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更长。我再一次,拿出勇气。
瑶在星期四选定的课程是生物化学。只有这时才有机会与郁纪见面。因为是基础科目,所以即使未到授课时间,
在可容纳二百人的人讲厅中,也差不多已有一半座位有人,再迟点的话就很难找到理想的座位了。瑶选定了中列,
这里是听讲的最好位置,其他学生也大都集中在这里。
郁纪可能会坐到瑶身边。没有并排座位时虽会无法一起坐,但在"友人以上恋人未满"的关系下,两人通常都
会尽量找并排座位坐在一起。
今天进教室时未能见面,瑶把随身物品在不影响别人下放在旁边的空位留座。但是,直到开始讲课为止,郁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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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未现身。过了十分钟,瑶环视教室。有了。不知在何时进来,郁纪孤身坐在最後排。是他没注意到瑶吗?不,这
不太可能。假若想认真听课的话,没理由会坐到那么不方便的位置。不再想下去,瑶把用作留位的随身物品拿回。
讲课结束後,瑶像追捕匪徒般,追至走廊才好不容易追上一下课就马上离开的郁纪。
"勾坂!"
被叫住的郁纪,全身像被什么吼叫声震慑住般吃惊硬直,之後彷佛极困难的回头看瑶。
"什么事?"
他瘦了——瑶的心再次感到刺痛.与瑶印象中的郁纪面容相比,现在的他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是由於心理上
的压力?营养不良?还是两者兼有?
他看来相当警戒,如被什么威胁著般。眼神则游移不定,力求不与瑶的视线接触。
仅这样打个照面,瑶的心就紧揪地悲哀,为什么他会变成这个样子的?
就是现在——在心中鼓起勇气,她要再一次确认。
"那个……有说话想跟你说。可以稍为……占你一点时间吗?"
在十一月的寒风中,一般而言是不会有人在露天的长椅上谈天,没有人影的中庭显得静寂冷清。
"有什么要说?"
——你不记得了吗?差点脱口而出,瑶慢慢把重点说出来。
"勾坂,最近你变得很怪异。在旁看著,都不禁为你担心。"
"也许是这样吧。大概因为我仍未能忘记那场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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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纪若无其事地笑著,不过那笑容看上去像抽搐多些。
"真的,只是那样?"这样说著,瑶踏前了一步。
"难道你可以看出其他原因?"
瑶忍受尖锐的回答。
"好像,看得出正在忍耐著……什么似的。"
"……"
勾坂沉默不语,踢著地上的枯枝。乘这股勇气还没衰竭,瑶把内心所想说下去。
"手足无措地勉强自己,尽力忍耐到快要崩溃般,现在的勾坂,看来起就是给人这种感觉。"
"是吗。"
既不掩饰亦不否认,郁纪以乾枯的声音回答瑶。那是毫不客气,明确且强烈地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态度。但瑶早
有觉悟。今天是不能退缩的。
"我认为朋友……就是为了这种时候而存在的。"
发自内心,真挚地想将对他的心意传达给他,瑶全力倾诉。
"家人的事,真是非常遗憾。但是——勾坂你不是孤独一人的。你有户尾、青海,还有,我在。"
一吐而尽的瑶,说得不是很流畅。心中像旋涡般纷乱的各种想法,在这里不全部表达出来就会失去目标般的焦
虑,正煎熬著她。
"没必要一个人背负著所有不幸,我认为我们也有能够做到的事。即使我们真的什么也做不到,那么说出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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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会轻松一点。我想成为支持勾坂你的力量。其他人的想法也是同样的——"
"闭嘴!"
唐突的怒号把瑶的告白打断。虽然她已经下定决心,但马上受到挫折,同时郁纪的表情险恶得如失去常性。在
他的神情中潜藏的不是愤怒,而是厌恶。那种厌恶强烈到散发著杀意,结成冰冷与憎恶的面具覆盖在他面上。
"说起来,有件不得不回覆你的事。"
郁纪——还记得。他在记得这事的同时仍用这种冷漠的态度对瑶。
单是这样对瑶来说已是充分过度的回答。在此之上更残酷的回答,瑶实在没自信承受。
"我从没有特别注意过你。以前对你的印象是稍为不错,不过也只是以前的事。我对你的感觉如何,其实连我
自己也是不了了之。"
"勾坂……"
"但是,现在可以很明确的回答你了。反正在事故後可以考虑的时间多的是——津久叶小姐,我非常讨厌你。
连样子也不想看见。"
不可以哭——想止住泪水时已经太迟。瑶的眼泪像断线珍珠般不停落下。
"我是不想再看到你,但这样不太可能呢。毕竟在同所大学上学。所以以後,可以别再叫我吗?实在相当碍眼。"
"太过分了……"
心乱如麻的瑶喃喃自语。郁纪的嘴角上扬。单是看到就会令人愤怒,歪曲而残酷的冷笑。
"你呀,稍为冷静一下头脑会比较好啊。怎么说你也会向青海和耕司撒娇哭诉吧?你要自己一个生闷气是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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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自由,别把其他人牵涉进去。"
瑶已经到容忍极限。被他看到自己流泪,绝对不想再在他面前放声大哭。和现在当场崩溃号泣相比,即使自己
如何难堪的样子被看到也没关系。所以快点离开吧,背对冷笑的郁纪,瑶一口气冲离中庭。
在瑶和郁纪身处的中庭附近,还有早前对郁纪不满的青海和耕司。觉得对急著离开课室的瑶和郁纪,不能置之
不理。结果,耕司他们在二人察觉不到的角落看到整个经过。
"那家伙……"
青海现在真的想冲出去痛骂那家伙一顿。非常理解青海性情的耕司,如果不是直至最後都紧紧拉住青海的衣
袖,那么说不定她早就这样做了。在瑶离开後,郁纪亦以像解脱了般的步伐走了。在冷清无人的中庭里,耕司深深
的叹气。那种在喉头停滞的苦涩感一直挥之不去。
"他……到底怎么了?"
刚才郁纪对瑶的态度,耕司也很难容忍。不过即使这样,他所感到的仍仅是疑惑而已。与郁纪相识了很久。在
进这所大学前就已认识他。他所知道的郁纪,是不会用那种冷酷的态度待人。无论怎样想,现在也只能认为是因为
那场意外而导致他整个人都变了。
"喂,耕司,你打算放任不管吗?"
"我当然不想置之不理,不过我们可以做什么?"
"做些什么总比在一旁偷看更实际啊。"青海怎样看都是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我不去骂他一下实在咽不下
这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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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久叶也不会为此高兴啦。"
"起码我会舒服一点!"
就像耕司与郁纪是好友,瑶也是青海的挚友。郁纪与瑶的关系变成这样,身为朋友的青海当然会担心,对郁纪
感到恼怒亦是理所当然。
"我想只和勾坂单独谈谈。耕司不要跟著来。"
"……认真的吗。"
"相对的,你去看看瑶的情况吧。她呀,大概是整颗心都碎了……哭过後,实在需要有人温柔地安慰她。"
"那不是我与你的角色颠倒了吗?"
"像我这种性格,要去安慰人实在有点勉强啦。想鼓励她可能会害她伤得更深。"
"……原来如此,了解了。"
"呀,真讨厌的说法。"
"那么,我这边出发了。"
就在青海会为此拌嘴下去前,耕司打断了对话,去找瑶的行踪。
* * * * * *
令人不愉快。令人忍受不了的不愉快。与此同时又觉痛快。今天与津久叶瑶的对话,终於结束了我们的关系。
从很早开始就觉悟到会演变成这种局面。对对方只能抱著呕心的感觉,要像事故前那样维持人类同族间的关系,那
是不可能的。今天的事相信会传到耕司与青海的耳中。勾坂郁纪变了,大家都会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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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也没关系——起码,不会因为这种理由而被送入精神病院。也许今天的行动仅会被认为是异行。如果就这
样与耕司他们疏远,那就太好了。
令人疲累的来源减少,单是想想就已觉得像放下重担一样。要我再去与它们打交道真的办不到。我只要靠近它
们就会起鸡皮疙瘩,根本毫无理由再与它们为伴,像那样只感到是威胁的存在的家伙,今天终於要逃离我。一想到
这样,我连一点内疚也没有。
那时彻底以伤人的话使她狼狈离开,曾经有过深交的瑶——现在全无实感,虽然我明白不应是这样。其实也不
是憎厌她本身的人格。伤害她并不是本意。但像我现在这样,对於她的付出亦只能当场拒绝。
瑶——曾是美丽的女性吧。的确是没有负面印象。可是对於抱著好玩的心态,当我们是玩具般撮合我们的耕司
与青海,我实在感到不快。当事人的瑶,反而没有被它们耍弄的感觉。那样的迟钝,真的令人看不下去。
即使那样,当时并没有对什么人特别抱有恶意。那时的我亦没有为坚持要走自身的路而不惜伤害他人的理由。
为了维持朋友的关系,就这样与瑶交往,或许那也不错——我也有过这种妥协的心态。
但是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没有那种宽大放任身边关系的心力了。仅与别人交谈便痛苦得无法忍耐。这样子要
对别人和善根本是苛求。
想著这些事,疲累感就慢慢的涌上来。很想早点回到有沙耶在的家,不过在途中要乘拥挤的电车,还要经过繁
华的大街,这实在令人沮丧。上了电车後看看四周,发现难得有座位,我坐下闭上眼睛,把不快的世界从视野中驱
离。虽然这样阻挡不了臭气和噪音,但总算勉强可以使精神安稳下来。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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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T大附属医院回复意识後,世界是一片漆黑的。
眼球与眼部神经都没有异常,唯有视力没有回复。
只能诊断为意外的脑功能障害。
虽然失明对我造成不小打击,但现在回想一下,那时所谓的打击,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因为当时还残存的听觉、
触觉、嗅觉还有味觉,一切都没有异常。
真正的悲剧,是在视力回复那一刻开始。
不幸中之大幸的是,在我仍处於失明状态时,能理解清楚自己所遭遇的意外及施受的脑外科手术的特殊性。到
回复视力,看到只能认为是恶梦的病房,还有姿体恐怖怪异的医生和护士,虽然惊慌失措,但立刻明白异常的原因
是什么。如果在回复意识的同时视力也一并恢复的话,突然看到这种地狱景象,也许连原因是什么都无法分析清楚
就当场发疯了。
我的视觉异常,慢慢传染到触觉、味觉和嗅觉。人类知觉中视觉占大部份,其他的感觉与之实在不能相比。料
理的味道、床铺的触感、探病的花传来的气味,全部一如所看到的丑恶外观——从生理上令人难以忍受地——变化
著。
那样的我,在前来诊疗的医生说话也听不出是人类声音的程度时,我就下定决心要自杀。自己实在无法生出在
这种新世界中生存下去的自信。
直至,那一夜与沙耶相遇。
考虑著最少痛苦的自杀方法,一直想这件事,不知什么时候被睡魔侵袭了我的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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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睡後会造恶梦,醒了又身处这恶梦般的现实,在已经分不清楚是睡是醒的状态中,反覆度过无数夜晚的我,
不知道她是何时进入病房的。
少女小心翼翼地,在病床边饶有趣味的低头观察我。
不是被血脓黏液所覆盖的脸,也不是长著蚯蚓般的纤毛的脸。雪白柔嫩的脸颊,清澈的瞳孔,惹人怜爱的小巧
鼻子……全部都是我没期望会再能看到的东西。毫无疑问的人类,彷佛闪耀著光辉的美丽少女的脸庞。
"呀——"
感动到呼吸都不太顺畅。从第一眼看到她所产生的安心和喜悦,瞬间就紧紧揪住我。我这种反应,令她感到意
外。
"不可怕吗,我的样子。"
看看时钟……原来如此,时间正是半夜三时。这种时间一般少女不会出现在医院的。即使是如何缺乏想像力的
人,首先想到的只会是幽灵吧。但对我来说,她是幽灵还是什么也好,都如地狱中的佛佗令我感到希望。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我是沙耶,来找爸爸的。"
是住院的病人,还是夜勤的护士,总之大概是这类人的孩子吧。我这样想。虽然夜半溜进来有点不合常规,但
小孩会这样干亦不足为奇。这间医院的保安真的有问题,竟会被小孩轻易的闯进来。
"你不害怕?真无聊啊。"
"啊,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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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未经细想就叫住了立即转身离开的她。在没想过叫住她後应怎样办下,她回过头来。
"怎么了?"
被深澈的瞳孔所吸引,彷佛连灵魂的最深处也被洗净治愈——我的脑海一片雪白,不停寻找能留下她的话题。
"……虽然拜托女孩子这种事不太好,但是现在,我除了你以外就没有其他人可拜托了……"
自尊和面子已经不算什么。我继续把刚才冲口而出的话说下去。
"可以……与我握一下手吗?"
沙耶很惊讶地侧侧头,之後像十分有趣般嫣然一笑。那是令我为之目眩的笑容。
"怪人。对我说这种话的,你是第一个。"
沙耶伸出她纤细雪白的手。我像触碰易碎品般小心翼翼地,与她的手掌重合。
人的体温。
柔软而纤巧的手指。
我清清楚楚地感受著。在我的掌中,她切实的存在。喜悦的眼泪夺眶而出。想起来,那时我实在的从我自身残
酷的命运中被拯救了出来。
"这半个月以来,第一次……接触到人。接触到作为人的身体。"
"……?"
"其他人完全不成。我因为遇到意外,後遗症令我……看不到人的姿态。"
"唔……真是,不可思议的人。"沙耶慢慢地弯曲手指,与我十指紧扣。"你真的很有趣。明天晚上,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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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吗?"
"啊啊,那当然——没关系吗?你这样进来。"
"没问题。因为晚上是我的世界啊。"
从那天开始,我们就每晚秘密地相会。
每一晚,过了凌晨三时,沙耶就会灵巧地乘著当值护士不注意,来到我的病房。我对她要怎样才能掩人耳目地
潜入医院感到担忧。
"这里很宽敞,不愁没有藏身的地方喔。"沙耶对不安的我若无其事般笑著。
原本她与在医院工作的医学教授父亲一起生活,住在郊区独栋房子,但是在父亲没有再回来那天开始,她就一
直是孤单一人。已经不想再待在家里等父亲回来的沙耶,在某天晚上,潜入了记忆中父亲所工作的那间医院。之後
在寻找他的两个月以来,一直在院内生活。
"你不去学校没问题吗?"
"没关系。知识全部由爸爸来教授,都学会了。沙耶头脑很好啊。"
真是不可思议的少女。在孩子气的外表与语气下,有可以避过成人们的耳目而独自生活的行动力。亦有因为年
轻所以缺乏常识的地方,不过更多的是在对话中不难察觉到、令人惊讶的渊博知识。实在不能单纯认为她是普通的
少女。
然而我已经不会在意这些小问题了。我唯一可以看到人类姿态的人是她,在这个疯狂世界中的唯一一个以人类
外表出现的少女。比起世界所谓的道德与常识,沙耶的存在要更重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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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这里安全吗?没有被发现吧?"
"完全没问题。在这里食物很轻易就可弄到手,比起在家一个人时,要快乐得多。"沙耶天真无邪的吐了吐舌
头:"一部分入院的病人精神上有点问题。有时在半夜潜入病房吓吓他们,那些人即使大吵大闹,谁也不会去理会
病人所言,最後都是以做恶梦来敷衍他们过去。"
这么说来这所医院的怪谈一直不绝於耳、有名地流传。任谁也无法想像是一个爱恶作剧的少女潜居於这里的所
为吧。
"那么当初,对我也是准备那样吓我?"
"没错——抱歉啦。生气了?"
她做的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但只要想到拜这所赐,才能与沙耶相遇,我就责备不起她来。
"不要再这样做了。相对的,夜晚可以当我的聊天对象吗?"
"好啊,沙耶也觉得那样快乐得多。"
我对於自己所抱有的知觉障害,尽力用心的去隐藏它。我明白这里的医生们在那时除此之外就再没有其他能救
我的方法。作为最先进的治疗,也许有某些地方出现了误差。接受了这种治疗的我,必定会作为临床对象而被慎重
处理。
对有手术後障害的奇特症状病人,医生们会有多大的兴趣——我自身,身为医科生,作为研究者的它们会以什
么视线射过来,实在太容易想到了。我赌上自身的尊严,决不要成为哀号的白老鼠。
所以我压抑著每天的不快感与厌恶感,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对於我的精神紧张,医生们归咎於留院生活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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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依靠的只有沙耶。只靠她每晚潜入,与我交往,作为我白天所受的苦难的精神支柱。
病人的康复与否,有无支持在诊察过程中是很大的差别。我有沙耶这个秘密的支持者帮助下,在医生眼中我大
概已经回复至最佳状态。
转眼间我明朝就要出院,今夜是最後一夜,我所思念的沙耶来了。
"你之後——一直打算继续留在这间医院?"
"是的。虽然最後都找不到爸爸,但我已经没其他地方可去。在我被人发现前,只有这样了。"
再次孤独一人的她,没有什么必须要留在这里的理由。
鼓起勇气,我以不安的声音提议。
"不嫌弃的话……要来我家吗?"
"咦?"
"我已经没有家人了,空房间多的是。不用再偷偷摸摸,住起来——不会不舒服——"
"一直,与郁纪一起生活?"
︵不愿意吗?︶我实在没有勇气这样问她。取而代之是我诱之以利。
"你父亲,我代替你找他。答应你,我绝对会为你找到他的。"
"那,我想是很困难的事啊。"有点迷茫的视线飘忽不定,沙耶继续说:"爸爸他大概,因为干了什么坏事而
被医院辞退,所以找警察会有麻烦。要找他不得不尽量低调。"
"我会努力的。无论如何我也会办到,我——"在重要的地方顿了一下,把自己真正的心意宣之於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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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离开沙耶。"
沙耶露出困惑的表情,考虑了一会後,
"——稍为让我想想。"
留下这句话,她比平日早离开病房。
* * * * * *
祝贺我出院的花束,无论外型和气味都像是催呕剂,但我还是强颜欢笑的收下。名为耕司、青海及瑶的肉块来
迎接我。
它们在我住院期间多次前来探病。看到在事故前熟悉的好友变成这副无以名之的恐怖状在我眼前现身,实在太
令人痛苦了。我不禁流下绝望的眼泪,不过为免惹人怀疑,推说这是喜极而泣。
不论是在走廊,还是在大厅,还有在停车场坐上耕司的车期间,我都拚命张望这个涂抹上内脏色、呕心的世界,
找寻沙耶的身影。
但是到处都看不到她。从车窗一直看著逐渐远去的医院大门,怀著最後一丝希望可以见到沙耶。
然而到最後还是没发现她。
在耕司他们回去後,我伫立在土生土长的家门前,孤身看著周围的景物。
父母未曾搬过家。我从出生到现在就一直在这个家生活成长,除了这里我已经没有可回去的地方。
在我的观念中如斯亲切的地方——现在已经变成一副惨不忍睹的模样。
从大门开始,玄关乃至庭园种植的植物,小时候回忆中的景物都依旧存在,之不过全部都被污秽呕心的外表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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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盖。在我眼中,家的景象歪曲而腐烂。
这个家足以令人怀念的、勾起人回忆的地方已经一个都不剩了。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现在看起来就像异世界
一般。
"……我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边自言自语,我苦笑著踏上二楼。
彷如陌生地方的我的睡房。
在床上,坐著抱膝倦局,像弃猫般缩起身体的沙耶。
她胆怯地窥视我呆若木鸡的脸,用细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问,
"我真的……可以留在这里?"
代替回答的,是我的拥抱。像不让她逃走般,用力的拥抱。
沙耶没有抗拒,接受我的表白。
* * * * * *
在勾坂家门前,青海深呼吸,镇定一下亢奋的神经。
当然,这不是已经从愤怒中平静下来。为了要把想说的话清楚明确地说出来,不冷静一点可不行,要是无法好
好教训他那就白行一趟了。按下内线电话门铃等待期间,青海从门外可看到的范围观察了勾坂家一下。
她虽然不会太在意别人家的外观,但这所住宅也实在太离谱了。放任不管而狂野生长的杂草,与积了厚厚一地
的枯叶。庭园完全没有整理过,连有人踏入过的痕迹也没有。骤眼看来还以为是间废弃的空屋。仍是黄昏时份,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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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把窗户像外面刮台风般紧紧关上。也许不是错觉,从窗户的样子看来大概是由早上开始就一直这样。
那家伙到底是过著什么样的生活?即使失去亲人,孤独度活,也不应放纵到这种地步吧。说起来可能是多心,
好像从什么地方传来腐败肉类的臭味,难道源头是在这个庭园?
青海的按铃没有回应。再连续按了好几次,这样过了十分钟後仍杳无音讯。忍无可忍的青海,打开内线电话门
铃的盖子看看。预期般,里面没有装电池。
大概郁纪认为,与其为稀少的来客准备,不如让推销员与保险顾问不来骚扰更为优先,可是对他这种想法,她
无法认同。为了不接触其他人而采取这种自闭式的手段,青海实在为之气结。
她推开残旧的门踏入庭园,走向玄关。大门的内线电话门铃这副样子,那么即使敲门他也会装作不在家。不如
不由分说的高呼怒号一顿让他不得不开门吧。不,或许他会把锁匙藏在某些地方。这时——与预期相反,玄关的门
在青海手中毫无阻碍的顺利打开了。在门後,一股异臭扑鼻而来。
"……咦?什、什么……?"
站在门後的青海,用挂在门柄上的鞋拔"架啦架啦"的敲著。这样在里面的郁纪,应该会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吧。
"
nei wui lai liu。"
青海全神细听。从走廊里面的房间,的确传来这种声音。不是人类的发音,但说是动物的叫声又过於复杂。
"——有谁在吗?"
没有回应。相对的,好像有什么湿濡柔软的东西在发出黏稠的声音,从屋里面滑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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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所听到的声音来源的正体,青海实在无法想像出它的形态。她呆然望著空荡荡的玄关。什么也没有的……
没错,连郁纪回家後所脱下的鞋子也没有。这个家的主人仍穿著鞋子,在外面活动著。
郁纪仍未回来。这个家应该是没有人的。
那么刚才的声音——是青海的错觉?
刚才亢奋的情绪,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似的熄灭。青海小心不发出声音,让大门开著,踏入走廊一步。
叽——走廊地板发出令神经崩紧的挤压声。为什么不得不如此屏息静气地行动,这样想想青海自己也觉得滑
稽,但是直觉告诉她必须要这样做。
屋内的臭味,与在外面闻到的根本无法相比地强烈。像是鱼的内脏堆积在一起腐烂,令鼻子都扭曲的恶臭。在
厨房到底放了什么食物残渣?说起来从走廊尽头,好像传来什么声音。一步一步踏著受挤压的地板前进,走廊尽头
分为两边。一边光亮另一边黑暗。青海先窥看光亮那边。
是厨房。这里并没有如外面般关闭得密不透风,光就是从换气窗那里射入的。声音的来源是煮食炉上正在沸腾
的锅。砧板有菜刀与切到一半的红萝卜。没有什么奇特,只是一般家庭准备晚饭的景象。从窗户射入的夕阳,把一
切都染上熟透腐烂果实的颜色。
挥之不去的不协调感——那是理所当然会出现的感觉。在这里煮食的某人,那个人到底去了哪里?
"有没有人在啊?"
这样叫著,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压抑不了地抖震。青海後悔了。在寂静的屋中,自己的声音空洞地回响,不知为
何显得十分愚蠢和毫无防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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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青海的长筒袜沾到触感冰冷的东西。稍为一摸指头上就已沾满绿色的黏液。像鱼死後的水糟,肉眼看不到
的藻类在其中不断繁殖的恶臭污水。那样的液体弄湿了柜子。恶臭之源一定是这没错。
有穿鞋子进来实在太好了,青海从心底这样想。她已经没余暇顾虑到这里是别人的家。疑惑地回头看了看,古
怪的声音与那个神秘物体,一定是在面前的黑暗中没错。对面是客厅。从这边看一如料地全部被黑暗所封闭,在漆
黑之中什么也看不到。
如果可以的话,青海真的想立即回头离开这里。但比起理性,某种更强且无以名之的强迫感驱使她踏进客厅。
黑暗。
什么也看不见。
还伴有强烈的恶臭袭来。那是连走廊和厨房都不能比拟的恶臭,简直像钻进了一堆腐烂的鱼内脏里似的。手在
墙壁上摸索。不一会就找到电灯开关。青海没有迟疑按下去。
颜色。颜色。颜色。
内脏的紫色与腐肉的茶色与鲜血的深红与脂肪的黄色,还有其他形容不了的颜色狂乱地涂抹在墙、床、窗户与
天花上。疯狂程度可从使用到破烂不堪的刷子中看到,四处都被厚重地涂至一丝原来的颜色都不剩。
把这房间涂抹成这样的人,他所怀有的憎厌、恶念与杀意,和这个色彩狂乱的环境奇异地配合。
正当青海感到郁纪有点值得同情之际,她突然双腿发软,维持不了平衡,整个人跌坐下来,沾湿了厨房柜子的
那种黏液渗进她的牛仔裤。冰冷的触感自大腿、臀部慢慢延伸……然後,是颈部。
青海立刻用手挡住,冰冷的黏液咇嚓地飞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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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
黏液是从上面滴下来的。
青海一生中最不幸的,也许是她抬头仰望这一刻。
在天花板上静待埋伏,现在扑下袭击猎物的那个捕食者的姿态,青海完全地,刻录在眼底。
在她发出惨叫之前,口和鼻都被堵塞。从肚脐到腹部被一口气撕裂,捕食者贪婪地吞吃她的内脏同时,异物亦
入侵著青海体内。在感受到这些触感前,青海的精神早已全部崩溃了。
* * * * * *
虽然抱有觉悟来坐电车,不过果然还是难以忍受繁忙时间的拥挤,所以在中途下车走完余程。比平日迟了回家,
沙耶正在担心吧。会生气也没办法。
进入玄关时,我注意到大门打开著。在走廊里头客厅的灯光照射了出来。从里面传来的,还有吃东西的声音与
——某种令人食欲大振的香气。
是沙耶吗?她在的话应该会出来迎接我的,我这样想著默默地进入家中。
奇妙的气味。但是绝不令人厌恶。可说是令人通体舒畅的清爽芳香。与沙耶头发的味道有点类似。
看到客厅的情形,我开始感到疑惑。墙的一面黏著一些像果冻的东西。那些青草般的清香应该就是来自这里。
另外有些像蔬果般大小的果冻块状物,散落在四周。在这中间,沙耶背对我,津津有味地吃著某种东西。
"沙耶?"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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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叫声而回头的沙耶,眼神惊惶不定,那彷佛,恶作剧被当场逮到了,感到不妙而不敢与我眼睛对上。
"你正在吃什么?"
"这个是,这,那个——"
不禁有点同情被看到进食的样子而大感狼狈的沙耶。说起来她进食的样子从未让我看过。是她觉得难为情吧。
我感到自己卑劣地偷窥了沙耶的私隐,便向她道歉。
"可以让我……吃一个吗?"
我捡起手边一个像果实大小般的块状物,未等沙耶伸手制止,便放进口中。
不可思议的味道。咬感像桃或西梅,柔软而富弹性。嚓嚓地咀嚼下去,汁液在口腔内扩散。比闻起来更强烈的
甜香——与我到现时为止吃过的东西都不同。
"味道很不错,这些东西有调过味吗?"
"调味嘛……弄开了之後,稍为溶解一下就立即吃了,可是几乎都是生的。"
"唔。"
我再拿起一块试试。这次是有厚厚果肉包著的硬块,撕开果肉吃下,味道与刚才的类似。
"嗳,没事吧?那是——"
"唔。是我可以接受的味道。不,应该说是好吃啊,这个。"
"这样吗——"
沙耶惊异地两眼发直,不久就感到很滑稽般笑弯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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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哈,这——样吗。原来郁纪也喜欢这种东西。什么嘛,一直钻研烹饪的我像笨蛋一样。"
"沙耶,一直都是吃这种东西吗?"
"很久没这样大的呢。唔,这个是在附近公园弄到的。"
的确离这里一段距离,有市内少数的植物公园。不过记忆中可没这种果实——没错,虽然现在的我看这些东西
是果冻块状物的样子,不过大概原本是其他东西吧。
"对不起。最好吃的部份,刚才沙耶全部吃完了。"
"没关系,下次再说。现在这样的话,明天开始可以一起吃饭吧。"
"好!"
沙耶看来真的很高兴。当然我也一样。比起一个人食不知味地吃饭,有谁一起吃的话,味道必然会更好。
"还有很多啊,吃不了的话冷藏起来两、三天没问题。虽然味道会差一点就是了。"
"那么,赶快收拾好吧。"
小的果肉放在塑胶袋中,大的就放在锅子里,然後再存放进冰箱。只要想到明天餐桌上的欢乐,心情就不禁为
之雀跃。
就这样逐个逐个地,我与沙耶一起找回生存的乐趣。
沙耶带领著我。我只有与她一起才能生存下去。
* * * * * *
——的而且确存在的灵异事件:医院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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