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论秦可卿出身未必寒微(3)
脂砚斋在这一回的批语说:“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嫡是安富尊荣坐享人能想得到处,其事虽未漏,其言其意则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值得注意的是“其事虽未漏”一句,指的什么?可以有下列两种解释:
(1)(原文中)秦可卿的真实出身虽然没有彻底泄漏,写她与贾珍的淫情未尝不可,但考虑到她那托梦给凤姐所讲的话实在让人悲切感服,所以让芹溪删去了“淫丧”的文字。
(2)秦可卿在托梦中所讲的那些话,虽然并没有自己泄露自己的真实出身(仿佛是别人委托她来讲那些话似的),但考虑到……还是让芹溪删去了“淫丧”的文字。
无论怎样解释,都有一个前提,即秦可卿的出身及病情及死亡里,都包含着有一个可能泄漏出的“天机”。庚辰本脂砚斋有条批语说“……可卿梦阿凤,盖作者大有深意存焉,可惜生不逢时,奈何奈何!”设若秦可卿确系一弃婴,则长大后嫁入贾家,死后如此风光,何来“生不逢时”的“奈何”之叹?
该是仔细探讨有关秦可卿的“天机”的时候了!这实在关系着对《红楼梦》一书许多重要问题的再认识、再理解!
“秦学”探佚的四个层次(1)
汇辑我关于《红楼梦》研究成果的《秦可卿之死》一书于1994年5月由华艺出版社推出,第一版的五千册书刚开始发行,与我争鸣的文章便连续出现,上海陈诏先生一篇长文发在贵州省红学会的《红楼》杂志1994年第二期,同样的观点,亦见于他为上海市红学会编、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红楼梦之谜》一书(1994年1月第一版)所撰写的“答问”中;同时,山西《太原日报》“双塔”副刊又于1994年7月26号刊出了梁归智先生的《探佚的空间与限度》一文,该文副标题为“由刘心武、王湘浩的‘红学’探佚研究想起”,读其文,则可知他的“想起”,主要还是由于读了我的一篇文章《甄士隐本姓秦?》(该文已收入《秦可卿之死》一书);这些与我争鸣的文章,我是只恨其少,而绝不嫌其多。关于《红楼梦》,值得我们争论的问题实在太多,最近我在一篇文章里说:“《红楼梦》因其传稿的不完整与其作者身世之扑朔迷离,给我们留下了刻骨的遗憾,也使我们在‘花开易见落难寻’的惆怅中,产生出永难抑制穷尽的‘寻落’激情,我们不断地猜谜,在猜谜中又不断派生出新谜,也许,《红楼梦》的伟大正在于此——它给我们提供了几近于无限的探究空间,世世代代地考验、提升着我们的审美能力!”
关于《红楼梦》中秦可卿这一形象,以及围绕着这一神秘形象所引发出的种种问题,是最具魅力的“红谜”,虽然陈诏先生把我的探究说成是“形成了他所谓的‘秦学’”,并称“由于刘心武同志是著名作家,而他的观点又颇新奇动听,所以他的文章引起广泛的注意,曾在社会上产生一定影响。但在‘红学’界,很少有人认同他的意见。”却也不得不承认,我提出《红楼梦》中有关秦可卿的现存文本“矛盾百出,破绽累累”,“这个问题无疑是提得合理的,富有启发性的”;梁归智先生也在讲述了他对我的观点的一系列质疑之后,这样说:“我知道刘心武同志是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秦学’阵地的。那只怕已经成了刘心武同志的一种‘信仰’。”他们二位在提及“秦学”时都未免是“借辞含讽谏”,但我深信“红学”的这一分支——“秦学”,到头来是能被肯定下来,并繁荣光大的。说我的观点只是“曾产生一定影响”,这个“曾”字恐怕下得匆忙了一点;说“在‘红学’界,很少有人认同”我的观点,以目前情况而言,可能如此,但一种学术观点,其赞同的多寡,并不能说明很多的问题;如果翻看我《秦可卿之死》一书由周汝昌先生所撰的序,当知即使在目前,也“吾道不孤”。
我确实非常珍惜陈诏、梁归智等同志的不同见解,“秦学”必得在坦率、尖锐的讨论中发展深化,我此刻心情正如商议结诗社的贾宝玉一般,要说:“这是一件正经大事,大家鼓舞起来,不要你谦我让的。各有主意说出来大家平章!”
我且不忙针对梁、陈二先生对我的质疑、批驳,逐条进行申辩,我想先把我们之间的误会部分排除,这也是我希望所有关心这一讨论的人士弄清楚的。
我对秦可卿这一形象及相关问题的研究,严格来说,并不完全属于“探佚学”,也就是说,“秦学”不仅要“探佚”,也还要牵扯到“曹学”、“版本学”、“文本学”乃至于“创作心理学”等各个方面,它其实是“红学”诸分枝间的一个“边缘学科”;但为讨论起来方便,我们且姑将其纳入“探佚”的“空间”。
在我来说,这个“秦学”的探佚空间,它有四个层次。
第一个层次,是《红楼梦》的“文本”(或称“本文”)。众所周知,现存的《红楼梦》前八十回里,秦可卿在第十三回里就死掉了,是“金陵十二钗”里惟一一个在公认的曹雪芹亲撰文稿里“有始有终”的人物;可是,又恰恰是这一“钗”,在现存文本里面貌既鲜明又模糊,来历既有交代又令人疑窦丛生,性格既在行为中统一又与其出身严重不合,叙述其死因的文字更是自相矛盾、漏洞百出。亏得我们从脂砚斋批语里得知,形成这样的文本,是因为曹雪芹接受了脂砚斋的建议,出于非艺术的原因,删去了多达四五个双面的文字,隐去了秦可卿的真实死因,并可推断出,在未大段删除的文字中,亦有若干修改之处,并很可能还有因之不得不“打补丁”的地方。因此,“秦学”的第一个探佚层次,便是探究:未删改的那个《红楼梦》文本,究竟是怎样的?在这一层的探究中,有一个前提是非常重要的,就是曹雪芹对有关涉及秦可卿的文本的修改,是出于非艺术的原因,而非纯艺术的调整。那种认为秦可卿的形象之所以出现上述矛盾混乱,系因曹雪芹将其从《风月宝鉴》旧稿中演化到《石头记》时,缺乏艺术性调整而造成的说法,我是不赞成的。显然在一度已写讫的《石头记》文本中,秦可卿的形象是已然相当完整、统一的,现在的文本之矛盾混乱,除了是由于非艺术考虑(避“文字狱”)的删改,还在于第八回末尾所加上的那个关于她出身于“养生堂”的“增添”(即“补丁”);这是症结所在。概言之,“秦学”探佚的第一个层次,便是探究“在原来的文本里,秦可卿的出身是否寒微?”我的结论是否定的。并对此作出了相应的推断。
第二个层次,是曹雪芹的构思。从有关秦可卿的现存文本中,我们不仅可以探究出有关秦可卿的一度存在过的文本,还可以探究出他对如何处理这一人物的曾经有过的构思,这构思可以从现存的文本(包括脂评)中推敲出来,却不一定曾经被他明确地写出来过。也就是说,我们不仅可以探究曹雪芹曾经怎样地写过秦可卿,还可以进一步研究他曾经怎样打算过;我关于甲戌本第七回回前诗的探究,便属于这一层次的探佚。我认为这首回前诗里“家住江南姓本秦”(脂批中还出现了“未嫁先名玉,来时姓本秦”的引句),起码显示出,曹雪芹的艺术构思里,一度有过的关于秦可卿真实出身的安排。我还从关于秦可卿之死与贾元春之升的对比性描写及全书的通盘考察中,发现曹雪芹的艺术构思中,是有让秦可卿与贾元春作为祸福的两翼,扯动着贾府盛衰荣枯,这样来安排情节发展的强烈欲望,但他后来写成的文本中,这一构思未充分地展示。我把他已明确写出的文字,叫作“显文本”,把他逗漏于已写成的文本中但未能充分展示的构思,称为“隐文本”,对这“显文本”的探佚与对这“隐文本”的探佚,是相联系而又不在同一层次上的探佚,因之,其“探佚的空间与限度”,自然也就不同。我希望今后与我争鸣者,首先要分清这两层“空间”。
“秦学”探佚的四个层次(2)
第三个层次,是曹雪芹为什么要这样写、这样构思。这就进入了创作心理的研究。我们都知道《红楼梦》绝非曹雪芹的自传与家史,书里的贾家当然不能与曹家画等号;但我们又都知道,这部书绝非脱离作者自身生活经验的纯粹想像之作、寓言之作(当然那样的作品也可能获得相当高的审美价值,如卡夫卡的《万里长城建造时》)。我们不难取得这样的共识:《红楼梦》并非是一部写贾家盛衰荣枯的纪实作品,但其中又实在熔铸进太多的作者“实实经过”的曹家及其相关社会关系在康、雍、乾三朝中的沧桑巨变。因此,我们在进入“秦学”的第三个层次时,探究当年曹家在康、雍、乾三朝中,如何陷入了皇族间的权力争夺,并因此而终于弄得“家亡人散各奔腾”、“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从而加深理解曹雪芹关于秦可卿的构思和描写,以及他调整、删改、增添有关内容的创作心理的形成,便很有必要了。这个层次的研究,当然也就跨入了“曹学”的空间。比如说,我认为,曹雪芹最初写成的文本里,是把秦可卿定位于被贾府所藏匿的“类似坏了事的义忠老亲王”的后裔(注意我说的是“类似”而非必定为“义忠老亲王”一支),根据之一,便是曹家在雍正朝,为雍正的政敌“塞思黑”藏匿了一对逾制的金狮子,陈诏先生对此很不以为然,他说:藏匿金狮子尚且要惹大祸,何况人乎?因此,隐匿亲王之女“在现实生活中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我以为他“绝对”二字下得太绝对化了,诚如他所说,清朝宗人府是要将宗室所有成员登记入册的,即使是革退了的宗室,也给以红带,附入黄册,但康熙五十二年四月,在命查“撤带”革退宗室给带载入《玉牒》,以免湮灭的行文中,便有这样的说法:“再宗室觉罗之弃子,今虽记蓝档内,以宗人府定例甚严,惧而不报,亦未可定”,并举实例:“原任内大臣觉罗他达为上驷院大臣时,因子众多,将弃其妾所生之子,包衣佐领郑特闻之,乞与收养,他达遂与之……”可见规定是规定,即使是皇帝亲自定的,也保不其有因这样那样缘故,而暗中违忤的。我对秦可卿之真实身份乃一被贾府藏匿的宗室后裔的推断,是根据曹家在那个时代有可能作出此事的合理分析,因为谁都不能否认,曹家在康熙朝所交好的诸王子中,偏偏没有后来的雍正皇帝,却又偏偏有雍正的几个大政敌,这几个政敌“坏了事”,自然牵连到曹家,曹家巴不得他们能胜了雍正,也很自然,就是后来感到“大势已去”,想竭力巴结雍正,也还暗中与那几个“坏了事”却也并未全然灰飞烟灭的人物及其党羽联络,从几面去政治投资,也很自然。希望随着有关曹家的档案材料的进一步发现,《红楼梦》中的秦可卿与贾元春这两个重要人物的生活原型,能以显露出来,哪怕是云中龙爪、雾中凤尾。
第四个层次,是曹雪芹创作《红楼梦》的人文环境。《红楼梦》不是一部政治历史小说,曹雪芹明文宣布他写此书“毫不干涉时世”,他也确实是努力地摆脱政治性的文思,把笔墨集中在“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的情愫上,而且在具体的文本把握上,他淡化了朝代特征、满汉之别、南北之分,使这部巨著的风格极其诗化而又并非“史诗”。但这部书的创作却又偏偏打上了极其鲜明与深刻的时代印记,在在显示出作家所处的人文环境是如何地制约着他的创作,而作家又如何了不起地超越了这一制约,在“文字狱”罪网密布的情况下,用从心灵深处汩汩流出的文字,编织出了如此瑰丽的伟大巨著。秦可卿这一形象,正充分体现出了作者在艰难险恶的人文环境中,为艺术而奉献出的超人智慧,与所受到的挫折,及给我们留下的巨大谜团,以及从中派生出“谜”来的魅力。我最近写成一篇《〈红楼梦〉中的皇帝》,指出,《红楼梦》中的皇帝,是跟曹雪芹在世时,以及那以前的哪一个清朝皇帝,都画不上等号的,因为书中的这个皇帝,他上面是有一个太上皇的,清朝在乾隆以前,没有过这种局面,而等到乾隆当太上皇时,曹雪芹已经死了三十多年了。但这只是事情的一个方面,另一方面,你却又可以从《红楼梦》里那个皇帝的隐然存在的描写中,发现那其实是曹雪芹将康、雍、乾三个皇帝的一种缩写,换言之,他是把对曹家的盛衰荣枯有着直接影响的三朝皇帝,通过书中一个皇帝对贾家的恩威宠弃,典型化了。探究康、雍、乾三朝皇帝与曹家的复杂关系,是弄通《红楼梦》中关于秦可卿之死的文本的关键之一,比如,为什么秦可卿“画梁春尽落香尘”之后,丧事竟能如此放肆地铺张,而且宫里的掌宫太监会“坐了大轿,打伞鸣锣,亲来上祭”,这当然都不是随便构思、下笔的,这笔墨后面,有政治投影,因此“秦学”的空间,也便必须延伸到关于康、雍、乾三朝权力斗争的研究上去,其探佚的空间,当然也就大大地展拓开来。
我感觉,陈诏先生与梁归智先生对我的“秦学”见解的批驳,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把我在以上四个层次中的探索,混为一谈了,故而令我感到缠夹不清、一言难辩。现在我将“秦学”探佚的四个层次一一道明,庶几可以排除若干误会,使与我争论的人们,能在清晰的前提下,发表出不同意见,而我与见解相近者,今后也可更方便地与之讨论。
“秦学”探佚的四个层次(3)
至于“秦学”研究的意义,我已在若干文章中强调过,兹不再赘。
期待更多的批评与讨论!
樯木·义忠亲王·秦可卿(1)
汝昌前辈:
得您端午大札,蒙您见告:近考“潢海铁网山”所产“樯木”即辽海铁岭山中的梓木,潢水是大辽河的主源,蒙语曰锡喇穆伦[或作楞],河自古北口以北流至铁岭之正北,此处明代设“辽海卫”,铁网山即铁岭甚明,夹一“网”字寓“打围”之义,盖清代在此有大猎场。梓木高而直,故似桅杆也,汉帝以梓作棺名曰“梓宫”,义忠老亲王即取此义,隐寓“帝位”(康熙太子胤礽与其子弘皙)。您说:可卿之殓竟用了“梓宫”之材,此中意味深长。极是。
端午大札早悉,迟至今日才回,是因为看了一个月的世界杯球赛,并应邀为报纸特刊写些侃球的文章,都是些速朽的文字,十足的板儿水平——《红楼梦》第四十一回有板儿将手中佛手换来巧姐手中圆柚当球踢着玩的情节——让您见笑了!
大札所示内容极为重要。《红楼梦》第十三回所出现的“义忠亲王老千岁”影射胤礽是很明显的。康熙十五年(1676年),才十八个月的胤礽由乳母跪抱着完成了册封他为太子的庄严仪式,后来被精心培养长大成人,康熙外出征战时他代理政务,六次陪同康熙南巡,可是1708年却在随康熙北狩的御营中被废——这“潢海铁网山”可是“千岁爷”“坏事”的场所啊!另外,斥废太子是当着全体在场的皇子及其他皇族权贵进行的,即是在“天潢贵胄”云集的情景下“坏事”的,“潢海”或许也还含有此层意思;而且被废后是以铁锁网状绑缚后押回京城的,当时随行的西洋传教士马国贤在其回忆录中有所描写,故“铁网山”我以为亦含双关——但随后不久康熙又后悔,1709年他将太子复位,到1712年康熙又再次将太子废黜;这过程里康熙其他十多个儿子中约有一半卷入了争夺接班人地位的权力斗争,但胤礽始终只是遭到禁锢而并没有被公开或暗中杀害。如果曹雪芹完全虚构,他可以说那樯木的原主已经伏法或者自裁,但他行文却是“原系义忠老千岁要的,因他坏了事,就不曾拿去”,“坏了事”三个字里绵延着康、雍、乾三朝里波澜起伏惊心动魄的故事,胤礽在康熙朝就“坏了事”但并未一坏到底,到了雍正朝一方面对他严加防范,另一方面因为他已经不是最大和最难对付的政治威胁,雍正也还封他为理亲王,他在雍正三年病死(起码表面上病死),雍正准许他的儿子弘皙嗣其爵位(为郡王),这在您的《新证》和《文采风流第一人》等著作中都有极详尽的考证。曹雪芹祖辈、父辈与胤礽过从最密,常被人举出的例子就是胤礽的乳母之夫(乳父)凌普可以随便到曹家取银子,一次就取走过二万两。曹家当然希望胤礽能接康熙的班,即使“坏了事”,因为康熙在最终如何处置他上多次摇摆,胤礽究竟是否彻底失去了继承王位的可能,直到康熙咽气前一刻都还难说,曹家肯定不会中断与胤礽一族的联系,并且还要把宝持续地押在他和弘皙身上,在这种情况下,帮他藏匿财物甚至未及被宗人府登记的子女,一方面可以说是甘冒风险;另一方面也可以说是进行政治投资。您所提供的材料,进一步说明秦可卿这一艺术形象的原型,正是“义忠老千岁”的千金,她的睡进“梓宫”,正是“落叶归根”。《红楼梦》故事的背景,已是乾隆初期,乾隆为了缓解父王当政时皇族及相关各派政治势力间的紧张关系,推行了一系列的怀柔政策,曹家是受益者之一,这时不仅曹雪芹父亲曹 得以恢复官职,家境一度回光返照般地锦衣玉食起来,而且朝中有人——曹雪芹的表哥平郡王福彭是乾隆手下的权臣,所以那时大约十几岁的曹雪芹很经历了几年浸泡在温柔富贵乡里的绮梦般生活,这些史实虽经您一再申诉,但许多人直到今天仍懵懂地觉得“曹雪芹不是在南京很小的时候他家就被抄了吗?他哪来写北京贵族生活的生活体验呢?”其实曹雪芹恰恰是有这“最后晚餐”的体验的。当然,好梦不长,到乾隆四年,就爆发了胤礽儿子弘皙勾结另外几位皇族阴谋夺权的事情,弘皙他们甚至已经搭好了政权班子乃至服务机构(如太医院),据说还使用了明矾水来写密信(表面上看不出,需特殊处理才显露真意),《红楼梦》第十回,正文里说那张友士是来京城为儿子捐官的,却在回目里称他为张太医,而且开出那么个古怪的药方,这些细节我以为都有一定的生活依据,绝非向壁虚构。实际上弘皙欲成就“老千岁”的“大业”,摆出“影子政府”的姿态,在那时的贵族富豪家中已经不是什么绝密的事情,《红楼梦》第四十回在牙牌令里出现“双悬日月照乾坤”、“御园却被鸟衔出”的字样,实非偶然,都是当时那种政治形势的投影。但乾隆毕竟是了不起的政治家,他快刀斩乱麻地处理了这个严重的政治危机,斩草除根却并不大肆宣扬,甚至尽可能不留下什么档案,这就是为什么受到牵连弄得家亡人散各奔腾的曹家在那以后究竟是怎么个情况,竟总难找到具体详实材料的根本原因。一些人总以为雍正五年曹家在南京被抄后就“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其实不然,是在乾隆元年经历了一番回黄转绿,“三春过后”才终于“树倒猢狲散”的。《红楼梦》前八十回写的并非江宁织造时期的盛况,而是取材于乾隆初期曹家的末世光景,脂砚斋在批语里一再提醒读者“作者之意原只写末世”。所以说,弄明白了乾隆元年到乾隆四年曹家从死灰复燃又忽然灰飞烟灭这个写作背景上的大关节,才能真正读懂《红楼梦》啊!也只有弄明白了乾隆对“义忠亲王老千岁”那不知好歹的余党的深恶痛绝,镇压起来“接二连三,牵五挂四,将一条街烧得如火焰山一般”毫不手软,才能懂得脂砚斋为什么要求曹雪芹将有关秦可卿的故事加以删节,并且故意把她的真实身份隐去,偏说她是从“养生堂”里抱来的野种。
樯木·义忠亲王·秦可卿(2)
据王士祯《居易录》卷31,胤礽在十几岁的时候曾经写过一副对子,大受康熙夸赞:“楼中饮兴因明月,江上诗情为晚霞”,与胤礽过从甚密的曹寅、曹 很可能常常引来激励子侄们向这位“千岁”学习。在曹雪芹的《红楼梦》里,我们可以看到“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这样的联句(托言宋秦观句,但翻遍秦观文集也找不出来),还有“烟霞闲骨骼,泉石野生涯”(托言唐颜鲁公句亦无根据),其中,是不是多多少少有些个胤礽少年联句的影响呢?很可能,曹雪芹对胤礽这个牵动着他家至少三代人命运的神秘“千岁”有着自己独特的理解,在《红楼梦》第二回里他通过贾雨村之口所说的那种秉正邪二气的异人里,也许就隐藏着一个胤礽。有些人总嫌“红学”的分支“曹学”“喧宾夺主”,其实,岂止应该把曹家的事情弄清楚,把胤礽这位“坏了事”的“千岁”的事情弄清楚,都是准确把握《红楼梦》文本真情真意的大前提啊!我的关于秦可卿这一艺术形象的研究,算是“红学”的一个小分支吧,虽被讥为“秦学”,我却不想改弦易辙,还要继续探究下去,因为我相信,只有把曹雪芹的身世以及写作背景,以及他不得不修改秦可卿出身死因的种种具体原由弄清楚,才能真正读懂《红楼梦》文本,也才能进入深刻的审美境界。
感谢您的一再指教,特别是多次提供资料线索,令我眼界思路大开!
溽暑中望您格外保重!
晚辈 刘心武
拜书
2002年7月12日
【附】周汝昌
铁网山·东安郡王·神武将军
——致刘心武
心武学友:
昨日收到前日的《今晚报》,我方看到你7月12日写给我的“论红书简”——这“看”字是该加引号的,因为拙目已不能阅报观书了,是家里人念给我听的。
我听了之后,大为高兴,深感你的见解与文笔更为深沉精练,可知日进千里,君子不息。
你这篇书简写得好,内容十分重要。我们对这一问题的讨论,通过相互启发切磋和共识,已然逐渐显示清晰,可说是红学史上一大“突破”。因为,这实质上是第一次把蔡元培和胡适两位大师的“索隐”和“考证”之分流,真正地汇合统一起来,归于一个真源,解开了历时一个世纪的纷争,而解读破译了红楼奥秘。
你引了我信札中的考证收获:“潢海”即辽海,今之辽北铁岭地区,亦即雪芹上世由京东丰润出关落户的地方,薛蟠透露:樯木是他的父亲给义忠亲王“老千岁”(皇太子也)从家乡带来的。这表明薛家原型也就是铁岭人,都是内务府包衣人,故为“支内帑”做“皇商”之家世。“铁网山”者,即“铁岭”(辽海卫地区)的大围场所在,所以冯紫英才随其父神武将军冯唐到那里去打围行猎——而特笔写清是三月下旬启程,到四月底方回,将近一个月,正是京师距铁岭的往返程期,因单程即达一千五百里,素有“里七外八”之谚语,是说关内须走七百里,出关再行八百里之遥也。
我们的共识是秦可卿一案涉及的是废太子胤礽、弘皙一支的史迹,是为清代入关后第一大事,几乎“翻天覆地”,曹家始终卷入此一旋涡而不能自拔——与“王爷级”竟会“同难同荣”,实指非它,即此是矣。
“神武将军”要到铁岭(附近的西丰至今有大围场遗址)去打围,也不是闲文淡话,中有事由。冯家与“仇都尉”家是“对头”,也就是当时政局大斗争中的一个小局面的反映。
如今还要说说你引录的太子胤礽的对联:“楼中饮兴因明月,江上诗情为晚霞”,异常重要!我有一种新破解——
请看雪芹在书中第三回,黛玉入府,初见“荣禧堂”大匾,是御笔(先皇,康熙大帝也),故云“赤金、九龙、青地”的最高规制——而下面即又特写一副对联,道是:
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黻黼焕烟霞。
我们立刻感受的是什么?就是此联文藻风格,怎么就和“老千岁”那么相仿!
我想,你必已注意到了:这副联的落款尤为惊心动目:“同乡世教弟勋袭东安郡王穆莳拜手书”。“同乡”何义?都是辽北之人也。莫忘努尔哈赤破明,第一步是设计诱降了铁岭紧邻(东南接壤)抚顺,随即攻陷铁岭十几个戍守堡,而腰堡的曹世选(雪芹太高祖)被俘为奴,即在此役中(满洲“大金天命三年,戊午”)。
奇怪的是:小说中写得分明的四郡王是东平、西宁、南安、北静,人人尽晓了;哪儿又出来一个“东安郡王”呢?难道是作者“一时疏忽”,致此笔误?那太把雪芹看“扁”了。
这就是特意逗漏重要消息:此是真实的“王爷”,另外一级,不在“四郡”之中。
尤其要注意一点:高鹗篡改雪芹原文,用心精密,他一见这落款,心里就知“了不得”,马上提笔抹去了真文,换上了什么“衍圣公”云云。
你看《红楼梦》的事情,如此之曲折复杂,没有“学”,不知“史”,只论“文”(也只限字面表层最浅一义),如何能读得其中之味,而解悟字里之情呢?
所以你说得最为深透了:很多人总认为我们的研考是节外生枝,是喧宾夺主,是“不务正业”,是“外围离谱”……殊不知,他们正是看不见雪芹的高妙手法,以“荒唐言”来晓示于天下后世的一段特大的奇闻故事,这事牵连了多少人的生途命途,离合悲欢!所谓“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此种沉痛语言,乍看怎能理解?如果感受到我们的研考的主旨精神之后,就会另有体会了吧?
樯木·义忠亲王·秦可卿(3)
多亏你提示了《居易录》中幸存的胤礽之对联,月与霞,在《红楼》中均有特别重要的意义和地位,这也是一大发现。因此刻笔倦了,留待下次再叙。特表欣佩之意,并祝笔健!
周汝昌拜启
壬午七月初二日入秋之第三日也
【注】
“东安郡王穆莳”当即指皇太子胤礽。“莳”有“立也”一义,又有更(改)种(栽)一义,即移植义。此正合既立又遭废黜的史实。又,太子自古例称,“东宫”,此殆即“东安郡王”的隐意更显者:老皇御匾是“赤金”字,而对联特叙是“錾银”字,又正是皇帝与太子的“级别”标志。“穆”是美词、敬称,如《诗经》“穆穆文王”是例,有和厚欣悦等义。
至于神武将军“冯”家,则喻指富察氏马齐、马武家是康、雍、乾三朝富贵极品之家,故时谚曰“二马吃尽天下草”,冯即“二马”隐词。胤礽是索额图的侄女孝成太后所生,索、马皆任内务府总管大臣,又都与争位“拥立”的皇子政权斗争,是关键性人物,均曾使康熙震怒而欲置之死地;他们二家与曹家的命运关系至深至切,“冯紫英”是马齐家子弟之佼佼者也。凡此,需专文另叙,今不多涉。
【附】刘心武2002年9月16日信
汝昌前辈:
大札早悉,《铁网山·东安郡王·神武将军》大文也已拜读,因家中事冗,迟至今日方复,心甚不安,恳乞谅鉴!
王士祯《居易录》原书未访到。我所据为转引。转引自以下二书:
一、《康熙朝储位斗争记实》美国吴秀良著,张震久、吴伯娅译
该书1979年在美国出版,译本1988年9月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第一版,该译本34页有下列一段文字:……康熙还自豪地提及胤礽的少年有为,他说:“其骑射言词文学,无不及人之处。”太子在十几岁时(约1684年)写过两行难得的对联,足以证明他无愧于父亲的称赞。然后引出对联:“楼中饮兴因明月,江上诗情为晚霞。”对联后有注解号,脚注是:王士祯《居易录》卷31。
二、《清朝皇位继承制度》杨珍著,2001年11月学苑出版社第一版
该书193页有下列一段文字:康熙帝对于允禧与一般汉臣的交往,也持鼓励态度,如一次南巡中,康熙帝赐给致仕内阁大学士徐嘉炎御书、对联及唐诗后,皇太子允禧“赐嘉炎睿书博雅堂大字,又一联云:‘楼中饮兴因明月,江上诗情为晚霞。’并赐睿诗一首。”页下脚注是:王士祯:《居易录》卷31,第1—2页。
“楼中……江上……”一联,确实与《红楼梦》中“座上……堂前……”一联太相仿了!何况当年胤礽确实以此给人题写过,估计不止是给徐嘉炎一处。
我有中华书局印的王士祯《池北偶谈》,另知上海古籍出版社印过他的《香祖笔记》,《居易录》和《居易续录》不知出过铅排本否?杨珍书后所附参考书目,《香祖笔记》标明铅排本,《居易录》却注明是康熙刻本。倘《居易录》没有影印本和铅排本,则访求不易。《居易录》、《居易续录》应尽快访到,以便细阅,也许还会有意外收获。我当努力。
上述二书,美国吴博士的似水平一般。但杨珍女士的两本书(另一本是《康熙皇帝一家》)则相当有参考价值,她通满文,能直接阅读满文档案,见解不俗,书中引用资料较丰,附表中有清朝历朝皇子简表,及康熙帝诸女表,很有用。
先就对联一事汇报如上。
颂
秋祺!
晚辈刘心武拜
2002年9月16日
【附】周汝昌先生壬午中秋后二日信
心武学友:
昨(22)接16日来书,喜知所示出处情况。此二书我毫无所闻,只因目不能读,故多年来不看“新书广告”也不买书(买了蜗室已无处可放……)其孤陋之状可笑之境若被“名流”得知一定大牙笑掉也!此二书即皆专题专著,而且他们又有条件博搜史料,料想此联之外也不见其它记载了(指胤礽之文字)。旧年我曾烦人到郑家庄去“考古”(胤礽所邑,而今恐无遗迹矣)。其师傅熊赐履文集应重读(昔时不能注意及此),可惜我已不能而你也不易为此而跑图书馆,徒叹奈何(熊即为曹玺作挽诗的大学士,十分重要,康熙命曹寅看顾他的晚境……见《新证》所引)!这段“公案”是破译红楼的钥匙,盼你能坚持深入不断研究。
兄“枉凝眉”文本想也写写,又虑人家说我二人“对口相声”是“编”好了的,故暂按笔不动,以俟良机。附及。
因老伴突然病逝,心情不好,此信草草望谅。
秋日笔健
盲者周汝昌拜上
壬午中秋后
(另纸) 手文心武亦痴人
绿叶红楼境自新
每见佳篇吾意来
共启尺素托游鳞
临缄口占
解味草
壬午中秋后二日
张友士到底有什么事?
王蒙在其《红楼启示录》中议论到《红楼梦》第十回后半回时说:“张先生看病一节平平。”并认为曹公写出这么一个人物,是想表现“在医艺上,人们尊敬业余的却不尊敬专业的”等等“认识价值”,整个张先生给秦可卿看病一节文字,因找不到内在契因的解释,故而是一种“富有游戏性”的写法,“有一种特殊的间离感”。
此说大谬!我以为张友士为秦可卿诊病一回,实在是惊心动魄的一个大关节,哪里是什么游戏性的闲笔,尤其不能以“平平”二字概括其内涵。
我曾撰一《秦可卿出身未必寒微》的长文,已刊于《红楼梦学刊》1992年第2辑中,并与周汝昌先生就此一重要问题有过通信,亦已发表于1992年4月12日上海《文汇报》上,我的意见,是认为曹雪芹写完全部关于秦可卿的故事以后,他的合作者脂砚斋感到这一人物所关联着的情节已然构成干涉时世的事实,倘任其保留,流传出去,则必惹出弥天大祸,故而令其把写成的第十三回“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一节大段整叶地删去,直至删却四五叶之多,删得伤筋动骨之后,只好被动地打上补丁,在第八回末尾,告诉读者秦可卿竟是一个在小官吏家中长大的从养生堂抱来的弃婴。这当然是一个故意让读者一看便不肯相信的谎言。
据我推测,秦可卿很可能是皇族在权力斗争中,暂时败落的某一方的未及登入户籍的女婴,由于该方与贾府有着鲜为人知而暗中勾连的深层关系,故以小官吏从养生堂抱养后嫁到宁国府与贾蓉为妻的幌子掩人耳目,在那里寄顿下来,而秦可卿的家族背景,在那时不仅并未彻底败灭,到故事发展到第十回时,正处于一个要么能转败为胜,要么便再无希望的极为关键的时刻,所以秦可卿焦虑成疾,而贾府中的知情人也都企盼着秦氏的背景能高奏凯歌。正因为秦氏有着如此非同小可的血统身份,贾母才将她视为“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她也才浑身显露出比贾府中任何一位女主子都更高贵更娇嫩的“豌豆公主”(丹麦童话家安徒生笔下人物)般的气派。
以往的论家,多把秦可卿视作一个美丽绝伦而又淫荡无度的尤物,据传在一度出现后又迷失的南京“靖本石头记”中被抄录流传出的独家“脂批”中,透露出所删却的“淫丧天香楼”文字中有“更衣”、“遗簪”等情节,因无从看到有关文字,所以一般都猜度是写秦可卿与贾珍的秽行时的细节。秦可卿与贾珍的忘年之恋,当然存在,且为当时的伦理道德规范所不容,“情既相逢必主淫”,“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家事消亡首罪宁”,所以焦大要乱嚷乱叫地骂。但依我看来,秦可卿长大成人后,似乎在表面上嫁给贾蓉之前,已与贾珍互恋,而贾珍对她的爱情,也并非玩弄而颇为真挚,说实在的读者倘细读现存的文字,便不难发现贾蓉与秦可卿貌合神离,甚至贾宝玉午睡的那间挂着《海棠春睡图》的神秘卧室,也只是秦可卿独享的居室而并非与贾蓉同床共枕的场所,总而言之在秦可卿与贾珍、贾蓉的表层关系的内里,另有一种政治关系隐藏着,因而倘所删文字中真有“更衣”的情节,也便不一定就是单纯写情写性。
其实在第十回里已经写到了更衣,尤氏对贾珍说:“现今咱们家走的这群大夫……可倒殷勤的很,三四个人一日轮流着倒有四五遍来看脉……倒弄得一日换四五遍衣裳”。换衣裳就是更衣,这更衣之举,从表面上看,是连贾府这样的簪缨大族,也并非惯有的繁文缛礼,贾珍或许是为了掩饰秦可卿这一古怪举动的隐秘动机,所以当着下人说:“……何必脱脱换换的……衣裳任凭是什么好的,可又值什么……”
依我看来,秦可卿生理上固然确实有病,但并非什么大症候,她主要是心理有病,患了焦虑症,而究其实,又是政治病,她是在焦急地等待着家族的人派间谍来与她联络,以求胜败的迹象,说不定那更衣之举,就是一种联络的方式。但在常走的大夫群里,她脱脱换换虽勤,却一无所获,故焦虑愈深,病情也愈奇愈重,就在这种情况下,忽然贾家世交冯紫英那里冒出来一个“上京给他儿子来捐官”的张友士,友士,我疑即“有事”的谐音(曾同周汝昌先生当面讨论过,他说早有此想),他哪里是个什么业余医生,即便是,那也是个障眼的身份,他分明是负有传递信息使命的间谍,为秦氏家族背景所派,因而,他那诊病的过程,我以为其实是黑话连篇,他开出的那个药方,应有有识之士从这个角度加以破译。最惊心动魄的是,他带来的是一个绝坏的消息:“依小弟看来,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总是过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书中写道:“贾蓉也是个聪明人,也不往下细问了。”他聪明在哪里?就是破译出了张“有事”的黑话,懂得秦氏一族在权力斗争中,最终只能有一冬的挣扎,到过年的春分时,便再无蹦跶的余地了,也正因为如此,秦氏便决心一死了之,但她究竟死在何时?为何要“淫丧”?又为何要丧在天香楼中?那丫环宝珠又为何“甘心愿为义女”,后来离府守灵,三缄其口?因写成的“解扣子”文字均被删却,便成了一桩千古疑案。
“友士”药方藏深意
M兄:
《红楼梦》第十回有点怪,尤其后半回“张太医论病细穷源”,是文不对题的——因为书里写的那位由冯紫英荐来的给秦可卿诊病的张友士先生,根本就不是“太医”,不仅不是“太医”,他甚至也并非以行医为业的人,书里用贾珍的话交代,他是冯紫英“幼时从学的先生”,兼懂医理而已,而他从外地来到京城,也绝非要入“太医院”当“太医”,而是“给他儿子来捐官”的。但各种版本的《红楼梦》,在这半个回目上都保持一致,颇令人深思。
《红楼启示录》专有“张先生与秦可卿”一段,认为“张先生看病一节平平”,这是没有读懂或至少未经深思的轻率之言。至于认为贾珍、贾蓉等对张友士的尊重,只是作者“流露出来的一些观念习俗”,“在医艺上,人们尊敬业余的却不尊敬专业的”,“反映了一种轻视技艺,更加轻视以技艺为职业为谋生手段的观点”云云,则更是对这半回文字的误读。这半回中还列出了张友士为秦可卿开出的一道“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是一个完整的药方,为全书中所仅见。难道曹雪芹在书中插入这样一个药方,仅仅是为了显示一下他个人学识的渊博,或如《红楼启示录》所说,仅仅是一种“富有游戏性”的即兴笔墨吗?清人洪秋蕃说:“《红楼梦》是天下古今有一无二之书,立意新,布局巧,词藻美,头绪清,起结奇,穿插妙,描摹肖,铺序工,见事真,言情挚,命名切,用笔周,妙处殆不可枚举……如拜年贺节,庆寿理丧,问卜延医,斗酒聚赌,失物见妖,遭火被盗……琴棋书画,医卜星命,抉理甚精,视举悉当……诗词联额,酒令灯谜,以及带叙旁文,点演戏曲,无不暗含正意,一笔双关。”是呀,如果曹雪芹连写什么场合什么人点了什么戏都刻意于“暗含正意,一笔双关”,他又怎么可能在第十回中录下了好大一个药方子而并无深意呢?
据我梳理爬剔,这实际上是一回十分紧张的文字。有着皇族血统的秦可卿,因等待至关紧要的其家族在权力斗争中决一雌雄的最终消息,焦虑到不思饮食、月经失调、神经衰弱的程度,这自然也牵动着贾珍、尤氏、贾蓉乃至那边府里贾母、凤姐的心弦;终于在这一天,冯紫英带话,那边派来的传信人到了——张友士的“友士”就是“有事”的谐音,他“有事相告”;“冯紫英”我疑心是“逢梓音”的谐音,“梓”即“桑梓”也就是家乡,甲戌本《石头记》第七回有一回前诗,明言“相逢若问名何氏,家住江南姓本秦”。秦可卿的家族背景那时已蛰伏于江南,张友士或许原来就是京城太医院的太医,甚或就是秦可卿的接生者,随秦氏一族的蛰伏势力而长期留居江南,现在“上京给他儿子来捐官”不过是一个表面的托词,这一点或许后来删去的“淫丧”一节中有交代,所以回目中称“张太医”就一点也不奇怪,而他诊病时所说的一番话,特别是最后他告诉贾蓉:“人病到这个地位,非一朝一夕的症候……依小弟看来,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总是过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全是传递绝密消息的黑话,所以“贾蓉也是个聪明人,也不往下细问了”。
真是一个大悲剧——张友士带来的不仅不是一个胜利的消息,甚而还是一个只有一冬时间作最后挣扎并必须忍痛善后的最坏的消息。现在需要我们认真破译的是他开的那个药方子,兄能动一番脑筋并有以教我吗?因为关于秦可卿这些情节的描写,实际上已深深地违背了“毫不干涉时世”的自设规戒,所以曹雪芹后来不仅听从脂砚斋的建议删去了“大揭秘”的几叶文字,也一定将原有的隐喻谐比再尽可能地模糊化,并打了“补丁”。然而张友士的药方子毕竟还是留下来了。默默地一遍遍被抄录被印刷被阅读,而并不为人们所惊觉所重视。
依拙见,药方子的头十个大字,实际上是一道让秦可卿自尽的命令,那十个字可分两句读:“人参白术云:苓熟地归身。”也就是告诉秦可卿为家族本身及贾府利益计,令她就在从小所熟悉的地方——具体来说就是“天香楼”中“归身”即自尽。所以秦可卿死时向凤姐托梦有“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的话。“人参白术”是谁呢?我们都知道“参”是天上“二十八宿”之一,倘“白术”可理解作“半数”的谐音,则正合十四,而康熙的十四个儿子争位的恶斗一直继续到四子雍正登基之后……打住打住,读至此你一定要斥我“牵强附会”的吧,但《红楼启示录》中断言写张友士诊病仅仅是表现一点“职业特点”的“认识价值”,就不牵强附会吗?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