想出来的?”
“这个字是有人在什么书上看见了告诉Bertie, Bertie告诉
我的。”
“谁是Bertie?”
“就是罗素了。”
世界有名的哲学家,新袭勋爵,而褚慎明跟他亲狎得叫他乳名, 连董斜川
都羡服了,便说:“你跟罗素很熟?”
“还够得上朋友,承他瞧得起,请我帮他解答许多问题。” 天知道褚慎明
并没吹牛,罗素确问过他什么时候到英国,有什么计划, 茶里要搁几块糖这一
类非他自己不能解决的问题--“方先生,你对数理逻辑用过功没有?”
“我知道这东西太难了,从没学过。”
“这话有语病,你没学过,怎会‘知道’它难呢? 你的意思是:‘听说这
东西太难了。’”
辛楣正要说“鸿渐兄输了,罚一杯”, 苏小姐为鸿渐不服气道:“褚先生
可真精明厉害哪! 吓得我口都不敢开了。”
慎明说:“不开口没有用,心里的思想照样的混乱不合逻辑, 这病根还没
有去掉。”
苏小姐撅嘴道:“你太可怕了! 我们心里的自由你都要剥夺了。 我瞧你
就没本领钻到人心里去。”
褚慎明有生以来,美貌少女跟他讲“心”,今天是第一次。 他非常激动,
夹鼻眼镜泼刺一声直掉在牛奶杯子里,溅得衣服上桌布上都是奶, 苏小姐胳膊
上也沾润了几滴。 大家忍不注笑。 赵辛楣捺电铃叫跑堂来收拾。 苏小姐不
敢皱眉,轻快地拿手帕抹去手臂上的飞抹。 褚慎明红着脸,把眼镜擦干,幸而
没破,可是他不肯戴上,怕看清了大家脸上逗留的余笑。
董斜川道:“好,好,虽然‘马前泼水’,居然‘破镜重园’, 慎明兄将
来的婚姻一定离合悲欢,大有可观。”
辛楣道:“大家干一杯,预敬我们大哲学家未来的好太太。 方先生,半杯
也喝半杯。”--辛楣不知道大哲学家从来没有娶过好太太,苏格拉底的太太就
是泼妇,褚慎明的好朋友罗素也离了好几次婚。
鸿渐果然说道:“希望褚先生别像罗素那样的三四次离婚。”
慎明板着脸道:“这就是你所学的哲学!” 苏小姐道:“鸿渐,我看你醉
了,眼睛都红了。”斜川笑得前仰后合。 辛楣嚷道:“岂有此理! 说这种话
非罚一杯不可!”本来敬一杯,鸿渐只需喝一两口, 现在罚一杯,鸿渐自知理
屈,挨了下去,渐渐觉得另有一个自己离开了身子在说话。
慎明道:“关于Bertie结婚离婚的事,我也和他谈过。 他引一句英
国古话,说结婚仿佛金漆的鸟笼,笼子外面的鸟想住进去,笼内的鸟想飞出来;
所以结而离,离而结,没有了局。”
苏小姐道:“法国也有这么一句话。 不过,不说是鸟笼,说是被围困的城
堡fortresse assiegee,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
出来。 鸿渐,是不是?”鸿渐摇头表示不知道。
辛楣道:“这不用问,你还会错吗!”
慎明道:“不管它鸟笼罢, 围城罢,像我这种一切超脱的人是不怕被围困
的。”
鸿渐给酒摆布得失掉自制力道:“反正你会摆空城计。”结果他又给辛楣罚
了半杯酒, 苏小姐警告他不要多说话。 斜川像在寻思什么,忽然说道:“是
了,是了。 中国哲学家里,王阳明是怕老婆的。”--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没有
叫“老世伯”的人。
辛楣抢说:“还有什么人没有? 方先生,你说,你念过中国文学的。”
鸿渐忙说:“那是从前的事,根本没有念通。”辛楣欣然对苏小姐做个眼色
,苏小姐忽然变得很笨,视若无睹。
“大学里教你国文的是些什么人?”斜川不无兴趣地问。
鸿渐追想他的国文先生都叫不响,不比罗素,陈散原这些名字,像一支上等
哈瓦那雪茄烟,可以挂在口边卖弄,便说:“全是些无名小子,可是教我们这种
不通的学生,已经太好了。 斜川兄,我对诗词真的一窍不通,叫我做呢,一个
字都做不出。”苏小姐嫌鸿渐太没面子,心痒痒地要为他挽回体面。
斜川冷笑道:“看的是不是燕子庵,人境庐两家的诗?”
“为什么?”
“这是普通留学生所能欣赏的二毛子旧诗。 东洋留雪生捧苏曼殊,西洋留
学生捧黄公度。 留学生不知道苏东坡,黄山谷,心目间只有这一对苏黄。 我
没说错罢? 还是黄公度好些,苏曼殊诗里的日本味儿,浓得就像日本女人头发
上的油气。”
苏小姐道:“我也是个普通留学生,就不知道近代的旧诗谁算顶好。董先生
讲点给我们听听。”
“当然是陈散原第一。 这五六百念年,算他最高。 我常说唐以后的大诗
人可以把地理名字来概括,叫‘陵谷山原’。 三陵:杜少陵,王广陵--知道
这个人么?--梅宛陵;二谷:李昌谷,黄山谷;四山:王半山,陈后山,元遗
山;可是只有一原,陈散原。”说时,翘着左手大拇指。 鸿渐懦怯地问道:“
不能添个‘坡’字么?”
“苏东坡,他差一点。”
鸿渐咋舌不下,想苏东坡的诗还不入他法眼,这人做的诗不知怎样好法,便
问他要刚才写的诗来看。 苏小姐知道斜川写了诗,也向他讨,因为只有做旧诗
的人敢说不看新诗,做新诗的人从不肯说不懂旧诗的。 斜川把四五张纸,分发
同席,傲然靠在椅背上,但觉得这些人都不懂诗,决不能领略他句法的妙处,就
是赞美也不会亲切中肯。这时候,他等待他们的恭维,同时知道这恭维不会满足
自己,仿佛鸦片瘾发的时候只找到一包香烟的心理。 纸上写着七八首近体诗,
格调很老成。辞军事参赞回国那首诗有:“好赋归来看妇靥,大惭名字止儿啼”
;愤慨中日战事的诗有:“直疑天似醉,欲与日偕亡”;此外还有:“清风不必
一钱买,快雨瑞宜万户封”;“石齿漱寒濑,松涛泻夕风”;“未许避人思避世
,独扶浅醉赏残花”。可是有几句像:“泼眼空明供睡鸭,蟠胸秘怪媚潜虬”;
“数子提携寻旧迹,哀芦苦竹照凄悲”;“秋气身轻一身过,鬓丝摇影万鸦窥”
;意思非常晦涩。 鸿渐没读过《散原精舍诗》,还竭力思索这些字句的来源。
他想芦竹并没起火,照东西不甚可能,何况“凄悲”是探海灯都照不见的。“
数子”明明指朋友并非小孩子,朋友怎可以“提携”? 一万只乌鸦看中诗人几
根白头发,难道“乱发如鸦窠”,要宿在他头上? 心里疑惑,不敢发问,怕斜
川笑自己外行人不懂。
大家照例称好,斜川客气地淡漠,仿佛领袖受民众欢迎时的表情。 辛楣对
鸿渐道:“你也写几首出来, 让我们开开眼界。” 鸿渐极口说不会做诗。
斜川说鸿渐真的不会做诗,倒不必勉强。 辛楣道:“大家喝一大杯,把斜川兄
的好诗下酒。”鸿渐要喉舌两关不留难这口酒,溜税似地直咽下去,只觉胃里的
东西给这口酒激的要冒上来,好比已塞的抽水马桶又经人抽一下水的景象。 忙
搁下杯子。咬紧牙齿,用坚强的意志压住这阵泛溢。
苏小姐道:“我没见过董太太,可是我想像得出董太太的美。 董先生的诗
:‘好赋归来看妇靥’,活画出董太太的可爱的笑容,两个深酒涡。”
赵辛楣道:“斜川有了好太太不够,还在诗里招摇,我们这些光杆看了真眼
红,”说时,仗着酒勇,涎着脸看苏小姐。
褚慎明道:“酒涡生在他太太脸上,只有他一个人看,现在写进诗里,我们
都可以仔细看个饱了。”
斜川生气不好发作,板着脸说:“跟你们这种不通的人,根本不必谈诗。我
这一联是用的两个典,上句梅圣俞,下句杨大眼,你们不知道出处,就不要穿凿
附会。”
辛楣一壁斟酒道:“抱歉抱歉! 我们罚自己一杯。 方先生,你应该知道
出典,你不比我们呀! 为什么也一窍不通? 你罚两杯,来!”
鸿渐生气道:“你这人不讲理,为什么我比你们应当知道?”
苏小姐因为斜川骂“不通”,有自己在内,甚为不快,说:“我也是一窍不
通的,可是我不喝这杯罚酒。”
辛楣已有醉意,不受苏小姐约束道:“你可以不罚,他至少也得还喝一杯,
我陪他。”说时,把鸿渐杯子里的酒斟满了,拿起自己的杯子来一饮而尽,向鸿
渐照着。
鸿渐毅然道:“我喝完这杯,此外你杀我头也不喝了。”举酒杯直着喉咙灌
下去,灌完了,把杯子向辛楣一扬道:“照--”他“杯”字没出口,紧闭嘴,
连跌带撞赶到痰盂边,“哇”的一声,菜跟酒冲口而出,想不到肚子里有那些呕
不完的东西,只吐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胃汁都赔了。 心里只想:“大丢
脸! 亏得唐小姐不在这儿。” 胃里呕清了,恶心不止,旁茶几坐下, 抬不
起头,衣服上都溅满脏沫。 苏小姐要走近身,他疲竭地做手势阻止她。 辛楣
在他吐得厉害时,为他敲背,斜川叫跑堂收拾地下,拿手巾,自己先倒杯茶给他
漱口。褚慎明掩鼻把窗子全打开,满脸鄙厌,可是心里高兴,觉得自己泼的牛奶
,给鸿渐的呕吐在同席的记忆里冲掉了。
斜川看鸿渐好了些,笑说:“‘凭阑一吐,不觉箜篌’,怎么饭没吃完,已
经忙着还席了! 没有关系,以后拼着吐几次,就学会喝酒了。”
辛楣道:“酒,证明真的不会喝了。 希望诗不是真的不会做,哲学不是真
的不懂。”
苏小姐发恨道:“还说风凉话呢! 全是你不好,把他灌到这样,明天他真
生了病,瞧你做主人的有什么脸见人?--鸿渐,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把手指
按鸿渐的前额,看得辛楣悔不曾学过内功拳术,为鸿渐敲背的时候,使他受至命
伤。
鸿渐头闪开说:“没有什么,就是头有点痛。辛楣兄,今天真对不住你,各
位也给我搅得扫兴,请继续吃罢。 我想先回家去了,过天到辛楣兄府上来谢罪。”
苏小姐道:“你多坐一会,等头不痛了再走。”
辛楣恨不得立刻撵鸿渐滚蛋,便说:“谁有万金油? 慎明,你随身带药的
,有没有万金油?”
慎明从外套和裤子袋里掏出一大堆盒儿,保喉,补脑,强肺,健胃,通便,
发汗,止痛的药片,药丸,药膏全有。 苏小姐捡出万金油,伸指蘸了些,为鸿
渐擦在两太阳。 辛楣一肚皮的酒,几乎全成酸醋,忍了一会,说:“好一点没
有?今天我不敢留你,改天补请。 我吩咐人叫车送你回去。”
苏小姐道:“不用叫车,他坐我的车,我送他回家。”
辛楣惊骇得睁大了眼,口吃说:“你,你不吃了?还有菜呢。”鸿渐有气无
力地恳请苏小姐别送自己。
苏小姐道:“我早饱了,今天菜太丰盛了。 褚先生,董先生,请慢用,我
先走一步。 辛楣,谢谢你。”
辛楣哭丧着脸,看他们俩上车走了。 他今天要鸿渐当苏小姐面出丑的计划
,差不多完全成功,可是这成功只证实了他的失败。 鸿渐斜靠着车垫,苏小姐
叫他闭上眼歇一会。 在这个自造的黑天昏地里, 他觉得苏小姐凉快的手指摸
他的前额,又听她用法文低声自语:“Pauvre petiti(可怜的小
东西)”他力不从心,不能跳起来抗议。 汽车到周家,苏小姐命令周家的门房
带自己汽车夫扶鸿渐进去。 到周先生周太太大惊小怪赶出来认苏小姐,要招待
她进去小坐,她汽车早开走了。老夫妇的好奇心无法满足,又不便细问蒙头躺着
的鸿渐,只把门房考审个不了,还嫌他没有观察力,骂他有了眼睛不会用,为什
么不把苏小姐看个仔细。
明天一早方鸿渐醒来,头里还有一条齿线的痛,头像进门擦鞋底的棕毯。躺
到下半天才得爽朗,可以起床。写了一封信给唐小姐,只说病了,不肯提昨天的
事。追想起来,对苏小姐真过意不去,她上午下午都来过电话,问他好了没有,
有没有兴臻去夜谈。 那天是旧历四月十五,暮春早夏的月亮原是情人的月亮,
不比秋冬是诗人的月色,何况月亮团圆,鸿渐恨不能去看唐小姐。苏小姐的母亲
和嫂子上电影院去了,用人们都出去逛了,只剩她跟看门的在家。她见了鸿渐,
说本来自己也打算看电影去的,叫鸿渐坐一会,她上去加件衣服,两人同到园里
去看月。她一下来,鸿渐先闻着刚才没闻到的香味,发现她不但换了衣服,并且
脸上唇上都加了修饰。苏小姐领他到六角小亭子里,两人靠栏杆坐了。他忽然省
悟这情势太危险,今天不该自投罗网,后悔无及。他又谢了苏小姐一遍,苏小姐
又问了他一遍昨晚的睡眠,今天的胃口,当头皎洁的月亮也经不起三遍四遍的赞
美,只好都望月不作声。鸿渐偷看苏小姐的脸,光洁得像月光泼上去就会滑下来
,眼睛里也闪活症月亮,嘴唇上月华洗不淡的红色变为滋润的深暗。苏小姐知道
他在看自己,回脸对他微笑,鸿渐要抵抗这媚力的决心,像出水的鱼,头尾在地
上拍动,可是挣扎不起。他站起来道:“文纨,我要走了。”
苏小姐道:“时间早呢,忙什么?还坐一会。”指着自己身旁,鸿渐刚才坐
的地方。
“我要坐远一点——你太美了!这月亮会作弄我干傻事。”
苏小姐的笑声轻腻得使鸿渐心里抽痛:“你就这样怕做傻子么?会下来,我
不要你这样正襟危坐,又浊拜堂听说教。我问你这聪明人,要什么代价你才肯做
子?”转脸向他顽皮地问。
鸿渐低头不敢看苏小姐,可是耳朵里、鼻子里,都是抵制不了的她,脑子里
也浮着她这时候含笑的印象,像漩涡里的叶子在打转:“我没有做傻子的勇气。”
苏小姐胜利地微笑,低声说:“Embrasse-moi!”说着一壁害羞,奇怪自己
竟有做傻子的勇气,可是她只敢躲在外国话里命令鸿渐吻自己。鸿渐没法推避,
回脸吻她。这吻的分量很轻,范围很小,只仿佛清朝官场端茶送客时的把嘴唇抹
一抹茶碗边,或者从前西洋法庭见证人宣誓时的把嘴唇碰一碰《圣经》,至多像
那些信女们吻西藏活佛或罗马教皇的大脚指,一种敬而远之的亲近。吻完了,她
头枕在鸿渐肩膀上,像小孩子甜睡中微微叹口气。鸿渐不敢动,好一会,苏小姐
梦醒似的坐直了,笑说:“月亮这怪东西,真教我们都变了傻子了。”
“并且引诱我犯了不可饶赦的罪!我不能再待了。”鸿渐这时候只怕苏小姐
会提起订婚结婚,爱情好有保障。
“我偏不放你走——好,让你走,明天见。”苏小姐看鸿渐脸上的表情,以
为他情感冲动得利害,要失掉自主力,所以不敢留他了。鸿渐一溜烟跑出门,还
以为刚才唇上的吻,轻松得很,不当作自己爱她的证据。好像接吻也等于体格检
验,要有一定斤两,才算合格似的。
苏小姐目送他走了,还坐在亭子里。心里只是快活,没有一个成轮廓的念头
。想着两句话:“天上月圆,人间月半,”不知是旧句,还是自己这时候的灵感
。今天是四月半,到八月半不知怎样。“孕妇的肚子贴在天上,”又记起曹元朗
的诗,不禁一阵厌恶。听见女用人回来了,便站起来,本能地掏手帕在嘴上抹了
抹,仿佛接吻会留下痕迹的。觉得剩余的今夜只像海水浴的跳板,自己站在板的
极端,会一跳冲进明天的快乐里,又兴奋,又战栗。
方鸿渐回家,锁上房门,撕了五六张稿子,才写成下面的一封信:
文纨女士:
我没有脸再来见你,所以写这封信。从过去直到今夜的事,全是我不
好。我没有借口,我无法解释。我不敢求你谅宥,我只希望你快忘记我这
个软弱、没有勇气的人。因为我真心敬爱你,我愈不忍糟蹋你的友谊。这
几个月来你对我的恩意,我不配受,可是我将来永远作为宝贵的回忆。祝
你快乐。
惭悔得一晚没睡好,明天到银行叫专差送去。提心吊胆,只怕还有下文。十
一点钟左右,一个练习生来请他听电话,说姓苏的打来的,他腿都软了,拿起听
筒,预料苏小姐骂自己的话,全行的人都听见。
苏小姐的声音很柔软:“鸿渐么?我刚收到你的信,还没拆呢。信里讲些什
么?是好话我就看,不是好话我就不看;留着当了你面 拆开来羞你。”
鸿渐吓得头颅几乎下缩齐肩,眉毛上升入发,知道苏小姐误会这是求婚的信
,还要撒娇加些波折,忙说:“请你快看这信,我求你。”
“这样着急!好,我就看。你等着,不要挂电话——我看了,不懂你的意思
。回头你来解释罢。”
“不,苏小姐,不,我不敢见你——”不能再遮饰了,低声道:“我另有—
—”怎么说呢?糟透了!也许同事们全在偷听——“我另外有——有个人。”说
完了如释重负。
“什么?我没听清楚。”
鸿渐摇头叹气,急得说抽去了脊骨的法文道:“苏小姐,咱们讲法文。我—
—我爱一个人,——爱一个女人另外,懂?原谅,我求你一千个原谅。”
“你——你这个浑蛋!”苏小姐用中文骂他,声音似乎微颤。鸿渐好像自己
耳颊上给她这骂沉重地打一下耳光,自卫地挂上听筒,苏小姐的声音在意识里搅
动不住。午时一个人到邻近小西菜馆里去饭,怕跟人谈话。忽然转念,苏小姐也
许会失恋自杀,慌得什么都吃不进。忙赶回银行,写信求她原谅,请她珍重,把
自己作践得一文不值,哀恳她不要留恋。发信以后,心上稍微宽些,觉得饿了,
又出去吃东西。四点多钟,同事都要散,他想今天没兴致去看唐小姐了。收发处
给他地封电报,他惊惶失,险以为苏小姐的死信,有谁会打电报来呢?拆开一看
,“平成”发出的,好像是湖南一个皮名,减少了恐慌,增加了诧异。忙讨本电
报明码翻出来是:“敬聘为教捋月薪三百四十元酌送路费盼电霸国立三闾大学校
长高松年。”“教捋”即“教授”的错误,“电霸”准是“电复”。从没听过三
闾大学,想是个战后新开的大学,高松年也不知道是谁,更不知道他聘自己当什
么系的教授。不过有国立大学不远千里来聘请,终是增添身价的事,因为战事起
了只一年,国立大学教授还是薪水阶级里可企羡的地位。问问王主任,平成确在
湖南,王主任要电报看了,赞他实至名归,说点金银行是小地方,蛟龙非池中之
物,还说什么三年国立大学教授就等于简任官的资格。鸿渐听得开心,想这真是
转运的消息,向唐小姐求婚一定也顺利。今天太值得记念了,绝了旧葛藤,添了
新机会。他晚上告诉周经理夫妇,周经理也高兴,只说平成这地方太僻远了。鸿
渐说还没决定答应。周太太说,她知道他先要请苏文纨小姐那样,早结婚了,新
式男女没结婚说“心呀,肉呀”的亲密,只怕甜头吃完了,结婚后反而不好。鸿
渐笑她只知道个苏小姐。她道:“难道还有旁人么?”鸿渐得意头上,口快说三
天告诉她确实消息。她为她死掉的女儿吃醋道:“瞧不出你这样一个人倒是你抢
我夺的一块好肥肉!”鸿渐不屑计较这些粗鄙的话,回房间写如下的一封信:
晓芙:
前天所发信,想已目。我病全好了;你若补写信来慰问,好比病后一
帖补药,还是欢迎的。我今天收到国立三闾大学电报,聘我当教授。校址
好像太偏僻些,可是不失为一个机会。我请你帮我决定去不去。你下半年
计划怎样?你要到昆明去复学,我也可以在昆明谋个事,假如你进上海的
学校,上海就变成我唯一依恋的地方。总而言之,我魔住你,缠着你,冤
鬼作祟似的附上你,不放你清静。我久想跟我——啊呀!“你”错写了“
我”,可是这笔误很有道理,你想想为什么——讲句简单的话,这话在我
心里已经复习了几千遍。我深恨发明不来一个新鲜飘忽的说法,只有我可
以说,只有你可以听,我说过,我听过,这说法就飞了,过去现在和未来
没有第二个男人好对第二个女人这样说。抱歉得很,对绝世无双的你,我
只能用几千年经人滥用的话来表示我的情感。你允许我说那句话么?我真
不敢冒味,你不知道我怎样怕你生气。
明天一早鸿渐吩咐周经理汽车夫送去,下午出银行就上唐家。洋车到门口,
看见苏小姐的汽车也在,既窘且怕。苏小姐汽车夫向他脱帽,说:“方先生来得
巧,小姐来了不多一会。”鸿渐胡扯道:“我路过,不过去了,”便转个弯回家
。想这是撒一个玻璃质的谎,又脆薄,又明亮,汽车夫定在暗笑。苏小姐会不会
大讲坏话,破人好事?但她未必知道自己爱唐小姐,并且,这半年来的事讲出来
只丢她的脸。这样自譬自慰,他又不担忧了。他明天白等了一天,唐小姐没信来
。后天去看唐小姐,女用人说她不在家。到第五天还没信,他两次拜访都扑个空
。鸿渐急得眠食都废,把自己的信背了十几遍,字字推敲,自觉并无开罪之处。
也许她要读书,自己年龄比她大八九岁,谈恋爱就得结婚,等不了她大学毕业,
她可能为这事迟疑不决。只要她答应自己,随她要什么时候结婚都可以,自己一
定守节。好,再写封信去,说明天礼拜日求允面谈一次,万事都由她命令。
当夜刮大风,明天小雨接大雨,一脉相延,到下午没停过。鸿渐冒雨到唐家
,小姐居然在家;她微觉女用人的态度有些异常,没去理会。一见唐小姐,便知
道她今天非常矜持,毫无平时的笑容,出来时手里拿个大纸包。他勇气全漏泄了
,说:“我来过两次,你都不在家,礼拜一的信收到没有?”
“收到了。方先生,”——鸿渐听她恢复最初的称呼,气都不敢透——“方
先生听说礼拜二也来过,为什么不进来,我那天倒在家。”
“唐小姐,”——也还她原来的称呼——“怎么知道我礼拜二来过?”
“表姐的车夫看见方先生,奇怪你过门不入,他告诉了表姐,表姐又诉我。
你那天应该进来,我们在谈起你。”
“我这种人值得什么讨论!”
“我们不但讨论,并且研究你,觉得你行为很神秘。”
“我有什么神秘?”
“还不够神秘么?当然我们不知世事的女孩子,莫测高深。方先生的口才我
早知道,对自己所作所为一定有很满意中听的解释。大不了,方先生只要说:‘
我没有借口,我无法解释,’人家准会原谅。对不对?”
“怎么?”鸿渐直跳起来,“你看见我给你表姐的信?”
“表姐给我看的,她并且把从船上到那天晚上的事全告诉我。”
唐小姐脸上添了愤恨,鸿渐不敢正眼瞧她。
“她怎样讲?”鸿渐嗫嚅说;他相信苏文纨一定加油加酱,说自己引诱她、
吻她,准备据实反驳。
“你自己做的事还不知道么?”
“唐小姐,让我解释——”
“你‘有法解释’,先对我表姐去讲。”方鸿渐平日爱唐小姐聪明,这时候
只希望她拙口钝腮,不要这样咄咄逼人。“表姐还告诉我几件关于方先生的事,
不知道正确不正确。方先生现在住的周家,听说并不是普通的亲戚,是贵岳家,
方先生以前结过婚——”鸿渐要插嘴,唐小姐不愧是律师的女儿,知道法庭上盘
问见证的秘诀,不让他分辩——“我不需要解释,是不是岳家?是就好了。你在
外国这几年有没有恋爱,我不知道。可是你在回国的船上,就看中一位鲍小姐,
要好得寸步不离,对不对?”鸿渐低头说不出话——“鲍小姐走了,你立刻追求
表姐,直到——我不用再说了。并且,据说方先生在欧洲念书,得到过美国学位
——”
鸿渐顿足发恨道:“我跟你吹过我有学位没有?这是闹着玩儿的。”
“方先生人聪明,一切逢场作戏,可是我们这种笨蛋,把你开的玩笑都得认
真——”唐小姐听方鸿渐嗓子哽了,心软下来,可是她这时候愈心疼,愈心恨,
愈要责罚他个痛快——“方先生的过去太丰富了!我爱的人,我要能够占领他整
个生命,他在碰见我以前,没有过去,留着空白等待我——”鸿渐还低头不——
“我只希望方先生前途无量。”
鸿渐身心仿佛通电似的发麻,只知道唐小姐在说自己,没心思来领会她话里
的意义,好比头脑里蒙上一层油纸,她的话雨点似的渗不进,可是油纸震颤着雨
打的重量。他听到最后一句话,绝望地明白,抬起头来,两眼是泪,像大孩子挨
了打骂,咽泪入心的脸。唐小姐鼻子忽然酸了。“你说得对。我是个骗子,我不
敢再辩,以后决不来讨厌。”站起来就走。
唐小姐恨不能说:“你为什么不辩护呢?我会相信你,”可是只说:“那么
再会。”她送着鸿渐,希他还有话说。外面雨下得正大,她送到门口,真想留他
等雨势稍杀再走。鸿渐披上雨衣,看看唐小姐,瑟缩不敢拉手。唐小姐见他眼睛
里的光亮,给那一阵泪滤干了,低眼不忍再看,机械地伸手道:“再会——”有
时候,“不再坐一会么?”可以撵走人,有时候“再会”可以挽留人;唐小姐挽
不住方鸿渐,所以加一句“希望你远行一路平安”。他回卧室去,适才的盛气全
消灭了,疲乏懊恼。女用人来告诉道:“方先生怪得很站在马路那一面,雨里淋
着。”他忙到窗口一望,果然鸿渐背马路在斜对面人家的篱笆外站着,风里的雨
线像水鞭子正侧横斜地抽他漠无反应的身体。她看得心溶化成苦水,想一分钏后
他再不走,一定不顾笑话,叫用人请他回来。这一分她好长,她等不及了,正要
分付女用人,鸿渐忽然回过脸来,狗抖毛似的抖擞身子,像把周围的雨抖出去,
开步走了。唐小姐抱歉过信表姐,气愤时说话太决绝,又担忧鸿渐失神落魄,别
给汽车电车撞死了。看了几次表,过一个钟头,打电话到周家问,鸿渐还没回去
,她惊惶得愈想愈怕。吃过晚饭,雨早止了,她不愿意家里人听见,溜出门到邻
近糖果店借打电话,心乱性急,第一次打错了,第二次打过了只听对面铃响,好
久没人来接。周经理一家三口都出门应酬去了,鸿渐在小咖啡馆里呆坐到这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