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医生的那个女人,悠然把改造猎枪的枪口危险地摇来晃去,以自嘲的语气继续道。"那时如果我有这东西的话,
我大概会毫不犹疑干掉奥涯。真的是那样的话,或许你们就不会被卷进这次灾难中。对於这点我觉得很抱歉。"
"……"
耕司只能默默聆听。事态已渐渐发展至自己力所不及的地步,除了旁观就别无他法。
"所以,接下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踏入泥沼的你们,能够脱身,了结所有事的手续。你要理解清楚,
别多管闲事。明白吗?"
耕司默然无力地点头。除此之外实在没有别的答案。左手持探射灯,右手紧握散弹枪,凉子深呼吸了一下,疾
冲到门前,乘势重重的一脚把门踢开。随著门铰松脱的声音,木门倒向房内。飞舞的尘埃被灯光照射,彷佛卷起的
烟般白朦朦一片。
里面很宽敞。差不多有二十叠以上的空间。一眼看上去给耕司的印象是,一间由手术室所改建成的储物房。铺
上瓷砖的地板有排水沟,在正中放著手术台与可动式的桌子,一面的墙壁有杂物棚与药品架.另一边书桌与书架并
排而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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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耕司在这里所能理解明白的所有器物了,那些在桌子及墙架上放置的东西,不论那一件都是不知所然的
异样器物。手工精巧的饰镜,像未开化部落手工艺品的怪奇小像、面具,色调中人欲呕的挂毯,有婴儿头颅大小的
水晶球……看得出全部都是美术品、古董之类,并且拥有一个共通点,就是设计上令人从内心地嫌恶。无论哪一件
物件都传达出制作者对世界的恶意,让人感到那股邪恶的意图。
在东京奥涯宅见过的那种珍稀古本到处堆积,在墙架的一角,放置了不知是羊皮纸还是莎草纸,但质地明显不
是近代纸张的书卷。在没有堆放东西的那面墙壁上,有以粉笔画出来的意义不明图案。旁边两块并放的黑版,则写
有如涂鸦般的文字。无论哪个,单是注视就已令人觉得头晕——
"别看。"在耕司身旁的凉子短促地斥责他。"办得到吗?不要动。任何物件都绝对不可以碰。即使发现什么
在意的东西,也不能看。觉得不妙的话就立即别过视线,盯著自己的鞋子好了。明白吗?"
"啊、啊……"
凉子把探射灯的光源从灯泡切换到光管,放在身边的桌子上将全屋照亮,散弹枪也暂时搁下,之後取出令耕司
困惑的道具——手提摄录机及喷漆。左手卡啦卡啦的摇晃喷漆,右手则持摄录机,看著液晶画面,拍下墙及黑板上
的图形,拍过的就以深黑色喷漆杂乱涂喷。
"那个、医生……?"
"第一课。古怪的图案与拉丁文的记述,绝对不能阅读。也不可以看。以机械的眼记录下来,之後再深入调查
就好了。现场的就这样将它涂抹破坏掉。"
凉子的确如她录音记录所言,完全没有直视过那些图案,只在液晶萤幕上确认画面慢慢移动。虽然看是相当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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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的作业,但耕司完全无法理解其用意何在。
"到底是怎么……"
"假如不想像我深入至这地步,为你著想你还是闭上嘴巴乖乖听就好——水晶球与镜之类也是很危险。不过胡
乱破坏反而会坏事,所以先以布覆盖,再用油漆封印。"
耕司渐渐觉得恐惧。虽然郁纪亦算异常,但这个女医生更加脱离常轨。之前以伏特加提神,不过耕司在井底被
困了一晚的疲乏依旧存在。不安令他的身体状况更为恶化,目眩与呕吐感使他几乎站不稳。
"……首先,完成了这个地方。"喷漆使房内充满刺鼻的气味,但凉子如放下心头大石般喃喃自语,丢掉喷漆
罐,手提摄录机也放回袋中。
"那个奥涯,到底怎样了?"以身边的桌子作为支撑,耕司询问凉子。
"唔?呀呀。在那里啊。"凉子浏览写字台上的书籍,彷佛没所谓般,指了指放在房间角落的中国式屏风。在
那里——毫无感情的回答方式,不过却有无比的说服力。
"……"
无法弄清楚。耕司摇摇晃晃走近凉子指的那座屏风——他极力不去看屏风上有鳞章鱼般的图案。在屏风後面,
安置了一张安乐椅。那里坐著一具乾尸,他就是那个奥涯雅彦。当然耕司与他是初次见面。
在不为人知的封闭地下室中,奥涯的尸骸已经乾枯萎缩。那乾尸仅有小孩般的大小。在生时的体格,只能从穿
在尸骨身上那过大的衣衫中推测得知。深陷的眼窝与脱落的下颚中凝固著黑暗。那黑暗与昨夜井底中包围耕司的黑
暗一样蕴含了死亡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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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眼窝及口腔那些巨大而虚无的洞相比,在右边太阳穴的小空洞,便显得微不足道。放在椅柄的右手,握有作
为自尽手段的小手枪。看过凉子的改装散弹枪後,那手枪看来就像玩具般。
刚才凉子在房间中喷涂料时,她的视线应该捕捉到这尸骸吧。对於即使这样,仍毫不为所动、继续作业的她的
胆色,耕司感到既佩服又愕然。同时开始觉得和自己有关系的,都是些疯狂的人。不过没有那样的凉子现身的话│
│耕司不禁自嘲起来——自己也会成为坐在这里的乾尸的同伴。在井底中,谁也不会发现自己的存在。
突然,眼前一黑。勉强自己奔波,由伏特加所激发起的余力也耗尽了。在急速消退的意识中,耕司的视线最後
与奥涯雅彦虚空的双目相交,然後就昏倒在地。
* * * * * *
醒来的时候,耕司感觉正躺在乾爽柔软的东西上。多少带有尘埃与霉菌气味的床。不过曾在冰冷的泥泞中渡过
一夜後,这里已经算是天堂。暖色调的柔和照明。是煤油灯。房间没装电灯。这种杀风景的装潢——想起来了。是
奥涯别墅的地面部份。跌下井前搜索过的房间。
"醒来了?"只出声招呼一下却没有回头,凉子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翻阅著某些东西。依赖桌上煤油灯的光,她
不停浏览堆积如山的书籍文件。那是从地下室拿来,奥涯的东西吧。面无表情的细阅内容,单手拿著三文治,间中
咬下一口。
"吃过东西能打起精神的话,那里有。"
凉子的视线从文件上挪开,仅扬了一下手指示胶袋的位置。
"你如何……将我运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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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凉子,以女性的气力也无法背起耕司从井的绳索爬出去。
"那个地下室,书架里面有一扇开不了的门。"边调查文献,在吞吃三文治的片刻间,凉子的回答彷佛在自言
自语。"好不容易打穿了。结果在别墅的锅炉室出来。那家伙在反对侧涂上了一层薄薄的灰浆来掩饰。把器具运入
隐藏房间後便把门顶住,之後就从井出入。真周到啊。"
"……要如斯费尽心机来隐藏的东西,在那个房间吗?"
"以前在啊。不过如今不在就是了。"凉子以吃完三文治的手,拿起没有归档的一叠活页纸摊开展示。"世界
上的研究者,不是每个都为了上讲台开个人秀的。自己独自把成果研究了出来,最後把秘密带到坟墓就会觉得满足,
也有那种变态家伙存在。"
那个奥涯的秘密到底是什么,耕司现在还没有任何头绪。只是,由在地下通道时凉子所说的话就可明白,那是
会对郁纪造成危害的某种东西。
"郁纪——到底是怎么了?"谁来回答都已经没关系。耕司抱著死缠不休的决意追问。"地下室的尸体与郁纪,
究竟有什么关系?医生到底在追查什么?"
"现在正调查呀。"以完全没有体会耕司心情的语气,凉子冷漠回应。"我从勾坂先生那里听到的是,他是受
到奥涯的亲人所托而进行调查。"
"……对。那个我也知道。"
"唔?这样吗。死口不改呢。"凉子喃喃自语,她再次从别的档案抽取数张活页纸。"但奥涯却一个亲人都没
有。我认为勾坂先生根本只是谎话连篇。可是——还有一个应考虑到的可能性。他也许被什么冠以奥涯亲人名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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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伙唆摆。"
隔了一会,凉子瞄了耕司一眼。
"对﹃沙耶﹄这个名字有头绪吗?"
"沙耶?——不。那是谁啊?"
"会是谁呢?会是什么呢?……实在越读越不明白。"
叹了一口气,凉子的视线再次回到文件上。
"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沙耶应该是奥涯研究的核心。如果勾坂先生与那个东西有深厚关系的话,那他就已经
踏进无法回头的领域。"
从凉子凉薄的语气中,耕司察觉出令他心寒的冷酷强硬。
"如果那样的话……你打算对郁纪怎样?"即使那是可以预见答案的问题,他还是忍不住要问。
耕司甫一开口,就使凉子发笑。
"刚才也说过吧。一年前如果我手边有枪的话,就不会导致现在如斯後悔——我已经不打算再度後悔了。"
"我去找警察的话,一切都可以解决。"对於耕司的说话,彷如没传到凉子耳中,她没作出任何回应。"郁纪
犯下的是杀人未遂。我控告他的话,他就会成为罪犯——"
"目击者呢?证物呢?勾坂先生杀你的动机呢?"耕司犹疑不定的说词被凉子以强硬的语气打断。"户尾先生。
你似乎对警察的工作产生了很大的误解。他们的职责并不是贯彻正义,守护市民安全喔。"
"怎、怎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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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混乱的情况,条理的整治成既定体裁——这才是警察的工作。他们的脑袋无论何时,都只会去接受容易理
解的那方、聆听容易说明那方。就如水向低流般。对真相他们没有兴趣。那不是他们关心的东西。何况现在是比小
说更离奇的事实。"
"……不要这样妄下判断。不好好说明清楚对方又怎会明白。"
"对,不明白。那就是问题。"
伴著冷语,凉子从袋中拿出新一件三文治。刚才瞄过耕司一眼後,视线就没再望过来。在说话期间,她的注意
力只集中在眼前的书籍。
"你说你被失常的好友推下井。这会作为其中一个﹃真相﹄的候补。还有你自导自演来陷害亲友,或者更离谱
的,因意外跌下井後,失常地以为是朋友下的手。应这三种可能性而成立的调查课,会为胜利而竞争。谁胜谁负没
人会知。这种赌博你打算孤注一掷?"
"……"
耕司哑口无言。最後自己真的没法把郁纪的恶行,清晰而可信地让人明白?还是其实自己根本也未接受事实?
"而且,最大的问题是……"
就在耕司窘迫时,凉子恢复一开始冷漠平坦的语调。
"在你胡言乱语的期间,就已失去追勾坂郁纪的机会。如果他在惹火上身、为时已晚前迅速躲藏起来,那就万
事皆休。"只有在咀嚼三文治时才停顿一下:"就像我让奥涯逃走了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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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沉默充塞四周,时间在凉子翻动文件的声音中流逝。
"请告诉我,医生——"打破苦重的沉默,耕司以压抑的声音问道。"你把警察批判至如斯田地,到底发生过
什么无法容忍的事?那个奥涯在地下室究竟是研究什么?"
凉子以惯常的冷酷沉默,来无视他的问题。但这次耕司毫不退让。对默然埋首整理活页的女医生,持续投与压
迫的视线。不久,凉子恍然大悟地把手边的活页整理好,挟在腋下,转身面对耕司。
"——哪,户尾先生,"在突然的面谈中,凉子平静的劝导:"你在这里放弃比较好。去那须的日光温泉好好
放松一下,然後忘记一切回东京吧。"
"忘掉……一切?"喃喃地重复著这句话,耕司内心燃起无法压抑的怒火。"青海是我的恋人。郁纪是我的朋
友。你叫我忘掉一切?"
"没错,忘掉一切。那不是建议。是警告。"漠视耕司的怒火,凉子以沉稳的声音回答。"到现时为止就算了,
你之後的人生,要与那两个人断绝一切关系,不然你会後悔的。我可以断言。"
"那么津久叶呢!"耕司激动的嘶叫近乎咆哮。"她会怎样?她在电话中向我求救啊!她在某处遇到残酷的对
待啊!"
"那是几十个小时前的事了?"
"……"
"你认为从我救了你後经过了多少时间?在井底中,你又以为过了多少时间?"凉子摇摇头,冷漠的让眼前这
个男人继续绝望:"太迟了。她大概已经死了。别以为谁也会像你一样幸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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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愤怒令耕司的声音更为低沉。"……如果在井底发现我的尸体的话,你大概也不会当作一回事吧。"
在震怒的青年面前,凉子半点怯意都没有。
"因为已经豁出去了。反正没想过自己会还活著。"
"……"
耕司再一次知道游说眼前这女人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她拥有可怕的执著,别人的说话根本完全无法触动她。
对这种良知标准与一般人不同的异类者,说什么也是徒劳无功。耕司下床,摇摇晃晃的站起来。
"……我睡了多久?"
"大概半日吧。真羡慕你消耗殆尽後休息一会就可以恢复过来。这就是年轻的好处啊。"
看看手表,凌晨四点。。也就是说被凉子救起时大概是黄昏时份。在井底中渡过了差不多一至两日,真庆幸自
己还能安然无恙。填补好记忆的空隙,耕司好不容易取回时间感。星期六结束,现在是星期日的早上。的确与瑶的
通话隔了相当久。在凉子的准备的食物中,他拿起了运动饮料与果冻状的营养食品,之後走向大门。虽然仍有点脚
步不稳,但靠这些东西应该可以恢复体力。
"以防万一先问一下,你打算去哪里?"
"东京。"以不亚於凉子的冷淡语调,耕司简洁的回覆。"津久叶也许亦身陷危机中。我要去救她。"
"……你真是,不听别人说话的家伙。"
"不听别人说话这点,大家都半斤八两吧。"
还以为她会以嘲弄的冷笑目送耕司离去,但她只是深深叹了口气,疲惫不堪般以手支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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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再等一下的耐性吗?那家伙的弱点在——"凉子以下巴示意指了指桌上堆积如山的书籍。"——奥涯与
那个名叫沙耶的东西,答案就隐藏在里面。我认为应找出对策後才阻止那家伙比较好。"
"你认为津久叶必死无疑吧!"
说真的,之後的要耕司独力面对,实在令人不安。但如果寄望凉子协助,事态必定会朝耕司意料之外发展。所
以实在不可以依靠她。
"户尾先生。"打开房门踏入走廊的耕司,再度被凉子叫住。"你已经被杀过一次。别再被杀第二次。"
说毕,她把放在书堆旁边的东西抛给耕司。接住的时候,沉重的质感令耕司吓了一跳。
"这是——"
彷佛象徵灾祸的冰冷金属器物。是手枪。地下室中奥涯遗体所握的东西。
"还有四发。没有安全装置。只要扣下扳机就会发射……要怎样使用,就随你的判断了。"
如果耕司还保有平日慎重的思考力的话,这种多余的东西早就马上丢回给凉子。以手枪解决问题的结局,永远
都只有破灭。耕司回东京并非为了这样两败俱伤。
但是——他将要再次踏进,凉子所身处的未知领域。理性与本能的忠告相比,他选择接受忠告,将那把小而致
命的凶器,没有拒绝收下袋。毫无疑问,耕司要救出瑶。打算让郁纪生存下来赎罪。然而耕司的直觉,却听到急速
迫近的毁灭的脚步声。
独自步出别墅的耕司,重新感到森林的寒冷。空旷的前院严寒刺骨。比起湿冷的井中泥泞,外面的气温要更为
严酷。狭窄的井底中空气无法流通,稍为缓和了夜晚的冷气。如果暴露在外面渡过一晚的话,绝对会冻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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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路驶入前院的车有二辆,在耕司的车旁边,应是丹保凉子的坐驾。坐在爱车的司机席上,耕司感到回到自
己地盘般的安心感。
首先喝少许运动饮料来滋润一下如纸般乾枯的喉咙,然後咽下少量营养果冻。闲置了三十六个小时的胃袋被突
如期来的补给刺激而痉挛,耕司竭力压抑强烈的呕吐感。体力是必须的。即使如何痛苦,也要回复能解决之後所面
对的难题的体力。
衡量自己所需食量而咽下後,他躺在座位上放松。不久从放置在後座的包中,拿出另一部手提电话。带二部电
话外出纯属偶然,没想到这种形式竟会是幸运。
找出勾坂郁纪的电话号码,犹疑是否按下通话键的期间,耕司心中感情起伏不定。
愤怒、绝望、痛苦、怜悯……
现在要以什么感情来应对这位朋友,耕司实在搞不清楚。总之,没有时间来烦恼了。在这个想救出青海与瑶,
就必须分秒必争的情况下……现在实在不应去想这种事。下定决心按下按钮,耕司耳中听到的候信音比平日长数
倍、响亮数倍。现在郁纪的手提电话正显示了来电者的名字吧。看到那个情形,他到底会想著什么来接电话?
"……"
接通了。从沉默的另一边,惊讶、畏惧、愤怒等交错的感情接二连三传来。
"唷。那么意外吗?死人的来电。"
稍稍感到痛快,耕司先作出攻击。
"……相当惊讶。你如何离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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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答之前,耕司灵光一闪,想到巧妙的交涉策略。
"井底中有机关。我从那里去到地下隐藏房间。"在停顿之间,耕司先赢郁纪一把的满足感渗透在声音中。"还
遇到奥涯雅彦。"
"……"
对面传来郁纪凝神注目的气息。
这样就完全掌握了主导权。耕司继续虚实参半的说下去。"我已经知道所有真相。包括关於那个叫﹃沙耶﹄的
家伙。你们完蛋了,郁纪。一切都将会被消灭。当然我早就把证据收集齐备。"
"你这家伙……"
郁纪被愤怒冲昏头脑。单从声音就可听出来。耕司的故弄玄虚看来相当有效。但另一方面,郁纪对沙耶这个名
字会产生如斯反应,在耕司心中友情的残骸,哀痛得呻吟不止。
"如果勾坂先生与那个叫沙耶的东西有深厚关系的话——"刚才凉子的说话,以冰冷的语调,残酷地在耕司耳
边响起。"那他就已经踏进无法回头的领域。"
——现在不是被无谓的感慨所困扰的时候。
"郁纪,青海与津久叶在哪里?"不给予对手思考的余地,耕司矛头一转。现在开始才是主题。"我也是可以
有商量的。不过那要看你的做法了。"
"……?"
"你之後不再伤害任何人的话,那我就把你对我做过的事,连同在别墅看过的东西都忘掉。只要青海她们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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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事回来,我就不再过问你与沙耶的事。"
"青海与、瑶吗……"
由郁纪拖沓的回应,不难察觉出他正拚命思考对策。耕司的话是否可信,有无交涉余地等等——这些对郁纪而
言乃是谈判关键。现在是看他底牌的时候了。
"青海的事我不知道。她真的没来我家。至於瑶她——"停顿了一下,郁纪心怀鬼胎、令人毛骨悚然地窃笑:
"瑶她……怎么样呢。就要看她自己想不想回来。"
"……她在你那里?"
耕司得悉瑶的下落後不期然安心下来,但与此同时,亦意味著他最後听到瑶的痛苦声音,与郁纪撇不了关系。
那时,瑶也被郁纪的陷阱暗算了吗?她被如何伏击?之後遭到什么虐待——
"她啊,终於实现心愿成为我的东西了。你与青海种下的因,现在有成果罗。"
郁纪稍微泄露的恶意,已令耕司心中覆满黑暗。自己到底要对这个男人绝望到什么地步。对以前的友情,到底
要贬抑到什么程度。眼睛模糊起来。但耕司努力以毫不示弱的声音,提出明确的要求。
"释放津久叶。确认她的安全後,就会把有关你们的证据消毁。"
"可信吗。你那边先——"
"我没想过给你选择的余地,郁纪。"耕司的直觉告诉他,再纠缠下去就会有曝光的危险。"迟点再与你联络。
在此之前好好考虑吧。"
未等他回答,耕司就挂断了。郁纪仍未知道他还在櫔木的别墅。实际上由於对方无从得知耕司会何时现身,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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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预计下郁纪才会陷入混乱。或许耕司可趁机乘虚而入。
现在立刻驱车回东京,最快也要三个小时。以耕司现时的体力,能否在那么长时间的驾驶中维持集中力?实在
令人不安。意识虽然清醒,但身体各处像灌了铅似的,动作沉重到如电影慢镜。
虽然明白绝不可示弱,但耕司仍未从数日前的平稳切换过来。那时杀人或被杀等话题如地平线般遥不可及。那
是无法想像自己会背负著他人性命到处奔走的日子。他觉得那种平稳彷佛仍在五分钟前。一切都结束後,能再次回
到过去的生活吗?还是这个变化将继续侵蚀耕司与他所存在的世界?
时间并不是站在耕司那边。现在必须分秒必争。不过即使明白,他还是决定给自己五分钟,来暂容自己的天真。
在这片刻中,他伏在方向盘上哭泣。眼泪哭乾,心亦枯死,从地狱回来的男子启动汽车出发。
* * * * * *
我呆然眺望沉默的手提电话。愤怒……当然有。但比这更为沉重的悔恨,一直压迫著我。危机感——我略为意
外在这个情形还能冷静的接受现实。
"主……人?"昨晚沙耶教她说话。
"别……生……气……我……会……加、油……的……所、以……"瑶拚命以身体取悦我。
我现在已经是新的勾坂家的主人,这个家中唯一的男性。有义务守护在同一屋檐下生活的女性们,使她们幸福。
只要如斯想,实在不能在这时表露出狼狈焦虑。
耕司何时离开井底?之後得到了多少情报?与什么人接触过?这些现在已无法确认。不知道问题会扩大到什么
程度,即使再一次解决耕司,亦已没法确保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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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嗳——郁纪,谁来电了?"
觉得有点饿到楼下冰箱找东西吃的沙耶,咬著喜欢的胸肌回来。我把不安与焦虑收起,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事情变得有点麻烦了。耕司那家伙还在生。"
"呀啦。"
沙耶先目瞪口呆,之後怯弱而紧张地警戒著。
"哪、沙耶。我们先离开这个家比较好。"
"唔——这样吗……"沙耶以手托脸、眼光下垂,亦陷入了沉思。
她也察觉到事件的严重性,我看得出沙耶马上镇定下来,仔细考虑对策。但目前沉溺在瑶的身体的我,实在没
法去深入分析深讨。
"反正铃见一家失踪这件事,如果曝光的话,附近也会骚动起来。我想这一天迟早也会来到。"
"……唔。"
虽然很不舍,但沙耶并没有露出悲伤的神情。从此以後自己将会守护与沙耶一起的生活,那是我必须做到的。
这一次一定也可以克服障碍,我心中涌出一股新的自信。
沙耶加入了我与瑶间的荒淫宴会,最後她再次满足地咽下我的白色混浊欲望。
"……呼,多谢招待。"
"真是纵欲呢,沙耶。"我苦笑看著被丢在旁边的瑶。"你总是绝对独占著那个。"
"当然啊。那个绝不会让给其他女人的。"沙耶躺在我的怀里,像小猫般撒娇。"……你不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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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这样的沙耶,实在太可爱了。我轻梳她的秀发。
"没问题的。只管安心。……那么快点准备吧。"
"唔。"
行李少亦没关系。车就用铃见家那辆。户口的余额全部领出来,携带现金比较好。还有武器。希望找到比菜刀
更可信赖的装备。耕司迟早必定会追来。那家伙仍打算救瑶。但当他来到时我早就离开这里了。不知道耕司会采取
什么行动,不过有一点明确的是,如果继续留在这里,我们就会变成瓮中之鳖。我没打算眼睁睁的去冒这个险。要
再一次掌握主导权捕捉机会,就必须改变场地来对决。下次见面时,就以这双手了结他。绝对不会留生路给他。
如此下定决心,全身兴奋得抖震起来。杀意的滋味彷佛射精的快感般甜美。
* * * * * *
抬起头时,晨光从窗口射入。凉子摘下眼镜,揉揉与文字缠斗了整晚的眼睛。比起每夜的恶梦,现在解读了的
资料要更为可怕。但是,一切仍未完结。就在刚才,总算站在真相的入口了。
在桌上,堆放了奥涯雅彦所留下、被解读後的资料。幸好奥涯雅彦不信任电子载体记录。要是程式被暗号化的
话,那就只有骇入才能破解。
要把手写的记录全部暗号化也实在太过繁复,结果奥涯用以保密的手段,其实只是很简单的方法。在地下室中
发现的数量庞大的文件,主要内容是他学生时代的笔记与论文草稿等的东西。夹在当中的活页纸,就是凉子要找的
日记与研究记录。
最初凉子也无法理解文件中各处夹著的那些纸上记述到底是什么。只写了几句,彷如白纸般的活页纸,记述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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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续续,内容完全没有含意。但把意义不明的纸分类选开後,就明白这是巧妙的设计了。每行的接续就在其他活页
纸的同一行上。
例如日记,第一天的记述从第一行开始,第一行的後续不是在次行,而是连在第二张活页纸的第一行。就这样
第二天在第二行,第三天在第三行……以这种方式记录,写满後就把活页打散,随机收藏在文件当中。
活页的页码没有规律性。大概应该有对应的乱数表。如果找不到那个,就唯有一张一张把活页的顺序排好。对
这份冗繁的作业,凉子果敢地挑战。首先从作为烟幕的文件堆中把活页纸回收,之後从第一行的文章开始对照,前
後页的文意是否连贯。日记的行数乃是按照日数来写,研究报告方面,奥涯将原本解体,大概是以三十张为一个单
位。
复原作业中比较容易处理的是日记。因为每天的记录量都不一,後半的空白会突然增加。也就是说,某张只有
一行的记述的活页纸就是日记的最终页,而亦可凭空白逐渐增加来判断为接近结尾。
需耐性极强的作业是有价值的,最後终於把日记复原为数册。经过一番功夫修整出来的内容,使凉子重新体验
到以往多次经验过、同样绝望的脱力感。
得知这个真相、禁忌事实後的不祥无力感,即使浅尝一口——也会对以後的人生产生不断的冲击。因为秘密是
有连锁性。把那个世界的真相钜细无遗完全看过後,就会被卷进那个世界里面,无法挪开双目,只能永远凝视那里,
直至理性被积压的疯狂所摧毁之日来临。
——成功与该生物沟通。它拥有近乎贪婪的好奇心。明显可确认为高智慧生物。关於已被确认的发声形态与反
应动作请参考其他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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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求知欲无穷无尽。学习效率程度之高令人咋舌。另一方面,"他"完全没有表现欲,自我意识薄
弱。与人类的精神结构有明显差异。
——惊异的语言学习能力。不,以沟通能力的发展而言应是预期之中。"他"的错误发音虽然令我失笑,但他
马上就发现"笑话"的概念。之後,为了令我发笑而动员所有学习过的词汇,来连发"笑话"。也许"他"具有在
数日中就能流畅会话的语言学习潜力。
——开始以人类语言进行对答。他只是单方面的询问,对我的问题则完全无法回答。从仅有回应中可察觉到,
他的精神活动开始是他在这边宇宙实体化後的事。至於有关他故乡的情报则一切从缺。虽然有点失望,但对这个在
一个星期里就能获得如此程度智能的生物,我实在相当感兴趣。
假说:他不是自然产生的生物,比较接近经过设计而成的高次元智慧体的存在,可以说是人工智能般的东西。
要是他没持有自我,仅发挥求知欲的话,应该不难理解他的精神结构。他也许是从异世界送来,性质像调查火箭般
的物体。
略读过记述後,凉子多次忍俊不禁。如果自己懵然无知,认为那只是狂人妄想、幻想的产物,把它当作戏言置
之不理的话,那么自身早就得到救赎。但凉子的不幸在於,她知道得太多。只要想起奥涯在她的生命中介入的怪异
事件之多,他写在这里的内容,便有著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可信性。
——可以确信他的思考力远远凌驾人类。下午对他解说质数,说明关於梅森︵译者注:法国数学家︶的质数判
定轨迹,他便可以开始心算,把结果列举出来。虽然以我的知识可以推演至第十号的"八十九"正确答案,但他要
算至这个值却毫不困难。之後他一直心算,在我目光离开的数小时间,已经列出七十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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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动员世界上所有电脑所推算出来的梅森质数,在二00一年确认到第三十九个,之後就再无新发现。随
机选几个结果出来,放在我的笔记本电脑上验算,那全都是正确答案。大概余下的不用确认也可知道结果。如果公
开这个发现的话,单是奖金就足以令我成为亿万富翁……不过关於他的研究的隐蔽性,对我而言远比金钱重要得
多。他的数学认知要凌驾於电脑之上,只能说他完全具有超越人类智慧的认知能力。
——按照他的希望,改变学习内容。在展示过他对数学的天份同时,他的兴趣集中在社会学与自然科学上︵他
对人类的数理学问等等感到相当无聊︶。特别是,他对生物生殖与繁衍的过程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兴趣。
或许他未掌握好相应的感情表达词语,以致不能适当的传达情感,但当他理解到"遗传因子"的概念时,他彷
佛在说"觉得兴奋"。大概,那种感觉对他而言,仍是相当陌生的东西。他自身无法说明,那种冲动就是"本能"。
会开始出现冲动,这个生物实在令人兴味盎然。他来这个世界不单是为吸收知识,而是有著更深层次的精神活
动。如果可以凭籍这点来探索他的根源,有可能进一步连其正体亦能掌握。
备考:关於他的来源地、外观及世界的推测,请参照别册资料"关於银之键的考察"。
——单是把书籍搬到他的房间就花了一整天。由我传授知识已经无法满足他。他的语言学习能力固然令人惊
讶,把书本读通的速度更非比寻常。
之後,下面继续是奥涯与"他"的蜜月记录。凉子脑海中浮现出,夜深人静时爬落井底,在那个诡异的实验室,
与某种非人生物沟通交流的老教授背影。那个情景,与曾多次令凉子无法入眠,在寂静深夜中尖叫惊醒的恶梦内容,
完全不谋而合。然而,下文的记述,恐怖程度更远超凉子最可怕的梦魇。
——他开始提出非常奇特的要求。他想要食物与书籍以外的东西,这还是第一次。他的要求是——生物的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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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於食物,而是想吸收精子於体内作另种用途。这种欲念也可算是本能冲动的表现。他从"需要雄性精子的存在",
而开始主张自己是雌性。从明天起有必要称呼那个生物为"她"了。
——"她"所演示的模拟人格,到底只是戏仿还是什么?最近,被人文关系文献所迷倒的她的举动,令人惊异
地带有人性。拥有深不可测的知识量,然後认识到自己是雌性,以此为基础来获得人类的证明?她会笑、会发怒、
而且我看过她的——泪。那是彻底模仿我们的行动吧。要不是如此,她已经……一如所料,她已是拥有灵魂与知性
的生物。我现在,或许正遇上比生命神秘更深远的瞬间。
——今天是她的生日。虽然迟了一年,但我真心的想送她一份礼物。"沙耶",我母亲所养的一只雌猫的名字。
童年的我,将那只猫当成唯一的朋友与恋人。我下定决心,如果将有孩子,是女孩的话就必定会用那个名字。生日
快乐,沙耶。你与这个名字相当匹配。
——沙耶自身发现的能力,令人惊讶地日渐成长。她毫无疑问是一个艺术家。究竟她的体内,以老鼠的精子作
为素材会创造出什么东西?现阶段只能用这是逆转滤过性病毒的其中一种来解释。并且那个逆转滤过性病毒能把她
的意思忠实呈现。
沙耶的"作品",那些被改造的老鼠们——不,那些曾经是老鼠的生物——实在惹人怜爱。关於她分泌的酵素
与各工作肢的机能,一如异类生物学所载般,能对老鼠施行手术、进行观察,沙耶的器官可对多种族的肉体进行生
化干涉的假说越来越稳固了。
凉子以发昏的眼神,望向仍未整理的报告山堆。大概把这些文档整理好——应该要弄到清晨左右,那样有可能
会发现这日记中的所提及的"别册资料"。从生物学上所见——与这个叫沙耶的存在对决前,实在有必要把这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