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殿夜警(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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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在一废太子时痛陈其罪,除“帐殿夜警”外,还罗列出许多方面,如“肆恶虐众,暴戾淫乱,难出诸口”,在随扈行巡时“同伊下属人等,恣行乖戾,无所不至,令朕赧于启齿”,“穷奢极欲,逞其凶恶……今更滋甚,有将朕诸子不遗噍类之势”等等。虽是暴怒中的言词,未免夸张,但大都有根有据,隐忍多年,绝非临时拼凑。胤礽许多恶行是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大摇大摆地干出来的,如鞭挞王公大臣,辱骂老师,婪取财货,搜集的古玩珍奇比父王还多还精……也有一些行径,如随父王南巡期间私自作狭邪游,接受讨好者馈赠的美女,交好优伶等,即康熙所“赧于启齿”的,他虽不愿公开,但也并不以之为耻,似乎还有他自己的一番“道理”。
曹雪芹不可能见到这位废太子,但他能够从父辈那里及社会传言里获得关于“帐殿夜警”以及其他的种种故事,想像出一个性格复杂的胤礽形象,也许,抛开政治视角与当时主流社会的伦理道德观念,换另一种眼光来审视,对其人其事会产生出新的解释。在《红楼梦》里,他借贾雨村对冷子兴发议论,提出了一个解释复杂人格的“秉正邪二气”说,这种由正邪二气“搏击掀发后始尽”而铸成的男女,“在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置之于万万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断不能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必为奇优名倡”。接下去一连举出了三十来个历代人物,其中有三位(陈后主、唐明皇、宋徽宗)是皇帝,从政治角度上看均为失败者只能作反面教员,可是从另外的角度看,他们却又未必是失败者,他们都有过诗意的生存。曹雪芹在《红楼梦》里写了贾政因为贾宝玉“不肖种种”而大施笞挞,贾政的痛恨愤怒是真诚的,也是有根据的,在他看来,宝玉的“在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在家荒疏学业,淫逼母婢”,发展下去,必定酿到“弑父弑君”,所以父子恩绝,气得非活活将其打死不可。可是我们读了曹雪芹对宝玉与蒋玉菡、与金钏的相关描写,则会发现这位“秉正邪二气”的青年公子原来有着自己独特的生命追求,他不但没有恶意虐人的动机,还觉得是在诗意中徜徉。
读了《红楼梦》,再来回思胤礽“帐殿夜警”一事,我们应该对人性有更深刻的憬悟吧。
关于“月喻太子”的通信(1)
汝昌致刘心武
心武贤友:
日昨蒙你相告,方知我们得奖了,好比暑天中一阵清风,醒人耳目头脑。不知评委是何高人,寥寥数笔,不多费词而点睛全活了。那评词无一丝八股气,我所罕见,岂能不感慨系之!此非三言五语所能尽也。
今思上次拙札已指“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天香十分重要,但“月”在红楼中尤为奇特:大约太子胤礽以“日”比其父皇,而以“月”自居,他咏月诗明示此义,所以“月中落”是个要害之寓词(我现甚至连贾雨村“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也觉得绝非他所能承当,应也是隐喻太子——皇长孙弘皙吧)。又,“义理”是个古词语,故“义忠老千岁”者是说他封为理亲王也;他又谥“密”,故又用“穆”字——穆变音协韵正如“密”(《荀子》有例)。这样仍可证实:可卿乃太子之幼女,弘皙之弱妹,乃“公主”身份也。
薛家为老千岁采购“樯木”,已衰的薛家是“太子党”,而弘皙另立内务府七司人等,薛家必为“旧人”当选——其余贾(原型曹)、王、史(原型李)三家既“一荣皆荣、一损皆损”,当然是为“一案”“同党”之人了。“护身符”似是太子待令之时的遗语、遗势。
因此又想:元春是谁的妃?是否本来选的是弘皙妃,而后为弘历取入宫中的?“二十年来辨是非”,一本作“辨是谁”?太子诞辰是五月初三日,元春特命五月初一至初三打平安醮者,岂有隐义乎?(胤礽有咏榴诗,非常重要。)
又,湘云的牙牌令,再三用皇家典(日月、日边红杏、御园却被鸟衔出)。莫非此皆与“太子系”相关乎?盖雪芹一家人等心目、观念中,真皇上还是太子,而雍正乃坏人奸谋政变,根本“不承认”耳!
近些时积存了上述想法,不知有“合理成分”否?
汝昌处暑
奖之中耳,是个标志性纪念品,真正意义在于这是文化学术界的第一次以公开评奖形式给了我们(基本论点和治学路向)以肯定和高层次评价。那位评委不知是谁,我深感佩。文汇影响不小,是很大的鼓励。恕我目已不能见字,你的新书《画梁春尽落香尘》连“大”标题字也看不清了,全部文章很想重读一过(包括已知、未见者),但已无办法,甚为叹气惆怅。真想请一“读听工”每日给我念一段,给点报酬,但哪有这种合适之人。又及。
寄心武贤友志贺(蕲览) 汝草
奖座诚滋愧,评坛已脱凡;
灵光乘电悟,理据律军严。
天桂中秋落,宫榴五月含;
与君同自勉,贺盏为芹醰。
希望你写(也许已然在写)一部小说——从太子胤礽的降生到雪芹的去世。不是为了“清代史”,也不是简单化的“图解”《红楼梦》,是为了解说人性、人生的大悲剧,即雪芹提出的“两赋”的先天灵气和历史条件加之于他的后天环境、遭遇、命运,这小说应胜过莎翁的《哈姆雷特》等等。然后拍一部好电影。希望你把一部分精力放在这个主题上,是值得的。
癸未七月廿六
友周汝昌书
刘心武致周汝昌
汝昌前辈:
“长江杯”笔会征文能给我们关于“樯木”的通信褒奖,确实是对我们“红学”研讨的极大鼓励。这又再次说明“红学”是一个公众共享的话语空间,嘤嘤求友,呢喃回鸣,任何一位“浮续中华文化的一脉心香”的发言者与聆听者,都能到这个空间里撷取灵感的花枝,获得审美的怡悦。
您的目力已坏到一眼全盲一眼视力仅0.01的严重程度,却仍频繁地执笔来信,虽然所写出的比蚕豆还大的字往往歪斜、重叠、分裂、缺笔,但我和助手仍把辨认您的每一个字当作极大的乐趣,因为那实际是一次次在中华文化的雨露中沐浴,特别是您无私地将自己掌握的资料、形成的思路以及尚未及面世的研究成果通通告知我,启我思路,任我利用,实在令我感激莫名!
曹家从曹寅、曹 到雪芹,三代人与康熙两立而又两废的太子胤礽,以及胤礽的儿子弘皙之间的扯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影响着他们家族的命运,决定着家族中每一个人的沉浮,在他们的心理、感情上投下巨大的光影,现在看来,研究《红楼梦》,必须进入这一领域,否则很难把握这部大书的创作背景,更很难把握曹雪芹的创作心理,也就很难把这本书读懂、读通、读顺。这样做绝对不是“离开文本”去“多余枝蔓”或“烦琐考证”,恰恰是尊重文本、探求真谛。
比如您这回来信中关于“密”“穆”二字协音相通的内容,有的人可能莫名其妙,哪来的“穆”字啊?原来他看的是根据程伟元、高鹗篡改过的本子印行的《红楼梦》,林黛玉进荣国府,先看到“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写着斗大的三个字“荣禧堂”,这分明是利用了康熙当年南巡时给曹家题了“萱瑞堂”的生活素材,这个不犯忌,程、高当然不改;但跟着写到林黛玉又看见一副比“金”低一级的錾“银”对联“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这对联是从当时气焰万丈、等候接班的皇太子胤礽的名对“楼中饮兴因明月,江上诗情为晚霞”演化来的,真本《红楼梦》里曹雪芹明明白白交代下面一行小字是“同乡世教弟勋袭东安郡王穆莳拜手书”,这实际上是点明了太子身份,程、高立刻紧张起来,马上大笔一挥,改为了“衍圣公”云云。可见不研清史,不研曹家家史,又不研究中国传统文化中“穆”“莳”等字可以喻示的含义,怎么读得懂《红楼梦》呢?究竟谁的读法是“脱离文本”呢?
关于“月喻太子”的通信(2)
助手帮我录入您的来信时问“元春……后为弘历取入宫中”一句里,“取”是否为“娶”的笔误?我告诉他不是。弘皙和弘历是堂兄弟,康熙在世时,他们都是从少年往青年过渡的年龄了,那时候那样的年龄已经可以成婚,正配可以说“娶”,姬妾则说“纳”,弘皙原来选了元春的原型为“妃”,他本是“预备皇帝”的儿子,作为皇长孙,康熙很看好他,也就是说他本来早晚会当皇帝,谁曾想他父亲“千岁”却“坏了事”,他当然也就连坐,原来内务府给他选定的“妃”,他无缘享受了,而弘历则可以“取用”,那时那样的女性就是那样地被视为可以“取用”的物品,了解了这种状况,当然有利于进一步理解《红楼梦》里对元春这个艺术形象的塑造。
您上次来信告我,胤礽咏雪月诗有句“蓬海三千皆种玉,绛楼十二不飞尘”,认为与《红楼梦》有明显的互映关系,确实值得注意。曹雪芹诞生不久胤礽就去世了,但弘皙那时正当壮年,因为雍正靠阴谋上台后觉得所面临的劲敌已不是废太子这一支,所以把弘皙放到北郊郑家庄软禁,但那软禁的住所是康熙时让修筑的,光大小房屋就有189间,足够在雍正暴死乾隆上台后成为一个另立内务府九司蓄谋政变的阴谋空间。曹家和弘皙很可能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长一辈把胤礽的故事及其诗作偷偷地灌输给晚辈;在雍正朝初期遭抄家败落而又在乾隆元年得到起复中兴的曹家,在那样的时空里,确实面临着“双悬日月照乾坤”的政治局面,“日”是乾隆,因为其父是阴谋上台,所以许多皇族心目中他仍是“伪日”,而“月”呢,意味着康熙亲定的接班人胤礽及其子弘皙。现在我们可以把《红楼梦》读得更懂,全书以中秋始,以七十五回的肃杀中秋为转折,估计结尾也在中秋,那该是凄楚的“月落”;第一回贾雨村口占的“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深层的意思是把全书开篇的整个政治局面作了一个透露:弘皙就要上台了!
“月喻太子”(“太子”的含义包括胤礽和弘皙),这是我们最新的研“红”感悟,应该以全新的角度来重读《红楼梦》中关于“月”的情节、诗句,探究曹雪芹写下这些文字时的显意识与潜意识,也就是他的创作心理与文理情脉。如凹晶馆黛、湘联诗,“乘槎待帝孙,虚盈轮莫定”两句,有的抄本没有,原来以为是抄手疏忽所漏,现在则觉得“帝孙”分明是指弘皙,面对这样的“碍语”,难怪有的抄手将其删去。“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从乾隆元年到乾隆三年,是“月”即弘皙图谋颠覆而终被乾隆刈除被定为“弘皙逆案”的情势万分紧张的“三春”,“诸芳”的悲剧因此也就绝不是什么单纯的爱情悲剧,是脆弱的生命花朵在诡谲的大情势中无法逭逃的凋零悲歌。
您的建议非常好。实际上我已写了逾万字的《帐殿夜警》,把胤礽、弘皙的起落与曹家的盛衰交织在一起,去探究命运与人性,可以算是一个长篇小说的提纲。我将继续在这方面努力。
即颂
秋祺!
晚辈 刘心武
2003年8月27日
精华欲掩料应难(1)
香菱学诗,黛玉命她吟月,第一首起句为“月挂中天夜色寒”,黛玉批评“意思却有,只是措词不雅”;第二首结句为“余容犹可隔帘看”,宝钗批评“不像吟月了……句句倒是月色”;第三首“精血诚聚”,梦中得句,起首两句为“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众钗异口同声称道。
我与周汝昌先生在通信中达成了共识:《红楼梦》中,月喻太子。这太子既是指“义忠亲王老千岁”,又是指“犯斗邀牛女,乘槎待帝孙”的那个“帝孙”。(“犯斗”是一个星座去侵犯另一星座,“帝孙”过去习指织女,认为她是天帝的女儿,这里显然都是双关语。)《红楼梦》正文里“坏了事”的“义忠亲王老千岁”,生活中的原型就是被康熙两立两废的太子二阿哥胤礽,“帝孙”的原型则是康熙帝的嫡孙胤礽的儿子、乾隆弘历的堂兄弘皙,乾隆曾说弘皙“自以为旧日东宫之嫡子,居心甚不可问”,是最好的注脚。“金鸳鸯三宣牙牌令”,湘云道出的“双悬日月照乾坤”、“御园却被鸟衔出”,点明了康、雍两朝的皇位争夺,到了乾隆元年至三年仍在继续,并愈趋激烈。“三春争及初春景”“勘破三春景不长”“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曹雪芹在《红楼梦》里一再点醒读者,乾隆元年是最美好的岁月,然后一年不如一年,而灾难就在“三春去后”的那个“四春”,也就是“弘皙逆案”爆发与被扑灭的那一年,那该是已佚的八十回后故事的时间起点。
书中薛家是世代皇商,曾为“义忠亲王老千岁”准备有樯木以为薨后棺木,第四回说薛蟠“现领着内帑钱粮,采办杂料”,带着母亲、妹妹进京,妹妹宝钗拟“以备选为公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值得注意的是这里行文,不甘只说“公主”,特别提出了“郡主”,郡主是太子、亲王家的女儿,“才人”虽然是以往宫中女官名,但清代却并无此官名,而“赞善”则是清代太子宫中确有的官名,可见“公主”“才人”是陪文,“郡主”“赞善”是实文,源于真实的生活存在,薛家的原型是跟废太子系关系极密切的皇商,废太子死后,则与以康熙嫡长孙自居的弘皙一党,书中的冯唐与其子冯紫英、张友士、韩奇、陈也俊、卫若兰等都属于这一政治集团。薛蟠的原型应是被预谋起事的弘皙召唤进京的内务府旧人(当年康熙宠爱太子至极,为让太子取物方便,任命太子奶妈的丈夫凌普为内务府总管),弘皙当时在京北郑家庄理亲王府里按宫中编制设立了包括内务府在内的七司,“精华欲掩料应难”,俨然是谁也阻拦不住的登基前的气派,书中写薛蟠打死人后满不在乎,正是那原型被“潜龙”弘皙召唤进京,只等“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的心态,而宝钗的原型,则正是要被家里送到郑家庄弘皙那里去的一位青春女性。
《红楼梦》第一回至第十六回(包括第十七回、十八回一部分)都写的是乾隆元年以前的事情,但时序上不是那么清晰,大体而言,是写雍正朝与乾隆朝交替期的情况,并且把乾隆元年贾家的生活原型曹家的一些状态前挪了。我的“秦学”研究,就是对这部分里关于秦可卿的描写进行原型分析。原型分析不能跟索隐画等号。我认为索隐也不能一概否定。《红楼梦》研究应该是多元的、开放的、宽容的。我虽然使用了“解读”“破译”“谜底”等字眼,但我的探究方式还不是索隐而是原型研究。原型研究是一种世界很流行的文学研究模式。像研究英国狄更斯《大卫·科波菲尔》的自传性、俄国列夫·托尔斯泰《复活》里聂赫留朵夫和马丝洛娃的生活原型、巴金《家》里面的觉新的生活原型……都是我们耳熟能详的例子。我的“秦学”研究的成果,就是发现秦可卿这个艺术形象的生活原型,是废太子胤礽之女、弘皙之妹。
《红楼梦》第八回末尾关于秦可卿出身的交代,是曹雪芹故意使用了“欲盖弥彰”的手法。在以往的文章里我还没有更充分地利用脂批,现在再作些补充。第八回那段我称为“补丁”的文字,脂砚斋批得很细。甲戌本夹批:“出名秦氏,究竟不知系出何氏,所谓‘寓褒贬,别善恶’是也。秉刀斧之笔,具菩萨之心,亦甚难矣。如此写法,可见来历亦甚苦矣。又知作者是欲天下人共来哭此情字。”在正文说秦可卿“生的形容袅娜,性格风流”后批:“四字便有隐意。《春秋》字法。”更可注意的是戚序本第十三回有首回前诗:“生死穷通何处真?英明难遏是精神。微密久藏偏自露,幻中梦里语惊人。”我的解读是:秦可卿的父亲“义忠亲王老千岁”“坏了事”,她可能刚落生而未及被宗人府登记入册,于是被宁国府因祖上双方的情谊而收留藏匿,贾敬惧祸跑到城外道观再不回府,秦可卿名分上是贾蓉的媳妇,却与贾珍真诚爱恋,秦可卿谐音“情可轻”,意思是“如此感情真不该看重而该轻掷”,但一般人所注意的仅是秦可卿与贾珍、宝玉的非分之恋情,而没注意到实际上更是指将给贾氏家族带来大祸的“政治情谊”,“宿孽总因情”,所以第五回关于元春的〔恨无常〕曲强调“天伦啊,须要退步抽身早!”但贾氏对“义忠亲王老千岁”这支政治势力一直进行政治投资,贾母也很重视与他们的情谊,视秦可卿为“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按曹雪芹的总体构思,宁国府收养秦可卿是后来贾府倾毁的最根本的原因,第五回里一再暗示“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
精华欲掩料应难(2)
“微密久藏偏自露”,已经再明白不过地告诉我们,所谓“养生堂”抱来的野种云云,在秦可卿以凌驾于贾府之上的口气托梦与王熙凤时,已经“自己露馅”,虽然“微密久藏”,究竟还是遮掩不住其真实身份——废太子的女儿。她“叶落归根”地睡进了本来是为其父准备的樯木制成的棺木里。
原型研究不仅要研究艺术形象的生活原型,也要研究艺术情节的事件原型。贾元春才选凤藻宫,与秦可卿死封龙禁尉,是紧密相关的小说情节,而生活中的事件,是贾元春的原型——曹雪芹家族里的一位姐姐,被选到弘历府里以后,被弘历宠爱,她自然也就站到弘历的立场上,希望弘历能顺利登基,雍正暴死后弘历果然登基,这时弘历的堂兄弟弘皙以康熙的嫡长孙自居,对父亲的被废特别是叔叔雍正的继登皇位不服,皇室宗族里不服者大有人在,甚至某几位被雍正施恩看重的王爷及其儿子,也认为还是弘皙当皇帝更名正言顺,这种情势下,元春的原型站在弘历即乾隆一边,为其防备不测,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于是她回忆起二十年前,那时她大约才五六岁,但已记事,宁国府里抱来了的秦可卿,表面上说是某种出身,但越跟着观察越不像,她“二十年来辨是非”,终于得出其“微密久藏”的真相,于是向乾隆揭发了出来,但她一定请求乾隆在处决秦可卿原型后,原宥她娘家人的包庇罪,乾隆是大政治家,也确实喜欢元春原型,就一方面让秦可卿原型死,一方面允许贾氏原型大办丧事,还准许各路亲王与祭,甚至还派出大太监鸣锣张伞地去参祭。秦可卿的“画梁春尽落香尘”,与贾元春的“才选凤藻宫”,正是两位女性原型在生活真实里的连续性遭际(实质是一场政治交易)。但真实生活里发生着“弘皙逆案”,弘皙怎能原谅元春原型的出卖其妹?一定是设法弄死了她,而曹雪芹也就据此事件原型,设计了书里艺术形象元春的命运,她虽然表面看来“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但是最后的下场却是“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成灰”,在第五回里更具体地暗示她将“虎兕相逢大梦归”,“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把芳魂消耗”。而且是在“望家乡,路远山高”的地方而不是在皇宫里命入黄泉的。高鹗续书,写成元春是很富贵地在宫里因“痰疾”而薨,又把“虎兕相逢”当作“虎兔相逢”,乱写一通什么“是年甲寅十二月十八日立春,元妃薨日是十二月十九日,已交卯年寅月”云云,我们都知道中国人把年分为十二生肖,不把月分为十二生肖,即使有的算命的把生辰八字全按十二生肖排列,高鹗所写出的那个日子也很难说是什么“虎兔相逢”。
刘梦溪在其《红楼梦与百年中国》一书中列《红学“死结”》一节,其中“四条不解之谜”的头一条就是第五回里关于元春的判词:“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他认为“第二、三句不难解释,主要是一、四两句”,其实第二句也不是那么简单,一般认为“石榴”是多子多福的象征,宫闱里种石榴树,花开灿烂,意味着那被皇帝宠爱的女性有可能为皇帝生下儿女,但我们不能把这第二句看成一种泛语,作为元春原型的那位女性,究竟有没有为其宠爱者怀孕生产?这是值得探究的。最近周汝昌先生发现了废太子胤礽的存诗里有吟榴花的诗,认为值得玩味,他设想元春的原型可能是先分配到胤礽那里,那时弘皙已是少年,更可能是侍候弘皙,因此她对太子一系的密事能以察觉,胤礽被废,弘皙跟着倒霉,内务府削减弘皙待遇,元春原型又被分配去侍候弘历(都是康熙的爱孙),周先生的这一探佚思路值得重视。书中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探春抽到“必得贵婿”的签,众人笑道:“我们家已有了王妃,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有的读者纳闷,贾家的元春不是王妃而是皇妃啊,怎么这么说话?从这很小的地方,可以窥见元春的原型,就是先成为王妃,但老皇帝薨了,她跟的那王子继位,王妃不就成了皇妃么?王妃、皇妃完全可以指同一个人,就像书里的“太妃”“老太妃”实际上指同一个人一样。沿此思路,我认为元春原型被再分配到弘历处不久,就恰逢雍正暴死弘历继位,第一年也就是“初春”她最得乾隆宠爱,后来一年不如一年,到第四年就没得好死。这样解读“三春争及初春景”才贴切。一般人总不动脑筋地把“三春”理解成迎、探、惜,把“初春”理解成元春自己,但是从第五回的册页判词和与各人相关的曲可以看出,元春的结局非常悲惨,起码要比远嫁的探春和自愿出家的惜春惨多了,她是命入黄泉,而探、惜都还活着啊,因此如把“春”理解为人物,那就很难说成是元春的命运比她那三个妹妹都好,她也就只好过了迎春而已。元春判词的第一、第四句,在我的原型研究中,都得到了破解,起码已绝非什么“死结”。
我早撰文指出,《红楼梦》里的皇帝,是把康熙、雍正、乾隆三位合在一起写,第十六回写贾府听说皇帝下圣旨来,贾政奉旨入朝,“贾母等合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正是生活中曹家“伴君如伴虎”的真实写照。那一回通过家人赖大一句“如今老爷又往东宫去了”,更写出了生活中的原型周旋于“万岁”和“千岁”之间的微妙而艰难的生存状态。生活中的原型事件是,雍正暴薨,乾隆登基,原本就得到弘历宠爱的元春原型,自然更春风得意,乾隆实行的怀柔政策,使雍正时获罪的曹 ,那“亏空”的罪名一风吹,重新被内务府起用,曹家从乾隆元年起,着实地又“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般地连续三年富贵起来,小说正文从第十八回到第五十三回,全写的是“初春景”,也就是乾隆元年的事情,当然,曹雪芹在依据生活原型的基础上,加以了必要的夸张、渲染、腾挪、移借、想像、虚构,但总体而言是时序井然,连那一年的四月二十六日交芒种节,也给写了进去,这就是小说中的细节原型。研究这类的细节原型也是很重要的。第三回里黛玉在荣国府正堂看见的金匾和银对联,其细节原型分别是康熙南巡时与其幼时教养嬷嬷孙氏(曹寅母亲,曹雪芹曾祖母)邂逅,为职造署题“萱瑞堂”大匾,以及当时随父王南巡的太子为曹家题其名对“楼中饮兴因明月,江上诗情为晚霞”。
精华欲掩料应难(3)
曹雪芹写《红楼梦》,心中有政治,但他努力地摆脱政治小说的格局,去写闺友闺情,为一群花朵般的青春女性树碑立传,写出了贾宝玉对青春女性的珍重怜惜,对诗意生活的不懈追求,对无情的事物也给予关爱的“情不情”,但是,他却又通过秦可卿和贾元春这两个角色,忠实于家族和他自己所经历的生活,写出个体生命无法逭逃于社会,特别是那个时代里笼罩一切的残酷而诡谲的政治风云,这些美丽的青春女性,还有贾宝玉,终究还是毁灭于家族的“政治原罪”,“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这不仅是个人的悲剧,性格的悲剧,更是社会的悲剧,时代的悲剧。“个人是历史的人质”,这一深刻而惨痛的命题,曹雪芹在200多年前就表达出来了,这确实令我们惊讶,让我们幽思绵绵。
月色凄迷(1)
我想在月色下漫步紫禁城。这当然是不允许的。但我最近尤其有这种非分的愿望。这是为什么?
且看《红楼梦》第十六回,写到“贾元春才选凤藻宫”,贾政谢过皇恩后,“又往东宫去了”,东宫就是太子住的地方。清代只有康熙一朝立过太子。太子名胤礽,康熙原来对他极为溺爱,寄予厚望,专为他在紫禁城里修建了毓庆宫给他居住。毓庆宫在紫禁城成为故宫博物院后,似一直没有对游客开放过。据一位研究清史的学者告诉我,她曾有幸进去浏览过,记得有处墙上挂有一个西洋大钟,非常华美也十分庄严,但整体格局却令人惊异,就是像迷宫一样,每一处的空间都不甚大,回廊勾连,七穿八达,有的房间透光度很差,阴暗神秘,她估计那样的设计可能与满族的某些原始习俗有关。我真想也能进那里面看个究竟。
故宫博物院开放了那么多轩昂峻丽的建筑空间,我怎么专对毓庆宫这种一般人忽略不计的地方感兴趣?
近些年我研究《红楼梦》,发现曹雪芹的祖辈、父辈,与太子胤礽的关系真是太密切了,胤礽的乳母之夫凌普,到江宁织造任上的曹家取银子,一次就能取二万两,你说他们关系如何?曹雪芹出身低贱,是清兵入关前被俘的“包衣”也就是奴才的后代,但他祖父曹寅却与康熙亲如手足,那是因为曹寅母亲孙氏是康熙的保母(不是保姆,也不是乳母,是教养嬷嬷),康熙受教育时曹寅是陪读,康熙登基后,曹寅是近侍,康熙除掉鳌拜,就是通过让曹寅等陪鳌拜摔跤,弄假成真,将他擒拿的,后来康熙又把江宁织造的美差给了曹寅(曹家上两代就当过织造),康熙六次下江南,四次住在曹寅的织造府,太子四次随父王南巡,自然也住曹家,康熙在织造府里与当年保母孙氏重逢,喜形于色,说“此吾家老人也”,挥毫题写大匾“萱瑞堂”,这些史实,通过家人传述,给曹雪芹很深的印象,因此他在《红楼梦》第三回写林黛玉进荣国府,写到府里正房悬的一块金匾是“荣禧堂”,但两边的对联却不是金的,降了一级,是银的,难道是太子写的?林黛玉看见的是“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黻黼焕烟霞”,是曹雪芹虚构的吧?《红楼梦》当然是虚构的小说,但它有坚实可考的生活依据,经查,太子胤礽曾有受到康熙褒奖的名对“楼中饮兴因明月,江上诗情为晚霞”,书中所写,史中所存,何其相似乃尔!可见《红楼梦》里,有太子胤礽影子,再具体点,就是第十三回薛蟠提到,“义忠亲王老千岁”曾到他家店里订购过樯木,以为棺料,但后来千岁爷“坏了事”,就没有拿去,别人也不敢用。只有被定为接班人的太子才能称千岁,书里“老千岁”隐射胤礽甚明。
我的“红学”研究,成果之一,就是考证出书中秦可卿的原型,是胤礽的一个很早就寄养到曹家,“坏事”后隐匿了真实身份(谎称是从“养生堂”里抱来的女儿),书里写到她最后睡到了父亲订下却未能享用的樯木棺材里,也算“落叶归根”。因此有人称我的“红学”研究是开创出了一个“秦学”分支。(详见拙著《画梁春尽落香尘——解读〈红楼梦〉》一书,2003年6月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第一版)我注意到,曹雪芹通过书中贾雨村这个人物,在第二回里大发“正邪二气激荡而成秉赋”的奇论,他实际上是把生活中的胤礽和书中的贾宝玉都归为这一类的。这种人聪明异常,才华过人,但性格怪异,不能循规蹈矩,从而终于不能进入社会主流,最后都是悲剧性的结局。
胤礽是康熙皇后所生,本来一直得到康熙喜爱,不足两岁就立为太子,却在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因为参与木兰秋狝时月夜里偷窥了父王营帐,被兄弟告密,而引发出康熙暴怒,将其废黜,这就是震惊朝野的“帐殿夜警”事件。事发后康熙把他先行遣送回京,囚禁在上驷院的一座帐篷里。但康熙很快又后悔了。四个月后恢复了胤礽的太子地位,胤礽肯定又回到毓庆宫居住了。但到了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康熙还是彻底地把胤礽废掉了,将他移出毓庆宫,囚禁在了咸安宫里。胤礽在王位继承中落败后,康熙另外的儿子们展开角逐,最后是很多人没有想到的雍正得到了宝座,胤礽死在雍正二年,他死后,他的儿子弘皙被以理亲王的身份移出宫去,安排在现昌平区的郑家庄居住。雍正原以为弘皙不过是“死老虎”的弱后代,集中精力去对付其他政敌,谁知曾被康熙喜爱的弘皙却以“嫡王孙”自居,在雍正暴薨、乾隆继位后,竟图谋政变,他在郑家庄另立内务府,一些被雍正厚待过的王爷及其与弘皙平辈的皇族,集结在他周围,在乾隆四年,他们举事,险些成功,不过最后仍被乾隆破获扑灭,也就是在“弘皙逆案”中,曹家才受牵连而彻底覆灭,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在我这极其简要的概述中,你是不是已经憬悟:曹雪芹写《红楼梦》,那素材里隐藏着一个太子胤礽,以及他的儿子弘皙?所以书里借秦可卿嘴说“三春去后诸芳尽”(曹家虽在雍正六年被抄家治罪,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乾隆一上台就实行的怀柔政策使曹家一度回黄转绿,但在乾隆元年到三年这三个好年头过去后,在第四年的“逆案”里,生活里的曹家和书中的贾家,就家破人亡各奔腾了!),又有“双悬日月照乾坤”的牙牌令出现(实际是影射日方乾隆与月方弘皙双方争夺天宇的紧张局面)。我写有《红楼望月》一文,详解书中如何“月喻太子”(见2004年1月7日《中华读书报》及《鸭嘴兽》杂志2004年第1期)。在紫禁城里,曾有胤礽这么一个人生活过,他曾贵为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皇太子,毓庆宫里有过他傲岸的身影;太和殿里康熙接见朝臣时,他曾坐在一旁,有时还参加意见;康熙率军西征时,他还曾留在这个巍峨的皇城里代理国家政务;他脾气会忽然暴戾之极,辱骂甚至命令随从笞挞任他老师的大儒;他第一次被废黜后押回监禁的上驷院,早已面目全非,听说近几十年里一度是托儿所,但也还残存着一点假山;现在的咸安宫,已经不是康熙朝的那个咸安宫;他第二次被废后囚禁的那个咸安宫,后来叫静安宫,现在是图书馆,当人们在里面借书、看书时,谁还知道,他被囚禁时并不安分,曾借太医来给福晋看病的机会,让太医把密信夹带出去?这真有点《红楼梦》里“张太医论病细穷源”的神秘味道;听到雍正登基的消息,囚禁中的他是怎样的心情?他寂寞地病死在这个紫禁城里时,最后的思维是什么?……是不是因为这个人后来没能坐上宝座,因此当人们参观现在叫作故宫的地方时,简直就不去意识到曾经有这样一个活鲜的生命,在紫禁城里面演出过漫长而复杂、诡谲而悲怆的命运?
月色凄迷(2)
胤礽和他的儿子弘皙,始终都只是月亮,而没有成为太阳。而且他们这两个月亮,也始终没能达到“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红楼梦》第一回中有句)的境界,只留下“篱筛破月锁玲珑”(《红楼梦》第三十七回句)的凄迷淡影,但他们的存在,以及那存在的丰富蕴涵,我以为值得研究,值得体味。不知道设立在故宫的第一历史档案馆里,还能不能找到有关废太子以及弘皙的更多档案材料?除了清史方面的意义,对《红楼梦》研究也至关紧要。明乎此,也就不难理解,我为什么想在月色迷离中,徜徉在紫禁城里那些一般人忽略不计的建筑群与旷地了。
红楼探秘(1)
——秦可卿出身未必寒微
1. 《红楼梦》中充满谜阵而秦可卿之谜最大
《红楼梦》是一部谜书。小而言之,“薛小妹新编怀古诗”十首,各首的谜底究竟如何坐实,历来的读者包括“红学”专家们亦总未能作出令人一致信服的解释。大而言之,则曹雪芹身世究竟怎么样、“脂砚斋”究系何人、全书究竟是否曾经完稿……及书中的时、空描写与许多人物的命运等,至今仍是令读者探索不尽的无底谜。比如近读王蒙的《红楼启示录》(1991年北京三联书店版),宗璞在前面的“序”中就总结归纳出了许多的谜:“红楼中的时间,是个老问题。……各人年纪只有个大概。姐妹兄弟四个字不过乱叫罢了。事件的顺序也只有个大概,是‘一个散开的平面’,不是一条线或多条线……贾府的排行很怪,姑娘们是两府一起排,哥儿们则不仅各府归各府,还各房排各房的。宝二爷上面有贾珠,琏二爷呢?那大爷何在呢?……贾赦袭了爵,正房却由贾政住着……宁国府在婚姻上好像很不动脑筋。秦可卿是一个小官从育婴堂抱来的。尤氏娘家也很不像样。作为警幻仙子之妹的秦可卿,其来历可能不好安排,所以就给她一个无来历,也未可知……”
《红楼梦》中最大的一个谜,是秦可卿。其他的谜,如按照曹雪芹的构思,黛玉究竟是如何死的,贾宝玉究竟是如何锒铛入狱,成为更夫,沦为乞丐,又终于出家的等等,因为是八十回后找不到曹公原著了,所以构成了谜。我们在心理上,还比较容易承受——苦猜“断线谜”无益无趣,也就干脆不硬猜罢,但作为“金陵十二钗正册”中压轴的一钗秦可卿,却是在第五回方出场,到十三回便一命呜呼,是在曹雪芹笔下“有始有终”的一个重要人物,惟其作者已把她写全了,而仍放射着灼目的神秘异彩,这个谜才重压着我们好奇的心,使我们不得不探微发隐地兴味盎然地甘愿一路猜下去!
早有“红学”家为我们考证出,秦可卿并非病死而是“淫丧天香楼”,她与贾珍的乱伦,未必全是屈于胁迫,佚稿中有“更衣”、“遗簪”等重要篇目,这一方面的谜,现在且不续猜。现在我们要郑重提出的,是宁国府在婚姻上是否真如宗璞大姐所说“很不动脑筋”,秦可卿的出身是否真的寒微到竟是一个养生堂(即弃婴收容所)中不知血缘的弃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