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稍为经过开发,但还没拓辟的森林比想像中漆黑得多。真是隐密的绝好场地。另外在这里把谁抹杀掉亦是
上上之选。这片被遗忘的土地,虽然偏僻不过离市区不算太远。在生活中,如刻意不惹人注目,要制造多少死角躲
藏也可以。
在车头灯光中,快要腐朽的灯柱彷如幽灵地出现。看来应该是终点。慢驶至灯柱旁将车停下,耕司熄掉引擎委
身於森林的静寂中。这时,手提电话响起。对手已经确认到吧。
"……我到了。"
226
"呀,我听到。欢迎来到我的新居。"
郁纪已经在仅从排气声就可察知耕司到来的地方。战栗从耕司的背脊漫延至肩膀。
"入来吧。瑶也在等你。"
丢下这句话,就马上挂断了。
从仪表板下取出新买的手电筒,确认袋中手枪的重量,耕司打开车门——算好时机也把车尾箱的锁打开。凉子
的话,不用一一说明亦能察觉到情势。一直开著的车内照明,会曝露没关上的车门与车尾箱。发觉到那样的耕司马
上关掉照明,之後下车时用力关上车门,发出巨响,算是给凉子的信号。
不太宽阔的前院成为非法弃置的大型垃圾堆山,从另一方面来说是很好的障碍物。冰箱与电单车、混凝土瓦砾
及石膏板的碎块,很明显是业界人士弃置的废物大量堆积在这里。能让人肆意堆积到这地步,可见这里是多么的人
迹罕至。
迅速瞄了一下车尾。微微打开的车尾没有任何动静沉默著。凉子也很小心。大概打算在郁纪的注意力集中於耕
司身上时才趁机出动吧。
月色比想像中明亮,在户外也能看清脚步四周。耕司不敢松懈,绕过废物山向建筑物前进。旁边的废物堆中到
底埋藏著什么?其中有一边散发出药剂般的不快刺激恶臭。这种地方即使流浪汉也不会接近。里面应该也不是什么
适合人居住的场所。如果仅为遮风挡雨,大可选择其他更舒适的地方。
没有门,站在只有虚空的大洞的玄关前,耕司迅速回望一下。停在灯柱的汽车,正好位於从建筑物处望去会被
垃圾堆群所遮挡的死角。如果郁纪从里面监视,应该无法发现由车尾箱潜近的凉子。她正好能获得预计的奇袭机会。
227
独自伫立在这种脱离现实的不祥中,到底已经是第几次。踏入墓穴般的静寂家室,在那里调查超越常理的生活
痕迹,彷佛逐渐成为耕司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
直至现在所进入过的家室,都是无人、空寂,徒具家的形式,如蝉褪下的壳那样既新却有遗骸感的家。
但这次不同。现在在夜晚的森林中,像鬼魅浮现的建筑物,人曾经在那里生活过的痕迹都已剥落掉,乃是完全
的废墟。用尸骸来比喻的话,是白骨。已彻底风化至无法辨识昔日面容,只有死亡凝聚的实体。
一直追寻的地方终於到达了。这里,定必是解决一切的舞台。郁纪会作出何种举动?他必定会千方百计要将耕
司拉到黄泉。但是,他会怎样做?
耕司对打开手电筒有点犹疑。手持照明的话,自己的举动与位置就会暴露。这样对大概早已埋伏好对付自己的
郁纪,相当的有利。左手紧握电筒,为了可马上打开电筒,手指轻按在开关上;右手手指亦同样轻扣在手枪板机,
紧握手枪。这样就能在一瞬间射击照射到的地方。保持枪与电筒同方向,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前进。
眼睛习惯漆黑需要一段时间,此时只能依赖从窗户射入的月光。四周的事物仅可勉强判断出浓淡轮廓。总算与
在这里埋伏的郁纪条件相同。
哪一方先发出声音、哪一方的气息就会被察知。现在完全演变成考验耐性、谨慎的危险耐力赛。走廊的左右分
别门户大开,并排著没有房门的房间。
耕司靠近其中一间的房口探察,确认过没人,慎重进入里面。步入废墟前呛鼻的恶臭,不知何时变了质。现在
扑鼻而来的是接近野兽的体臭,具有生命力、有机的污臭。的而且确,是存在於郁纪家的那种臭味——
"——覆盖这生物的强韧网状肌肉组织可全方位伸缩,以刃物造成割伤或射击造成外伤都是没有意义没有意义
228
没有意义没有意义——"
耕司牙关打颤,摇头把狂人的手记从脑海中赶出。承认那种东西是真的话,自己要怎么办?在这种重要的时候,
不应想多余的事……
咕吱
听到响声的耕司全身僵硬、凝视走廊深处。现在的声音——彷佛是某人满身泥泞地发出的湿滑脚步声——一直
从里面的房间传出来。
有某些东西在。
有某些发出声音的东西在。
注意脚步声,耕司紧握的手枪与电筒摆出备战姿势,潜行至声源附近。
咕吱、咕吱——像搓泥巴般的奇怪异声。稍为靠近,今次听到的是嗖嗖的野兽痛苦喘息。
是郁纪吧。不、不会是他。
那家伙现在也应在屏息静气地埋伏。没可能会制造出这么大意的声音。
随著步伐的前进,从混凝土与建筑材料的隙间传来的异声,不知不觉间清晰地传入耕司耳中。
"……呜……呜……呜……"
耕司站定在房间前。与之前所调查过的房间一样,混沌浓厚的黑暗充塞满这房间。不过这里的住客不只有黑暗。
明显地,还有什么别的在。
那东西彷如受了伤,仅呼吸已充满痛苦,又有点像在啜泣——
229
——啜泣——?
"是谁?"
压低声音,耕司把疑问抛向黑暗深处。要辨明发声来源是什么,只要打开电筒照过去就成了。但耕司不知为何,
对那般理所当所的行动有莫大的踌躇。
——啜泣——
没错,最後所听到她的声音——就是对著电话的——啜泣——
突然彷如窒息,喘息的呼吸沉默下来。
然後,
"——耕、司?"
以绝非人类的异音语调,在黑暗中吐挤出冒犯的字句。
耕司的直觉告诉他恶梦成真了。
"……津久叶?"
那没可能。那个津久叶,不会发出这种声音,也不会发出这种臭味。
"——耕、司——拜、托——杀、了、我——"
不是瑶的话,为何会知道耕司的名字?为何会对耕司哭诉?
尽管如此,那也不会是瑶。瑶是人类。绝不可能是这种在黑暗中蠢动、发出黏稠湿润声音的东西。
"——很、痛——很、辛、苦——这个、身体、一直——救我——耕司——"
230
蠢动的东西迫近耕司。
在为时已晚、无法挽回前,耕司的理性号令左手马上打开电筒,再不然就立刻逃跑。但他两样都无法做到,只
能向黑暗中不定形的轮廓,虚空地发问。
"津久叶吗?喂……难道是,津久叶吗?"
"——不行了——已经——不要——求求你——杀了我——"
黏稠柔软的触感,爬到耕司的脚上。与意志无关、反射地,他打开了电筒照向脚下。白光曝露了无法逃避且残
酷的真实,把耕司的理性捣溃。
因恐怖而陷入疯狂的意识,在"枪"与"开枪"这两个词间永远循环。右手无意识扣下扳机,之後发出了想像
之外的闪光与响声。四周在枪声过後又被黑暗吞噬。然後,被枪声余响麻痹了的双耳,再次听到从黑暗中传来细语。
"很……痛……"
"呜哇、哇呀呀呀呀呀呀呀!"
随著他恐怖的惨叫,指头被疯狂错乱支配,死命扣下扳机。黑暗与闪光、沉默与巨响三次交替。当然没能瞄准,
但要攻击的目标就在脚边。凉子说过关於弹数的忠告,早就不知丢到向处。沉默冰冷的黑暗再次包围耕司全身,他
被附了身般,不停扣动那把构造粗糙的手枪,咔嚓咔嚓地放空枪。
被惊恐冻结的下半身,双脚彷佛受到暗示发软脱力,失去平衡向後倒,屁股一下子跌坐在坚硬的地板上。即使
全身瘫软,耕司仍错乱地反覆放空枪。除此之外,他无法想到如何忘掉一瞬间电筒的光所捕捉到的东西。
从左手掉落的电筒,掉在地板上照著别的方向。四发的子弹,的确全数命中。耕司的指头,启动了足以令人类
231
死四次的破坏力。耕司的王牌已经用尽。也就是说,现在於黑暗中的自己,完全是赤手空拳——当耕司理解到这点
时,厚重冰冷的腐肉块团,像潮水般涌上耕司身上。
"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
连惨叫声都无法发出。耕司被仰面推倒在地上,恐怖塞满喉头,拚命抵抗盖至胸部的东西。
"哇……哇……哇……!"
以左手遮面,右手在地板挣扎摸索可救命的东西。此时耕司的思考能力,已退化至受惊吓的野生动物程度。
在最後瞬间右手摸到坚硬的触感,直觉告诉他那大概是武器。全力灌注在手腕,耕司以摸到的救命符驱赶身上
的东西。发出像打在水枕上的声音,袭击者从耕司身上掉下来。身体重获自由的耕司站起来,双手紧紧握著新得来
的救命稻草。握著後才发觉,那东西其实是生锈的铁棒。
"……依……依……依……"
还在呻吟。还在啜泣。
"啊呀呀呀呀呀呀!"
发出交织惨叫与怒号的狂呼,耕司挥舞铁棒,狂殴匍伏在地上的那东西。厚重柔软的肉块吸收了冲击,令全身
颤栗的触感漫延至双腕,湿润的声音传播到耳中。那种声音那种触感,在他脑中引起生理的厌恶,更激发了耕司的
破坏欲。
"混蛋!畜生!"
与开空枪那时一样,耕司像被附了身、反射地挥动铁棒,死命殴打那东西。第十次的打击它再也没发声,第二
232
233
十次的打击令它停止蠕动,从第三十次的开始,打下去的声音变成敲水袋般。
耕司终於停下来,是他理解到正在打击的那个异形,已经成为没有生命的尸骸时——他的理解思考能力总算回
复了一点点。在手中的铁棒,沾上不知是体液还是血的污迹,变得相当沉重。
"你还未接触到最致命的部份。"
在脑海中回响起凉子的声音。现在的耕司,充分理解到她仁慈宽厚的挂虑。此时他可以用与她同样後悔莫及的
角度,来嘲笑自己过去的愚蠢。
身为户尾耕司这二十年间累积的人生——如果认为那是值得尊重、美好的话,就不应该来这个地方。绝望的黑
炎把耕司的感情焚毁,无可发泄的热量令血液沸腾。他认识到那股热量的真面目是愤怒。
……没错,现在他的而且确在愤怒。憎恨著那个名为真实的解答,把他灵魂中无垢的部分完全破坏的东西。尔
後被憎恨支配的他,察觉到潜伏至他背後的某人气息。耕司充满杀意把铁棒回身一砍。
被突袭的对手没有如预期般进行反击,相反畏缩地向後一跃。在落在地板上的电筒光线中,歪曲的影子在舞动。
攻击落空,重新紧握铁棒,耕司与第二个来袭者对峙。
"勾坂郁纪……"
耕司自己也没想到会以这么怨毒的声音来叫这个前好友的名字。
"喂喂,刚才那一下……完全没有手下留情啊!"郁纪感到有点诧异地苦笑。他看似漫不经心舞弄著斧头。"真
佩服你。老实说,我还以为你会有点迷惑。"
"迷惑?我?对你这家伙?"耕司嗤之以鼻。那种态度令郁纪说的话显得相当滑稽。"你,如何对青海?对津
234
久叶做过什么?只要想到那些,要杀你还会迷惑吗?"
"……那才是我要说的啊。耕司。"郁纪的声音黯淡下来,以沉郁的眼神望向被耕司击杀的肉团。"因为你,
令我的瑶遇到这么惨痛的遭遇……我会以她所受到的十倍痛苦杀掉你。给我觉悟吧!"
由掉在地板上的电筒,斧刃反射出凶恶的白光。那杀意的光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耕司以铁棒挡下郁纪浑身
挥出的一击。从手腕到肩膊都受到沉重的冲击。但拜体格之赐,耕司没被击倒,还可以把斧头挡回去。斧头如雨点
般劈下,一直不停袭向耕司。
郁纪所持的武器,在设计上的威力及操作性,都远比耕司偶然摸到的铁棒强数倍。耕司全力防守,无暇作出反
击。铁棒表面的锈迹因锋利的斧刃砍击而飞散。
"混蛋!"
挡下了从上而下劈来的攻击,耕司在对手收回斧头前以铁棒顶回去,郁纪向後失去平衡。由於仰面仆倒,因此
他下半身一时动弹不得。有机可乘的耕司向郁纪的小腿猛力一踢。
"呜!"
呻吟著後退,郁纪为防耕司追击胡乱挥动斧头阻吓。然而夺回战斗主导权的耕司穷追不舍,以眼神威吓狼狈站
起来的郁纪。
"你,不习惯打架吧?"
"呜啊!"
发出愤怒吼叫的郁纪作出反击。不过由於被耕司攻击过的右足痹痛,斧头的速度慢了下来。耕司继续以铁棒挡
235
236
击缓和了的斧头攻势,等待郁纪疲乏。
"死吧!死吧!"
郁纪不停狂叫并挥动沉重的钢斧。但胜负是取决於哪方比较冷静。郁纪多次大幅度舞弄斧头,耕司估计那足以
令他疲惫,一气踏前以左手捉住斧柄。
"呃!"
怯弱下来的郁纪,腋下毫无防备,耕司右手的铁棒狙击该处殴下去。
啪、肋骨折断的手感。
"呀呜……"
对手无法忍受剧痛而蹲了下来。
俯视那门户大开的後脑,耕司以连自己也觉得惊讶的清醒心境,准备作出致命一击而举起铁棒。
就在那个时候左脚被某些东西捉住。
"什么……!"
被突如其来的触感吓至惊惶失措的瞬间,柔软而强韧的某东西把右脚也捉住,耕司无暇抵抗就被拉跌在地。扭
动身体,他想以铁棒赶走背後看不到的敌人,但右手亦被柔软的物体压力所制而无法动弹。手掌感受到在裤子上无
法直接接触的冰冷触感,耕司全身毛管竖立。刚才的怪物,还未……
"……很好啊……沙耶……"
仍然蹲著的郁纪,虽然痛苦地绉著眉,却浮现起确定胜利的残虐笑容发出声音。
237
沙耶——就是这东西吗——
耕司作出垂死挣扎,拚命想挣开缠著四肢的呕心东西。但那柔软物体的束缚不停增加,耕司完全像被大群的蛇
夺去自由般。
"呜——哇——呜哇哇哇哇哇!"
他已经陷入半疯狂状态。拉倒自己的生物到底长什么样子,单是想像就足以令人失常。惨叫的喉头,被触手所
压迫而沉默下来。颈部被致命的缠缚,呼吸与血液随著逐渐增大的压力而慢慢断绝……
会被杀——耕司最後的意识,被一声巨响带回来。
"叽呀呀呀呀!"
异形发出悲呜。紧缠著耕司的东西松开,萎缩退回去。恢复自由的耕司,最初看到的是单手握著枪口冒烟的散
弹枪的凉子,从走廊冲进来的身影。
"医生!"
代替回答,凉子把另一只手所持的银色瓶,丢向倒在地上耕司。那是在见面的餐厅看过的保温瓶。凉子所说的
"王牌"——
"把里面的东西倒在那怪物上!"
随著一声呼喝,凉子以散弹枪指吓五步距离左右、蹲在地上的郁纪。双管的改造猎枪中还有一发。刚才的怪物
——还未从凉子的一击中恢复过来,抖震的身躯显得相当痛苦。但耕司深知,对这些家伙仅以枪械是无法解决它们
的。
238
机会,只有现在。
"你们这群混蛋……干了什么……"
强忍肋骨痛楚的郁纪,怒视凉子和耕司。
把焦躁压抑下来,耕司站起身来慎重打开保温瓶。想像不到里面会是剧毒还是什么。开盖後白雾源源不绝涌出
来,四周霎时间充满冷气。这是——
看到里面的东西後,耕司毫不留情,把保温瓶投向在地上痉挛的肉块。投出去时像烟雾弹般放出浓密的白雾,
保温瓶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地板与那蠢动的存在被里面的液体充分洗礼。
"叽叽叽叽叽!"
这次的惨叫与上次受散弹枪攻击时的无法相比,完全是临死的绝叫。
"唏!唏!唏!唏叽唏叽!"
伴随著被白雾包围的怪物的痛苦尖叫,是得意地沉醉於放声狂笑的凉子。
"呀哈哈哈哈!怎么样了?负一百九十七度啊!很冷吧?还是很热?崩溃了吧!"
击退恶梦对象的亢奋把凉子的理性完全取代……她尖声狂笑的样子,明显已失去常性。
"你、这、混、蛋……这群混蛋!"
痛恶地诅咒,郁纪蹒跚地站起来。愤怒令他一时忘记肋骨的痛楚。他手持的劈柴斧头,当然未能威胁凉子。狂
笑的余韵与冷酷的嘲笑仍停留在唇边,扳下扳机。只有火花从枪口冒出,她的枪沉默无声。
"……呿!"
239
不是武器专家的凉子,并没有关於保存弹药的知识。总之她用这把枪的话,伤及自己的机会也是十分高的。凉
子在愤怒与狼狈中打开散弹枪的弹药匣,以不习惯的另一只手把无法射出的弹药掏出。此时郁纪拖著斧头像幽灵般
迫近凉子。
危险——耕司想冲过去阻止郁纪,才踏出一步就失去平衡跌倒。有一只脚无法离开地板。鞋底被冻结黏住了。
是刚才泼向沙耶的液体药品所致。超低温传播至耕司所站的地板。
凉子从袋中把新的弹药包勉强掏出撕开。郁纪此时双手举起利斧。
"畜生!"
形势相当险峻,耕司把鞋底从地板扯开。不过即使马上冲过去也赶不及了。
关上再填装好的散弹枪,凉子把枪举起。郁纪已在眼前,相当接近。然後斧头就在凉子头上,卷起风劈下来。
"停手!"
随著骨头碎裂、筋肉切断与肌肉被压溃的声音,血肉四处飞散。
"呀呜……"
厚重的斧刃从凉子的左肩、经过锁骨与肩胛骨,砍断数条肋骨再把肺部捣至碎烂,直达半个胸部。受到冲击的
凉子依然张开眼睛,血如间歇泉般从断口涌出。这种伤势当然是会当场死亡,但凉子凭意志力,在这生命最後数秒
摘取胜利。
被血沾湿的嘴唇浮现起笑容,举起散弹枪。并非指向正面,而是横向著。枪口指正仍在微弱抖动的沙耶。它一
半体表覆盖著寿衣般的绝对温度七十七度的白霜。
240
241
"停手!"郁纪的叫声与枪声重合。
耕司的手枪枪声无法比拟的巨响与闪光,振动著废墟的空气。
彻底被破坏。沙耶躯体沾到冷冻药品的部份被散弹枪轰至烟消云散。碎成微尘冰屑的身体细胞,彷如白雪飞散
至房间一面。如斯重创,即使沙耶怎样厉害也应无法回复。从剥离的半边身体,里面——无法想像是生物组成成份、
剧毒色般的体液、黏液及脂肪,猛烈的喷射出来。
"……呀……呀……呀呀呀……"
发出微小而悲哀的衰弱呻吟,怪物身体抖震著。
"沙耶——"
郁纪仍是维持著斧劈凉子的姿势,感情被抽离了般,以呆然的目光凝望那怪物。
再次手握铁棒,正打算从後给他一击的耕司,对那个邪恶的杀人魔露出的透明表情,一时产生同情而伫立著。
从尸体把斧头拔出的郁纪,茫然地,以无焦点的散乱眼神望向远处。
看到那虚幻的神情,耕司明白了——在郁纪的心中,名为杀意的东西,已经消失殆尽。
郁纪握著接近斧刃的斧柄部份,举高过自己头部。斧刃朝向他自己。
"……"
是否应该阻止,耕司无法判断。即使应该阻止,但又能够说什么来阻止他呢?
缓慢却又坚决,郁纪的头向後仰……下一个瞬间,完全像上了发条的玩具般的机械姿势,以斧刃叩向头部。
喀……发出低沉湿润的响声,额头被破开。飞沫溅到耕司脸上。虽然看来很严重,但这一击仍未足以致死。
242
满脸血红的郁纪,再次,比刚才更缓慢的把头向後仰,然後,燃尽生命最後一点火花,叩向染血的斧刃。声音
比第一次更湿润。之後,如断线人偶般,郁纪往前倒下。
耕司好一阵子,对於自己为何握著铁棒站在这里感到茫然,在迷失感中,一直望著两具凄惨的尸体。废墟中充
满恶臭,地板如下雪地斑斑驳驳布满血污,即使这时是如此光景,但仍彷佛画样静谧。
突然,湿润而微弱的声音打破静寂。耕司猛然想起般,寻望受了致命伤的怪物。那明显与尸体差不多,但仍然
活著。构不成任何威胁地,向变为血海的地板——郁纪那边蠕动。突如其来,一时遗忘了的狂怒,在耕司内心苏醒
过来。
"……死吧。"
喃喃细语,他以铁棒的尖端捣刺怪物。它痛苦地抖震,却依然顽强前进。耕司更愤怒了。
"死吧!给我死吧!别再接近郁纪!"
他疯狂殴打毫无抵抗能力的肉块。现在没能阻止它的话,这次将会是自己的完败……不知为何、毫无脉络的,
耕司充满著这念头。在男子的痛殴中,怪物毫不屈服,终於来到郁纪的尸体前。
"别碰他!别碰郁纪!你这混蛋——不知是什么的混蛋!呜呀!"
在半泣中被愤怒支配的耕司不停挥动铁棒。他沾满血沫的脸,再被怪物污秽的体液溅到。
它抖震的触手缓缓触摸郁纪的肩膊,然後充满爱意轻抚他沾满鲜血的脸颊——之後就不动了。直至最後瞬间,
那只怪物都没放开郁纪的手。它与郁纪牵著手死去。
耕司他,知道自己什么都没能挽回。
243
* * * * * *
"喂喂,虽然今次是去滑雪,但今年,也玩玩溜冰吧?"
坐在旁边的青海,露出的颊骨咔哒咔哒地响提出建议。她的身体像被虫蛀般千疮百孔,可以看出她十分瘦小。
如此说来她最近很在意体重,这样就没必要减肥了。
"哈哈,说起来青海你,最近才开始溜冰是吗?"
郁纪对青海突发奇想的提议笑著和应。虽然声音的确是在笑,但从被斧头劈成两边的脸孔很难看出他的表情。
"为什么现在才这么热衷溜冰?"
"小时候觉得溜冰很恐怖啦。那个溜冰鞋,十足像刀子一样嘛。"
"唔,我明白的。被那种鞋直踢颜面的话,一定会变得像我一样啦。"
郁纪无趣的笑话,逗得青海和瑶发笑。实在无法想像以前瑶会那样开朗地笑。明显正与郁纪交往,她看来相当
幸福。
"但是,头颅可以被破开成这样,郁纪你也很了不起啊。"
"重点与棒球没什么分别啦。一下定决心就挥下去,信任斧头重量叩下去的感觉般。"
"郁纪那样说,让人觉得即使会被骗也想要杀杀看呢。那一定会满有趣的。"
这种违和感到底是什么?有某些地方很诡异。却又无法指出——
"唔,我也想试试看。之後尝尝青海可以吃的部份。"
啊,对了。看著瑶羡慕的笑容,耕司终於察觉到。
244
"嗳,津久叶……"
"唔?怎么了,耕司?"
"为何,只有你……外貌会是普通的?"
不明白耕司所问何事,瑶有点发愣的侧侧头。
"普通?我一向都很普通喔?"
"但是,在那时,你的确——"
"呀,对对。"了解到耕司话中含意,瑶恍然大悟般颔首。"什么嘛,是那时我与耕司外貌不同的事?不是很
久之前了吗?"
"很久……之前?"
"没错喔。"瑶宽容而豁达的态度,把耕司的困惑驱散得一乾二净。"因为耕司,不也是我们的同伴?"
"——"
呀,没错。耕司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脚,在那里的是浮肿蠢动的触手肉块,他明白了。
* * * * * *
醒过来後,枕头与床铺都被冷汗弄至湿透。又是恶梦。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最近即使造恶梦也不太会尖叫
惊醒。抱著被偏头痛折磨的脑袋,耕司从床上起来。
凌晨三时。
完全无法得到休息。但今晚应已难以再入睡。总之,先抽烟好了。有一包的话应可挨至天亮。昨天买的放了在
245
哪里呢?茫然游荡到客厅,在那里熟悉的客人又再出现。
"情况很严重呢。真是的。"
"——呀,医生。你来了吗。"
坐在餐桌旁边的被砍杀尸体,今天也一如既往面如死灰,用马克杯啜饮咖啡。
"每晚看来来都很辛苦啊。完全睡不著吧?"
"不完全是。服药的话,间中也可以入眠的。"
坦白地回答,耕司坐在凉子的对面。比起刚才逼真的恶梦,这边的幻觉还比较好应付。作为症状而言或许是变
得更严重了。
"如果那时听我的忠告,就不会导致如斯田地。"
"别再说了。那不是已经过去了的事吗?"
凉子与生前一样,露出狂躁扭曲的冷笑。断裂至胸口的左肩,像什么多余的东西在晃来晃去。
"是吗……完全妥协了呢。"
"医生你也是那样吧?平日扮演著优秀的脑外科医生。"
"仅要维持外表,并不是什么难事。"尸体耸耸肩——虽然能动的只有完好的右肩——再次以不满意的表情啜
了咖啡一口。"不过,大概之後会变得更糟。心灵创伤虽然可以被时间治愈,可是你,要形容的话就像是中毒般。"
的确如凉子所言。每次都梦到故人。从恶梦中生出来的獠牙,紧噬著耕司的心,令记忆慢慢飘远。就那样内心
的疯狂,逐渐萌芽,不久就会把耕司完全吞噬。
246
"对我来说,有医生你作前车之监。不会有问题哦。"
"嘿,这样吗。"
耕司充满自信点头,站起来走到洗手间,从镜後的药架把隐藏的凶器拿出来。
奥涯的手枪。
耕司在那夜中带回来,那个异界的唯一见证。
"虽然十分辛苦,最後,总算好不容易与那方面的人接触。子弹也买到了。令人惊讶喔,子弹竟然会比枪还贵。"
"嗳呀嗳呀。"在镜里反射看到的客厅中,斧伤左右颠倒的凉子,像喝采般高举马克杯称赞耕司。"那么子弹
买了多少发?"
"只买一发。"这次是耕司耸耸肩。能好好的用双肩来耸肩,这是作为生者的特权。"为了避免更严重的情况
出现——我可不想那样。"
"唔……"镜中的被斩杀尸体,以某种敬佩的表情点点头。"真是会说呢。户尾先生。"
片刻的沉默。耕司对以尸体为对象的阴郁气氛已想敬谢不敏,但能让他一吐为快的,也只有这个幻象而已。
"哪,医生。别老是喝家庭餐厅的咖啡吧。不如让我泡新的给你——"
回头一看,在那里的是无人的餐桌,及静谧的深夜空气。
"……"
好不容易,耕司又暂时重回正常人的世界。点著一根香烟,深深吸一口後缓缓吐出,耕司独坐在客厅,凝视手
中的手枪。
247
他自觉自己正处於危险的平衡中。越过了凉子所说的"最後一线",耕司位於线外一步。踏过那线的他,并未
能有心理准备。无论是奥涯雅彦的狂想,还是丹保凉子的妄想,全都化成实体的胁迫,告诉他何谓疯狂与绝望。
社会把勾坂郁纪视为猎奇杀人犯来通缉。从空无一人的勾坂家与隔邻的铃见家搜出大量人肉,并没花上多少时
间。在两家的冰箱中,发现铃见洋佑与他的妻女及高畠青海四个人的尸块。虽然衣服等的遗留物是津久叶瑶的东西,
但在本应包含她的大量尸块中却没有她的存在,这令耕司恶梦更深一层。关於同期失踪的T大附属医院丹保凉子医
生,由於是郁纪的主诊医生,所以亦被怀疑与事件有关。
在废墟的後院,耕司秘密把两人的遗体埋葬,应该不会被发现。尔後事件遂陷入迷宫。唯一知道真相的耕司,
完全没有意图挑明一切。之前没有,之後也没有。
奥涯的手记并非谎话。也就是说,世界所有事物都只是戏言。人是万物之灵,那种蠢话到底是谁说的。对人类
的智慧、勇气,这种梦呓的价值深信不疑的,只有那些未曾窥视过那个深渊的幸福者。无知地与别人分享无垢的幸
福,已经与户尾耕司无缘。
他很清楚。
名为真实的疯狂被冒犯、被亵渎,变得不可信。自己如果正如凉子所言是中了毒的话,那种毒就叫做真相。正
如纯氧对生物有害,毫无保留的真相,只会把人的精神击溃。一比五的氧与氮,才是可供呼吸的空气。同样,呼吸
著以戏言稀释的少量真实,人才能维持健全的心。
"世界即使如何剧变——"耕司脑海中浮现起丹保凉子生前亲口说的话。"为了让自己有除了惨叫逃走外的选
择——"
248
那毫无疑问是让她能镇定安心的秘藏之物。使她能面对每晚袭来的恶梦的护符。对深切记住前辈教训的耕司来
说,早已准备妥当。在洗手间的镜後,那仅一枚的子弹,可保证他能获得救赎。
——ENDING"破碎之日常"
249
——选择"找郁纪"
对决的时刻到了。耕司如之前所预告,再次拨打郁纪的电话。完全像是一直守候著,电话马上就通了。
"……唷,耕司。现在在哪里?"
"在哪里都跟你没关系。"
那样回答的耕司背後,突如其来响起了电话声。耕司全身一震望向走廊那边。郁纪宅的电话来讯灯正明灭不定。
"……唔,原来如此。果然来了我家。"
被设计了。
打那个电话的是郁纪。他边与耕司通话,边使用另一部电话打来自己家。如果从耕司那边听到铃声,就可以确
定他的所在。郁纪从一开始,就预计到耕司会闯进自己的家,然後来电到那个如空壳的地方。
"那么,发现了……很多东西吧。"
"呀——"对初露奸狡的郁纪感到栗然,不过即使如此,耕司仍可肯定自己毫不惧怕。"一阵子没见,饮食习
惯变得很糟糕啊——究竟到现时为止杀了多少人?"
"不,我还只是杀了一个。"毫无罪恶感,郁纪爽朗地即答。"但是,分尸倒是试过三、四次。很习惯了,挑
筋放血等等的。"
对郁纪的泯灭人性,耕司已经不再感到悲哀畏惧。听到对面以记忆中好友的声音来吐露禁忌恐怖的内容,他凝
结起冰冷的杀意。
250
"你这混蛋杀了青海吧?说不知道果然是谎言。"
"唔——怎样说呢……"以好像有难言之隐的困惑声音,郁纪支支吾吾。"老实说,最初吃的,我也有猜想过
可能会是青海。因为她正好是那天失踪。不,那是在不知道是谁的尸体的情形下。"
当然现在已不再抱有希望,但耕司最终总算是知道了恋人的悲惨结局。
"……津久叶、也是?"
"不。她好好的在这里。我不是笨蛋喔。她是交易的货物吧?不会白白吃掉的。"
郁纪对耕司所言感到呆然而失笑。
"让我听听她的声音。"
"那有点困难。因为她不像是在能发声说话的状态。"
乾脆的简略交代,使耕司的杀意更猛烈燃烧。
"我说过了。不把她平安无事释放的话——"
"只要她生存就好了吧。还是你想要完全变成尸体的瑶?"
"……"
"耕司,把你所收集的资料与证据全部带来。确认过内容後,我就会把瑶释放。"
"——好吧。"
这场交易只是口头游戏,耕司早就看穿。郁纪想把耕司杀掉,让秘密永远埋葬在黑暗中。说起来瑶会安然无恙
才奇怪。现在眼前的冰箱有她的肉在也没什么不可思议。
251
但对现在的耕司而言,交易的真伪根本毫无意义。他亦没有要交易的意思。现在只是因为要消灭郁纪与那个幕
後黑手而试图接触他们。
"地点是?"
"你跟踪我到达的奥涯教授家,还记得吗?今晚七时在那里见面。独自前来。"
"喂——"
未等耕司回答,郁纪那边便收线了。他可能已看穿了耕司的杀意,他亦明白到自己秘藏的杀意。两边都不会眼
睁睁的等著被杀。
决斗者的互相试探吗——耕司浮现起阴郁的微笑把手提电话放好。一手握手求和,另一只手在背後手持利刃。
此时的耕司与郁纪,就是这种情形。过去的友情,现在竟变成这种东西。
应否在指定时间到达,如果这是认真的交易的话,别惹对方不高兴会比较明智,但现在他们上演的,乃是互设
陷阱的狩猎戏码。在指定时间之前,不知道郁纪会设下什么机关,没理由白白容许这种事发生。
在心中萌芽的狰狞恶念,成为驱动疲乏身躯的燃料。以比来访时坚决得多的步伐,耕司离开这个发出死亡恶臭
的家。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