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芸没想到,竟无论如何敲不开那山门,又怕敲得太响或呼唤声过大,竟让公差们听见惹出麻烦,急得一头大汗。可怎么办呢?情急之下,他都想逾墙而入了。只是那庵墙虽不甚高,如无梯架,或有人托举,他也只能望墙兴叹。抓耳挠腮、万般无奈时,忽然想起稻香村的一窗灯火,虽然听小红说到过,那珠大奶奶素昔厌恶妙玉,二人很不相得,但事态如此,找那珠大奶奶救急,也不失为一个应变的办法,况且贾兰论起来是个本家堂弟,宝玉更是他亲叔叔,几层的关系,找上门去,总不能撒手不管吧!主意拿定,贾芸便转身暂离了栊翠庵,往稻香村而去。又一路盘算着,若珠大奶奶和贾兰亦无进庵之法,那就借贾兰的纸笔,写一告帖,从庵门的门缝塞将进去……
贾芸不知不觉走到了凹晶馆边,那一带岸上可谓是露浓苔更滑、霜重竹难扪,水边的芦荻蒲草长疯了,夜风吹过,瑟瑟乱响,不禁毛骨悚然。忽然眼前有黑影一晃,似有什么活物在颓馆残窗间藏匿,心想这园子里原饲养过梅花鹿、丹顶鹤等物,敢是它们变野了各处觅食?又想到此园荒废已久而归属未定,守门公差见钱眼开,既能放我入内,自然也会放别的人进来;只是那黑影若是人,为何鬼鬼祟祟?莫不是连贿赂未使,飞檐走壁而入的盗匪?那一定持有凶器,若把我当作了巡园的公差,在这暗处将我结果了,那可怎生是好?想到这里,脊骨上蹿过一道凉气,不由得屏住气息,呆立在那里。这时那匿于馆中的人倒把他认出来了,闪出来,离他一丈远,便给他请安,唤他“芸哥”,这一声呼唤竟比刚才的揣想更令贾芸恐怖入髓,难道不是人竟是鬼么!莫是个拉人乱抵命的厉鬼!但那“鬼”却只是一再请安问好,贾芸略回过神来,只听那边在跟他说:“……芸哥莫怕,我是板儿,王板儿……我姥姥姓刘……我们原是见过的……”说着进前几步,贾芸也才迈前几步,凑拢一眯眼细认,可不是那宝玉被鞫后,不约而同地前往狱神庙探监时,会到过的那个庄户人家的王板儿么!两个人互相认定后,不由得一同问出:“这时候你怎么来了这里?”
王板儿先说他的经历。他到狱神庙给宝二爷送信后,忙去寻找巧姐儿的舅舅王仁,本想见一面后,留个地址,以备今后联络,便赶紧出城回家。谁知打听来打听去,那王仁竟径将巧姐儿带到勾栏巷,卖与那锦香院的鸨母了!没想到巧姐儿躲过了官卖,却躲不过狠舅的私卖!这可把王板儿急坏了!他找到那鸨母时,王仁已然携银溜走了,鸨母说你明儿个拿二百两银子来,我也不问你是她什么人,安的什么心,只管接走;如若不然,那后天就让巧姐儿绞脸上头挂牌接客了!事不宜迟,王板儿哪还顾得出城回家,想起贾家惟有珠大奶奶和兰哥儿还没遭难,多年来也有些个积蓄,那巧姐儿乃他们至亲骨肉,一位是大妈,一位是堂兄,焉有任其流落烟花巷之理,所以便赶到这里,贿赂了公差,混进了园来……一番话令贾芸听得心里怦怦然,叹息道:“这府里竟败到了如此地步!可幸大奶奶他们还在,你若明天来,他们也都搬出去了!”又问,“银子可已拿到?”板儿说:“咳,没想到,刚听我说起巧姐儿给卖到了锦香院,娘儿俩还摇头叹息,那大奶奶以至红了眼圈;可等我说起需拿二百两银子一事,他们可就半晌不吱声了。末后大奶奶说,巧姐儿打小看大的,本应择一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着实可怜!但那王仁虽说忒凶狠了些,却是她嫡亲的舅舅,我们本不是一房的人,鞭长莫及,也无可奈何!我一听急了,便说只当我来借你们银子,日后一定还给你们,赎了出来,我带回去给我姥姥,也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那贾兰便说他们没那份闲银子,又说他们为买宅子、搬家,已花费很多,况他母亲寡妇失业,有道是人生莫受老来贫,好容易攒下了一点银子,也需留给自己,以防万一。我说救出巧姐儿,莫说是你们至亲,就是原来不相干的,也是积阴德利儿孙的事,没想到你们竟如此无情!大奶奶听我如此说,便拿着帕子不住地抹眼泪;那贾兰强辩说,不是巧姐儿不该赎,哪一位都是该赎的,卖到勾栏的该赎,卖到别人家当奴才的就不该赎吗?要赎先该把二奶奶赎出来才是!谁有那么多银子呢?……”贾芸听了,大觉诧异,几乎不相信自己耳朵,问道:“难道他们就真撒手不管了么?”板儿道:“也许是我又说了几句气话,末后那贾兰说,倒是想起来,他们还有一张一百五十两的银票,本是留着置备新居家具的,现在既然事情这么紧急,就先给我,明儿个一早去银号兑出,再不拘到哪儿凑齐那五十两,且把巧姐儿接到我家去,交给我姥姥吧。”贾芸点头道:“这还算是句人话。那五十两,我和蒋玉菡凑凑,你明儿个务必把巧姐儿赎出来。”板儿道:“我听姥姥说过,巧姐儿生在七月初七,她这名字是姥姥给取的,这叫作‘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她若遇到不遂心的事,必然是遇难呈祥、逢凶化吉,却都从这‘巧’字上来。你看我又恰巧遇上了你,明儿那缺的银子也有指望了。我打算今晚就在这园子里找个暖和点的地方忍一夜,天一蒙蒙亮就溜出去办事儿。”说到这儿,板儿才又问贾芸为何进园。贾芸朝稻香村那边一望,跺下脚说:“光顾听你的,误了我的事了!你看他们已然熄灯了!这便如何是好?”于是把他急着干什么告诉了板儿。板儿听毕,冷笑道:“就是他们娘母子二人没有熄灯就寝,你找去他们也怕不会帮你。连巧姐儿的事他们都能推就推,何况那外三路的什么姑子!你既急着进庵,死敲不开门,巧在遇上了我,我把你托过庵墙,不就进去了么?”贾芸低头思忖了一阵说:“好。也只得如此。”
妙玉之死(8)
且说栊翠庵里,琴张和两个嬷嬷心神不定,两个嬷嬷不敢就睡,琴张到禅堂耳房内给妙玉烹茶,也不似往常自如——妙玉家从祖上起,就嗜好饮绿茶,如龙井、碧螺春、六安茶等,贾母对此非常清楚,而贾母并整个贾府却都偏爱喝红茶或香片,所以那年贾母领着刘姥姥到庵里来,妙玉刚捧出那成窑五彩小盖钟来,贾母劈头便说:“我不吃六安茶。”妙玉笑道:“知道,这是老君眉。”老君眉便是一种红茶。这种对答他人哪知来由?其实逗漏出了两家前辈来往频密、互晓根底的世交关系——琴张此时在慌乱中,却拿错了茶叶罐,给妙玉往 壶里放了两撮待客时才用的老君眉……
琴张正用小扇子煽茶炉下的火,忽听院中咕咚一声,忙跑出去看,两个嬷嬷吓白了脸,跑过来,喘吁吁地说:“有人跳墙而入……”“强盗来了……”琴张先转身返回禅堂,只见妙玉仍闭眼盘腿于蒲团上,一丝不动,便又赶紧走出禅堂,对两个老嬷嬷说:“你们守在这门外,死活别让人进去。”自己壮起胆子,朝那边有人影处而去,颤声问道:“你是谁?为何跳进我们庵来?”只见那人影在竹丛外菊盆中站定,一身长袍,颇为斯文,倒不是短打扮、持刀使棒的强盗模样;见琴张走近,拱手致礼,连连告罪,道是因为总不能进来,而又有要事必须尽快知会,所以出此下策;琴张便问他究竟有什么要事,非用如此手段闯庵相告?两人站立有五六尺远,那贾芸也不再迈前,遂一五一十,把忠顺王爷可能明日便来逼索成瓷古玩的利害关系讲了一遍,又道是因受宝二爷之托,才仗义探庵的云云。琴张听毕,吁出一口长气,道:“你且站立勿动。我去禀报师父,再作道理。”
琴张回到禅堂,两个嬷嬷知不是强盗,腿才渐次不软;琴张命她俩仍在禅堂门口守候,自己进去禀报妙玉。那妙玉已然坐禅毕,进到了耳房,自己在那里慢慢地煎从鬼脸青花瓮中倒出的梅花雪。琴张进到耳房,便禀报说:“不是强盗,竟是恩人……”妙玉截断她说:“我等槛外畸人,既无惧强盗,亦无须恩人。庵墙外定然还有一个,皆系世中扰扰之人,你们且去将庵门大开,放那逾墙者出去;就是那门外的人他要进来,也就由他进来;凡进来的,早晚要出去,正如凡出去的,早晚亦会进来一般。”琴张急了,便将贾芸所道的利害,细细学舌,那妙玉哪里要听?自己往绿玉斗里斟茶,琴张不得不上去接过斟茶之事,又在妙玉耳边说:“原是那宝二爷让他来报信的……”见妙玉依然无动于衷,心想大凡称男人都唤二爷,且这贾府里也不止一个二爷,师父大约并未听清是哪个二爷,于是又大声说:“是那贾宝玉,让他来报信的——咱们倘若明日不搬走躲藏,那忠顺王爷说不定就要派人来害咱们了!”妙玉只是举杯闻香,淡淡地责备琴张道:“怎么是老君眉?”琴张心里起急,顾不得许多,遂提高声量赌气说:“正是老君眉!是这府里过去的老太太一家子都爱吃的老君眉!如今他们一家子在槛内,死的死,流的流,卖的卖,疯的疯……师父就是任谁都不怜惜,那贾宝玉,他是用师父这只绿玉斗吃过茶的,师父跟我说过,他算得是个有些个知识的人,那年他过生日,师父还曾写下贺帖,巴巴地让我们给他往怡红院的门缝里送去过……如今这事牵连到他,他倒只顾着师父和我们的安危,托本家亲戚不过夜地来报信……师父难道不该怜惜那贾宝玉、宝二爷、有知识的人么?……”说着,不禁跪到了妙玉面前,以至流出了泪来。妙玉面上,依然羊脂玉般不起温丝涟漪,只是说:“你且起来。去把庵门打开,放那人出去。且就此再不必关上庵门。待出去进来的都没影儿了,跟嬷嬷们多从井里打几桶水,把他们脚沾过的地方,一一洗刷干净。再把那人跳进来一带的竹子尽悉伐了,跟那让他沾过的菊花等物一起,拖到庵门外烧成灰烬。”指示毕,先将老君眉茶倾在废水瓯内,用茶筅刷净茶壶,另换碧螺春茶叶,有条不紊地重烹起来。琴张无奈,只得出了禅堂,命嬷嬷开庵门放人,又过去对仍站在竹丛旁等候的贾芸说:“无论我如何禀报,横竖不中用。或者二爷亲去那耳房窗下,痛陈利害,也算彻底救我等一命!”
贾芸早听说这妙玉性格极放诞诡僻,没想到竟不近情理到这般地步。只得移步到那禅堂耳房窗下,恭恭敬敬地朝里面说:“师父恕贾芸冒昧。我是宝二爷堂侄贾芸。宝叔亲派我来。那从这府里出去的靛儿,保不定此时已向王爷说出了师父来。我临来时,宝叔说了,我若办不成这事,王爷派人找上这庵,师父让王爷鞫逼了,他便立刻自裁——因为他觉着是自己当日不慎,才惹下了这桩祸事。恳求师父明日一早便迁出庵去,躲避一时,若师父一时不知该往何处,我们连地方都是现成的。”他说完,躬身静听,那窗内竟静若古井,毫无反应。此时琴张也顾不得许多了,走近贾芸,小声对他说:“实在我们也不知该避往何处。当年进这庵,是林大爷派人把我们接来的,我们四个女流,就是要迁,何尝有力气迁?虽说可以花银子雇人,究竟不如二爷等来帮忙稳妥。只是不知二爷所说的那现成地方是何处?”贾芸告诉她:“只要你说动了师父,其余都不是问题。你说的那林大爷正是在下的岳父,可幸的是已由北静王府买去,不至受苦。给你们找的暂栖之所,正是北静王府内的家庙,忠顺王爷哪里寻你们去?稳妥至极的。且若觉得那里好,就久留彼处也无碍的。宝二爷若不是判了个回原籍祖茔定居,那北静王也收留他了……你们快作准备吧,我明日天亮即到,帮你们迁走!”琴张点头道:“你一定来。我们一定走。”
妙玉之死(9)
这时两个嬷嬷已开启了庵门,那板儿泥鳅般闪进庵来,把嬷嬷们吓了一大跳。那板儿直奔贾芸,大声埋怨道:“你怎么这半日不出来?”又东张西望道:“菩萨在哪里?我要跪下拜拜!”从半掩的门依稀看到禅堂里供的观世音,拿脚便要往里去,贾芸忙将他拦住道:“莫惊了师父!你要拜,就在这门外拜也是一样的!只是明天一早,你要在这里先帮忙他们搬家,菩萨才能保佑你!”板儿朝那禅堂里探头道:“怎么只见到一只佛手?好好好,我就求这佛手保佑吧!”说着咕咚跪下,朝里面观音大士的佛手磕了三个响头,双手合十,大声祈 祷说:“菩萨保佑,明天一早能到银号兑出贾兰哥哥给我的一百五十两银子,能凑齐那另外五十两银子,能拿上二百两银子,到那勾栏巷锦香院,找到那鸨母,把那巧姐儿给顺顺当当赎取出来!菩萨你一定保佑我等好人!我等一定一辈子做好人,行善事!若是我有一天做了坏事,像那狠心的王仁一样,你就拿响雷劈了我!”祈祷完了又磕了三个响头,方站起来,憨憨地对贾芸说:“我帮这里搬家,只是要先去银号兑完银子再来,再说你还答应我,帮我凑五十两,你莫诓我!”贾芸道:“不诓你,下午我们凑拢银子,一同去赎巧姐儿!”
贾芸与琴张告辞,互道“拜托”。贾芸和板儿出了庵门,嬷嬷们忙将庵门掩上,重上门栓。琴张进到禅堂,掀帘走入耳房,见妙玉一个人坐在榻上,且品佳茗,独自侧身榻几,在那几上棋盘里摆开黑白阵式。琴张不禁近前劝道:“师父可都听清了?人家一片好心,且设下万全之计,咱们明早迁走吧!”妙玉似全无所闻,手中捏着一枚白子,凝视棋盘,只是出神。琴张急得以至干哭,跪在榻前,哀哀恳求说:“师父自己不怕,可我和嬷嬷究竟也是生灵,我佛慈悲,总还是要放一条生路给我们的吧!”妙玉从容地下了一子,方望着琴张道:“你这是怎么了?起来吧。且按我吩咐去做——不要关闭庵门,让嬷嬷们再把它打开。把弄脏的地方尽悉打扫干净。给观音菩萨前再续新香。我自有道理。”妙玉的格外安详,令琴张如醍醐灌顶。她忽然丧失了此前一直主宰着她的恐慌,站起来,从容不迫地,一项项执行起师父的吩咐来。
6
翌日卯初,贾芸匆匆从廊下赶往栊翠庵。头天亥正,他把板儿带回家中歇了一夜,板儿在客房里倒头便睡,鼾声如歌;他因枕边小红说起那王熙凤的遭遇,唏嘘不已,弄得一夜无眠,只算是略闭眼养了养神,起床后叫醒板儿,嘱他到银号兑完银子,务必赶到栊翠庵会齐。
用些个碎银子,又很轻易地混进了大观园。晨光中的大观园,其破败衰颓的景象,竟比昨晚那夕照和月光下更令人触眼鼻酸。回想起当年到怡红院作客,宝二爷在大红销金撒花帐下趿鞋相迎;在园子里拦起帷幔,坐在山石上监工种树;拾得小红香罗帕,托坠儿将自己一方帕子赠还……无数往事,恍若梦境;如今人事皆非,繁华落尽,泰去否至,怎不令人肝肠寸裂。又想到那王熙凤,原是琏二奶奶,初时琏二爷对之言听计从,好不威风,后来王家势败,琏二爷对她可就另眼相看了,动辄喝令,稍有迟慢,便骂声不绝,再后,更嫌她害死尤二姐,私放高利贷,惹出种种麻烦,爽性把她休了,让她和那平儿换了一个过子,从二奶奶变成了凤姑娘……眼下更被那张如圭买去做妾,小红昨晚去求见,竟被拒之门外,听那张家婆子私下里说,张如圭大老婆给她来了个下马威,一句话没回好,当即让人拖到院子里跪瓷瓦子,茶饭也不给吃;今日该被带到张家湾,坐船去金陵了,也不知她每日里饱受挫辱、以泪洗面,还挨不挨得到金陵……
贾芸未至栊翠庵,先朝稻香村望去,只见篱门紧闭、阒无声息,可见李纨、贾兰等赶早不赶晚,早已搬出。
来至栊翠庵前,山门洞开,进去一望,凡门皆大开,却不见一个人影儿。大殿里三世佛前,海灯粲然,香炉里新续的供香,地面光洁如镜。去西厢房,书架空空,片纸无留。唤琴张,无人应答。到嬷嬷们住的下房,只剩炕席桌椅,却是窗明几净。庵内花木显然经过最新一轮的修理,无一片锈叶,无一朵败蕾,正道甬路皆净若玉砌。到那东禅堂,香烟缭绕;唤师父,惟有梁间回音;耳房里,木榻空空,蒲团犹在,茶具皆无而茶香氤氲。原来妙玉等竟已自行迁出。难道他们现在已在北静王府的家庙内?蒋玉菡是何时接应他们的呢?
贾芸心中,十分纳罕。在禅堂里,对着那观音大士立像,双手合十,低头祝祷。拜完,忽觉观音的一只佛手,指向香案,定睛细看,香案上有一搭包,近前再看,搭包上写着两行字:“昨夜祝祷者得。非其得者,取之即祸。”贾芸稍一思索,便知感叹。原来这妙玉师父果真非凡,怪不得宝二爷提起来敬佩有加。他也不去动那搭包,径出庵门,沿着来路,去迎板儿。忽见板儿喘吁吁而来。板儿见了他,不等他发话,先骂起粗话来。原来板儿一早便去寻那银号,银号验过贾兰给他的那张银票,告诉他那是张早已兑清的废票!板儿怒说,定要找到贾兰,把他痛揍一顿!然而那贾兰奸猾已极,究竟搬到哪儿去了?昨日问他,只是含糊其辞,今日跟公差们打听,没人能说得清!贾芸劝他息怒,问他:“可记得你昨晚对菩萨的祝祷?”板儿回答:“还要再去祝祷!求菩萨保佑那巧姐跳出火坑!”又叹,“只是这一时半会儿,哪里借出二百两银子?我真恨不得把自己卖了赎她,只是怕没人肯出二百两的价!”贾芸也不多说,遂把板儿带至庵中禅堂,板儿跪祝毕,贾芸把那香案上的搭包指给他看,板儿问:“妙玉师父他们在哪儿?为何把搭包搁在这里?”贾芸说:“妙玉师父已然仙遁。这搭包是你的。”板儿不解,贾芸便把那搭包上写的字念给他听,让他掏出里面东西细检。板儿掏出一大包银子来,皆是上好成色的纹银锭子,数一数,共四十锭,贾芸道:“这都是五两一锭的,恰是二百两整!”板儿先是发愣,后来咕咚又跪倒观音菩萨前,叩头不止……当年板儿随姥姥进大观园游逛,手里抱着个大佛手玩,那时巧姐儿手里却抱着个大柚子玩,巧姐儿见了佛手,便哭着要佛手,众人忙将二人手中之物对换,巧姐得佛手当即破涕为笑,板儿也喜上了那又香又圆的柚子(柚子本来就又被叫作香圆),人生命运,难道真有草蛇灰线、伏延千里的因缘际会?板儿将巧姐儿救回农村,两人皆有情意,终偕连理,此是后话。
妙玉之死(10)
且说那蒋玉菡在北静王府,与府里长史官等着接应妙玉一行,结果却只有贾芸匆匆赶来,道妙玉等已无踪影。后来更去西门外牟尼院等处探访,皆无消息。无不纳罕。
就在那一天,接二连三,发生了好多桩事。
圣旨下,将原宁国府第,赏给了仁顺王爷;原荣国府第,赏给了信顺王爷;凡在崇文门 发卖未卖出的贾府人员,皆赏给了新保龄侯费阕。
经忠顺王爷讯问后,石呆子控贾雨村贪赃枉法强夺古玩案已送都察院受理,而对贾雨村的参本也已上达。后来贾雨村因此被褫职问罪,“因嫌纱帽小,致使枷锁扛”;他虽在贾氏两府塌台时狠踹了贾氏两脚,自己到头来还是与宁、荣两府连坐。那石呆子官司才赢,其古扇尚未取回,却一命呜呼了;有说是高兴死的,有道是死得蹊跷的,也难判断,不过那二十把古扇仍由忠顺王爷收藏把玩,倒是真的。
忽又有圣旨下,命忠顺王爷为钦差大臣,往浙江沿海验收海塘工程。忠顺王爷陛见圣上后,不敢懈怠,回府即令打点行装,先往通州张家湾,待船队齐备,即沿运河南下。秋芳为其打点衣物时趁便说:“此次验收,那边官商人等一定竭力奉迎,王爷所喜的成瓷,也许那边不难搜罗。”王爷厉声斥道:“难道你要我收受贿赂不成!那贾氏的文玩古瓷乃圣上恩赐予我的,贾宝玉竟敢藏匿至今,拒不交出,我虽要务在身,此事岂能甘休?已令长史官每日与刑部察院等处联络,定要将那贾宝玉严鞫归案。听说他已启身回金陵,若走水路,我们官船追上他不难!我何用别处搜罗?对那贾宝玉严拶拷问,自然他会把那成瓷藏匿处供出,哪怕是埋地三丈,我就不信刨不出来!”秋芳噤声,再不敢言及成瓷之事。
当日下午,王爷一行即轿马骡车,浩浩荡荡,前往张家湾。
傍晚时分,那忠顺王府长史官领着一群家人,从张家湾送行回府,路经东便门时,长史官一眼认出,那贾宝玉竟大摇大摆,在泡子河边的摊贩堆里行走,遂指挥手下将其扭获送官锁拿,一时围观者甚众。只见那贾宝玉连连喊冤,道:“我没犯法,如何捕我?”长史官冷笑道:“原以为你买舟南下,捕获也难,没想到竟得来全不费工夫!”又有人听见他高呼:“你们认错人了!”长史官道:“我如何会错?当年在你们荣国府里,当着你老子,我亲向你索要琪官,你那嘴脸,刻在我心中,你以为几年过去,换了点破衣烂衫,就能瞒天过海?”喝令押走,又让手下人挥鞭驱散俗众,那些草芥小民见王府势力炙手可热,谁敢冒犯?纷纷散去。但贾宝玉二次落网的消息,当晚在都中便不胫而走。
落霞满天,一派惨红。正是: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又道是:一局输赢料不真,香销茶尽尚逡巡。
7
都中西北郊,有一处园林,称畸园。园子不大,却很特别。那园子的围墙很不规整,折弯很多,高矮不齐;里头树木蓊郁,任其生长,不甚修剪;不种花草,只放怪石;池塘颇大,其形若磬,池边有一亭名曰“倒亭”,从池中倒影上看,恰是一攒尖顶在上、厚亭基在下的寻常亭子,但若正面望去,每每令人瞠目挢舌,几疑是幻——“攒尖顶”倒栽在地下,亭柱伸上去,撑着个厚厚的平顶,且由那平顶上吊下一张腿儿朝上的圆桌,周遭还吊着四个反放的绣墩,并有一圈反置的围栏。这畸园系何人所有?为何建造得如此怪诞离奇?说来话长。
当年有一君山伯,与妙玉祖父交好,君山伯逝后,其子袭一等子,与妙玉父亲初亦友善,那时两家在苏州所住官署相邻,官署间有一园林,两署侧门均可通;彼时那一等子的公子,名陈也俊,正与妙玉同龄,都是十来岁的样子,常到那园子里淘气,而妙玉极受祖母溺爱,有时祖母亦纵她到园子里嬉戏玩耍。两小无猜的陈也俊和当年的妙玉,在那园子中捉迷藏、掏促织、荡秋千、摸鱼儿,渐渐竟铸成青梅竹马之情。后来两家都督促孩子跟着西宾攻读《四书》《五经》,两个人课余仍得便就溜入园中游戏,曾一起偷读《庄子》,醉心于成为一个“畸于人而侔于天”的“畸人”。有一回妙玉(当时自然无此法名,且以此代称)望着池塘中亭子的倒影说:“为何亭子在水镜里偏顶子朝下?”陈也俊便拍胸起誓:“来日我一定让你在水镜里看到亭顶子在上!”两家都知二人的亲密,也算得门当户对,双方祖母均有婚配之意;谁知祖母们相继去世,而因官场上的朋党之争,其父辈后来分属两派,两家竟反目成仇,再不通往来。有公爵家遣官媒婆来妙玉家,欲将妙玉指配到其府上做童养媳,来日可望成为诰命夫人,妙玉父母拟允,妙玉却哭闹抗拒,以至拒进饮食,直闹到去了玄墓蟠香寺带发修行。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后妙玉父母双亡,她继承了十箱家财,并一个丫头两个嬷嬷共三名世仆,开始了孑然一身的人生跋涉。妙玉进贾府大观园后,为何格外厚待那贾宝玉?正是因为,她从宝玉的谈吐做派中,设想出了离别后的陈也俊那应有的品格;且她从冷眼旁观中,窥破了贾宝玉与林黛玉之间那悖于名教的彻腑情爱,她对之艳羡已极;表面上,她心在九重天上,视人间情爱诸事如污事秽行,其实,她常常忍不住将那贾宝玉当作陈也俊的影子,对之别有情愫;又比如说斥责黛玉:“你这么个人,竟是个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隔年蠲的雨水那有这样轻浮,如何吃得!”心中想的是:宝玉对你那样痴情,你也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实在该败一败你的兴头!不过,她也并不指望这辈子与陈也俊怎么样了,她以极度的冷漠高傲,来压抑心底的欲望。“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她努力把一切化为零,而自己高倨于零之上。她活得冰雪般洁净,也冰雪般凄美。那陈也俊呢,他父亲在妙玉出家前已迁升京官。后陈也俊亦父母双亡,他袭了二等男,只享男爵俸禄,不谋具体差事,在都城郊外过起了自得其乐的逍遥日子。宁国府那秦可卿“死封龙禁尉”时,他曾往祭。他与贾宝玉交往不深,平日来往较密的有韩奇、卫若兰等王孙公子。父母在世时,多次欲给他娶亲,曾将那通判傅试之妹傅秋芳包办给他,他以放弃袭爵、离家出走为威胁,拒不迎娶。父母双亡后,朋友们也曾为他张罗过婚事,均被他婉辞。他的心中,只存着妙玉一人。直到贾家快崩溃时,他才知道妙玉是在那荣国府中大观园的栊翠庵里。贾氏两府被查抄后,他及时设法给妙玉递去了密信,告诉妙玉,他建有畸园,从不接待外客,几无人知晓,十分安全隐秘,随时等待她去居住。许多天过去,妙玉并未给他丝毫音信。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天妙玉却几乎可以说是从天而降,给了他一个绝大的惊喜!
妙玉之死(11)
且说妙玉在畸园中安顿下以后,移步池边,猛然见到那座“倒亭”,心中如被磬槌敲了一下,幼年往事,蓦地涌回心头,不禁凝如玉柱,良久无言。
陈也俊踱到妙玉身边,问她:“水镜中的亭子,望去如何?”
那妙玉心在酥痒,脸上却空无表情,淡淡地说:“未免胶柱鼓瑟了。”
陈也俊道:“我这园里很有些怪石,你无妨用以破闷。”
妙玉道:“你们槛内人,时时有闷,须求化解。其实何用苦寻良方。只要细细参透‘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这两句好诗,也就破闷而出,有大造化了。”
陈也俊便知,妙玉是难从槛外回到槛内了。不过他仍心存痴想,指望凭借着“水滴石穿,绳锯木断”的耐性,渐渐地,能引动妙玉,迈回那个门槛。
二人在园中款款而行。妙玉毕竟是“畸人”,而非正宗尼姑,指点着那些怪石,道:“我曾有句:‘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其实不过是凭空想来,没曾想你这园子里,触目皆是如此。可见心中的神鬼虎狼,是很容易活跳到心外,倒让人防不胜防的。”陈也俊听在耳中,虽觉怪异难解,却也品出了些润心的味道。那妙玉实可谓“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她“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她拼命压抑“不洁之欲”,以空灵高蹈极度超脱来令任何一个接近者尴尬无措、自觉形秽,求得精神上的胜利,可是,究竟有几个人能理解她、原谅她,甚至喜欢她、爱慕她呢?那大观园里,李纨对她的厌恶溢于言表,就是自称跟她十年比邻而居,乃贫贱之交,并以她为半师半友的邢岫烟,背地后也苛评她道:“僧不僧,俗不俗,男不男,女不女,成个什么道理!”惟有贾宝玉说过,她乃“世人意外之人”,算是她的一个真知己;但那贾宝玉在妙玉心中,原只是想像中的陈也俊之替代物;现在陈也俊真的活现于自己面前,究竟能否如贾宝玉似的,是个些微有知识的人,那还真是个谜哩!妙玉心中挣扎得厉害,寻思中不禁瞥了陈也俊一眼,陈也俊原一直盯住她看,二人目光短暂相接,击出心中万千火星。忙都闪开了。
妙玉下榻于畸园角上一处另隔开的小小院落里。那里面有七八间屋子,内中一应家具用器色色俱备;屋子只是原木青砖,不加粉饰,琴张等将其中正房布置成禅堂,四个人安顿下来,倒也俨如栊翠庵再现。陈也俊有意不问妙玉住到几时——他心下自然是企盼就此永留——妙玉也不明言究竟为何飘然而至,更不申言欲住多久。畸园来畸人,倒也对榫。
两日过去,傍晚时分,嬷嬷们在橱下备斋,琴张出园去附近集上买线回来,径到妙玉书房报信;当时妙玉正在给焦尾琴调弦,见琴张神色不对,且不理她;琴张报说:“集上的人议论纷纷……”妙玉截断她道:“攘攘市集,乃槛内最秽之地,你快莫在我面前提起。且你既买妥青线,快将琴囊破处补好,方是正理。”琴张道:“实在是此事师父不能不知——那贾宝玉,已被官府捉拿,因他拒不交代成瓷藏匿地点,故每日过堂被拶得死去活来,收监时脖子、手、脚九条链子锁住,站在铁蒺藜笼里,稍一晃荡,立刻刺破皮肉……”妙玉理弦之手,不禁木然,心如刀剜,却不动声色;琴张说到最后,忍不住议论说:“师父莫又要嗔我妄听多嘴,实在这事跟咱们关系非同一般。那贾宝玉也着实可怜可叹!集上的人都知道,皇上把贾家所有的古董文玩都赏给那忠顺王爷了,说那贾宝玉藏匿成瓷名器,是欺君重罪,那忠顺王爷有这个由头,自然不见成箱的成瓷,绝不会甘休!那审案的官儿,也巴不得讨王爷的好儿,为让那贾宝玉招出真相,只怕是还要施予酷刑。那王爷虽奉旨坐船南下,去验收浙江海塘工程,却留下了话,一旦那贾宝玉招供,搜出了成瓷,要径送他的任所,亲自目验。集上有人说,那贾公子也不知为何死不开口,人都是肉做的,你那成瓷就是藏给子孙,自己被打个稀烂,又有何意义?不如招了算了,尚能留下一命……”琴张说时,随时准备着让妙玉截断,这回却居然容她一口气道出了如许多的话来,不禁微微诧异,自己先停顿了,只望着妙玉,也不知该不该再放肆直言……那妙玉也不责她,也不催她,调琴弦的手指微微颤动着,一根弦绷得越来越紧……琴张料无妨,遂继续议论说:“……我听了真有点害怕,那贾宝玉要把咱们供了出来,可怎么是好?只怕是他早晚要让酷刑逼着招供出来……他虽可怜,咱们可是危险了啊!多亏陈公子这地方十分的隐蔽,又有他着意保护,即使那贾宝玉说出来是咱们才有祖上传下的成瓷及许多的珍奇之物,一时那忠顺王爷也无处寻觅咱们……再说,我还有个想法,退一万步,那忠顺王爷真找上门来了,咱们的东西又不是那荣国府的,本不在查抄、赏赐之列,难道他竟强夺不成?……”这时妙玉指下的一根琴弦猛地断了,倒把琴张吓了一跳;妙玉定了定神,吩咐琴张:“你且缝补琴囊。我累了,且去歪一会儿,莫来扰我。”
琴张缝补琴囊时,渐渐消退了在集上所听消息的刺激。斋饭熟了,飘来面筋的香味。嬷嬷来请师父和她用斋了。
8
张家湾大运河渡口,码头边舟船云集,航道中的大小船只,有扬帆下行的,有收帆待靠的,一派繁忙景象。
妙玉之死(12)
妙玉、琴张从一辆两只骡子驮着的骡轿上下来,两位嬷嬷从一辆驴车上下来,早有骑马先到、等候在码头的两位男子迎上来,前面一位告诉妙玉船已备妥,且行李已都运入舱内,另一位便引领琴张扶持妙玉上船,两位嬷嬷手提细软包袱,跟在后面。那两位男子,一位穿长衣系玉佩的,是陈也俊;另一位短打扮的,是以前伺候贾宝玉多年的焙茗。妙玉忽然决定买舟南下,归于江南,陈也俊闻之,心中十二万分地不舍,但既是畸人,必行畸事,自己一旦爱上了畸人,也只能是爱畸随畸,所以虽愣了一阵,却不问其为什么,只说那好,由他作 妥善安排,保证她们平安南下。妙玉见陈也俊并无俗流惋惜坚留情态,心中更爱他了,只是二人缘分有限,也只能相约于来世罢。妙玉说:“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陈也俊应道:“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二人不禁相视一笑。这淡淡一笑,在妙玉来说是多年压抑心底的真情一现;在陈也俊来说,是对他多年苦苦期待的一个不小的回报。妙玉,乃奇妙之玉;陈也俊,虽系陈年故人,然而也是一块美玉——“俊”谐“珺”的音,“珺”,美玉也。他们都是世人意外之人,正所谓: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陈也俊按妙玉之意——谁也不惊动,悄悄地走——为她安排了一切,只是为了一路安全,特从好友韩奇处,借来一位忠实可靠的男仆——当年是跟随贾宝玉的小厮焙茗,如今已然成年,贾府败落后流散到韩奇家——负责将妙玉四位女流送抵目的地。妙玉临上船前,从袖中抖出常日自己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来,递与陈也俊,也不说什么;陈也俊接过,揣入怀内,亦默默无言,二人就此别过。妙玉等上了船,焙茗又引船主至陈也俊前,陈也俊嘱咐再三,又格外赏了些银子,船主拍胸脯表示包在他身上,陈也俊方上马挥鞭而去,也不回头张望。
当日下午,船便解缆启航,可喜顺风,船行迅速。妙玉在舱中打坐,琴张在船尾与焙茗闲话。琴张叹道:“总算是叶落归根。京都几年,恍若一梦。论起来,那荣国府对我们不薄,这样的施主,恐再难遇到。只是他家败得也忒惨些了,那贾宝玉好不容易放出监来,允回原籍居住,不曾想竟又被严鞫枷号……”说到这里忙打住,怕把“皆是为了我们师父藏有祖传成瓷的缘故”等语逸出口来。那焙茗四面望望,悄声跟她说:“你们哪里知道,那被枷号的宝玉,不是贾宝玉,是甄宝玉!”琴张一时不明白,道:“可不真是宝玉么!”焙茗便说:“那日随韩公子赶堂会,路过闹市,正将犯人们枷号示众,我亲眼见了,虽说他跟我们二爷长相上真是没有一丝差别,可我们俩人一对眼之间,我立时便知道那绝不是二爷……二爷跟我,历来是一个眼神儿,就什么都齐了!可那人……他虽满眼的冤屈,那眼神儿却不跟我过话儿,我定神一想,他准是那甄家的甄宝玉,他家在金陵被抄检后,逮京问罪,倒比我们贾家倒霉得还早些,听说他后来跟乞丐为伍,每日在泡子河靠唱莲花落谋生……那忠顺王爷他们是认错人了!”琴张闻言,抚着胸脯道:“阿弥陀佛!原是不相干的一位冤大爷……”焙茗皱眉沉吟道:“不相干么?……只怕我们那位真的,还不知道,若是知道了……怕是要弄假成真了!”琴张道:“怎么你满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的?我都糊涂了!”焙茗便道:“原难明白的。记得二爷跟我念叨过,曾在梦里见着一座大牌坊,那上头有副对联: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你能明白么?”说着有船工走来,二人忙止住话头。
当晚入睡前,琴张把从焙茗那里听来的话,跟妙玉学了番舌。妙玉眉梢略有颤动,却缄默无语。
几日后,船至临清,靠拢码头,补充给养。妙玉让琴张打听一下,忠顺王爷的船队经过了有多久?琴张颇觉纳闷,打听这个做甚?但对师父的吩咐,她从来都是不打折扣地尽快执行;自己不好向船主开口,便转托焙茗探问。焙茗问那船主,船主道:“快别提那钦差!他们二十来只大舡,昨天才走,把这岸上的鸡鸭鱼肉、时鲜菜蔬捡好的挑走了也罢,竟把那面筋、腐竹、粉皮、豆芽、鲜蘑、竹荪……凡好的也搜罗一空,你们要上好的斋饭,只怕只有到苏州上了岸,自己想办法去了!我给你们好不容易弄了点青菜豆腐,将就点吧!到了瓜洲,他们怕要停留多日,好的自然他们占先,只怕那时连像样的豆腐也弄不到几块——他们那差役拿走东西向来不给钱,你想就是有东西,谁愿意摆出来卖呢?”这样总算弄清楚,忠顺王爷的船队且走且停,并未远去,或许就在前面一站。
又过了几日,入夜时分,只听见船下浪声要比往日激昂,从船舱的窗户望出去,依稀可辨的只有浩淼的江水,不见两岸轮廓,知是运河已汇入大江;再细往远处看,两三星火,闪烁不定,摇橹的船夫高声道:“瓜洲到了!”
天亮前,他们一行的船已靠拢码头。所泊靠处,已在码头的边角上,因为码头正中,泊着忠顺王爷的船队。那王爷作为奉旨出巡的钦差,沿途各站的官员竭力奉承;船队的每只舡上都插着旗帜告牌,停泊时周遭有小艇巡逻,不许民船靠近。
天色大亮。早餐毕,妙玉让琴张和嬷嬷们上岸走走,只留焙茗在舱外以防外人骚扰。正欲打坐,忽听船舱外传来打骂声与哭辩声,那后一种声音里颇有相熟之韵,不禁侧耳细听,越发觉得非同寻常;将窗帘掀开细观,只见是一只在江中兜生意的花船,只有棚顶,露出船上所载之人,是一个鸨母和几个妓女,那鸨母正在打骂那抱琵琶的妓女,道:“你那舌头就该剪下一截!‘二月梅’三个字都咬不准,什么‘爱月梅’‘爱月梅’的……本以为你是棵摇钱树,谁知道是白费我的嚼用!”那抱琵琶的只是不服,争辩道:“我改好了多少的唱词儿,你怎么就不算这个账了?……”妙玉心下判断已定,顾不得许多,忙到舱门边,掀开门帘,招呼焙茗,命他将那花船唤过来,告诉那船上妈妈,只要那琵琶女过这船来,银子多给些无妨;焙茗虽大不解,却也照办了;琵琶女过了船,付了那鸨母银子,言明两个时辰后再来接,那鸨母喜之不尽,花船暂去了。
妙玉之死(13)
那花船上的琵琶女,不是别人,便是史湘云。原来她未及出嫁,两位叔叔便被削爵判罪,家产罚没,所有人口尽行变卖,她被辗转卖了几次,这时流落在瓜洲渡口,每日被遣在花船上,由鸨母监督和另几位姐妹兜揽生意;她因有些咬舌,唱工自然不如其他姐妹,只能以演奏琵琶等乐器取悦客官,为此被鸨母打骂也非止一日。被妙玉唤上船后,两个人呆在船舱里,妙玉关拢了门窗,也不曾有琵琶弹奏及吟唱之声,移时,只有幽幽的哭泣之声逸出,究竟两个人都说了些什么,别人何以得知?那守卫在窗外的焙茗,不曾认出史湘云来,只管望 着江水发愣。
且说琴张回到船上,进到妙玉的舱房时,舱房面貌已恢复如初。琴张本想报告些岸上的见闻,却见妙玉已命船工与焙茗将她事先作了记号的四只箱子,摆放在那里,颇觉诧异;未及开口问,妙玉便对她说:“琴张,我们就此要别过了。”琴张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且连为什么也问不出来了。妙玉沉静地说:“这些年来,你跟着我,真难为你了。也不是谢你,也不是补偿你,这只最重的箱子,你拿去。里头有什么,打开自然明白。两位嬷嬷,也很不容易,那两只箱子是给他们的。这只最轻的么,焙茗护送我几天,麻烦他了,转交他吧。这四只箱子的锁,我都给你们换了寻常的,钥匙都在锁上,你们各自管好吧。”琴张这才急着问:“师父要到哪儿去?这里才是瓜洲,还没过得大江,离苏州还远呢!临出京的时候,您不是说,我们还可能要走得更远,说不定要去杭州么?我还当您要带我们去灵隐寺呢!”妙玉说:“我要带上六只箱子,在这里下船了。”琴张急得哭了,因问为何要在这瓜洲下船,且为何弃她不要?并发誓要追随妙玉,不愿自去。妙玉道:“我去一架枯骨那里,往烂泥潭里跳,比如下地狱了。这是我的运数。你为何要白赔在里面?”琴张听不懂她的话,但知师父从来是主意既定,驷马难追,九牛难拗,哀哀地哭个不停。妙玉竟由她哭个痛快。
9
翌日,在京诚和瓜洲渡发生了两桩性质相同的事情——都是惟有“世人意外之人”才做得出来的。
在京城,贾宝玉到官府自首,使甄宝玉获释。本来,甄宝玉被冤屈的消息,蒋玉菡、袭人等一直不让贾宝玉知道,但这件事终于还是被贾宝玉听说了,他趁藏匿他的人不备,走出了那处所,径直去了官府。不过他当然不会说出成瓷收藏者是妙玉这一真相,为使妙玉有更从容的时间躲藏到最安全的地点,他对官府说他家的成瓷可能藏在了大观园沁芳闸底下,官府于是派公差去挖掘,那工程很麻烦,先要抽干积水,清掉淤泥,才能进一步寻找。最后不可能找到,贾宝玉自知难免一死。但他自从林黛玉沉湖后,已离家出走,当过一回和尚,对生死问题已有憬悟;后他还俗与薛宝钗成婚,两人只是名分上的夫妻,并无房中之事;两府被抄后,他也身陷缧绁,更看破了生关死劫;因此为解脱甄宝玉、掩护妙玉,他不仅视死如归,心境还格外地平和安详。
在瓜洲渡,琴张、两位嬷嬷,还有焙茗,被妙玉遣散,他们带着妙玉赠予的箱子,各奔前程;那焙茗用那箱里的赠物换了许多银子,赎出自己,并设法寻到了原宁国府的丫头?蛀儿,结为了夫妇——此是后话。
琴张等分别离去后,妙玉便带着六只箱子,径到忠顺王爷面前去出首。她平静地对忠顺王爷说:“你所追查的那成瓷五彩小盖钟,出自我处。那日贾府老太太等到我那栊翠庵里吃茶,因她只吃了半盏,就递给她家一个穷婆子亲戚吃了,我嫌那婆子肮脏,不要那盖钟了,是贾宝玉看不过,要去赠给了那穷婆子的。当日宝玉在山门内将那盖钟递与了老太太的一个小丫头,当时叫靛儿,如今就在你府里,改叫靓儿了——此事可与她当面对证!你以为那贾府有多富贵?他们哪儿来的成瓷珍藏?若不是我家祖上将世代搜罗的珍瓷奇宝传给了我,我也不能有这许多!不是我说狂话,我这些箱子里任一样东西,只怕你把宁、荣二府用篦子篦过,再掘地一丈,也未必找得出一样旗鼓相当的!光你看迷了眼的成瓷小盖钟,就还有许多,更不消说还有比那珍奇百倍的稀罕物儿,也不光是宋朝的柴窑、汝窑、官窑、哥窑、成窑的名瓷,举凡元朝的青花五彩瓷、明朝的永乐窑、宣德窑、成化窑出的瓷……我这些箱子里都有!也不光是名瓷,其余的宝贝多得很,像晋朝王恺先珍玩过、后来宋朝苏东坡又镌过字的葫芦饮器,整只暹罗犀牛角精雕出山水楼阁的钵杯……王爷虽一大把年纪,此前怕也未必见识过吧!……”一番话把王爷听得心中怦怦然好不垂涎,因道:“既如此,你快打开这些箱子,让我一一过目!”妙玉冷笑道:“取出几样让王爷过目,原也容易。只是王爷过目后,要赶快发话放人才是,若不把那贾宝玉放出,我是绝不开箱的。”王爷道:“若真是成瓷等珍宝都在你处,那贾宝玉确实没有,倒也可以放人。”妙玉道:“你且下文书,让驿站速递京师,发话放人。”王爷道:“你且开箱,我目验后,你话不虚,我全数收下,那时自然可以依你所求。”妙玉冷笑更深,因道:“岂有此理!我带箱子来此,为的是证明贾宝玉无辜,你放人本是应当的;圣上的王法,抄家不涉及家庙;虽把贾家的文玩珍宝赏给了你,却并不包括家庙里的东西,何况这些东西是我祖上所传,并非贾氏所有,王爷凭什么全数收下?”那王爷虽为妙玉的抗辩所激怒,但妙玉的美貌,他乍见时已心中酥痒,而应答中的那一种冷艳,更令他意醉神迷,遂爽性霸道地宣称:“你既来了我这里,怕就由不得你了!我给你定个窝藏贾氏财产的罪名,易若反掌!你带来的这些个箱子,我全收了不算,连你这人,也别想走脱了!把你先枷号起来,拶你几堂,就算是屈打成招吧,我总是立于不败之地,你到何处喊冤?何人敢为你申冤?”妙玉此时笑出了声来,环顾在场的下属军牢仆众——他们均屏息侍立,低眉顺眼,不敢稍有表示——朗声道:“众位都听清了!这就是王爷、钦差大臣的金言玉语!原来一贯只是这样的本事!我料到如此!”又笑对王爷说,“你这一架枯骨!你这一塘泥淖!我今天既敢登门拜访,便‘既来之,则安之’!好好好,我箱子留下,人也不走!只是你务必即刻写下文书,命驿站速送京都,速速把贾宝玉放出!”王爷大怒,拍案道:“你一个尼姑,竟敢跟我发号施令!你腔子里有几个胆?你且先给我打开一只箱子!”妙玉只是不动,王爷命下属们:“给我强行打开!”下属去看那箱子,原来每只箱子上都用一把怪锁锁定,那锁并不用钥匙来开,是九连环的模样;妙玉冷冷地说:“你们谁也开不了,这九连环锁需得我亲自来解,你等就是在旁看着,怕也难学会——莫说不能强行开箱,就是我自己,倘有一丝差错,箱子里设有机关,它便会猛地发作,将里面的瓷器立时夹成碎片。这是我祖上为防偷盗,特特制作的,解九连环锁的工夫,传到我已是第五代了。你们要想将箱里的珍瓷尽行夹碎,我也无奈!”王爷将信将疑,忽然一跺脚,指着一只箱子,命下属取钳子来,强行把锁扭落,下属刚把锁头扭动,只听箱中嚯啷啷一阵乱响,掀开箱盖,果然里面所设的竹夹已将所有珍贵瓷器尽行夹碎。妙玉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王爷暴怒,对妙玉大吼:“你给我解锁开箱!不开,我杀了你!”妙玉道:“杀了我,是我的造化。”只管闭眼念佛。王爷见她那闭眼念佛的模样,竟更妩媚挠心,心想毕竟不能人财两空,而应人财两得,稍平了平气,坐回太师椅上,喘了一阵,道:“没想到,你倒厉害。原来你是样样都筹划好了,跟我来作交易的。”妙玉道:“我本槛外之人,原不懂风尘中交易二字何意,但为拯无辜于冤狱,少不得自跳淖泥、甘堕地狱,竟到槛内,与你来作此桩交易。”王爷向左右下属仆人等递过眼色,均躬腰后退;妙玉笑道:“其实光天化日之下,扰扰人世之中,既作交易,何避耳目!你我两方,在你来说,必欲人财两得;在我来说,必欲那贾宝玉被释且安全无恙。你不见我亲手开箱、取出成瓷等珍奇古物,如何肯放人?我不见你真的放人,又如何肯真的开箱取宝?若不能真保证那贾宝玉的安全,我又岂甘白璧就污?”王爷问道:“你我皆不愿受骗上当,这交易如何进行方妥?”妙玉问:“你在这瓜洲渡,还可滞留几日?”王爷道:“在此依旨尚有附带公务,需再停留四五天,八天后抵杭州,验收海塘。”妙玉道:“好。不必到杭州去了结了。我带来的六箱珍宝,已被你毁掉一箱,尚余五箱;你下文书派驿马速送京都,释放贾宝玉后,我为你打开一箱;那贾宝玉释放后,你要安排让他即刻到张家湾登舟,昼夜兼程来此瓜洲渡;他路上每行一日,我给你解一把九连环锁,大约打开三箱后,即可抵达,我要亲自看到他,问明情况属实,待放他走远后,方打开那最后一箱——自然是登峰造极的一箱,里面每一样文玩,皆价值连城自不消说,只怕那奇光异彩、迷离闪烁,将你三魂六魄,尽悉摄去,也难抵挡。”王爷眯着眼、咂着舌,狞笑着道:“每日开一箱,倒也是渐入佳境的法子,亏你设想得出。只是那最摄我三魂六魄的是什么?何时方与我共入红罗帐?如无此乐,那贾宝玉我到头来是不能放掉他的!”妙玉咬牙道:“你须知道:佛能舍身饲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