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的具体问题,几乎每一句话都打在司马昭的心坎上。在道义人格上,他是小人
;在诽谤技巧上,他是大师。
钟会一走,司马昭便下令:判处嵇康、吕安死刑,立即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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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参见《晋书·嵇康传》,《世说新语·雅量》注引《文士传》。
七
这是中国文化史上最黑暗的日子之一,居然还有太阳。
嵇康身戴木枷,被一群兵丁,从大狱押到刑场。
刑场在洛阳东市,路途不近。嵇康一路上神情木然而缥缈,他想起了一生中
好些奇异的遭遇。
他想起,他也曾像阮籍一样,上山找过孙登大师,并且跟随大师不短的时间
。大师平日几乎不讲话,直到嵇康临别,才深深一叹:“你性情刚烈而才貌出众
,能避免祸事吗?”
他又想起,早年曾在洛水之西游学,有一天夜宿华阳,独个儿在住所弹琴。
夜半时分,突然有客人来访,自称是古人,与嵇康共谈音律,谈着谈着来了兴致
,向嵇康要过琴去,弹了一曲《广陵散》,声调绝伦,弹完便把这个曲子传授给
了嵇康,并且反复叮嘱,千万不要再传给别人了。这个人飘然而去,没有留下姓
名。
嵇康想到这里,满耳满脑都是《广陵散》的旋律。他遵照那个神秘来客的叮
嘱,没有向任何人传授过。一个叫袁孝尼的人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嵇康会演奏这个
曲子,多次请求传授,他也没有答应。刑场已经不远,难道,这个曲子就永远地
断绝了?——想到这里,他微微有点慌神。
突然,嵇康听到,前面有喧闹声,而且闹声越来越响。原来,有三千名太学
生正拥挤在刑场边上请愿,要求朝廷赦免嵇康,让嵇康担任太学的导师。显然,
太学生们想以这样一个请愿向朝廷提示嵇康的社会声誉和学术地位,但这些年轻
人不知道,他们这种聚集三千人的行为已构成一种政治示威,司马昭怎么会退让
呢?
嵇康望了望黑压压的年轻学子,有点感动。孤傲了一辈子的他,因仅有的几
个朋友而死的他,把诚恳的目光投向四周。一个官员冲过人群来到刑场高台上宣
布:宫廷旨意,维护原判。
刑场上一片山呼海啸。
但是,大家的目光都注视着已经押上高台的嵇康。
身材伟岸的嵇康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了看太阳,便对身旁的官员说:“行
刑的时间还没到,我弹一个曲子吧。”不等官员回答,便对在旁送行的哥哥嵇喜
说:“哥哥,请把我的琴取来。”
琴很快取来了,在刑场高台上安放妥当,嵇康坐在琴前,对三千名太学生和
围观的民众说:“请让我弹一遍《广陵散》。过去袁孝尼他们多次要学,都被我
拒绝。《广陵散》于今绝矣!”
刑场上一片寂静,神秘的琴声铺天盖地。
弹毕,从容赴死。
这是公元旦262年夏天,嵇康三十九岁。
八
有几件后事必须交代一下——
嵇康被司马昭杀害的第二年,阮籍被迫写了一篇劝司马昭进封晋公的《劝进
箴》,语意进退含糊。几个月后阮籍去世,终年五十三岁;
帮着嵇康一起打铁的向秀,在嵇康被杀后心存畏惧,接受司马氏的召唤而做
官。在赴京城洛阳途中,绕道前往嵇康旧居凭吊。当时正值黄昏,寒冷彻骨,从
邻居房舍中传出呜咽笛声,向秀追思过去几个朋友在这里欢聚饮宴的情景,不胜
感慨,写了《思旧赋》。写得很短,刚刚开头就煞了尾。向秀后来做官做到散骑
侍郎、黄门侍郎和散骑常侍,但据说他在官位上并不做实际事情,只是避祸而已
;
山涛在嵇康被杀害后又活了二十年,大概是当时名士中寿命最长的一位了。
嵇康虽然给他写了著名的绝交书,但临终前却对自己十岁的儿子嵇绍说:“只要
山涛伯伯活着,你就不会成为孤儿!”果然,后来对嵇绍照顾最多、恩惠最大的
就是山涛,等嵇绍长大后,由山涛出面推荐他入仕做官;
阮籍和嵇康的后代,完全不像他们的父亲。阮籍的儿子阮浑,是一个极本分
的官员,竟然平生没有一次酒醉的记录。被山涛推荐而做官的嵇绍,成了一个为
皇帝忠诚保驾的驯臣,有一次晋惠帝兵败被困,文武百官纷纷逃散,惟有嵇绍衣
冠端正地以自己的身躯保护了皇帝,死得忠心耿耿;
…………
九
还有一件后事。
那曲《广陵散》被嵇康临终弹奏之后,渺不可寻。但后来据说在隋朝的宫廷
中发现了曲谱,到唐朝又流落民间,宋高宗时代又收入宫廷,由明代朱元璋的儿
子朱权编入《神秘曲谱》。近人根据《神秘曲谱》重新整理,于今还能听到。然
而,这难道真是嵇康在刑场高台上弹的那首曲子吗?相隔的时间那么长,所历的
朝代那么多,时而宫廷时而民间,其中还有不少空白的时间段落,居然还能传下
来?而最本源的问题是,嵇康那天的弹奏,是如何进入隋朝宫廷的?
不管怎么说,我不会去聆听今人演奏的《广陵散》。《广陵散》到嵇康手上
就结束了,就像阮籍和孙登在山谷里的玄妙长啸,都是遥远的绝响,我们追不回
来了。
然而,为什么这个时代、这批人物、这些绝响,老是让我们割舍不下?我想
,这些在生命的边界线上艰难跋涉的人物似乎为整部中国文化史作了某种悲剧性
的人格奠基。他们追慕宁静而浑身焦灼,他们力求圆通而处处分裂,他们以昂贵
的生命代价,第一次标志出一种自觉的文化人格。在他们的血统系列上,未必有
直接的传代者,但中国的审美文化从他们的精神酷刑中开始屹然自立。在嵇康、
阮籍去世之后的百年间,大书法家王羲之、大画家顾恺之、大诗人陶渊明相继出
现,二百年后,大文论家刘勰、钟嵘也相继诞生,如果把视野再拓宽一点,这期
间,化学家葛洪、天文学家兼数学家祖冲之、地理学家郦道元等大科学家也一一
涌现,这些人,在各自的领域几乎都称得上是开天辟地的巨匠。魏晋名士们的焦
灼挣扎,开拓了中国知识分子自在而又自为的一方心灵秘土,文明的成果就是从
这方心灵秘土中蓬勃地生长出来的。以後各个门类的千年传代,也都与此有关。
但是,当文明的成果逐代繁衍之后,当年精神开拓者们的奇异形象却难以复见。
嵇康、阮籍他们在后代眼中越来越显得陌生和乖戾,陌生得像非人,乖戾得像神
怪。
有过他们,是中国文化的幸运,失落他们,是中国文化的遗憾。
一切都难以弥补了。
我想,时至今日,我们勉强能对他们说的亲近话只有一句当代熟语:不在乎
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
我们,曾经拥有!
——写作此文,与嵇康弹完《广陵散》而赴死的日子同样是炎热的八月,其
间相隔一千七百三十二年。
余秋雨《山居笔记》
小人
在中国历史上,有一大群非常重要的人物肯定被我们历史学家忽视了。
这群人物不是英雄豪杰,也未必是元凶巨恶。他们的社会地位可能极低,也可能很高。
就文化程度论,他们可能是文盲,也可能是学者。很难说他们是好人坏人,但由于他们的存
在,许多鲜明的历史形象渐渐变得瘫软、迷顿、暴燥,许多简单的历史事件变得混沌、暧
昧、肮脏,许多祥和的人际关系慢慢变的紧张、尴尬、凶险,许多响亮的历史命题逐个变得
暗淡、紊乱、荒唐。他们起到了如此巨大的作用,但他们并没有明确的政治主张,他们的全
部所作所为并没有留下清楚的行为印记,他们决不想对什么负责,而且确实也无法让他们负
责。他们是一团驱之不散又不见痕迹的腐蚀之气,他们是一堆飘忽不定的声音和眉眼。你终
于愤怒了,聚集起万钧雷霆准备轰击,没想到这些声音和眉眼也与你在一起愤怒,你突然失
去了轰击的对象。你想不与理会,调过头去,但这股腐蚀气却又悠悠然地不绝如缕。
我相信,历史上许多钢铸铁浇般的政治家、军事家,最终悲怅辞世的时候,最痛恨的不
是自己明确的政敌和对手,而是曾经给过自己很多腻耳的佳言和突变的脸色最终还说不清究
竟是敌人还是朋友的那些人物。处于弥留之际的政治家和军事家死不瞑目,颤动的嘴唇艰难
地吐出一个词汇“小人……”
——不错,小人。这便是我这篇文章要写的主角。
小人是什么?如果说得清定义,他们也就没有那么可恶了。小人是一种很难定位和把握
的存在,约略能说的只是,这个“小”,既不是指年龄,也不是指地位。小人与小人物是两
码事。
在一本杂志上看到欧洲的一则往事。数百年来一直亲如一家的一个和睦村庄,突然产生
了邻里关系的无穷麻烦,本来一见面都要真诚地道一声“早安”的村民们,现在都怒目相
向。没过多久,几乎家家户户都成了仇敌,挑衅、殴斗、报复、诅咒天天充斥其间,大家都
在想方设法准备逃离这个可怖的深渊。可能是教堂的神父产生了疑惑吧,花了很多精力调查
缘由,终于真相大白,原来不久前刚搬到村子里来的一位巡警的妻子是个爱搬弄是非的长舌
妇,全部恶果都来自于她不负责任的窃窃私语。村民知道上了当,不再理这个女人,她后来
很快也搬走了。但是万万没有想到,村民间的和睦关系再也无法修复。解除了一些误会,澄
清了一些谣言,表层关系不再紧张,然而从此以后,人们的笑脸不再自然,既便在礼貌的言
词背后也有一双看不见的疑虑眼睛在晃动。大家很少往来,一到夜间,早早地关起门来,谁
也不理谁。
我读到这个材料时,事情已过去了几十年,作者写道,直到今天,这个村庄的人际关系
还是又僵又涩,不冷不热。
对那个窃窃私语的女人,村民们已经忘记了她讲的具体话语,甚至忘记了她的容貌和名
字。说她是坏人吧,看重了她,但她实实在在地播下了永远也清除不净的罪恶的种子。说她
是故意的吧,那也强化了她,她对这个村庄也未必有什么争夺某种权力的企图。
说她仅仅是言词失当吧,那又过于宽恕了她,她做这些坏事带有一种本能的冲动。对于
这样的女人,我们所能给舆的还是那个词汇:小人。
小人的生存状态和社会后果,由此可见一斑。
这件欧洲往事因为有前前后后的鲜明对比,有那位神父的艰苦调查,居然还能寻找到一
种答案。然而谁都明白,这在“小人事件”中属于罕例。绝大多数“小人事件”是找不到这
样一位神父、这么一种答案的。我们只要稍稍闭目,想想古往今来、远近左右,有多少大大
小小、有形无形的“村落”被小人糟踏了而找不到事情的首尾?
由此不能不由衷地佩服起孔老夫子和其它先秦哲学家来了,他们那么早就浓浓地划出了
“君子”和“小人”的界线。诚然,这两个概念有点模糊,互相间的内涵和外延都有很大的
弹性,但后世大量新创立的社会范畴都未能完全地取代这种古典划分。
孔夫子提供这个划分当然是为了弘扬君子、提防小人,而当我们长久地放弃这个划分之
后,小人就会象失去监视的盗贼、冲决堤岸的洪水,汹涌泛滥。结果,不愿再多说小人的历
史,小人的阴影反而越来越浓。他们组成了道口路边上密密层层的许多暗角,使得本来就已
经十分艰难的民族跋涉步履,在那里趔趄、错乱,甚至回头转向,或拖地不起。即便是智慧
的光亮、勇士的血性,也对这些霉苔斑斑的角落无可奈何。
二
然而,真正伟大的历史学家是不会放过小人的。司马迁在撰写《史记》的时候就发现了
这个历史症结,于是在他冷静的叙述中不能不时时迸发出一种激愤。众所周知,司马迁对历
史情节的取舍大刀阔斧,但他对于小人的所作所为却常常工笔细描,以便让历史记住这些看
起来最无关重要的部位。例如,司马迁写到过发生在公元前五二七年的一件事。那年,楚国
的楚平王要为自己的儿子娶一门媳妇,选中的姑娘在秦国,于是就派出一名叫费无忌的大夫
前去迎娶。费无忌看到姑娘长得极其漂亮,眼睛一转,就开始在半道上动脑筋了。
——我想在这里稍稍打断,与读者一起猜测一下他动的是什么脑筋,这会有助于我们理
解小人的行为特征。看到姑娘漂亮,估计会在太子那里得宠,于是一路上百般奉承,以求留
下个好印象,这种脑筋,虽不高尚却也不邪恶,属于寻常世俗心态,不足为奇,算不上我们
所说的小人;看到姑娘漂亮,想入非非,企图有所沾染,暗结某种私情,这种脑筋,竟敢把
一国的太子当情敌,简直胆大妄为,但如果付诸实施,倒也算是人生的大手笔,为了情欲无
视生命,即便荒唐也不是小人所为。费无忌动的脑筋完全不同,他认为如此漂亮的姑娘应该
献给正当盛年的楚平王。尽管太子娶亲的事已经国人皆知,尽管迎娶的车队已经逼近国都,
尽管楚宫里的仪式已经准备妥当,费无忌还是准骑了一匹快马抢先直奔王宫,对楚平王描述
了秦姑娘的美丽,说反正太子此刻与这位姑娘尚未见面,大王何不先娶了她,以后再为太子
找一门好的呢。楚平王好色,被费无忌说动了心,但又觉得事关国家社稷的形象和承传,必
须小心从事,就重重拜托费无忌一手操办。三下两下,这位原想来做太子夫人的姑娘,转眼
成了公公楚平王的妃子。
事情说到这儿,我们已经可以分析出小人的几条重要的行为特征了:
其一,小人见不得美好。小人也能发现美好,有时甚至发现得比别人还敏锐,但不可能
对美好投以由衷的虔诚。他们总是眯缝着眼睛打量美好事物,眼光时而发红时而发绿,时而
死盯时而躲闪,只要一有可能就忍不住要去扰乱、转嫁(费无忌的行为真是“转嫁”这个词
汇的最佳注脚),竭力作为某种隐潜交易的筹码加以利用。美好的事物可能遇到各种各样的
灾难,但最消受不住的却是小人的作为。蒙昧者可能致使明珠暗投,强蛮者可能致使玉石俱
焚,而小人则鬼鬼祟祟地把一切美事变为丑闻。因此,美好的事物可以埋没于荒草黑夜间,
可以展露于江湖莽汉前,却断断不能让小人染指和过眼。
其二,小人见不得权力。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小人的注意力总会拐弯抹角地绕向权力的
天平,在旁人看来根本绕不通的地方,他们也能飞檐走壁绕进去。他们表面上是历尽艰险为
当权者着想,实际上只想着当权者手上的权力,但作为小人他们对权力本身又不迷醉,只迷
醉权力背后自己有可能得到的利益。因此,乍一看他们是在投靠谁、背叛谁、效忠谁、出卖
谁,其实他们压根儿就没有人的概念,只有实际私利。如果有人的概念,那么楚平王是太子
的父亲,有父亲应有的尊严和禁忌,但费无忌只把他看成某种力量和利益的化身,那也就不
在乎人伦关系和人际后果了。对别人没有人的概念,对自己也一样,因此千万不能以人品和
人格来要求他们,小人之小,就小在人品人格上,小在一个人字上,这可能就是小人这一命
题的原始含义所在。
其三,小人不怕麻烦。上述这件事,按正常逻辑来考虑,即使想做也会被可怕的麻烦所
吓退,但小人是不怕麻烦的,怕麻烦做不了小人,小人就在麻烦中找事。小人知道越麻烦越
容易把事情搞混,只要自己不怕麻烦,总有怕麻烦的人。当太子终于感受到与秦国姑娘结婚
的麻烦,当大臣们也明确觉悟到阻谏的麻烦,这件事也就办妥了。
其四,小人办事效率高。小人急于事功又不讲规范,有明明暗暗的障眼法掩盖着,办起
事来几乎遇不到阻力,能象游蛇般灵活地把事情迅速搞定。他们善于领会当权者能以启齿的
隐忧和私欲,把一切化解在顷刻之间,所以在当权者眼里,他们的效率更是双倍的。有当权
者支撑,他们的效率就更高了。费无忌能在为太子迎娶的半道上发起一个改变皇家婚姻方向
的骇人行动而居然快速成功,便是例证。
暂且先讲这四项行为特征吧,司马迁对此事的叙述还没有完,让我们顺着他的目光继续
看下去——
费无忌办成了这件事,既兴奋又慌张。楚平王越来越宠信他了,这使他满足,但静心一
想,这件事上受伤害最深的是太子,而太子是迟早会掌大权的,那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呢?
他开始在楚平王耳边递送小话:“那件事之后,太子对我恨之入骨,那倒罢了,我这么
个人也算不得什么,问题是他对大王您也怨恨起来,万望大王戒备。太子已握兵权,外有诸
侯支持,内有他的老师伍奢帮着谋画,说不定哪一天要兵变呢!”
楚平王本来就觉得自己对儿子做了亏心事,儿子一定会有所动作,现在听费无忌一说,
心想果不出所料,立即下令杀死太子的老师伍奢、伍奢的长子伍尚,进而又要捕杀太子,太
子和伍奢的次子伍员(伍子胥——引者注)只得逃离楚国。
从此之后,连年的兵火就把楚国包围了。逃离出去的太子是一个拥有兵力的人,自然不
会甘心,伍员则发誓要为父兄报仇,曾一再率吴兵伐楚,许多连最粗心的历史学家也不得不
关注的著名军事征战此起彼伏。
然而楚国人民记得,这场弥天大火的最初点燃者,是小人费无忌,大家咬牙切齿地用极
刑把这个小人处死了,但整片国土早已满目苍痍。
——在这儿我又要插话。顺着事件的发展,我们又可把小人的行为特征延续几项了:
其五,小人不会放过被伤害者。小人在本质上是胆小的,他们的行动方式使他们不必害
怕具体操作上的失败,但却不能不害怕报复。设想中的报复者当然是被他们伤害的人,于是
他们的使命注定是要连续不断地伤害被伤害者。你如果被小人伤害了一次,那么等着吧,第
二、第三次更大的伤害在等着你,因为不这样做小人缺少安全感。楚国这件事,受伤害的无
疑是太子,费无忌深知这一点。因此就无以安身,必欲置之死地才放心。小人不会怜悯,不
会忏悔,只会害怕,但越害怕越凶狠,一条道走到底。
其六,小人需要博取同情。明火执仗的强盗、杀人不眨眼的侩子手是恶人而不是小人,
小人没有这股胆气,许要掩饰和躲藏。他们反复向别人解释,自己是天底下受损实最大的
人,自己是弱者,弱得不能再弱了,似乎生就是被别人欺侮的料。在他们企图囫囵吞食别人
产权、名誉乃至身家性命的时候,他们甚至会让低沉的喉音、含泪的双眼、颤抖的脸颊、欲
说还休的语调一起上阵,逻辑说不园通时便哽哽咽咽地糊弄过去,你还能不同情?而费无忌
式的小人则更进一步,努力把自己打扮成一心为他人、为上司着想而遭至祸殃的人,那自然
就更值得同情了。职位所致,无可奈何,一头是大王,一头是太子,我小人一个侍臣有什么
办法?苦心斡旋却两头受气,真是何苦来着?——这样的话语,从古到今我们听到的还少
吗?
其七,小人必须用谣言制造气氛,小人要借权力者之手或起哄者之口来卫护自己,必须
绘声绘色地谎报“敌情”。费无忌谎报太子和太子的老师企图谋反攻城的情报,便是引起以
后巨大历史灾祸的直接诱因。说谎和造谣是小人的生存本能,但小人多数是有智力的,他们
编造的谎言和谣言要取信于权势和舆情,必须大体上合乎浅层逻辑,让不习惯实证考察的人
一听就产生情绪反应。因此,小人的天赋,就在于能熟练地使谎言和谣言编制得合乎情理。
他们是一群有本事诱使伟人和庸人全都深陷进谎言和谣言迷宫而不知回返的能工巧匠。
其八,小人最终控制不了局势。小人精明而缺少远见,因此他们在制造一个个具体的恶
果时并没有想到这些恶果最终组接起来将会酿发出一个什么样的结局。当他们不断挑唆权势
和舆情的初期,似乎一切顺着他们的意志在发展,而当权势和舆情终于勃然而起挥洒暴力的
时候,连他们也不能不瞠目结舌、骑虎难下了。小人没有大将风度,完全控制不了局面,但
不幸的是,人们不会忘记他们这些全部灾难的最初责任者。平心而论,当楚国一下子陷于邻
国攻伐而不得不长年以铁血为生的时候,费无忌也已经束手无策,做不得什么好事也做不得
什么坏事了。但最终受极刑的仍然是他,司马迁以巨大的厌恶使之遗臭万年的也是他。小人
的悲剧,正在于此。
三
解析一个费无忌,我们便约略触摸到了小人的一些行为特征,但这对了解整个小人世
界,还是远远不够的。小人,还没有被充分研究。
我理解我的同道,谁也不愿往小人的世界深潜,因为这委实是一件气闷乃至恶心的事。
既然生活中避小人惟恐不远,为何还要让自己的笔去长时间地沾染他们了?
但是回避显然不是办法。既然历史上那么多高贵的灵魂一直被这团阴影罩住而欲哭无
泪,既然我们民族无数百姓被这堆污浊毒害而造成整体素质的严重下降,既然中国在人文领
域曾经有过的大量精雅构建都已被这个泥淖搞脏或沉埋,既然我们好不容易重新唤起的慷慨
情怀一次次被这股阴风吹散,既然我们不仅从史册上、而且还能在大街上和身边经常看到这
类人的面影,既然过去和今天的许多是非曲直还一直被这个角落的嘈杂所扰乱,既然我们不
管白天还是黑夜只要一想起社会机体的这个部位就情绪沮丧,既然文明的力量在与这种势力
的较量中常常成不了胜利者。既然直到下世纪我们社会发展的各个方面还不能完全排除这样
的暗礁,既然人们都遇到了这个梦魇却缺乏人来呼喊,既然呼喊几下说不定能把梦魇暂时驱
除一下,既然暂时的驱除有助于增强人们与这团阴影抗衡的信心,那么,为什么要回避呢?
我认为,小人之为物,不能仅仅看成是个人道德品质的畸形。这是一种带有巨大历史必
然性的社会文化现象,值得文化人类学家、社会心理学家和政治学家们共同注意。这种现象
在中国历史上的充分呈现,体现了中国封建社会的人治专制和社会下层的低劣群体的微妙结
合。结合双方虽然地位悬殊,却互为需要,相辅相成,终于化合成一种独特的心理方式和生
态方式。
封建人治专制隐密多变,需要有一大批特殊的人物,他们既能诡巧地遮掩隐密又能适当
地把隐密装饰一下昭示天下,既能灵活地适应变动又能庄严地在变动中翻脸不认人,既能从
心底里蔑视一切崇高又能把封建统治者的心绪和物欲洗刷成光洁的规范。这一大批特殊的人
物,需要有敏锐的感知能力,快速的判断能力,周密的联想能力和有效的操作能力,但却万
万不能有稳定的社会理想和个人品德。从这个意义上说,政治上的小人实在不是自然生成
的,而是对一种体制性需要的填补和满足。
《史记》中的〈酷吏列传〉记述到汉武帝的近臣杜周,此人表面对人和气,实际上坏得
无可言说。他管法律,只要探知皇帝不喜欢谁,就千方百计设法陷害,手段毒辣;相反,罪
大恶极的犯人只要皇帝不讨厌,他也能判个无罪。他的一个门客觉得这样做太过分了,他反
诘道:“法律谁定的?无非是前代皇帝的话罢了,那么,后代皇帝的话也是法律,哪里还有
什么别的法律?”由此可见,杜周固然是糟践社会秩序的宫廷小人,但他的逻辑放在专制体
制下看并不荒唐。
杜周不听前代皇帝只听后代皇帝,那么后代皇帝一旦更换,他又听谁呢?当然又得去寻
找新的主子仰承鼻息。照理,如果有一个以理性为基础的相对稳定的行政构架,各级行政官
员适应多名不断更替的当权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在习惯于你死我活、不共戴天的政治恶
斗的中国,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每一次主子的更换就意味着对以前的彻底毁弃,意味着自身
官场生命的脱胎换骨,而其间的水平高下就看能否把这一切做得干脆利落、毫无痛苦。闭眼
一想,我脑子里首先浮现的是五代乱世的那个冯道,不知为什么我会把他记得那么牢。
冯道原在唐闵帝手下做宰相,公元九三四年李从珂攻打唐闵帝,冯道立即出面恳请李从
珂称帝,别人说唐闵帝明明还在,你这个做宰相的怎么好请叛敌称帝?冯道说:我只看胜
败,“事当务实”。果然不出冯道所料,李从珂终于称帝,成了唐末帝,便请冯出任司空,
专管祭祀时扫地的事,别人怕他恼怒,没想到他兴高采烈地说:只要有官名,扫地也行。
后来石敬瑭在辽国的操纵下做了“儿皇帝”,要派人到辽国去拜谢“父皇帝”,派什么
人呢?石敬瑭想到了冯道,冯道作为走狗的走狗,把事情办妥了。
辽国灭晋之后,冯道又诚惶诚恐地去拜谒辽主耶律德光,辽主略知他的历史,调侃地
问:“你算是一种什么样的老东西呢?”冯道答到:“我是一个无才无德的痴顽老东西。”
辽主喜欢他如此自辱,给了他一个太傅的官职。
身处乱世,冯道竟然先后为十个君主干事,他的本领自然远不止是油滑而必须反复叛卖
了。被他一次次叛卖的旧主子,可以对他恨之入骨却已没有力量惩处他,而一切新主子大多
也是他所说的信奉“事当务实”的人,只取他的实用价值而不去预想他今后对自己的叛卖。
因此,冯道还有长期活下去不断转向、叛卖的可能。
我举冯道的例子只想说明,要充分地适应中国封建社会的政治生活,一个人的人格支出
会非常彻底,彻底到几乎不象一个人。与冯道、杜周、费无忌等人相比,许多忠臣义士就显
得非常痛苦了。忠臣义士平日也会长时间地卑躬屈膝,但到实在忍不下去的时候会突然慷慨
陈词、拼命死谏,这实际上是一种“不适应反应”,证明他们还保留着自身感知系统和最终
的人格结构。后世的王朝也会表扬这些忠臣义士,但这只是对封建政治生活的一个追认性的
微小补充,至于封建政治生活的正常需要,那还是冯道、杜周、费无忌他们。他们是真正的
适应者,把自身的人格结构踩个粉碎之后获得了一种轻松,不管干什么事都不存在心理障碍
了,人性、道德、信誉、承诺、盟誓全被彻底丢弃,朋友之谊、骨肉之情、羞耻之感、侧隐
之心都可一一抛开,这便是极不自由的封建专制所哺育出来的“自由人”。
这种“自由人”在中国下层社会的某些群落获得了呼应。我所说的这些群落不是指穷
人,劳苦大众是被物质约束和自然约束压得透不过气来的一群,不能不循规蹈矩,并无自由
可言,贫穷不等于高尚却也不直接通向邪恶;我甚至不是指强盗,强盗固然邪恶却也有自己
的道义规范,否则无以合伙成事,无以长久立足,何况他们时时以生命做为行为的代价,冯
道、杜周、费无忌他们根本无法与之相比;我当然也不是指娼妓,娼妓付出的代价虽然不是
生命却也是够具体够痛切的,在人生的绝大多数方面,她们都要比官场小人贞洁。
与冯道、杜周、费无忌这些官场小人呼应得起来并能产生深刻对位的,是社会下层的那
样一些低劣群落:恶奴、乞丐、流氓、文痞。
除了他们,官场小人再也找不到其它更贴心的社会心理基础了。而恶奴、乞丐、流氓、
文痞一旦窥知堂堂朝廷要员也与自己一般行事处世,也便获得了巨大的鼓舞,成了中国封建
社会中最有资格自称“朝中有人”的皇亲国戚。
这种遥相对应,产生了一个辽阔的中间地带。就象电磁的两极之间所形成的磁场,一种
巨大的小人化、卑劣化的心理效应强劲地在中国大地上出现了。上有朝廷楷模,下有社会根
基,那就滋生蔓延吧,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挡呢?人们后来处处遇到的小人,大多不是朝廷命
官,也不是职业性的恶奴、乞丐、流氓、文痞,而是中间地带非职业意义上的存在,人数
多,范围广,渗透力强,几乎无所不在。上层的社会制度可以改变,下层的社会渣滓可以清
除,而这种中间地带的存在将会是一种幅员辽阔的恶性遗传,难以阻遏。
据我观察,中间地带的大量小人就性质而言,也可分为恶奴型、乞丐型、流氓型、文痞
型这几类,试分述之。
恶奴型小人。
本来,为人奴仆也是一种社会构成,并没有可羞耻或可炫耀之处,但其中有些人,成了
奴仆便依仗主子的声名欺侮别人,主子失势后却对主子本人恶眼相报,甚至平日在对主子低
眉顺眼之时也不断窥测着掀翻和吞没主子的各种可能,这便是恶奴了,而恶奴则是很典型的
一种小人。谢国桢的《明清之际党社运动考》一书中有一篇〈明季奴变考〉,详细叙述了明
代末年江南一带仕宦缙绅之家的家奴闹事的情景,其中还涉及到我们熟悉的张溥、钱谦益、
顾炎武、董其昌等文化名人的家奴。这些家奴或是仗势欺人,或是到官府诬告主人,或是鼓
噪生事席卷财物,使政治大局本来已经够混乱的时代更其混乱。为此,孟森曾写过一篇《读
明季奴变考》的文章,说明这种奴变其实说不上阶级斗争,因为当时江南固然有不少做了奴
仆而不甘心的人,却也有很多明明不必做奴仆而一定要做奴仆的人,这便是流行一时的找豪
门投靠之风,本来生活已经挺好,但想依仗豪门逃避赋税、横行乡里,便成群结队地来签订
契约卖身为奴。“卖身投靠”这个词,就是这样来的。孟森说,前一拨奴仆刚刚狠狠地闹过
事,后一拨人又乐呵呵地前来投靠为奴,这算什么阶级斗争呢?
人们寻常接触的是大量并未签订过卖身契约的恶奴型小人。他们的特点,是永久地在寻
找投靠和巴结的对象。投靠之初什么好话都说得出口,一旦投靠成功便充分、彻底地利用投
靠对象的社会势力和公众效能以求一逞,与此同时又搜寻投靠对象的弱项和隐忧,作为箝
制、要胁、反叛、出卖的资本,只不过反叛和出卖之后仍然是个奴才。这样的人,再凶狠毒
辣、再长袖善舞,也无法抽离他们背后的靠山,在人格上,他们完全不能在世间自立,他们
不管做成多大的事也只能算是小人。
乞丐型小人。
因一时的灾荒行乞求生是直得同情的,但为行乞成为一种习惯性职业,进而滋生出一种
群体性的心理文化方式,则必然成为社会公害,没有丝毫积极意义可言了。乞丐心理的基
点,在于以自浊、自弱为手段,点滴而又快速地完成着对他人财物的占有。乞丐型小人的心
目中没有明确的所有权概念,他们认为世间的一切都不是自己的,又都是自己的,只要舍得
牺牲自己的人格形象来获得人们的怜悯,不是自己的东西有可能转换成自己的东西。他们的
脚永远踩踏在转换所有权的滑轮上,获得前,语调诚恳得让人流泪,获得后,立即翻脸不认
人。这种做法当然会受到人们的责难,面对责难他们的办法是靠耍无赖以自救。他们会指天
发誓,硬说刚刚乞讨来的东西天生就是他们的,反诬施舍者把它弄坏了,施舍者想既然如此
那就不施舍了吧,他们又会大声叫喊发生了抢劫事件。叫喊召来了围观,无聊的围观者喜欢
听违背常理的戏剧性事件,于是,一个无须抢劫的抢劫者抢劫了一个无可被劫的被劫者,这
是多么不可思议而又耸人听闻的故事啊。乞丐型小人作为这个故事的主角与懊丧的施舍者一
起被长久围观着,深感满足。与街市间的恶少不同的是,乞丐型小人始终不会丢弃可怜相,
或炫示残肢,或展现破衣,或强调衰老,一切似乎都到了生活的尽头,骗赚着善良人们在人
道上的最后防线。
乞丐一旦成群结帮,谁也不好对付。《清稗类钞·乞丐类》载:“江苏之淮、徐、海等
处,岁有以逃荒为业者,数百成群,行乞于各州县,且至邻近各省,光绪初为最多。”最古
怪的是,这帮浩浩荡荡的苏北乞丐还携带着盖有官印的护照,到了一个地方行乞简直成了一
种堂堂公务。行乞完,他们又必然会到官府赖求,再盖一个官印,成为向下一站行乞的“签
证”,官府虽然也皱眉,但经不住死缠,既是可怜人,行乞又不算犯法,也就一一盖了章。
由这个例证联想开去,生活中只要有人肯下决心用乞丐手法来获得什么,迟早总会达到目
的。貌似可怜却欲眼炯炯,低三下四却贪得无厌,一旦获得便立即耍赖,这便是乞丐型小人
的基本生态。
流氓型小人。
凡小人无不带有流氓气,当恶奴型小人终于被最后一位主子所驱逐,当乞丐型小人终于
有一天不愿再扮可怜相,当这些小人完全失去社会定位,失去哪怕是假装的价值原则的时
候,他们便成为对社会秩序最放肆、又最无逻辑的骚挠者,这便是流氓型小人。
流氓型小人的活力来自于无耻。西方有人说,人类是唯一有羞耻感的动物,这句话对流
氓型小人不适合。《明史》中记述过一个叫曹钦程的人,明明自己已经做了吴江知县,还要
托人认宦官魏忠贤做父亲,献媚的丑态最后连魏忠贤本人也看不下去了,把他说成败类,撤
了他的官职,他竟当场表示:“君臣之义已决,父子之恩难忘。”不久魏忠贤阴谋败露,曹
钦程被算作同党关入死牢,他也没什么,天天在狱中抢掠其它罪犯的伙食,吃得饱饱的。这
个曹钦程,起先无疑是一个恶奴型的小人,但失去主子、到了死牢,便自然地转化为流氓型
小人。我做过知县怎么着?照样敢把杀人犯咀边的饭食抢过来塞进咀里!你来打吗?我已经
咽下肚去了,反正迟早要杀头,还怕打?——人到了这一步,也真可以说是进入一定的境界
了。
尚未进牢狱的流氓型小人比其它类型的小人显得活跃,他们象玩杂耍一样在手上交替玩
弄着诬陷、造谣、离间、偷听、恫吓、欺榨、出尔反尔、被信弃义、引蛇出洞、声东击西等
等技法,别人被这一切搞得泪血斑斑,他们却谈笑自若,全然不往心里放。他们的一大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