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一次聊天的时候你明显做足了功夫,他的话题都能够应对。
你所做的那些他都不知道,他也不用知道。
你陪他追看过一整年的篮球比赛,在班级里的女生中你和他的关系最好。他也曾经对别人说过,“XX啊,她和别人不一样。”他也说过“我们啊是好朋友。”
你曾经为“和别人不一样”这件事情开心过,那时候你忽略了后半句的意思,“即使和别人不一样但也只能是好朋友。”
后来他又喜欢上学校里面的某某某。穿裙子长头发,很漂亮又柔软的女孩子。他把写给那个女生的情书给你看过,让你帮忙修改错别字然后又工工整整地誊在干净的信纸上。
你看着他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慢慢抄写着你给他改好的情书,他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均匀。
你想这样的话,自己是不是也参与了他的幸福呢。
“喂,其实我……”
他疑惑地抬头询问你,你还是把话吞了下去,“--我是说,这个字写得不太好看。”
“喂,其实我……”--其实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
4]然而也不尽是这样一派青涩美好的。
5]女孩A和女孩B一直是很好的朋友。
女孩B因为家庭和性格的关系,一直在班级里面都不怎么受欢迎,就连老师都不怎么喜欢这个上课时读课文声音总是最小的女生。
而女孩A无论是家庭还是人际关系都比同龄人更为突出,人缘也是百分之百的好。女孩A一直尽力帮着女孩B,在任何方面上。在她被欺负的时候会毫不犹豫地握住她的手,帮她修改作业,在考试前接她来自己的家为她复习。两个人的影子在头顶白色的日光灯下,模糊得就像是一个人。
后来女孩B的一切也就真的慢慢好了起来,她开始有朋友,也开朗了很多,在班级里面也渐渐受瞩目,老师也说其实她是个很有潜力的孩子。
最小说全集 最小说·第十二辑 林汐:谁让心声无限漫长(2)
章节字数:834 更新时间:08-11-16 17:20
随后不久被推荐到区级的演讲比赛,然而在比赛的当天下午才发现丢了演讲稿于是被视为弃权。
而转天在课上老师不断地说起她怎么样不负责任的时候她忽然站起来,走到女孩A的面前把手里面的纸屑猛地甩到她的脸上。随后一切都太清楚不过,但在老师问起为什么把对方的演讲稿扔进垃圾桶的时候,女孩A咬紧了嘴唇都不肯说话。
要怎么说呢,怎么解释给他们听?
是真的想要帮助你的,在你最困难的时候真切地想要把手伸向你。但也是真的不想让你超过我。
即使是矛盾,但这些确确实实都是真的。所以能怎么说呢。
已经什么都不用说了。
6]在少年的时候,谁说不能完全地感受到悲伤。那些困惑,矛盾,喜欢,是非,犹豫,甜蜜。都是尖锐的。真真正正的。无论哪一种,都是一样的,它们是你说不出来的声音,并行在你心中。
为什么只有自己被泡在这种艰涩的心情呢,酸涩浸入四肢百骸都不得找到方法。那些挣扎着等待被释放的声音,最终变成了只能回荡在你自己心中不为人知的声音。
然而在时光节节败退后,这些真实能够暴露在地表之外了么?随后你才了解,你牢牢攥住不放的与其说是这些事件或者人,不如说是那个时期让你羞愧的或者青涩的自己。
7]等到多少年之后,你再见到他,已经能对着他开起玩笑来说,“哈,其实我以前喜欢过你呢。”
你甚至已经记不起在他们两人还不熟悉的时候自己红着脸绞着手指练习着放学后怎么样才能自然地对他说“一起回家吧”。
而又多少年后,那个女孩子终于能够摇着头边笑自己幼稚边对同伴轻易地承认,并自然地说起“这是因为我嫉妒着她。”
她也已经忘记了是怀着怎么样矛盾又尖刻的心情把对方写好的演讲稿团乱了又一次次铺平,最后还是闭上眼睛撕碎了扔进垃圾桶里面。
然而也就在这等同的时刻,你心里面的声音也就这样慢慢地消失了。
你少年的自己,也渐渐隐去在这些真实的,已经不复存在的心声中。
最小说全集 最小说·第十二辑 七堇年:为了忘却的纪念(1)
章节字数:1441 更新时间:08-11-16 17:21
散文集《被窝是青春的坟墓》自序
……即使明日天寒地冻,路远马亡。
--题记
回首那些错把倾诉冲动当做创作才华的无知年生,在兵荒马乱的晚自习上,在熄灯的宿舍里,我们总是在一堆堆耀武扬威的习题和试卷的缝隙间,在应急灯渐渐微弱下去的光线中,一手撑着深不可测的夜,一手写下无处倾诉的话。
那是一种盲目的、消耗的状态,照管自己的生活,打理那些千头万绪的杂念,喝自己冲的咖啡,睡自己铺好的被窝,吃自己餐盘里的饭菜,写自己的作业,考自己的试,做自己的梦……世界的悲伤与灾难都太多,我们活在平静遥远的角落,无力怜悯。人间既非天堂又非地狱,末日尚远,我们唯能维护着自己的天地,“埋头做着功课做着世间的荣辱”……就算是洪荒滔天,也总有他人去担当……文字成为内心的形而上的依靠。
那些执念,那样的旧时光,一晃就过去了。
而今仿佛是站在一个青黄不接的尴尬路口,失去的是招摇撞骗的痛快诉说,未曾获得的,是笔走天涯的洗练淡定。已经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写字,因为心里有了羞赧和踌躇,对纷繁复杂的眼之所见有了惧怕。不知道我应该怎样写,写这无法书写的自我,怎样诉说,诉说这无法诉说的世界。
回过头去看看那些浸透在白纸黑字上的生动的悲喜,切肤地感觉到,在那样一个唯唯诺诺的苟且年纪,伤情似乎是装点生命的勋章,好像只有凭借那些,幻觉般的,被我们脆弱的主观承受力无限夸大的非难,我们才得以拥有热泪盈眶的青春。
尽管,生命中的温暖一直都与我们遥遥在望,而我们只不过是拒绝路过。
“之行,如果有天我们湮没在人潮中,庸碌一生,那是因为我们没有努力活得丰盛。”二十岁的时候,读到这样的句子。写这话的人又说,“世界之大,我却不知其近或远”。
在我脚踏的这片狭小天地,经历的,不过是寻常的青春,看到的,不过是平凡的世界。在过去心高气傲的年头上,因不懂得该如何聪明地活着,所以总觉得连生命都是身外之物,“好像这个世界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因此想起了曾经不知天高地厚的年岁,因为一些小事踌躇满志,连走路的步伐都快了起来,仿佛急于直面人生;但是当鞋里掺进了一颗硌脚的石子儿,便又会呼天抢地,抛戈弃甲,觉得世不容我。但是终于--在其后的其后--我渐渐承认,活着的价值,在于要有一个饱满的人生。隐忍平凡的外壳下,要像果实般有着汁甜水蜜的肉瓤,以及一颗坚硬闪亮的内核。这样的种子,才能在人间深处生根发芽,把一段富有情致的人生传奇流传下去。因知道若干年之后的人世,再也不会有人惦记我们的存在,因此这段饱满的生命,是我们以生之为人而骄傲的唯一见证。
这些年的时间,为着实现这样饱满的人生,断断续续地做着一些代价高昂的遥远的梦,断断续续地写些不叫文字的文字,断断续续地被生活的遗憾所打岔,跌入低谷,并且拒绝任何搭救,自己慢慢摸索着爬起来继续走。这青春,与世间任何一段青春无异--年月里那些朝生暮死的悲喜,也就这样野花般自生自灭地燃烧在茫茫命途上,装点了路人的梦。
故人对我说:“要有最朴素的生活,与最遥远的梦想……”说这话的少年,早都成了记忆深处的那些花儿,走上了更远,更美的路。只是这样的话,我一直都唯唯诺诺地记得。我也是这样感激涕零地知晓,我何其所幸--“如果不是因了你们,我何以能这样平安成长,渐渐变成一个健全的人呢”。
记录这旅途的大部分文字,从高一到高三毕业,用了整个成长的时间来完成它。
最小说全集 最小说·第十二辑 七堇年:为了忘却的纪念(2)
章节字数:1445 更新时间:08-11-16 17:21
印象深刻的,永远是书写它们的时候--某个十六岁的晴朗的秋天下午,某个心绪不平的高三的晚自习,某个毕业之后的夏天的深夜--而经过了这一切,我常常不解的是,为何我们而今常常惭愧当年的种种矫情,但却又暗地里明白,当初身临其境的时候,我们的体会的确是真实而切肤的。于是这只能归结为这样一个冷静的解释,那是因为我们长大了。那是因为,好多年前如锥子一般刻在我们心底的,所谓时光断裂的声音,成为了永远的回声。
年华里,我们失却的是一种心情。
未曾想到,在这样的一个过程中,我们的出生年代,成为了一个字正腔圆的集体烙印,被用作追捧和诟病的代名词,无论我们有着多么迥然不同的生存姿态。但是我仍然相信这些千姿百态的理想和悲哀,功名和败落的后面,有着本质上相同的,对世界和生命的勇敢诘问。这正是我们为何要紧紧抓住语言的权利去表达内心的最初的动机。即使无论这思考和表达的方式与内容怎样。我始终相信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殊途同归。
所以。
因了成长本身的不完美,我希望这些如原石一般尚经不起雕琢的文字,能够以一种最接近成长的本质的真实形式--即充满了热泪,过错,遗憾,美好,希望和绝望的姿态--纪念我业已逝去的那段珍贵岁月。那些我们等待着下课,等待着放学,等待着长大的少年时代。那曾是,也将是属于我们大多数孩子的一段最清澈最美好的时光,如同所有,所有--所有踏过了中学岁月,踏过了高考,踏过了命运的沼泽,在险些陷下去的时刻,被意志和希望重新拉回到一条更值得坚持下去的路上的孩子们--所亲身经历过的那样。
看,在这个充满爱与被爱,伤害与被伤害的世界里,生命对我们是吝啬的,因为它总是让我们失望;可是,生命又是这么慷慨,总会在失望之后给予我们拯救。
之所以将本文集的名字命名为“被窝是青春的坟墓”,是因为这个名字对于我而言的重大意义。我非常怀念它。
这是一句暗号。我们那些彼时笑容灿烂,而今四散天涯的孩子们,永远都会记得它。借这样一个温暖的名字,我只愿如此诚恳地,表达我对所有正在成长中的孩子们的祝福,就像我一直被祝福的那样--
要有最朴素的生活,与最遥远的梦想。
即使明日天寒地冻,路远马亡。
2007-07-28
1]QQ或MSN里面总会看到几个家伙挂着签名抒发一些小情绪。
“XX,你留给我的誓言让我感动!我不会辜负你的!一定!”--70年代的言情片。
“生活好贱啊!人生好贱啊!可是越是这样老娘越要活着,跟老娘斗嗷!”--励志片。
“老子写不出来啊!”和“今天再不交稿就死!”--动作片VS战争片。
“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欲望之火。这三个字在唇齿间翻转:我--要--钱。”--搞笑片。
“如果这辈子无法做一个勤奋的人,那么只求下辈子做一头纯真的奶牛^___^!”--……科幻片。
以及“……”,又及“……”
2]然而也有一些是无法这样昭然说明的,也不能被人听后就可以笑笑表示理解。
你不能对某个特定的人说:“其实我……”,也不能对别人承认出:“这是因为……”
3]你在或许初中或者高中的时候喜欢过某个男生。
那个男生有好看的鼻子和眼睛,皮肤是黝黑的,很高。站在球场和同伴打球时总是投中的最多的那一个,他跳起来的姿势削薄又矫捷。你站在二楼教室的窗前看着,觉得自己喜欢上了世界上最帅气最好的家伙。
最小说全集 最小说·第十二辑 七堇年:为了忘却的纪念(3)
章节字数:1429 更新时间:08-11-16 17:22
开始你们并不熟悉,后来因为某些巧合终于令你们靠近了起来。
你们放学回家要走同一条路,有一次打扫卫生晚了只剩下你们两个人你若无其事地跟他说,“要不要一起回家。”他没有迟疑就答应了。
回去的路上你们找到很多话题,你和他看过同一本书,你们喜欢同一个人物。而他说起的电影,有的你没有看过,也尽量附和。在心里记下了名字,打算在这个周末找碟来看。他兴高采烈地说起篮球来,你搞不懂那些复杂的名词,回到家你上网按照他说的一个一个去寻找解释。
在下一次聊天的时候你明显做足了功夫,他的话题都能够应对。
你所做的那些他都不知道,他也不用知道。
你陪他追看过一整年的篮球比赛,在班级里的女生中你和他的关系最好。他也曾经对别人说过,“XX啊,她和别人不一样。”他也说过“我们啊是好朋友。”
你曾经为“和别人不一样”这件事情开心过,那时候你忽略了后半句的意思,“即使和别人不一样但也只能是好朋友。”
后来他又喜欢上学校里面的某某某。穿裙子长头发,很漂亮又柔软的女孩子。他把写给那个女生的情书给你看过,让你帮忙修改错别字然后又工工整整地誊在干净的信纸上。
你看着他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慢慢抄写着你给他改好的情书,他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均匀。
你想这样的话,自己是不是也参与了他的幸福呢。
“喂,其实我……”
他疑惑地抬头询问你,你还是把话吞了下去,“--我是说,这个字写得不太好看。”
“喂,其实我……”--其实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
4]然而也不尽是这样一派青涩美好的。
5]女孩A和女孩B一直是很好的朋友。
女孩B因为家庭和性格的关系,一直在班级里面都不怎么受欢迎,就连老师都不怎么喜欢这个上课时读课文声音总是最小的女生。
而女孩A无论是家庭还是人际关系都比同龄人更为突出,人缘也是百分之百的好。女孩A一直尽力帮着女孩B,在任何方面上。在她被欺负的时候会毫不犹豫地握住她的手,帮她修改作业,在考试前接她来自己的家为她复习。两个人的影子在头顶白色的日光灯下,模糊得就像是一个人。
后来女孩B的一切也就真的慢慢好了起来,她开始有朋友,也开朗了很多,在班级里面也渐渐受瞩目,老师也说其实她是个很有潜力的孩子。
随后不久被推荐到区级的演讲比赛,然而在比赛的当天下午才发现丢了演讲稿于是被视为弃权。
而转天在课上老师不断地说起她怎么样不负责任的时候她忽然站起来,走到女孩A的面前把手里面的纸屑猛地甩到她的脸上。随后一切都太清楚不过,但在老师问起为什么把对方的演讲稿扔进垃圾桶的时候,女孩A咬紧了嘴唇都不肯说话。
要怎么说呢,怎么解释给他们听?
是真的想要帮助你的,在你最困难的时候真切地想要把手伸向你。但也是真的不想让你超过我。
即使是矛盾,但这些确确实实都是真的。所以能怎么说呢。
已经什么都不用说了。
6]在少年的时候,谁说不能完全地感受到悲伤。那些困惑,矛盾,喜欢,是非,犹豫,甜蜜。都是尖锐的。真真正正的。无论哪一种,都是一样的,它们是你说不出来的声音,并行在你心中。
为什么只有自己被泡在这种艰涩的心情呢,酸涩浸入四肢百骸都不得找到方法。那些挣扎着等待被释放的声音,最终变成了只能回荡在你自己心中不为人知的声音。
最小说全集 最小说·第十二辑 七堇年:为了忘却的纪念(4)
章节字数:389 更新时间:08-11-16 17:22
然而在时光节节败退后,这些真实能够暴露在地表之外了么?随后你才了解,你牢牢攥住不放的与其说是这些事件或者人,不如说是那个时期让你羞愧的或者青涩的自己。
7]等到多少年之后,你再见到他,已经能对着他开起玩笑来说,“哈,其实我以前喜欢过你呢。”
你甚至已经记不起在他们两人还不熟悉的时候自己红着脸绞着手指练习着放学后怎么样才能自然地对他说“一起回家吧”。
而又多少年后,那个女孩子终于能够摇着头边笑自己幼稚边对同伴轻易地承认,并自然地说起“这是因为我嫉妒着她。”
她也已经忘记了是怀着怎么样矛盾又尖刻的心情把对方写好的演讲稿团乱了又一次次铺平,最后还是闭上眼睛撕碎了扔进垃圾桶里面。
然而也就在这等同的时刻,你心里面的声音也就这样慢慢地消失了。
你少年的自己,也渐渐隐去在这些真实的,已经不复存在的心声中。
最小说全集 最小说·第十二辑 落落:夏虫语冰(1)
章节字数:1450 更新时间:08-11-16 17:23
爱丽丝
[一]
这个夏天像以势必融化掉什么的决心,整个马路在视线里蒸腾扭曲,而忘在饭桌上的蛋糕缓缓塌下一条奶油黏稠的线。隔壁人家的窗开着,风扇映在夕阳里,孜孜不倦地搅拌着深黄浅黄。知了的叫声在空气中画出棋格,喧嚣已经扩展了大部分版面。
电视里说明天依然是高温的晴天。
[二]
走出教学楼的人群花了好久的工夫依然没有散开,它与守在校门外的家长汇聚到一起,马路被堵塞得严严实实,司机们频频按着喇叭。
爸爸和妈妈一起迎上来,妈妈也许终究按捺不住问了声“感觉怎样”,相反爸爸打断她说“不要问啦,考都考完了”,三个人站在马路边,拦了好久才拦到一辆出租车。从拥堵的马路上突围用了不少时间。转头看着窗外,太多的面孔里信息膨胀,不能马上提炼出中心要点。
宛如蜂拥的呈噪音状的声响。广播指针在沙沙的无数频率中茫然寻找。“那接下来去哪里吃饭?”“说好考完就给我换台电脑的吧?”“今年的题目没有去年的难啊。”“结束啦!”“我明天就去旅游了!”“回去就把书都烧光。”
“总算……”“解放……”“十几年……”“终于……”
“拜啦。”“嗯,再见。”“回家打电话给我。”“byebye。”
出租车离考场后,转两个弯,路过就读了三年的高中学校。已经进入假期,好像珊瑚礁那样寂静矗立的建筑,虽然平日里步行从这头走到那头得花上好几分钟,然而在出租车上,转眼便已经要回头才能看见了。
被角度越切越小的红色的砖面楼房。在视线里,真正如同逐渐闭合的门那样关上。
于是我开始想象,倘若世界存在着另一个次元,存在着神仙,存在着如同烟雾那样清晰可见的音乐,它们就已经从摩擦着地表的汽车轮胎上,逐渐地,提升温度,从最初隐隐的细微,到随后鲜明的气味。在几年前的七月八日这一天,高考还没有提前到六月的时候,宣告一切都已结束的正午,阳光灼热烘烤,树木投影的外围散发焦味,世界是从绳索上断裂坠落的细小玻璃瓶,迎向不知是软质还是硬土的大地。
七月七日。七月八日。最后一天七月九日。
[三]
先是对岸,然后过街,接着近邻,直到过去不知多少年后,它终于从遥远的传闻和认识中敲到了自己的家门。成为学生的第一天起便已经知晓的名叫“高考”的词语,在漫漫十多年中终于出现在“下一站”的标志牌上,而整个车厢里,都是看似轻松实则心虚的说笑声。
内心的问题并不是出现了犹如塌陷后的空洞,也不是出现了黑灰色的山岩。而是既有空洞,又有山岩,但却不能把它们填合到一起,它们同时存在而又各自为营。每天晚上延长45分钟的自修,或者每个周末都要召开的高考动员大会--学校会议礼堂紫红色的天顶上点缀着好看的灯光,眯起眼睛的时候甚至能联想一些浪漫美好的东西,虽然校长握着话筒所说的内容和浪漫美好没有半点关系。
它宛如一个不断变化大小的虚蛹,等到意识到时已经有什么从里面无可挽回地飞走。班主任宣布说高三学生提前一个月放假,为了让考生在家复习,迎接二十多天后的考试。
[四]
那是每个人都会提,都会问的事情。亲戚来吃饭时,三句里有两句关心着“你把握大不大呀”,妈妈的旧时好友难得拨来电话,“你女儿报的什么志愿”也成了她关心的话题。电视新闻从一周前就开始天天讲述高考相关的内容。从禁止建筑工地夜晚施工以保证考生休息,到今年的题型将以检测学生综合能力为主--尽管所有人都知道那尽是冠冕堂皇的说法。
最小说全集 最小说·第十二辑 落落:夏虫语冰(2)
章节字数:937 更新时间:08-11-16 17:23
或许因此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所不明白的是,究竟是这件事太过重大,还是自己太过渺小,为什么找不到能将它适当对接在自己路径上的方式。连放下书本站在窗前发一会呆的工夫,也不会被妈妈说“干吗浪费时间”,相反得到“休息一下放松放松也好”这样的肯定。
连妈妈们都小心翼翼起来的事情。饭桌上多了每两天就烧一条的鲈鱼。掌勺的爸爸说,要把这个菜单一直维持到考试结束。而金施尔康和鱼肝油,已经吃了有半年之久。
究竟是这件事太过重大,还是我太过渺小,渺小到完全无法适应它的重大。
[五]
我在语文考试的最后二十分钟走了很长的神。被安排到陌生学校的考场,每个经过改动的教室里,课桌椅只剩下也许原来的2/3那么多,书桌的一角贴着准考证号码,监考老师会在你填写完姓名后帮忙逐一核对。
没有在前天夜里失眠。虽然做了与高考有关的梦。但我所记得的梦中的作文题,和现实印在试卷上的终究不同啊。所以说有些事情真的不过是虚无的寄托,别当真啊也没有人会当真吧-_,-
从提前放假,离校,到再次聚集到考场,分在同一个教室里的,不巧一个认识的面孔也没有,而即便有认识的,互相也没有聊天,拿了自带的矿泉水一口一口喝而已。
唯独在考试结束时,看见自己喜欢的男生,从楼梯上走下去的背影而已。
而后便是七月九日高考完结,连准备的时间也没有给予的告别篇。
[六]
应该有想过更加狗血更加白烂但也的确更加热泪盈眶的终结。带着悲戚而缅怀的表情走过自己在高中时曾经的足迹,关系好的或者不好的都彼此拥抱,然后在爱与友情的升华中得到圆满的句点。但事实上,出租车把身后的景色不断缩小成更微弱的固点,这个时候依然能看到被阳光贯穿的街道有怎样的热度。
方才由各种声音凝聚的喧哗已经彻底远去,世界是个白茫茫的空壳,在我想象的某个次元,被一根抛物线投向了远方。然后是跟在它之后被扯走的长线,好像将一幅巨大的织画抽丝还原那样,我的过去的所有的,十几年的,明白的不明白的,衰弱的幼稚的,茫然的迫切的,真实的独一无二的,可笑的漆白的,越过边界的,迷路的休息的,失重的--时光--
在那三天过去后,变成一个句号前诀别的怀想。
最小说全集 最小说·第十二辑 我们的存在(1)
章节字数:1534 更新时间:08-11-16 17:24
作者:卢莉丽
亲爱的黎,无论庸俗的世界如何想毁坏你,你也要努力越飞越高。
——爱你的L
【壹】
至今为止发生过多少次同样的事,次数太多,所以不记得了。
从一大早就开始了,等在约定的地方,好不容易才等到对方的到来,可是还没来得及好好地说上几句话,就开始吵架。总是这样,一见面就要吵,为了些鸡毛蒜皮的事吵个不停,明明心里的想念与爱意都满胀得快要溢出来,但彼此都不懂要怎样把这份心意好好地传达给对方。
只有吵架。
争吵的最后,张宇抛下一句“对对,没错,全世界就你一个人是对的,你什么都懂,我什么都不懂”就愤然离去。
然后是电话。刚走了没五分钟就一个,中午又一个,张宇的口气是想求和的,但也是想改变黎露的想法的。没办法达成共识,于是又吵了两次。最后一次电话是下午打来的,张宇在电话里软下了口气说“你出来一下,我有点事想跟你谈”。
谈什么呢?无非是“你要怎样现实地面对未来”,“别再追逐虚无的人生意义与梦想”。黎露冷冷地看着张宇,一声不吭。张宇只好无奈地叹气,摇着她的肩膀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越陷越深,迟早会害死你自己”。
黎露不知道,她心中有许多千奇百怪的梦想,每一次看到它们,她的心都会像针扎一样跳动,忍不住在当中流连不已。她知道她要走的是一条跟别人都不太一样的路,这条路上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因此走得辛苦,常常感到绝望,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
但是那些,都已经没关系了。
跟张宇分手后,已经是傍晚六点多钟,黎露走在回家的路上,树叶被风吹得飒飒地响,行人的面孔,路边的标牌,楼房的形状,都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模糊了面目。唯有车子驶过的压路声和风声,强烈地震击着耳膜。
黎露站在车水马龙的轰鸣中,只听见心里的一个声音,越来越响,最终覆盖掉了所有的声音。
视界里最后的景象,是一个漆黑的夜空。
【贰】
阴雨绵绵。张宇趿着拖鞋,手里提着个垃圾袋,准备到后楼梯去扔了它。连续几天的雨,墙纸潮湿得就要发霉,人也变得黏黏糊糊的,提不起精神来。张宇拉下肩膀,没精打采地朝后楼梯走去。打开后楼梯的门时,没留意墙角里蹲着个人,蓦地吓了一大跳,又看见星星点点的火光,大概是在抽烟,烟草的味道令这个潮湿又狭小的空间显得异常烦闷。张宇忍耐着把垃圾扔掉,再经过那人身边时,终于忍不住小声地嘟囔了一句“神经病”。
跟打火机一起扔到脸上的,是女生冷漠的声音。
“骂谁呢你。”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在2002年的夏天。
【叁】
之后也陆续地遇到过几次。知道了她的名字,跟自己是同一个年级,每次见到她的时候,总是独自一人,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一个人去饭堂,下了课,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因此也隐约知道了在班级里,她大概就是那种受孤立被排斥的角色。
但知道归知道,也并没有因此产生‘英雄救美’或者‘惩恶锄奸’之类的想法。虽然在某一次突然看到她不知为何校服被撕烂、身上有好几道伤痕时曾好心地走上前去问“你没事吧,需不需要帮忙”,但这份善意也很快在对方一句“关你什么事”中被打消得一干二净。
除了“遇到一个奇怪的女生”之外,张宇依旧是过着寻常的高中男生的生活。上课的时候并不怎么专心地听讲,午休跟放学的时候会跑去操场打篮球,星期六日把自己关在家里打游戏机通关或者约上几个朋友去唱K乱吼一通,有时会收到几封情书,像情人节之类热闹的节日总是能不失面子地在女生的陪同下度过,心情不好的时候会逃课、抽烟或者喝酒,也有些时候会找个没有人的地方躺下来,想象那些遥远又美丽的梦想。
最小说全集 最小说·第十二辑 我们的存在(2)
章节字数:1424 更新时间:08-11-16 17:24
记得有一次跟父亲吵过架之后是曾经梦想过“以后要怎么怎么样”,总之“绝对不要成为像父亲那样的大人”。
绝对不要。
那样的大人。
那好像还是夏天刚刚过去不久的事情吧。跟父亲吵完架之后的张宇,一怒之下决定逃掉下午的课,于是就带着几包烟爬上了旧教学楼的顶楼。等到了顶楼,却意外地发现有别人的存在,张宇循着满地的烟蒂走过去,然后看到了黎露的脸。
【肆】
虽然在那之前的两次接触都没有给彼此留下什么好印象,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尴尬地存在于两个人中间。但这最终并没能成为两个人渐渐熟络起来的阻碍。毕竟是年轻,又拥有相同叛逆的性格,喜欢或者讨厌都凭主观的感觉去判断,所有误会或者不愉快几乎都能轻易地化解。到后来,甚至已经能够彼此约定着“什么时候再到顶楼来”、“出去的时候帮我带几包烟进来”。
也有想过什么时候一起出去玩的,但对方没有主动提起,自己这边也没有什么好的节目,于是这个念头就一直搁了下来。
入冬之后,吃火锅就变成了热门的活动。周六的时候同班同学约定着要去江边吃火锅,负责订位的同学就拿着个本子一个一个地去登记人数。轮到张宇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黎露,于是就顺口说了“要来两个人”。后来跟黎露说“星期六朋友里有聚会,去××路那边吃火锅,你也一起来呀”,对方也非常干脆地说“好啊一定去”。
但是却没有去。
在约定好的地方等了近一个小时,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火锅已经吃到了一半,身边的朋友嚷嚷了好几次“张宇你在干嘛”、“不要等啦不来就算啦”,有眼尖的好事者则干脆抽走了张宇的手机,但下一秒就被张宇劈手抢回,吓得对方大叫“你发什么疯啊”。
张宇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只是心里烦躁得紧。他闷不做声地扯过了外套,也没有理会其他人问“欸你干什么去啊”,就走出了火锅店。
一路寒风。冰碴似的寒风把张宇的脸刮得生疼,张宇想自己应该是生气的,因为黎露的失约。这个理由非常充分。因此像他现在这样到处地去找黎露的举动也在情理之中。他需要一个解释。
可当他看到黎露的时候,他却忘了那个解释。黎露坐在宿舍楼后楼梯的台阶上,看到张宇,她明显是吃了一惊,然后站了起来,起来的时候有点慌乱,以致于抽到一半的烟跟打火机都从手里掉了出去,她又蹲下身去捡,捡着捡着,她又不动了,浑身像僵住了,而后又慢慢地颤抖起来。
“……你不是去……”
“你为什么不去。”
“……对不起,我以为你……你只是在说客套话……”
——后来我问她为什么会这样想,她就说初中的时候跟邻位另一个女生是好朋友,有一段时间班里流行自由换位,她们也很有兴趣地说“要玩要玩”,开始她们两个人只是开玩笑似的调了座位,说是“坐两天”,但过了好几个星期也没有换回去,后来我就忍不住问现在的邻位说“你们怎么不换回来呢”,然后她就说“你以为我不想换啊,烦死了,是××老不肯换而已”。她又说以前的班级开了一个群,她每次在里面发言都没有人会搭理,大家好像都看不到一样,后来有一次看见群里有人问黎露在线吗,马上很高兴地回“在啊,有什么事”,那边隔了很久,大概有十几分钟吧,才回过来一句没事。还有一次在街上碰到以前的同学,她说起了最近的同学聚会,说到时候你也一起来啊,可等那天她去了之后,那同学又非常吃惊地说“你怎么真的来了,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啊,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最小说全集 最小说·第十二辑 我们的存在(3)
章节字数:1464 更新时间:08-11-16 17:24
——她说她一直以为她们是朋友,也一直相信着她们对自己的喜爱就像她对她们的一样。“但我并不知道有时候对方并不是这样想,也许对方并不愿意跟我做朋友,而只是我自己太过一厢情愿。”她这样说。
——说完之后就特别简单地笑了。
……
……你知道吗。当时我就整个人愣在那里,我心里想这个女孩子怎么这样啊,看起来挺冷漠挺骄傲的一个人,但其实谁都能够伤害她。
……你知道吗。我真的,真的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孩子。也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人。
——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伍】
张宇回到家之后,又给黎露打了好几次电话,但打来打去都是“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他就有点急恼。今天又跟黎露吵架了,一天四次,刷新了纪录。吵的还是工作上的事,本来嘛,她高中毕业后不愿意去读大学也就算了,出来工作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可现在高中毕业后都过了四年了,每一次给她介绍的工作,总是做不了半个月就把人家老板气得不行,直接地就把她给解雇了。到了后来干脆连介绍的工作也不去做了,成天在家里鼓捣着那些奇奇怪怪的音乐,也不知道捣鼓来有什么用,叫她别做这种无聊的事吧,她又坚称这是自己的“梦想”,一副刘胡兰英勇就义的模样。
嗯,从很久以前就是这个样子,任性,孤僻,执着,随心所欲,做事不顾后果,从很久以前,就知道她是这样一个人。可恰恰是这样,最让人放不下心来。怕她不知会做出什么激烈的事情。
还记得有一次跟她在外面逛街,走着走着,她突然冲到了马路中间,眼看着一辆车飞快地开过来,吓得张宇想也没想地就扑身上去,就差那么一点点,哪怕再晚半秒,就会被车撞到了。当时他真是气得不行,摇着她的肩膀大骂“你在搞什么鬼啊,找死啊你”,她却只是在那里笑,笑了一会又哭了起来。
“为什么要来救我?”
“鬼知道……喂!你哭什么啊,别哭了。”
“以后你也会像今天这样来救我吗?”
“你还想有以后……好了,别哭了,我会的我会的。”
“每一次每一次都会吗,无论什么时候都会吗?”
“……会啊会啊,真的,你别哭了好不好,我被你哭得浑身都没力了。”
“那……说好的啊……”
“……嗯,知道了。”
那说好的啊。
嗯,知道了。
2003年的夏天,在一家光线昏暗的酒吧里,张宇剪下了一截黎露的头发,用打火机点燃,把灰烬放进了旁边的酒杯里,然后一口喝进去。他抵着黎露的额头,慢慢地吻掉了她脸上的眼泪,而后轻声地对她说“已经爱你爱到心里去了”。
同年秋,他在学校的树林里发现了压抑得跑去自虐的黎露,她用刀在自己的手腕上划了不知道多少下。张宇走上前去抓住了那把刀,黏稠的鲜血濡湿了他的掌心,他低下头来,近乎叹息般地对黎露说“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2007年,张宇把一张写有公司地址的纸连带一叠钱摔到了黎露脸上说:“这是我最后一次给钱你了,这上面有新公司的地址,你想去上班就去上,不上也就算了。从今以后我也再不会帮你付水电跟房租了,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好了!爱死不死!抱着你他妈的鬼音乐一起去死吧!”就拂袖而去。
……后来我才知道,我爱上的是一个容易绝望的女孩,她单纯得不属于这个世界。
——而我却一直希望,她能够像我一样改变自己去适应这个世界,成为一个符合身边众人的期待的人。我不知道那个时候,她曾经以她自己的方式,无数次,无数次地,向我发出求救的信号。
最小说全集 最小说·第十二辑 我们的存在(4)
章节字数:1433 更新时间:08-11-16 17:25
——掩盖在任性的伤害与寻死的绝望之下的,是她伸向我求救的一双手,而我却没能够察觉到。
——把她逼上绝境的,是我。
【陆】
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星期,电话直到现在也没能打通,张宇不知道黎露又在闹什么脾气了,他试着又打了一次,还是不通,再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八点半,再不去上班就要迟到了。于是匆匆地拿起公文包就往门外走去。
到达公司的时候,差十几秒就到九点,张宇手忙脚乱地打了卡,还好没有迟到,被吓了个半死。等张宇惊魂稍定时,才发现公司里的气氛跟平常不大一样,好几个人围在一起窃窃私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管他呢,反正不关我的事。
张宇把公文包放在办公桌上,抽出了昨天就处理好的计划书,再仔细地审阅一遍,才把它叠好,然后送到经理的办公室去。其间,张宇又抽空打了两次电话,依旧是同样的结果。去主任办公室的途中,碰到了李天时,是高中的同学,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了同一间公司,因为有旧日的缘分,所以现在见了面就会打个招呼说几句话什么的,有时也会约着一起出去玩。
跟往常一样,张宇主动地跟李天时打了个招呼,可对方并没有给予相应的回答,反而神情怪异地看了张宇一眼。弄得张宇浑身都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