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兵器时代(5) 冷兵器时代(6) 全宇宙至此剧终(第五回)(1) .2
而路途结束了。或者说,又将开始了。我最终背着背包,像青淮那样独自踏上漫长的旅途,而青淮,或许正在深夜的候机厅等待中途转机的国际航班。
我必定会记忆中珍藏我青春时代惯看的风景——校园里的白桦黄了又绿了,在明亮的窗外窸窸窣窣地抖动,釉质饱满的碎小叶片将阳光折射得充满了年少无忧的欢快。金黄色的阳光被教室的窗棂切割成规则的形状,撒落在贴满了标准答案和高考信息的白色墙壁上。知了的叫声被热风吹得一浪高过一浪,白衬衣在风扇的吹动下随翻飞的试卷和书页一起不安分地鼓动着。静静停在教学楼下的自行车,坐垫被烤得好烫。天真无知的蜻蜓懵懂地停在窗台上,很快又索然无味地离去。
一如青淮必定会在记忆中珍藏她青春时代惯看的风景——玲溪的折子戏,漫长的夜行列车,小兴安岭的林海,新疆的坦荡大地以及璀璨星光,内蒙的广袤草原,还有那些数不尽的如画山河。
从那个十八岁的夏天开始,在后来的时光当中,我一个人按照青淮寄给我的明信片的地址,一一重新去看一遍。而每次我在彼地准备寄一张明信片的时候,却发现,我的路途上的想念找不到那个可以寄达的人。即使有那样的一个人,我也不知道她的地址。毕竟,她是候鸟。
于是我只能一再写给自己,告诉自己,我曾经行走在回忆中。
最小说全集 最小说·第一辑 昆虫记
章节字数:6863 更新时间:08-04-24 20:55
昆虫记
是那只虫子,背部发出如曝露在阳光下的汽油而反射出的五彩的颜色,虽然停在树叶中,却因为光线的流动而不断变换着色彩。
西米有些看呆。烈日下的街道,除了蝉鸣的呱躁,只有寥落的路人因为匆忙赶路而瞬间消失的背影。
第二阵蝉鸣响起的时候,西米眨了一下眼睛,嘴角浮现了一丝小小的满足的微笑。
“西米,你的生物作业有没有做好?”
“西米,加油哦,一切都拜托你了……”
“西米……”
自习课的教室中,还是保持着老师不在肆无忌惮的作风。因为和升学考试没有直接关系的生物课,也因为没有关系却难的莫名其妙的生物习题,班级几乎没有人愿意花力气在这门冷僻的学科上。身为课代表的西米自然成为了大家生物作业的抄袭对象。
西米望了望课桌右上角堆起的厚厚的习题,咬了咬了嘴唇,继续做起了生物作业,没有人看到她微微皱起的眉头,也没有人注意到她推算了一张草稿纸却仍无结果的答案。
“请问得唐式综合症的可能性是百分之多少。”西米狠狠盯着这道题目,“唐式综合症,我怎么知道是多少,不得才好呢!”
蓝色水笔在草稿纸的角落里画了一片叶子,“桃金吉丁”,水笔继续写下这几个字。像是看到了花店里新进的鲜花,女孩的眼睛马上变的活泼起来。脑海里浮现起那天午后看到的彩色的昆虫,“原来,这就是桃金吉丁诶。”似乎获得了一些从不知名的地方得到的勇气,西米又开始计算起了那些习题。恩,唐式综合症……
“有谁知道染色体在受精后数目的变化过程?”
讲台下各种用生物书遮挡起的小动作仍在继续,尽管遮掩地很拙劣,可以从各种角度看到露出的数学习题与漫画小说,当事人似乎都并不在意进行进一步地掩护处理。一些庸懒的目光望向西米,一般来说,生物课的问题都是由西米回答的。紧张地翻了一下课本,西米抬起头,等待老师的点名。
讲台上的目光并不像往常直接停留在了西米的身上,而是转向了另一个方向,越过了一本被搭在笔袋上的生物课本,略微停留了几秒,对照着贴在讲台上的座位表,一个清晰的名字被喊了出来;“庆仪。”
是书本掉落的声音,还有突然间抬头撞到课桌的声音,桌椅因为急急忙忙的起身而发出的不太悦耳的吱呀声,像是不期而至的一场大雨,所有路人的目光都望向了天空。此时,几十个转头,注视的中心站起的是一个满脸通红的女孩子。
“恩……恩……”不敢抬起头因为努力在课本上搜索答案的目光,其实脑袋里却是一片空白。已经翻过一个单元了,在哪里呢,染色体……
突然的提问让教室一下变的安静起来,紧张的空气似乎能因为稍微强烈的呼吸便可以摩擦出火星。凝固的空气持续了几秒,一些同学由于不安开始扔下了手中的课业也翻起了生物书,老师没有让庆仪坐下的意思,咄咄逼人地继续喊着名字:“庆仪,请回答。”
西米不安地望向离自己好几个座位的庆仪,桌脚旁躺着一本半开的漫画,因为突然从主人手里的跌落,页面一张一张地往前翻动。西米看到庆仪的脚小心地把书往课桌底下踢。
“很好,这就是你们的生物课么?!”老师的声音开始变响了若干个分贝,“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课堂下做些什么!今天的作业做两张生物试卷!明天交!西米,明天早自习就送到我办公室来。还有,”训斥似乎还没有结束,“明天放学的时候,西米带庆仪到我的办公室来进行一个生物小测验,如果及格,今天的事就既往不咎。”目光从惊慌的庆仪转向西米,西米连忙答应,本来还想说什么的,西米最终还是把话咽下了肚子。下课的时候,西米注意到生物老师没有像往常一样喊下课,而是直接走出了教室。
而教室里,哀鸣遍野……
“不是一直这样的吗,今天这是怎么了。”
“明天还要数学测验呢,已经打算放弃英语作业全部用来复习了。”
“好了,还是怪我们太放肆了……”
“……”
教室靠窗口的角落里,庆仪茫然若失地看着生物课本,脸上写满的都是委屈和惆怅。测验,数学和生物,庆仪把头转向窗外,就是漫画里,最倒霉也不过是罚做联系呀!
放学收拾书包的时候,庆仪胡乱地把堆放在课桌里的书本全部塞进了书包,飞也似地冲出了教室,明天就是庆仪的世界末日了啊,今天不抓紧一些怎么可以呢?
教室的门口遇见西米,庆仪猛地停住脚,“啊,等等,西米……”
西米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手足无措的女生,眨了眨眼说“嘿,是生物试卷吧,明天会一大早带到学校的,早自习前应该全班都能完成吧。”低头想了一会,似乎确定了刚才的许诺,于是又抬起头,“好好复习哦,明天庆仪可是有两门考试的呀。”
两个女孩会心地笑了笑,教室窗外的蝉鸣因为临近黄昏开始安静了下来。
也许,女生的友谊就是因为这些不起眼的交谈而建立起来的吧。总之,就因为那一刻特别温馨的感觉而确定起了仿佛经历了几年的友谊。
琢磨不透。
小区游泳池的关闭,到公园里散步,蝉声的匿迹……都在宣布秋日的到来。这种入秋的感受,人人体验不同,也许是有人看到街上的冷饮店收起了各色棒冰的广告贴纸,才感觉到秋天来临。不过对西米来说,看到学校小花园的池塘上飞舞着红蜻蜓这才让她感觉到秋日的真正降临。这时,庆仪已经是西米很要好的朋友了。
“红蜻蜓诶,是不是就是那首儿歌‘晚霞中的红蜻蜓’里的那个啊?”庆仪盯着这些像红色精灵般的生物兴奋地问道。“我是第一次看到诶!”声音中带着微微的颤抖和掩饰不住的兴奋。
“恩,其实确切地说,是仲秋蜻蜓呢,红蜻蜓有很多种,庆仪都没看到过么?”
“没有诶……”微微有些失落的声音。
“呵呵,没关系呢,今天看到了。”
“恩!要谢谢西米呢!其实以前……”
被突兀的铃声打断的对话,庆仪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对不起呀,西米,我有事要先走了哦……”声音伴随着庆仪抱歉地挥手渐渐淡去。
真是一个很慌乱的女生呢,西米朝着庆仪离去的方向笑了起来。这个朋友,也真叫人惆怅呢。
进入了秋季,学校的活动开始变的繁忙和紧凑起来,除了准备一年一度的运动会和艺术节,体育部还策划了一次篮球赛。
小声议论总是少不了的,走廊里的话题也不再围绕着‘某个X班的女生听说很漂亮呢’或是‘X班的XX听说和XX班的XX已经拍拖半年了’,篮球赛的突然组织显然成为了一个最大的新闻。
“是全校的比赛诶,班级为单位进行淘汰,也不知道哪个班级比较有实力呢。”
“一直都只关心校队的嘛,打的好的男生肯定都进去啦。”
“也许有人真人不露像呢,我就听说7班的XX篮球一直不错呢,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进校队。”
“是呀,我也听说……”
“……”
话题很快地被转移到男生身上来了。
“太好了,学校怎么能这么有远见呢!就应该这么培养祖国的新一代嘛!”庆仪挽着西米的手滔滔不绝地已经嘀咕了10分钟了。
西米无奈地笑笑,漫画里长大的女生,怎么能不喜欢打篮球的男孩子呢。
只是,还没有反映过来。
“西米!”
“恩?”
“西米有没有喜欢的男孩子……”
“……”
“老实交代坦白从宽哦,我已经发现西米的不正常了,大家讨论篮球赛的时候西米完全不在听哦~~”
“……”
“西米,否则我要说西米喜欢7班的XX了……”
“不可以!”
“那有没有……”
“……”,想了想,“有”。很小声,却还是被女生听见了。“庆仪,真的太过分啦!!!!”
“哈哈,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啦……不要打我啦……”
装饰的再好的昆虫都是会被认出来的,就像秘密,终究会被挖出来。
如果不是因为那次的偶遇,西米或许和现在的生物课代表会完全没有关系吧。
篮球场,挥汗如雨的男生。草坪上斜躺的几辆山地车。只是周末,校园里的人并不是很多,西米是住校生,拎着热水瓶从宿舍走向开水房。
水房里,有两个男生。
西米去转水龙头,发现龙头上有一样东西在闪光。“啊!这是什么?”出于本能,西米叫了起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西米拿着热水瓶把龙头上的东西往下拨,东西竟然飞了起来,“啊……”,又是一阵尖叫,昆虫从眼前飞了出去。西米是彻底被吓到了,突然间,泪水就涌了上来。鼻子有点酸。
“不要怕,那是桃金吉丁。背部有五彩的光泽,很普遍的一种昆虫呢。”
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男生对着西米说。西米没有回头,手很僵硬地去冲开水。
“好象真的被吓到了诶。”又有一个男生说。“只是吃树叶而已,不会吃你的啦。哈哈。”
“拜托,调节气氛也不要用这种玩笑好不好,很冷诶……”
“那要不要冲一下开水温暖一下?”
“X!”
男生打打笑笑地从西米边走了出去。西米觉得有人拍了她一下。“不要害怕,昆虫也是朋友呢,人和昆虫都是属于生物不是吗。”很有磁性的声音,也很沉着的声音,西米看清了那张脸,清晰的轮廓,渗出的细细的汗珠。
“喂,太官方了吧!”
……
很快,两个男生便不见了。
昆虫也是朋友,呵呵。
后来,西米在爱好这一栏填上了昆虫。后来,西米成为了2班的生物课代表。后来,西米知道了男生的名字叫永律。
那个代表学校获得过大大小小生物竞赛的男生。
那个在制服里喜欢穿T恤不喜欢穿衬衫的男生。
那个唯一在校园里会抱着一本昆虫图鉴看的男生。
那个放学会留在实验室做各种标本和实验的男生。
那个很少在篮球场会打球的男生。
那个回家会往右拐,要穿过一条弄堂的男生。
……
西米想,我怎么会知道永律这么多的秘密呢?对呀,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的秘密呢,难道,也许……
“也许,你喜欢上他了吧!”庆仪说。点头。这一次,女孩在夏日里绽开的心事被猜中了。只是,那么快,就像秘密不会因此戛然而止。
城市街角的大树上,刻着“XX喜欢XX”的句子也因为叶片的逐日跌落而日渐清晰。
女生充满八卦与热情无比的气质不断地在这个秋日升温。
夜色开始漂浮在城市的上空。道路上陆续亮起的霓虹将夜景烘托的格外暧昧。
女生在校门口不安地站立着,努力装出一副焦急等人的样子。手心却和着草丛里昆虫的鸣叫持续地冒出细微冰凉的汗。
回去吧。心里一个声音响起。
脑海却出现更加清晰的画面。
“西米一定要认识自己喜欢的男孩子哦。
怎么可以就一声不吭地默默喜欢呢。
万一人家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呢。
只是说一句话而已啦。”
不依不挠地怂恿。停顿了许久,又装作看透女孩心思的样子盯着对方的眼睛补充一句,“西米,也一定想认识那个男孩子吧。”
又一次被猜中心事了。只是承认了一个小秘密而已,怎么可以有这么多后续状况。
连着上厕所也要被游说,吃午餐也要被游说,本来深埋在心底的愿望开始像棉花糖被撩拨地越来越大。
只是告白一下而已啦。心里不断地用“没有关系”来说服自己袅袅升起的小小自卑。
再加上那个叫庆仪的女生热情丝毫不减的鼓励。“西米加油哦,今天高三年级月考,会比我们晚许多才放学呢,今天一定要说哦。那么,先回去了。”
吵闹的人群中消失了一个捧着漫画书的女孩子的背影。
终于狠下了心。
现在,已经很空荡的校园,高三的同学也已经大多回家了。还是没有看到那个有着清晰轮廓的男生。
只是没有关系,心中惦记的还是怎么说出那句“我喜欢你。”
“你好,我喜欢你?”摇摇头。太呆了吧。
那么,那么直接说“我喜欢你”?不行的,太突兀了。
一个孤单的影子不停地在这四个字的前后左右加着各种修饰语,安静的秘密在周围的空气不断地小心膨胀。终于一声“吱——”的刹车声戳破了这种紧张的情绪,西米抬起头,一辆山地车在校门口禁止骑车的警示牌下停了下来。男生推着车走出校门。
永律。
仿佛淋了一场大雨,西米站在原地。所有组合过的句子都散失在了虫鸣中。
右拐。直走。男生没有看到这个站在黑暗里的女孩。
快跟上呀。西米连忙走在自己心里早已熟悉的男生的回家路线。是偷偷地跟踪过的吧,只是这一次和往常都不同,因为,女生终于要向男生告白。
不安。亦步亦趋地跟了许久,还是没有勇气走上前去。
不行的,快说吧。
你说自己喜欢他么?
恩,喜欢。
那快说呀,就要到家了呢!
可是……
前方已经飘散出了弄堂里橘红的灯光和油炸里脊肉的香味。
好吧。女孩深吐一口气。
“你好。”
“恩?”
“我叫西米,我……”
“好象不认识你呢。”
“恩……”
“那么……有事么?”
“恩……”
短暂的停顿,休止符小心地褪去它的颜色。似乎是用力闭上了眼睛,似乎还深深吸了口气。
“我喜欢你。”
四个字。越过西米微微发红的脸,坠入男孩惊讶的视线。我,喜欢你。
只是还没有太多的时间。“可是,我已经有喜欢的女孩子了。”
西米努力睁大眼睛,笑呵呵地点了一下头,“哦,这样啊,恩。”不知道该转身还是立在原地。
略微的尴尬。
“那么,就这样吧。”男生望着西米,平静的眼神。
应该早就知道,永律是有了自己喜欢的女孩子的。
曾经就在草坪上看书的时候,听到过永律和一个男生的对话。
“捉桃金吉丁干什么,不是已经有过它的昆虫标本了么?”
“不是啦,是想画它翅膀的花纹呢。”
“男生也会画花纹玩么……哈,永律,是画给女孩子的吧!”
“要你管!”
“是谁呀?”
“闭嘴!”
“不是害羞了吧?!啊!救命呀,好啦好啦,我不说了!”
也许就是从那时起,开始关注这个叫桃金吉丁的昆虫吧。
只是。原来……
“怎么会有喜欢的女孩子呢……”庆仪咕哝着嘴抱怨着,“是第一次诶。”
“没有关系的嘛。”
“西米你不会难过吧?”
“不会的。”
“真的么,西米你难过要和我说哦。”
“恩。不过被永律喜欢的女孩子还真是幸福呢。”
“对哦,不知道是谁呢。”
不过都不重要了,因为篮球赛已经开始了。
每天放学校门口已不再是最拥挤的地方,篮球场上,因为比赛,终于以它无比的魅力吸引了几乎每个人的观看。篮球赛比回家重要。一致的信念。
“篮球赛,必修课”已经成为了“XX加油”的第2口号。
可是,谁又知道这样的赛事会发生什么呢?快乐满足的谈笑风生后,有谁又能预料到即将萌生的悲伤,或许更多呢?
喧闹的人群中,庆仪收到了一份礼物。
“这是什么呀?”回教室的途中,庆仪把拆开的礼物递给西米,一个很好看的相框,周围画满了花纹。“这些花纹好好看哪,可是这是什么花纹呀,似乎不是植物的图案呢?”
因为。那就是桃金吉丁。
“有一张纸条诶。”庆仪小心地打开它:我是那个在学校池塘边的男生,谢谢你捡到我的准考证啊,否则那次要被学校骂惨了。相框是我做的,希望你能喜欢啊。还有啊,池塘上已经有红蜻蜓了,可以去看看哦。以后交个朋友吧。我叫永律。
纸条上留下了电话。庆仪悄悄地把纸条放进了口袋。恍然大悟,惊讶,等等的情绪让她一直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西米,也没有说话。永律喜欢的女孩子原来是庆仪。
——西米你不会难过吧?
——不会的。
——真的么,西米你难过要和我说哦。
——恩。
这些,都是假的吧。
彼此的心事,终于开始出现了一道沉默筑起的墙。
不能告诉庆仪,否则她一定会觉得很抱歉的吧。
不能告诉西米,否则她一定会很难过的吧。
其实,彼此,都已经知晓。
“结束了么?”
“恩。现在想想,那时还是真的有点难过呢。因为自己真的,喜欢永律的呢。”
“我吃醋了哦。”
“说了是那时啦,我想我的世界,应该不会再出现这样的巧合了吧。呵呵。”
男生没有告诉女生,他其实认识永律,因为他就是那个在开水房,在草坪上和永律开玩笑的男生。
最小说全集 最小说·第一辑 青蛙公主
章节字数:6421 更新时间:08-04-24 20:56
题目:青蛙公主
作者:seventy
[王子丢了球,掉进井口]
凌轩对韩萧萧说的第一句话,是在他们都只有十六岁的夏天,女生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低头看书,片刻感到有人影渐渐将自己吞没,仰头,只有自台阶上方经过身边的少年一个由于逆光而近乎全黑的剪影,也许照这样发展下去,是没有对话的机会的,但韩萧萧用1/4眼光若无其事地晃进他的样子时,当少年停在下面,突然转回头对她说一句:
“喂。衣服领子太大。走光了哦。”
彻彻底底被阳光打亮了每个细节的面孔,凛冽着既健康又英俊的气息。
好象还是有停顿了这么一秒,韩萧萧才将上衣朝后扯了扯,面无表情地回答他说:
“你视力不错嘛。”
静止了几秒后,两人同时微笑起来。那时,他们所处的背景,夏天过分茂盛的草地,在石灰路上滋滋作响的太阳,下午是一节数学课一节地理课,远处有零落的几个男生喧哗在教学楼的走道里,十六岁里每个不足为道的漫长的天光……而在这样节奏缓慢到犹如停止的背景下,韩萧萧总记得,十六岁的凌轩自下而上看着自己的视线,如同一根突然划进世界的琴弦,让一段音乐瞬间响起来。
随后毫无防备地接受了十七、十八、十九、二十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的时光向自己蔓延,很多发生的事里的一桩——凌轩和韩萧萧终于在后来的不断交错中成为了恋人,虽然也会有争执,但基本还算平和幸福。说到这里,好象故事已无多大意义,毕竟暧昧的前奏,似乎永比千篇一律的正曲要来得吸引人。尤其当韩萧萧发现自己已经可以毫不介意地敲着卫生间的门冲里面的凌轩喊“快点快点,我要尿出来了”时,一根神经突然跳断在皮肤深处,狠狠地抽疼着。
片刻后凌轩才从里面出来,还留着嘴边的剃须泡沫,挺不满地抱怨她一句:“催命鬼。我割破下巴怎么办。”
韩萧萧来不及跟他多废话,冲进去就关了门,顺手上了锁,凌轩在外听见“咯哒”的声响,挺疑惑地喊进一声“锁门干什么?”韩萧萧不理,对方也没怎么反应,随后听见电视机里的广告声分贝渐增。
卫生间里还有没有清扫干净的角落,自己的两根长头发以肆无忌惮的姿态舒展着。韩萧萧盯着一边镜子里的脸,已经褪去了大半少女的青涩,留下必不可少的粉底腮红和眼影的痕迹。凌轩总说“会铅中毒”对于她的化妆一贯持不支持的态度,却更多的是选择忽略这样的话题醉心在自己的网游世界里。
原本是为他刻苦钻研的技术,最后就这样成了取悦他人的手段。
十七岁时第一次约会,在附近的电影院看部国外大片,貌似从周六下午4点开始的约会,其实早在周二就已经发动了。韩萧萧几乎动用了一切可以获得的资源来学习怎样上一种名叫“粉底”的液体,而其中甚至有整整半天是用以学习“散粉、蜜粉、定妆粉是同一种东西”。而术语里的“指腹”、“海绵”、“匀称”、“滋润”……为什么竟会那么麻烦?可那时的自己,还是脱了校服,把额前的刘海全部用发卡卡在头顶,对着手边的摘要一步步耗费妈妈的粉底液,并终于因为紧张和生疏而反工多次,直到脸皮都被擦得麻木后,才总算有了个勉强的成果。
等在影院前的凌轩,十七岁的少年,清澈俊俏的眉眼,一点点聚在嘴边漫不经心似的笑:
“靓女,一个人?看电影吗?”
韩萧萧收拢神色回看她:“不是啊,我跟人约好了呢。”
“哦,约的谁?”
“凌车干。”
男生飞快地笑起来:“……你呀。”过一会又正色朝韩萧萧打量了几眼,“今天……怎么怪怪的。”
“……什么怪怪的。”化妆太猛,被发现了?韩萧萧涌上一阵想擦脸的冲动。
“嗯,”一展眉毛,“——变好看了。”
十七岁的少年,半步前的身影。利落的肩线和颈上的发梢。让韩萧萧脸上的粉底悄悄地化一点、再化一点。
[“这是你的东西吗?”托着球跳出井口的青蛙。]
职业是中学教师,所在的学校是名不见经传的一所职业中专,因而好学生的循规蹈矩早已被尽数吞没在教室的喧哗之下。先刚接任这个班级时韩萧萧还有冲动要将之面貌扫除一新,不过终究在无所谓的父母们和不听话的学生们连翻打击了三个月后,放弃了这一目标,只要抓抓教育和安全就够,到最后连教育也抓不起来了,只抓安全。
有老师来告状说纪律太差,便去唠叨个两天。常常看见男女生成双成队,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子也挺好混。唯一的缺陷就是毕竟薪水不高,凌轩还没有找到工作,房租和开销暂时都要靠韩萧萧一人,总会有埋怨,这多半也是彼此之间吵架最常用的话题。
“你这就叫吃软饭!”
“我TMD操你大爷……”跟着他就甩开手里的东西。有时摔的是玻璃杯,事后没扫干净的话,总会割破脚。
好了吵。吵了,再慢慢地恢复。
不是不习惯。
十八岁,还没有真正地成为各自的“男女朋友”时,就会有吵架。准备在凌轩生日时送去他家的蛋糕,最后却陪着自己在门口晾了两个小时,也许是这样刻意想蕴造的惊喜没有它能实现的缘分,总之一番好心付水东流。因而当凌轩终于回家时很是为哭肿了眼的女孩而吓了一跳,听完她一通哭哭啼啼不怎么清楚的说明后才内疚地跟了一句“被他们拖着去唱卡拉OK了……”,韩萧萧听见这样毫无“路上遇见待产妇女送她去医院了”或是“与匪徒搏斗了”的重要性的理由,忍不住掀开蛋糕壳就往凌轩身上扔过去。男生起初有些恼火,却当碰到韩萧萧冷得发僵的双手时,阻止了即将可能的火药爆发。
“对不起……”
“滚远点!”
“我是真的没有想到。”
“没想到就拉倒!”
“……别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
“可……”男生突然顿了顿,“你刚才也没有说……为什么要给我送蛋糕呢?”
“……什么?!”韩萧萧只觉得手气得直发麻,“当然是给你庆生日啊!”
十八岁的凌轩突然以一种哀怜而不解的神情看着她:“但我的生日……不是今天啊……”
“……哈?!9月19,不是?!”难道是自己记错了吗?
“……是9月9日……已经过去了……”
类似这样的小纠纷,最后总是不知怎么被一个既天真又有趣的句号给摆平了。尤其是有过这样一次“失败”后,韩萧萧对于凌轩的生日记得比自己的还牢,想好了以后每年都要给他蛋糕,还是亲手做的!所没有如预料中想的是,从二十二岁起、二十三,因为在学校实习的缘故,9月初开学总是相对忙碌的她,也会产生“不过生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念头。就这样,凌轩和朋友去唱歌,韩萧萧加班回到家,买了两块西饼店的蛋糕等着他一起吃,而凌轩回来的时候已近凌晨,因而蛋糕也多半是作为早饭简单处理掉了。
好象就么简单潦草地,不再是十八岁,甚至不是十九、二十岁,不再是那个在夜晚突然又好气又感动的少年,按在女生肩的手传来无穷的暖意,弯着嘴角轻笑着:
“那以后就9月19过第二个生日好了。”
[王子说:“是我的球。请还给我吧。”青蛙则微笑:“那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哦”。]
差不多用了毕生智慧去对付漏气的自行车轮胎的韩萧萧,最终还是放弃了与它的纠缠,正预备无奈地徒步推车回家,在离校后不久就听见身后的汽车喇叭声,她回头,坐在车里的人模糊得看不清样。等车停到一边,下来的男人对她频频微笑着,韩萧萧才终于在一个尴尬的“哦,你是——”中回忆起对方的名字:
“陈嘉超!”
“都不认识我了吧。”对方还是保持着之前的笑意。
“……没有没有。高中老同学,怎么会不记得。”又挺脱线地跟了一句,“不过你变太多了……”
因为是高中老同学,因为车坏了,因为对方有座骑,所以求个援也是很自然的。揣着“好象电视剧情节一样”的想法的韩萧萧,在轿车的副驾驶上努力起着各个话头以避免气氛的一时沉默。
“看你混得挺好。”
“马马虎虎。”
“结婚了吗?”
“哪有呀。还没到那地步呢。”转头冲她笑笑。
“啊,那就是说对象总有吧。”
“呵呵。是啊,在一起一年多吧。”
“祝你们幸福呀。”
“哈哈,谢谢,不过,肯定比不过你和凌轩在一起的幸福。”
“啊……还不至于吧。”
“从高中时起就知道你们的事啦。”
“早、早恋……”
“但特别纯洁美好不是么。”
特别纯洁美好不是么。
下了车,看在印象里还是个喜欢足球经常在课上被同桌的女生抱怨“太臭”的陈嘉超,突然成了事业有成的青年,恋爱了,也预备着结婚了吧。
怎么看怎么没有真实感。明明应该是永远在记忆河中沉睡地凝固不动的莽撞少年,不会流露出成人社会的礼貌和客套,明明应该是整日整日赖在足球场上的少年,需要老师动用一个两个班干部“去把他给我喊回来”,也在时间过去后,变成了完全不同于以往的样子。
那么多毫无防备的改变。
韩萧萧推门的时候,先听见了屋里的游戏战斗配乐,刚踏进去就听见里头扔来一句:
“今天回来得早啊。”
“哦,车坏了。”
“车坏了怎么还能早呢?”
“遇见老同学,开车送我回来的。”
“老同学?”
“高中同学。”
“女的?”
“男的。”
“哦,挺发达。”
“……嗯……”
等韩萧萧开始烧菜的时候,一把青菜下锅,发出一定分贝的声音,冷不丁听见凌轩又一句话:
“又炒青菜?”
“是啊。”
“怎么,没有心理不平衡吗?”
“什么?”
“人家有车呢。你在这里可要炒青菜哦。”
“……你有病啊!”
“配你这职校老师,算很了不得了哪。”
韩萧萧不再接他的茬。两颗滚烫的水珠渐在手背上,在消失后还是留下痛楚感。她缓慢揉一揉,看一边的菜又有些粘底,赶紧翻炒。
——特别纯洁美好不是么?
是的。特别纯洁美好。特别纯洁美好过。
第一次拥抱,第一次亲吻,小心翼翼的碰啄,耳边过滤着空气暖燥的声,十九岁的男生,已经慢慢长出更清晰的轮廓,手心之间的力量会大得吓人一跳,曾经的青涩顽劣开始如数从眉心消失,不知道会迎来怎样的新面貌。那时他们躲在大学图书馆最后一排没有人会来访的“物理科研书籍”前,满窗的阳光从书架后露出高高低低不平稳的线,而韩萧萧就在这片影子中寻找到凌轩的头发,额头和耳朵的部分。
心里甜蜜的酸怅感突然排山倒海。
差不多要喜欢上他的全部了。原来没有想到,这个第一句话会是“你走光哦”的男生,会变成心里一块不可获缺的存在,从两人的十六岁、十七岁、十八岁,到十九岁,缓慢而不可抗拒地更改了自己内心的航道。
甚至看他为自己吃醋。尽管算得上是耍了小花样般地,摸出张纸一句句说着“你今天先看了张胖子一眼由和李瘦子说了四分钟的话,还对辅导老师笑了半天,随后又管王二麻子借了书,最后居然还和李翔这种人讨价还价!”语气严厉仿佛控诉。
“……李翔是谁?”前半段听得既好气又好笑,到最后一个名字又摸不着头脑。
“你连对方叫什么名都不清楚就这样乱搞!”男生横过眼,“我很怒!”
“谁啊……我根本不认识啊。”
“撒谎!你绝对认识。”
“没啊。”
“他在食堂工作。——是食堂的盛菜师傅。”
韩萧萧抄过手边的笔记本就砸了过去。两人最后笑作一团。是了,那个时候还和过去没有太大区别。想要的是临山面海的大房子,养很多狗和猫,做一对一起幸福到最后的老婆婆和老公公。而说着“你去做老婆婆吧,我是永远年轻的偶像派”的凌轩,十九岁的他,虽然学会抽烟,也偶尔露出两个三字经,却依然会是在图书馆后面温柔地说着“我很会吃醋哦,所以,和李翔也不行!”
[“请你亲吻我一下吧。只要亲吻了我。我就能变成公主了哦。”青蛙这样说道。而王子经不住它的苦苦哀求,终于答应了……于是……]
开完家长会到家,韩萧萧累得不想动,听见卫生间里有流水声,知道凌轩正在洗澡,就把自己像件衣服一样软软地扔到床上,没过多久,听见电脑上“滴滴”的声音,起初韩萧萧不想动,最后忍不住那声音持续个没完,便爬起来点开了OICQ中那个一直在跳动的小头像。
一连串的消息在眼前快速闪过,也许之前是捕捉到两个关键词的,但在尚且困惑的时候,最后一条消息里的“老公,什么时候再一起出来啊?”非常清晰地向呈现在眼前。
愚蠢到几乎不可能有第二个意思的话。
韩萧萧把对方发来的多条消息一个个看完,关闭。听见卫生间里的水声持续不停,在床边坐了一会,便走进厨房,开了冷水。很快的,听见里面霹出一声“你有病啊,想烫死我?!洗澡时别开龙头”。韩萧萧对里面说了声“忘了”,便把龙头关上。
视线一截截经过屋子里的每样东西。
窗外投来的夜光让屋角总显得模糊,韩萧萧的轻微近视便在那里失去了目标。当初屋子也算是两人一起布置的,说过将来要换更好更大的,可终究,怎么说,社会的过度现实让很多东西夭折了原本的初衷,变得越来越向不可控制的境地直驶而去。那些残存在心里的每一片每一隙的温暖,只能正式着目前的寒冷。
第二天,韩萧萧去上班时,凌轩仍然睡着,她摇着他的胳膊,对方才迷迷糊糊醒来:
“怎么?”
“你前天晚上去哪了,没回来。”
“问这个干什么?”挺不耐烦的,就要倒头睡。
“你告诉我啊。”
“去朋友家打游戏了。”
“男的?”
“废话。”说罢就甩开手,又扑进枕头。
韩萧萧看着他陷在床单下的侧脸,说一句:“……我今天会很晚回来,饭你自己想办法吧。”
没有回答。
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没有什么胃口,所以早早地就离开了。韩萧萧又不知接下来该去哪里,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转。说是校园,也就是两幢教学楼,一个小操场而已,甚至不是塑胶跑道,操场中间也没有草。随后,远远地,她看见操场看台边挨着一起坐着的两个人影。眯眼,就能分别出是男生和女生。
烈日毫无防备地直接晒进她的瞳孔里。像是提醒了哪个破灭已久的伤口。光影的摩擦在脑袋中迅速扩大。
韩萧萧猛地快速地朝对方走去。在发现有老师来,立刻站起装作平常的男生和女生距离开一步,准备着向她抵赖。
在男生开口刚说“老师好”的时候,韩萧萧突然一把揪过对方的衣领,大声地呵斥着:
“你在干什么?!”
“老师……”一边的女生被吓得不知所措。韩萧萧又调转冲她:
“你有没有羞耻!?不干正经事,想干什么?!”
“叫父母来!”
“问问他们知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你们在做什么?!”
……“在做什么?!”
……“喂。衣服领子太大。走光了哦。”
……“你视力不错嘛。”
在做什么。
为什么会像是从没存在过那样,一下子从十六岁跳跃到现在,中间的过渡去了哪里。那些曾经温暖自己、美丽自己,在青春中微笑向自己的人,平白消失去了哪里。为什么所有美好和浪漫的花朵,都像是进入了风暴纪后消失无踪,变成数十里沙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