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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某有名大学附属医院的怪物—— .8

作者:日-虚渊玄 当前章节:154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31

从夏天的意外以来就再也没握过方向盘,对我而言驾驶汽车仍是相当危险的尝试。不管怎样,在现时的我眼中,

道路不是道路、车辆不成车辆。会拖至现在才离开,主要是因为之前觉得驾车有一定风险,所以迟迟没有起行。

不过在这三个月的知觉异常中委曲求全苟活的我,现在眼里看到的物品诸如汽车、行人等,大体上都能判别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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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是什么东西。交通灯的红与绿,虽然看不到原本颜色,但总算能以其他车辆的举动来判断。打信号灯或煞车灯

等先行车辆的细微举动,亦勉强可察觉到。路标无法完全辨识,驾车是有一定困难,不过要把车上後座的沙耶与瑶

安然送到目的地还是办得到。

抛弃原本的家逃亡之前,沙耶提出了一个好主意。

她还在奥涯教授家生活时,在深夜散步途中发现了一间废墟。那个地方像是开发途中的郊外丘陵地段住宅区,

位置十分偏僻,一般人不会无故到那里。沙耶曾把那个地方当游乐场,可想而知该处偏僻的程度,真是彷佛把日常

隔绝、结界般的场所。不过所谓废墟其实是一所在幽静的森林中开业的私人疗养所。在不景气时期倒闭,业者就这

样把那里弃置。

先将沙耶她们安置在这里,之後我才能安心的尽快到街区一趟准备好其他事。

一眼看上去我就喜欢上这座废墟。在不算大的前庭中,非法弃置的建筑材料及大型垃圾堆成一座座小山,就我

们而言乃是很好的路障。这样的话比起在原本的家时,别人更不会来干涉。

把所有人类都认知为恐怖怪物的我,人类的生活令我感到如身陷烂泥般难以忍受。这个废墟欠缺人性景物,毫

无巧饰,反而让我感到安心。

"我回来了。"以与对其他人相反、放下戒备的声音,呼叫沙耶她们,之後我走到她们躲藏的地下室。

"你回来了。驾车,没事吗?"

"完全没有问题。道路上的路标总算明白。只要不超速,要到哪里都可以。那么,你这边呢?"

"虽然只是大约地调查过,不过果然自那时以来都一直没人来的样子。这里很安全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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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吗。如你所说的话就太好了。"

之前我颇为担心这废墟会否成为暴走族的聚集地,或者是否有流浪汉来居住。

"大概,是因为堆在外面的垃圾关系。那对普通人而言应会无法忍受。"

"唔……"

对我来说不但不在意,相反还感到舒适。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

"郁纪去购物成果如何?有好收获吗?"

"呀,当然了。"

我自信地把从露营用品店买的新品包装打开。近一米长的劈柴巨斧。买的是最大型那款。

"在张贴著﹃购买锋刃长度超过十五厘米以上的器具仍违反武器法﹄的海报旁边,就卖著这种东西啊!很可笑

吧。"

以两手确认这令人信赖的重量,像棒球手挥棒般试著挥动。钢铁斧头无比的威力,正好把人头瞬间砍下来。听

到我挥动斧头的破空之声,倦伏在地上的瑶胆怯地抖震。

"砍下去滋味如何?要用瑶试试吗?"

"那,那有点……"

面对沙耶突如其来的爆炸性发言,我不禁有点仓皇失措。

"不用担心啊?现在瑶的身体,被刀刃之类所伤很轻易就可治好。"

"不,那样做会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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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吗……唔,也对呢。"彷佛忘记生物会有痛楚,沙耶对懵然无知的瑶不好意思地微笑。"但是啊,被弄

痛时瑶的叫声,相当可爱喔。"

"不……果然,要用斧头劈人,心理上会有点抗拒。"

"会这样吗?那么耕司先生呢?"

"那个,因为——"虽然我没被问过这事,但沙耶对我的情况好像仍不太了解的样子。"——因为我看不到那

家伙的人类模样,斩杀击溃它也不觉得算什么。"

"唔,有那么大差别吗?"

"对啊。因为人类是有良心的嘛。即使对手是怎样憎恶的人,只要想到要把同是人类的对方杀死的话,就会出

现破绽。那时我就有胜算了。"

"……真的吗?"

即使那样确认过,沙耶的表情还是未能完全接受。无论如何,她都会对我与耕司直接对决产生不安吧。

"论体格是那家伙比较占优,如果是一般殴斗的话也许胜算不大。但我现在是﹃消灭怪物﹄,而对那家伙而言

则是在﹃杀人﹄。这是很大的差别。那家伙在最後一瞬间一定会出现破绽的。"

"不知为何……很不安。这样的心理战。感觉很不踏实……"表情认真视线垂下的沙耶,不安地呢喃,之後抬

头凝望我。"还是由我来攻击他会比较好吧?"

沙耶的心意我很高兴。听起来好像她有点不信任我,其实比起自身危险,她更担心我的安危。

但是,我不能接受她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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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耶的力量,如果制伏瑶那样的女性就轻而易举,对付男性我想会有困难吧。"

在我的脑海中,还残存著沙耶被铃见侵犯那个苦涩记忆。

沙耶亦察觉到我想的事,一瞬间沉默下来,不过之後依然顽固的提出:"不过,最初突袭那个大叔很顺利啊。

大概人类,一看到沙耶就会吓至脱力。在医院时就是如此。可以正面谈话的就只有郁纪你。"

"唔……那、那也有道理。"

虽然无法完全说服我,但以沙耶的外貌震慑对手,然後令其丧失战意,那也未尝不可。铃见会能压倒沙耶,那

也是因为植入了与我相同的知觉障害,把沙耶认知为美少女的缘故。

可是恐怖令人怯弱亦有其限度。在不同场合也许会使人更为凶暴也说不定。所以即使是威吓,结局同样也是如

沙耶所言般"不踏实的心理战"。

"那么,沙耶,你看这样如何——"

把灵机一触想到的新作战告诉沙耶,她听完後表情由暗转晴笑起来。

"好主意!唔,郁纪很聪明喔!"

"太过奖了……"

比起策略的好坏,能减少沙耶为我背负的危险,就已经是好主意。高兴成这样,真是率直的家伙。不过这也是

她可爱的地方。

"那么,耕司先生,大概什么时候来?"

"今早,那边来了电话。总之先引他到不相干的地方,让他奔走焦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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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入夜後才行动比较好吧?"

"没错。寻找适当的时机,引他来这里干掉他。在这儿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的。"

"难得得到了一个人份量的肉,在这里却因为没有冰箱而坏掉……"

"不能用作诱饵来捉其他动物吗?例如让野猫或乌鸦接近——"

"那很危险啊。万一让它逃脱,把肉带到其他地方被人看到的话,会很麻烦吧?"

"这样吗。也对。"

名为人类的东西实在非常危险,附带仅接近亦足以令人回避的恶臭脏污……皮肤也是这样,不过作为食用肉

类,则是最高享受。想到在家中冰箱残存的肉块,实在觉得有点可惜。

"这个森林附近有很多动物栖息,要猎食也不是那么困难啦。"

"三个人的份量啊!没问题吗?"

"交给我吧。别看我这样喔,狩猎可是我的得意绝技呢。我会努力捉很多回来的!"

"那么从今天起,沙耶就是我们家的大支柱了。"

"哼哼~"对我的恭维,沙耶得意地笑著接受。这种纯真性格如小孩般单纯可爱。

"这种悠闲的日子,可以维持多久呢……"沙耶的声音平淡而安宁。

对她的问题,我虚无地接下去:"多久——吗?"

没错。不会……一直、永远这样的。如何安全的藏身之所,也会有被发现的时候。就像我未能封住耕司的口般,

这点微小的错误,已经足够威胁我们的生活。即使这个废墟,也许不知什么时候会有试胆的笨蛋前来,也许不知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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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时候会成为新住宅地段的开发对象。

我为了与沙耶一起活下去,选择与人类不同的生存方式。那样的我们要找到安稳的居住地——在这个充塞满人

类的世界中,大概不可能有。除了逃至地球外就别无他法。

"——只要想成是长途旅行就好了。"我抱住沙耶,两臂紧拥她纤细的身体,在她耳边轻语:"反正人生就像

一场旅行。没有什么地方会永远不变。目送时间流逝,或自己跃进时间之流中,只是这点有分别。"

"是那样没错……"沙耶微笑。笑容安详而宁静。那或许是由於觉悟,或许是由於怜悯,但总之她正安宁而满

足地笑著。"即使如此,我也不是孤独一人,所以沙耶不会寂寞啊。郁纪也是这样吗?"

"嗯。"

我,没有後悔。只要能继续抱拥沙耶——为此我会不惜任何代价。

"有一天,我们不必再东躲西藏来生活的日子,一定会来的。与郁纪你约好啊。"那句如海市蜃楼般的梦想话

语,为何她可以充满自信地道来?"那可能就在明天,亦可能会在很久很久之後也说不定。徵兆何时会来,连我也

不知道。毕竟那是我的第一次——说真的,其实有点害怕呢。"

已经不是第一次,我未能理解沙耶的预言。直至现时,她多次引发了我无法想像的奇迹。

"我们……也会有希望?"

"嗯!"沙那爽朗的颔首。"那一定是,沙耶能送给郁纪最後的礼物。沙耶最初、同时也是最後的义务。"

* * * * * *

在霉臭闷焗的空气中,耕司一声不响等待郁纪前来。独处在微暗无人的房间中,楼下毫无动静,四周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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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过了接近半天。耕司对现在所做的、需非凡忍耐力的行为,并不怎么厌恶——与其说是不痛苦,不如说是产

生不了痛苦。

神经敏锐得像自虐般挑动五感。现在自己的体力发挥至极致的情形,毫无疑问与偏执狂病态的集中力无异。耕

司亦察觉到这点。自虐的感觉真不错。一直信任他,认为他是挚友的男人,把一切都毁灭了。现在耕司真想把那个

愚蠢至极、被背叛的自己破坏殆尽。从自虐而来的行动力,比起崇高的信念与决心蕴藏更强烈的力量。

最初耕司,以为郁纪把据点转移到这里,必定会设下机关准备奇袭,所以他有所觉悟慎重地接近潜入。进入到

室内,方知这里依然如旧,即使那样,耕司仍确信郁纪会为了作伏击的准备,而比约定的时间更早现身。窗外的阳

光从亮白逐渐染成朱色,不久黑暗降临,谁也没来这里的事实开始把耕司的忍耐力逐少逐少轧碎。

下午七时。

在耕司的烦躁达到顶点时,设定成静音模式的电话亮起来。

郁纪的来电。

本人没有现身,只有连络来——耕司察觉到被摆了一道後咬牙切齿,不过依然保持声音如冰般冷静,与他通话。

"你打算怎样了,郁纪。"

"不,我担心你不知会不会做出浪费精力来伏击我这种徒劳无功的蠢事啊。"以皮笑肉不笑的嘲弄语调,郁纪

在电话对面嗤嗤窃笑。"虽然迟了一点,但我想也差不多是时候把见面的地点告诉你。还是你要继续在那里待下去?"

"别给我开玩笑……"

"别生气啦。那是理所当然的部署吧?"看穿耕司意图,郁纪以露骨的恶意声音嗤之以鼻。"在奥涯教授家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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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有一个步行可达的地方。我就在那里……首先你回车上看导航系统,之後才告诉你所在地。"

"今次保证可信吧?"

"怀疑的话可以不来。夹著尾巴逃走也没关系。"留下一句挑衅,郁纪便结束通话。

无处发泄的愤怒,令耕司把椅子踢飞。不过没有选择余地。他自觉到身体已疲乏到极点。现在要是停步就会像

断线人偶般倒下。那样驱使耕司肉体至极限,把自己迫至尽头的,是他坚决的执念。如果容许自己稍为歇息的话,

他知道会无法再次迸出面对这事的勇气与意志力。

如果真的想干掉郁纪的话,错过了今夜就不会再有机会。对手当然早已准备好陷阱。郁纪不会堂堂正正与他交

锋。关於这点耕司绝对可以断言。以如梦游的脚步,他离开奥涯宅向自己的车走去。

* * * * * *

郁纪电话中所指示,现在耕司身处的住宅区外围——除了密林外就一无所有的未开发丘陵地段。在导航系统上

只有无法通行的山路,但按郁纪所说,继续前进就会发现一栋荒废的旧疗养院。的确,这里毫无疑问是不会有人接

近的地方。

终於到高潮了。

汽车爬上越发陡峭的斜坡,住宅开始逐渐稀疏消失。即使城市化慢慢迫近,但还未开辟的森林比想像中漆黑得

多。真是隐密的绝好场地。另外在这里把谁抹杀掉亦是上上之选。这片被遗忘的土地,虽然偏僻不过离市区不算太

远。在生活中,如刻意不惹人注目,要制造多少死角躲藏也可以。

在车头灯光中,快要腐朽的灯柱彷如幽灵地出现。看来应该是终点。慢驶至灯柱旁将车停下,耕司熄掉引擎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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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於森林的静寂中。这时,手提电话响起。对手已经确认到吧。

"……我到了。"

"呀,我听到。欢迎来到我的新居。"

郁纪已经在仅从排气声就可察知耕司到来的地方。战栗从耕司的背脊漫延至肩膀。

"入来吧。瑶也在等你。"丢下这句话,就马上挂断了。

从仪表板下取出新买的手电筒,确认袋中手枪的重量,耕司打开车门,站在外面。

不太宽阔的前院成为非法弃置的大型垃圾堆山,从另一方面来说是很好的障碍物。冰箱与电单车、混凝土瓦砾

及石膏板的碎块,很明显是业界人士弃置的废物大量堆积在这里。能让人肆意堆积到这地步,可见这里是多么的人

迹罕至。

月色比想像中明亮,在户外也能看清脚步四周。耕司不敢松懈,绕过废物山向建筑物前进。旁边的废物堆中到

底埋藏著什么?其中有一边散发出药剂般的不快刺激恶臭。这种地方即使流浪汉也不会接近。里面应该也不是什么

适合人居住的场所。如果仅为遮风挡雨,大可选择其他更舒适的地方。

独自伫立在这种脱离现实的不祥中,到底已经是第几次。踏入墓穴般的静寂家室,在那里调查超越常理的生活

痕迹,彷佛逐渐成为耕司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

直至现在所进入过的家室,都是无人、空寂,徒具家的形式,如蝉褪下的壳那样既新却有遗骸感的家。

但这次不同。现在在夜晚的森林中,像鬼魅浮现的建筑物,人曾经在那里生活过的痕迹都已剥落掉,乃是完全

的废墟。用尸骸来比喻的话,是白骨。已彻底风化至无法辨识昔日面容,只有死亡凝聚的实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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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追寻的地方终於到达了。这里,定必是解决一切的舞台。郁纪会作出何种举动?他必定会千方百计要将耕

司拉到黄泉。但是,他会怎样做?

耕司对打开手电筒有点犹疑。手持照明的话,自己的举动与位置就会暴露。这样对大概早已埋伏好对付自己的

郁纪,相当的有利。左手紧握电筒,为了可马上打开电筒,手指轻按在开关上;右手手指亦同样轻扣在手枪板机,

紧握手枪。这样就能在一瞬间射击照射到的地方。保持枪与电筒同方向,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前进。

眼睛习惯漆黑需要一段时间,此时只能依赖从窗户射入的月光。四周的事物仅可勉强判断出浓淡轮廓。总算与

在这里埋伏的郁纪条件相同。

哪一方先发出声音、哪一方的气息就会被察知。现在完全演变成考验耐性、谨慎的危险耐力赛。走廊的左右分

别门户大开,并排著没有房门的房间。

耕司靠近其中一间的房口探察,确认过没人,慎重进入里面。步入废墟前呛鼻的恶臭,不知何时变了质。现在

扑鼻而来的是接近野兽的体臭,具有生命力、有机的污臭。的而且确,是存在於郁纪家的那种臭味——

咕吱

听到响声的耕司全身僵硬、凝视走廊深处。现在的声音——彷佛是某人满身泥泞地发出的湿滑脚步声——一直

从里面的房间传出来。

有某些东西在。

有某些发出声音的东西在。

注意脚步声,耕司紧握的手枪与电筒摆出备战姿势,潜行至声源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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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吱、咕吱——像搓泥巴般的奇怪异声。稍为靠近,今次听到的是嗖嗖的野兽痛苦喘息。

是郁纪吧。不、不会是他。

那家伙现在也应在屏息静气地埋伏。没可能会制造出这么大意的声音。

随著步伐的前进,从混凝土与建筑材料的隙间传来的异声,不知不觉间清晰地传入耕司耳中。

"……呜……呜……呜……"

耕司站定在房间前。与之前所调查过的房间一样,混沌浓厚的黑暗充塞满这房间。不过这里的住客不只有黑暗。

明显地,还有什么别的在。

那东西彷如受了伤,仅呼吸已充满痛苦,又有点像在啜泣——

——啜泣——?

"是谁?"

压低声音,耕司把疑问抛向黑暗深处。要辨明发声来源是什么,只要打开电筒照过去就成了。但耕司不知为何,

对那般理所当所的行动有莫大的踌躇。

——啜泣——

没错,最後所听到她的声音——就是对著电话的——啜泣——

突然彷如窒息,喘息的呼吸沉默下来。

然後,

"——耕、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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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绝非人类的异音语调,在黑暗中吐挤出冒犯的字句。

耕司的直觉告诉他恶梦成真了。

"……津久叶?"

那没可能。那个津久叶,不会发出这种声音,也不会发出这种臭味。

"——耕、司——拜、托——杀、了、我——"

不是瑶的话,为何会知道耕司的名字?为何会对耕司哭诉?

尽管如此,那也不会是瑶。瑶是人类。绝不可能是这种在黑暗中蠢动、发出黏稠湿润声音的东西。

"——很、痛——很、辛、苦——这个、身体、一直——救我——耕司——"

蠢动的东西迫近耕司。

在为时已晚、无法挽回前,耕司的理性号令左手马上打开电筒,再不然就立刻逃跑。但他两样都无法做到,只

能向黑暗中不定形的轮廓,虚空地发问。

"津久叶吗?喂……难道是,津久叶吗?"

"——不行了——已经——不要——求求你——杀了我——"

黏稠柔软的触感,爬到耕司的脚上。与意志无关、反射地,他打开了电筒照向脚下。白光曝露了无法逃避且残

酷的真实,把耕司的理性捣溃。

因恐怖而陷入疯狂的意识,在"枪"与"开枪"这两个词间永远循环。右手无意识扣下扳机,之後发出了想像

之外的闪光与响声。四周在枪声过後又被黑暗吞噬。然後,被枪声余响麻痹了的双耳,再次听到从黑暗中传来细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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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痛……"

"呜哇、哇呀呀呀呀呀呀呀!"

随著他恐怖的惨叫,指头被疯狂错乱支配,死命扣下扳机。黑暗与闪光、沉默与巨响三次交替。当然没能瞄准,

但要攻击的目标就在脚边。凉子说过关於弹数的忠告,早就不知丢到向处。沉默冰冷的黑暗再次包围耕司全身,他

被附了身般,不停扣动那把构造粗糙的手枪,咔嚓咔嚓地放空枪。

被惊恐冻结的下半身,双脚彷佛受到暗示发软脱力,失去平衡向後倒,屁股一下子跌坐在坚硬的地板上。即使

全身瘫软,耕司仍错乱地反覆放空枪。除此之外,他无法想到如何忘掉一瞬间电筒的光所捕捉到的东西。

从左手掉落的电筒,掉在地板上照著别的方向。四发的子弹,的确全数命中。耕司的指头,启动了足以令人类

死四次的破坏力。耕司的王牌已经用尽。也就是说,现在於黑暗中的自己,完全是赤手空拳——当耕司理解到这点

时,厚重冰冷的腐肉块团,像潮水般涌上耕司身上。

"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

连惨叫声都无法发出。耕司被仰面推倒在地上,恐怖塞满喉头,拚命抵抗盖至胸部的东西。

"哇……哇……哇……!"

以左手遮面,右手在地板挣扎摸索可救命的东西。此时耕司的思考能力,已退化至受惊吓的野生动物程度。

在最後瞬间右手摸到坚硬的触感,直觉告诉他那大概是武器。全力灌注在手腕,耕司以摸到的救命符驱赶身上

的东西。发出像打在水枕上的声音,袭击者从耕司身上掉下来。身体重获自由的耕司站起来,双手紧紧握著新得来

的救命稻草。握著後才发觉,那东西其实是生锈的铁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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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依……依……"

还在呻吟。还在啜泣。

"啊呀呀呀呀呀呀!"

发出交织惨叫与怒号的狂呼,耕司挥舞铁棒,狂殴匍伏在地上的那东西。厚重柔软的肉块吸收了冲击,令全身

颤栗的触感漫延至双腕,湿润的声音传播到耳中。那种声音那种触感,在他脑中引起生理的厌恶,更激发了耕司的

破坏欲。

"混蛋!畜生!"

与开空枪那时一样,耕司像被附了身、反射地挥动铁棒,死命殴打那东西。第十次的打击它再也没发声,第二

十次的打击令它停止蠕动,从第三十次的开始,打下去的声音变成敲水袋般。

耕司终於停下来,是他理解到正在打击的那个异形,已经成为没有生命的尸骸时——他的理解思考能力总算回

复了一点点。在手中的铁棒,沾上不知是体液还是血的污迹,变得相当沉重。

身为户尾耕司这二十年间累积的人生——如果认为那是值得尊重、美好的话,就不应该来这个地方。绝望的黑

炎把耕司的感情焚毁,无可发泄的热量令血液沸腾。他认识到那股热量的真面目是愤怒。

……没错,现在他的而且确在愤怒。憎恨著那个名为真实的解答,把他灵魂中无垢的部分完全破坏的东西。尔

後被憎恨支配的他,察觉到潜伏至他背後的某人气息。耕司充满杀意把铁棒回身一砍。

被突袭的对手没有如预期般进行反击,相反畏缩地向後一跃。在落在地板上的电筒光线中,歪曲的影子在舞动。

攻击落空,重新紧握铁棒,耕司与第二个来袭者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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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坂郁纪……"

耕司自己也没想到会以这么怨毒的声音来叫这个前好友的名字。

"喂喂,刚才那一下……完全没有手下留情啊!"郁纪感到有点诧异地苦笑。他看似漫不经心舞弄著斧头。"真

佩服你。老实说,我还以为你会有点迷惑。"

"迷惑?我?对你这家伙?"耕司嗤之以鼻。那种态度令郁纪说的话显得相当滑稽。"你,如何对青海?对津

久叶做过什么?只要想到那些,要杀你还会迷惑吗?"

"……那才是我要说的啊。耕司。"郁纪的声音黯淡下来,以沉郁的眼神望向被耕司击杀的肉团。"因为你,

令我的瑶遇到这么惨痛的遭遇……我会以她所受到的十倍痛苦杀掉你。给我觉悟吧!"

由掉在地板上的电筒,斧刃反射出凶恶的白光。那杀意的光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耕司以铁棒挡下郁纪浑身

挥出的一击。从手腕到肩膊都受到沉重的冲击。但拜体格之赐,耕司没被击倒,还可以把斧头挡回去。斧头如雨点

般劈下,一直不停袭向耕司。

郁纪所持的武器,在设计上的威力及操作性,都远比耕司偶然摸到的铁棒强数倍。耕司全力防守,无暇作出反

击。铁棒表面的锈迹因锋利的斧刃砍击而飞散。

"混蛋!"

挡下了从上而下劈来的攻击,耕司在对手收回斧头前以铁棒顶回去,郁纪向後失去平衡。由於仰面仆倒,因此

他下半身一时动弹不得。有机可乘的耕司向郁纪的小腿猛力一踢。

"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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呻吟著後退,郁纪为防耕司追击胡乱挥动斧头阻吓。然而夺回战斗主导权的耕司穷追不舍,以眼神威吓狼狈站

起来的郁纪。

"你,不习惯打架吧?"

"呜啊!"

发出愤怒吼叫的郁纪作出反击。不过由於被耕司攻击过的右足痹痛,斧头的速度慢了下来。耕司继续以铁棒挡

击缓和了的斧头攻势,等待郁纪疲乏。

"死吧!死吧!"

郁纪不停狂叫并挥动沉重的钢斧。但胜负是取决於哪方比较冷静。郁纪多次大幅度舞弄斧头,耕司估计那足以

令他疲惫,一气踏前以左手捉住斧柄。

"呃!"

怯弱下来的郁纪,腋下毫无防备,耕司右手的铁棒狙击该处殴下去。

啪、肋骨折断的手感。

"呀呜……"

对手无法忍受剧痛而蹲了下来。

俯视那门户大开的後脑,耕司以连自己也觉得惊讶的清醒心境,准备作出致命一击而举起铁棒。

就在那个时候左脚被某些东西捉住。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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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突如其来的触感吓至惊惶失措的瞬间,柔软而强韧的某东西把右脚也捉住,耕司无暇抵抗就被拉跌在地。扭

动身体,他想以铁棒赶走背後看不到的敌人,但右手亦被柔软的物体压力所制而无法动弹。手掌感受到在裤子上无

法直接接触的冰冷触感,耕司全身毛管竖立。刚才的怪物,还未……

"……很好啊……沙耶……"

仍然蹲著的郁纪,虽然痛苦地绉著眉,却浮现起确定胜利的残虐笑容发出声音。

沙耶——就是这东西吗——

耕司作出垂死挣扎,拚命想挣开缠著四肢的呕心东西。但那柔软物体的束缚不停增加,耕司完全像被大群的蛇

夺去自由般。

"呜——哇——呜哇哇哇哇哇!"

他已经陷入半疯狂状态。拉倒自己的生物到底长什么样子,单是想像就足以令人失常。惨叫的喉头,被触手所

压迫而沉默下来。颈部被致命的缠缚,呼吸与血液随著逐渐增大的压力而慢慢断绝……

* * * * * *

我的意识在创伤的茫然与模糊中,守望著沙耶捕食猎物的姿态。

胜利了。

虽然相当艰辛——并非以我一人之力,而是我们首次合力退敌。当然代价十分高昂。肋骨起码断了两条以上。

稍一呼吸尖锐的痛楚便猛然袭来。而且——实在无法预计瑶会起不到慑敌的作用,被耕司毫无怜悯的干掉。与沙耶

不同的她,大概还未懂得使用新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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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因为耕司令我负伤而愤怒,沙耶的杀戮彻底且毫不留情。在猎物断气的同时急不及待、残酷地把那个生命

的残渣吞噬。与沙耶清纯的外表毫不相衬,血腥而残虐的行为持续著,她的脸颊染上血污,那胜利者的姿态彷如君

临天下的万兽之王,在狂暴中可窥见崇高圣洁、不可侵犯的神圣。

不知道守望著那样狂野的沙耶多久。痛楚多次令自己失去意识。老实说,我还未习惯使用暴力。不计那次意外

的话,这次应是我所受过最严重的伤。不过,对手肯定已经死了,再没有担心的必要。

抬头看到她已经吃饱,倒在地上翻弄。是吃太多了吧。很久没吃过新鲜的肉,也不是不明白她想尽情猛吃的心

情,但我受了伤啊,也应该给我治疗一下——

由於漫无边际、随意浮想眼前的事,我很迟才察觉到沙耶的样子有点异常。沙耶并不只是单纯的躺下。她正在

痛苦抑闷。我全身血气尽失,肋骨的痛楚一下子吹飞至意识之外。

"沙耶——!"

一跃而起,我马上冲去把倒在地上的沙耶抱起。面无血色的她全身被汗水沾湿,完全像中了暑般,轻闭的眼睑

与樱唇正在发抖。

发生了什么事?我毫无头绪。是在战斗途中,我没注意到时受了致命伤害?还是刚才她吃的肉有问题?不知

道。完全不知道……只是恐怖正不断膨胀。

"沙耶、沙耶!"

无计可施,我除了不停声嘶力竭呼唤她的名字外就无计可施。沙耶慢慢张开双眼,以木然、如在梦中的眼神,

看著怯弱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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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纪……对不起。没事的……没事的啊。只是有点……痛……"

"发……发生了什么事?到底怎么了?沙耶,振作点啊!"

不可能没事。任谁都可以一眼出她现正处於紧急状态。不过,狼狈的只有我,沙耶对自己的情况彷佛完全了如

指掌,以安稳的表情,安慰著我,露出温柔的微笑。

"……吓了一跳。没想到竟然……这么早……就会到来……"

失去沙耶——丝毫不敢想像的最恐怖可能性。我无力得像逆产婴孩般充满绝望与不安。

"别害怕……之前,说过吧。这是……徵兆。郁纪、与我的……唯一的、希望……"

"——什么回事!我不明白!沙耶,振作一点啊!"

沙耶对哭泣的我展露笑容。如母亲哄孩子的慈祥笑容。

"沙耶啊……决定了要努力。因为、郁纪……说沙耶可爱……漂亮……从那时开始……"

"——别说了,沙耶。"不知道正发生什么事。虽然不清楚,但会令沙耶如此痛苦,我绝对无法视而不见。"已

经够了!别乱来啊!虽然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我不想看到沙耶痛苦的样子……"

"……好过分啊,郁纪……明明知道的……"浮现出有点呆然的苦笑,沙耶以呢喃的声音将事实明言。"要出

世了……沙耶与、郁纪的、孩子们……"

我的脑海中好一阵子一片空白。

"怎么会……什么时候?"

"……我也、吓了一跳呢……郁纪……"如此娇小的身躯现正受到何等痛苦,沙耶的气息断断续续,即使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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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仍伸出双手环抱著我。"带我、到外面……广阔的、天空……之下……"

用力点头。我能做的也只有点头。为了抑压快要溢出来的泪水,我没余力发出声音。在现正鼓起勇气面对痛苦

的沙耶面前,不能让她看到我的泪水。在我怀中沙耶身体灼热非常。痉挛不时从背部漫延至四肢,剧痛激烈地把她

脆弱的身体零碎破坏。

在彷如祈祷的心情中抱起她,小跑至废墟外面。寒冷的夜风也许可令沙耶身体的灼热稍为冷却一点——这种虚

幻的寄望,在沙耶越发急促迫切的呼吸、没有血色的嘴唇喘息中,残酷无情地消散。

"沙耶——到外面了。"

听到我的呼叫声,她再次张开眼睛。失去焦点、阴暗的眼神。那双眼睛已明显地什么都没映照到。即使如此沙

耶仍在凝望著我。面对著我的脸孔,想像著我的表情,我十分清楚。

"约定过的……这是……最後的、礼物……"

"嗯。"

"……如果你、高兴的话、就好了……"

"当然会高兴啊。"

我拚命以意志力,挤出开朗愉快的语调。沙耶一定是想像我正浮现著笑容吧。我稍稍安慰涕泪纵横的脸没被她

看到。

"郁纪……爱著我,所以我……送这颗惑星……给你……"沙耶的呢喃痛苦而乾枯无力,其中却蕴含恍惚与沉

醉的喜悦。突然,沙耶的背部蠢动,然後膨胀。"这个世界,一定……会变成……美丽的地方。只为了……沙耶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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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纪、而存在的、世界……"

像歌咏般细语,之後,她盛开了——除此之外我无法形容。从沙耶的背部,如羽化的蝶翅扩散出无数的……花

卉。那些艳彩眩目的光芒正体是……紧紧覆盖在每一片花瓣表面,像光的粒子的鳞粉。

"……再见,是吗?"

无法克制泪水隐藏感情,我简短的问沙耶。

"——不,并不是这样。这是——开始——"越过悲痛。沙耶现在的表情十分安详满足。"我与——郁纪的│

│世界的、开始——"

光粒乘风而去,变成一条闪耀的光河,在冬夜的天空舞动,把刺骨寒夜染成沙耶的色彩。

太美丽了。

压倒性且绝望的美丽。

新世界揭幕、旧世界的灭亡之歌。

闪耀的生命现正赞颂自由,高奏凯歌,被解放至这广阔肥沃的大地去。

如斯久远的治愈——

如斯悠久的至福——

我们,以我们的欢喜把这个世界染色。

"从此,永远在一起哦。"

在哀伤中继续抱拥变轻变小的沙耶躯体,我被天空彩耀的光辉魅惑,一直猛然号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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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

谢谢你,最後的礼物。沙耶。

* * * * * *

仅以存放在地下仓库的後备食物,就足以度过不知多少危险时期,不过看来已不必忧心了。酒先喝尽倒是一个

严重的失算。不过每次都只是试味般浅尝史彼立塔斯︵译者注:波兰产的伏特加,酒精强度高达九十六度,是世上

最烈的酒︶,酒瓶中或许还有少许在——但怎么说也是摄取过量。

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现在回望一下,那的确是不以蒸馏酒精喝个酩酊大醉就无法度过的日子。希望、绝望,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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