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警车,我发现我们的窗下还有三个警察,看来是防止我们跳楼的。我想这下彻底完了,肯定是惊动国务院了。
在去公安局的路上,我们又发现有两台防暴警察的车增援到队伍里。我想完了,肯定是惊动国家领导人了。
在混沌懵懂中,我们到了公安局。登记完后我们三个被分开审问。
我前面的警官表情严肃,威武高大,散发着正义的力量,似乎是中央派来的,因为当地的警察不会这么有气势。而且,记笔录的那个看上去倒像是这里的局长。洪亮的声音传来:“你自己坦白吧。”
我下意识地说:“我不知道,怎么了?”
洪钟说道:“你应该很清楚你犯了什么事。”
我想,我再抵抗最后一下,然后就招了。
我说:“师傅,我真的不知道。”
长达二十秒的寂静。
那边说:“那你交代一下,你的电视机是怎么来的?”
我的头一下就大了。
我说:“是我买的。”
警官问:“在哪里买的?”
我说:“在城北市场。”
警官问:“哪个摊位?”
我说:“我忘了。”
警官说:“想想。”
我想想说:“是进门左手边第三家。”
警官在记笔录的本子上指点了几下。
警官说:“你知道不知道你买的是赃货?”
一座城池第二部分(5)
作者:韩寒
我说:“我不知道。”
警官说:“怎么可能不知道,多少钱买的?”
我说:“两百。”
警官说:“多大的电视机?”
我说:“二十一寸。”
警官说:“什么牌子?”
我说:“索尼、日立和东芝。”
警官说:“我给你六百,你去给我买三台回来。”
我说:“行啊,那里就能买。”
警官说:“行什么,那里已经被我们控制了,人也都抓来了。你们购买赃物,虽然罪不大,但也有罪。如果全世界的人坚决不购买赃物,那偷东西抢东西的人就没办法销赃,如果他们没办法销赃,就不会偷不会抢,整个社会就安定了,老百姓的生活也就更加有保障了。”
我说:“警官说的是。但我真的不知道是赃物。”
警官说:“这个价钱,只要有社会阅历的都知道是赃物。”
我说:“我们都是大学生,没钱,刚从学校毕业。”
警官沉思片刻,嘀咕道:“哦,大学生,刚毕业,没脑子也是正常的。”
我说:“警官,我们退还。”
警官加大嗓门说:“你以为公安部门是商店啊,退还退还,你的认识就不够。两百元一台电视机,你们买了,就是购赃。”
我说:“警官,我们真的不知道。如果那店原价卖我们,我们就更不知情了。我们真的只想买电视机。”
警官说:“你这是强盗逻辑,销赃的特点就是低价销售。根据我们的观察,都是以比世面价低百分之五十的价钱销售,以尽早把罪证脱手,得到现金。社会上往往很多贪小便宜的人就会去买,明知道赃物还要买。你们购买赃物,虽然罪不大,但也有罪。如果全世界的人坚决不购买赃物,那偷东西抢东西的人就没办法销赃,如果他们没办法销赃,就不会偷不会抢,整个社会就安定了,老百姓的生活也就更加有保障了。”
我说:“那怎么办?”
警官说:“拘留或罚款。”
我说:“那电视机呢?”
警官说:“你还想看电视啊,没收。”
我问:“三台全没收?”
警官说:“你态度不端正,小心让你又拘留又罚款。”
我说:“是是,应该给失主,应该给失主。”
警官说:“那不用你说,我们警方会处理的。”
我问:“那到底是拘留还是罚款?”
警官说:“那就看你怎么选了。”
我问:“这两个都有什么区别呢,能给我介绍一下吗?”
警官说:“拘留呢,就是处以刑事拘留,大概十五天左右。”
我嘀咕道:“哦,十五天。那罚款呢?”
警官说:“根据规定,这要处以五千元的罚款。”
我大吃一惊:“五千,能买两台三十四寸电视机了。”
警官说:“对,但是最近因为要迎接国庆,我们这里在搞一些活动,能有优惠。”
我问:“都有什么优惠?”
警官说:“可以打八折,并返还一千元的现金代用券。你下次如果再进来了还能抵用,但此券不能折成现金。”
我问:“那你们这个活动的优惠幅度还不是很大,作为消费者,我可能会选择拘留。”
警官急了,说:“拘留也可以。但是拘留不是免费的,拘留期间要交纳很多的费用,比如食宿费、管理费和教育费。”
我说:“那大概是多少钱?”
警官说:“按照你的表现,你估计要拘留十五天,食宿费按照每天两百来算,就是三千,然后管理费是两百,教育费是一千,总共四千二左右。”
我惊讶道:“这么贵,怎么比罚款还贵!”
警官说:“这没有办法,我们这里就是这么规定的。”
我说:“那拘留有没有什么优惠?”
警官说:“这我要打个电话问一下领导。”
警官说着就打了一个电话,几句后挂了,对我说:“这个活动的优惠不是很多,因为毕竟是你要吃住十五天,这些都是成本,按照前台价格,可以给你八折,管理费我们可以不收,但是教育费不能便宜。”
我问:“为什么教育费不能便宜?”
一座城池第二部分(6)
作者:韩寒
警官不耐烦地说:“废话,你见过学费能打折的吗?”
我说:“没有,那你们这教育费也太贵了。”
警官说:“废话,你见过哪儿的学费有便宜的吗?你别嫌贵,如果你在里面得了什么病,看病可比学费贵多了。”
我说:“那也没那么贵啊,而且不是说有那什么义务教育吗?”
警官说:“哦,那是九年制义务教育,这不属于九年制义务教育的范畴里。而且你以为义务教育是免费给你教育的啊,不是,是你必须接受教育,当然,也得交钱。我们这个教育之所以贵,是因为我们的教育都是点对点的,而且教官的水平都很高,全部都是教授级别,甚至还有外教。”
我说:“我琢磨着我还是选择罚款,我可以问我朋友借,他有几千。”
警官说:“那你罚了你朋友怎么办啊?”
我说:“难道每个人都要罚款啊,不是总共罚那些啊?”
警官说:“那当然。”
我说:“那我们凑不了那么多钱啊。”
警官说:“凑不了只能拘留。”
我说:“这拘留也要交钱,没钱也能拘留吗?”
警官说:“没钱肯定不能拘留,你这是钻法律的空子,加重政府负担。”
我说:“那没钱怎么办?”
警官说:“这种情况只能被流放了。”
我说:“那是不是就是原地放了?”
警官说:“那当然不是,原地放了不是便宜了你们,你们这是钻法律的空子。我们要把你们遣送回原籍。”
我说:“那车票算谁的?”
警官说:“你们在遣送前要挖煤,挖一个月煤以后就赚了车票钱了。”
我说:“不行吧,这到上海的车票也就百来块钱,要挖一个月煤吗?”
警官说:“你以为挖煤很挣钱啊,挣钱的是煤矿老板,你挖一个月能挣这点已经不错了。”
我说:“那我自己掏车票钱你们把我遣送了行吗?”
警官坚决说:“不行。”
我问:“为什么,这不是有矛盾吗?”
警官说:“规章上说不行就是不行。在劳动的过程中,其实对你也是一次洗礼,是思想的升华。看着广大的老百姓为了国家的繁荣富强而劳动,你呢,你却是社会的渣滓,是不稳定的因素,你的思想就会得到教育。”
我一听教育,吓了一跳,问:“这个收不收教育费?”
警官说:“教育费已经代扣了。你其实一个月有五百,但是交了三金、保险和教育费以后,正好是车票钱。”
我说:“警官,我就工作一个月,怎么还要交养老金啊。”
警官说:“那没办法,是制度,就是这么规定的。养老金也不一定光给你养老啊,有可能是你交了养别的老,这没办法。”
我说:“那我罚款吧,你们还是不要遣送我了。”
警官说:“对嘛,这就对了。我们的遣送规定是直接挖煤立即遣送的,大部分遣送对象还要再跑回来一次,劳民伤财啊。”
我问:“那那些被判直接挖煤立即遣送的为什么还要再回来呢?”
警官说:“废话,你行李不要啦?还要回来一趟收拾行李的嘛。你看,这样就给社会造成了不稳定,给交通运输部门造成了负担,浪费了交通的效率,导致了运力的下降。”
我连连点头,说:“我不能回上海,我在那里好像还杀了人,回去就要被抓起来。”
警官说:“这就对了。所以说,罚款是最好的办法。你看,你现在有案子在身上,又在逃,我们公安机关正在全力地追捕,所以,如果遣送回去,你肯定要被逮捕。你选择的是惟一正确快速解决问题的方法。”
我说:“那能不能让我去银行取钱,有没有ATM机?”
警官说:“没事,我们这里可以刷卡。”
说着从抽屉里掏出POSE机,说:“你的是什么银行的卡?”
我说:“中国银行。”
警官说:“没问题,来,卡给我。”
我把卡递上去。
警官刷过以后要求我输入密码。
我输入了密码。
警官说:“消费是四千元,但是我刷了四千零四十,因为信用卡消费要交纳百分之一的手续费,但公安部门不是商店,是非盈利的,所以这手续费要由你们消费者自己来出。看,没问题就签字。”
一座城池第二部分(7)
作者:韩寒
我签完了字。
警官看了看,笑笑,突然变脸说:“你,是通缉犯,法律赋予了我当场击毙你的权力,我必须执行。”说着掏出枪。
我喊道:“你他妈究竟是公安局还是黑社会啊。”
一声枪响,我惊醒了。我满头大汗环顾四周,发现王超和健叔都还睡着。健叔更是抱着电视机面带微笑。王超则抱着酒瓶子,但也面带微笑。我想,究竟是什么让这两个孙子这么开心。
窗外太阳巨大,秋天不舍离去。我站在同样巨大巨长的阳台上,看着外面繁忙的景象,不停回忆刚才的梦境,以免自己忘记,不能复述给健叔和王超听。
王超已经醒来,走到阳台上,一拍我的肩膀,说:“干吗呢?”
我说:“这房子真不错,阳台这么长。”
王超说:“那有什么好乐的,你没看见又不是我们一家阳台这么长,是这幢楼里所有的住户阳台都这么长吗?”
我说:“那至少我自己住的那阳台很长啊。”
王超哈了口气自己闻了闻,漫不经心地说:“我跟你想法不一样。我得自己家阳台很大,别人家都没阳台才高兴。”
那天的下午王超要考试,他邀请我们去他的学校参观漂亮姑娘。参观自然是随机参观,但是我和健叔觉得参观了也没有很大的意义。健叔虽然平时很生龙活虎,但其实很沉闷,连向陌生人问路都成问题,再加上现阶段和残疾人没什么两样,除非碰到母爱特别强烈的姑娘,否则去看了只能干着急。王超的意思是这没有关系,只要说“走,姑娘,我开车带你兜风”,基本上就能兜走了。但是王超对现实的认识也很深刻,说因为自己开的是桑塔纳,所以理论上只能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吃吃饭,发展好了最多牵手,如果是帕萨特或者是雅格就可以有更深的发展,如果是奔驰或者宝马,那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健叔问道:“什么叫'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王超瞪了健叔一眼说:“你把’什么'两字去掉再理解就成了。”
健叔愤然道:“真不明白那些姑娘是跟人谈恋爱还是跟车谈恋爱。”
王超又白了他一眼说:“那能叫谈恋爱吗?”
健叔又感叹:“难道就没好姑娘了吗?”
王超说:“你如果有钱了就不那么想了。况且说,姑娘们想改善饮食条件提高生活质量也没错。你不也想改善饮食条件吗?”
健叔不说话了。
我漠然看窗外,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这个很漂亮。”
王超停下车,倒回去看一眼,说:“这个你别想了。”
我说:“我没想,健叔喜欢不喜欢?”
健叔看了看,忙说:“喜欢,喜欢。”
王超说:“人家已经由这里最大的私人煤矿老板包了,你没戏了。”
健叔说:“那不就是二奶?”
王超说:“就是二奶,怎么了?”
健叔说:“大学里怎么会有学生要当二奶?”
王超说:“你这么想当然想不通了,你就当人家二奶有上进心来上大学就行了。”
健叔点点头,又问:“那人家已经不愁吃穿了,还念什么大学啊。”
王超说:“女大学生价码高啊,所以说知识就是财富。女大学生,听着就性感啊。”
我问:“那男大学生怎么办?”
王超叹气说:“没办法了,只能吃剩饭了。”
我说:“还是这个城市市场经济得厉害,我原来上大学那会儿姑娘好像都比这里的单纯。”
王超说:“这里周围都是开厂的开矿的,有钱人多。再说你们那地方也不一定能怎么着的,那儿的姑娘就像地下的煤矿一样,其实都是有市场的,只是没人来开采罢了。”
王超总结道:“谁都想用兰蔻啊。”
健叔说:“我就不想用。”
王超说:“是啊,所以你那么穷。”
王超将车停在自行车位里就去考试了。我和健叔本来想在车里坐着,但是因为没有办法忍受周围要停自行车的学生们的悲愤的眼光而下车走动。健叔虽然走得很难看,但还算是可以移动。
这所工业大学和全国所有的以工业命名的大学一样的脏乱。所有的建筑都没有经过工业设计就诞生了,所有的新楼和老楼交错在一起,当中再夹杂几个永不喷水的喷水池,经过大风雨水,它们的功能只是蓄水了。教学楼当中夹杂的树木也难以说成是人工栽培的,更像是野树。在学院的操场旁边有一片野树林,每个夏天来临的时候,据说这里就要变成学生们寻欢的场所,而操场在晚上七点天黑以后就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操”场。
一座城池第二部分(8)
作者:韩寒
我和健叔茫然地在这个陌生的学院里穿行。这真是个封闭的地方。女生一个个穿着体面、笑容满面,而男生则蓬头垢面、愁眉苦脸。很多男学生穿着假货招摇过市,胸前还印有巨大的商标,有REBOOK、PUME、NLKE、ADIDIS、BQSS等,真是不明白那些人的真实想法。学校里的DJ永不停歇,不停放歌。不幸中的万幸是那DJ似乎不是很摇滚,劣质的广播里居然传来邓丽君的声音——
如果没有遇见你
我将会是在哪里
日子过得怎么样
人生是否要珍惜
也许认识某一人
过着平凡的日子
不知道会不会
也有爱情甜如蜜
任时光匆匆流去
我只在乎你
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
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
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所以我求求你
別让我离开你
除了你 我不能感到 一丝丝情意
也有爱情甜如蜜
周围一片嘘声,还听见有人说:“放死人的歌。”
这歌是我在上学时候我们音乐老师特别喜欢的一首歌,并且被他私自指定为考试歌曲。至于此人为什么喜欢此歌,自然是没人知道。但是这首歌却给了我们巨大的帮助,因为我们发现它前面的格式和古诗是一样的,如果把古诗自己填进去,反复歌唱,记忆的效果自然要比硬生生地背要好很多。于是,我们的“日照香炉生紫烟”和“不及汪伦赠我情”等都被我们唱得滚瓜烂熟。这样做惟一的缺点就是在当堂背诵的时候会忍不住唱起来。
我往前走几步,发现一个电话亭。我突然想起一个姑娘,而且突然间想得很强烈。我已经想好我要说的内容。
我说:“喂。”
她说:“你找哪位?”
我说:“我找你,我想约你出来,后天下午,在和平饭店。”
然后结果是不可预测的。
健叔问我:“你怎么可能回去,怎么可能定了一个后天在上海的约?”
我说:“万一她答应了,她至少要为这准备两天,到时候我再推脱掉就可以。”
我平静地拿起听筒,发现没有拨号提示音。我心中感觉什么东西退了下去。断定电话是坏的以后我并不甘心就这样结束。我假装电话已通,说:“哎,是我,我这个地方很远,你能不能坐火车过来看我?”
健叔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我说:“我在这里等你。你买明天的票吧。”
健叔张大嘴巴。
我说:“哦,今天也可以。我等你。”
说完我挂了电话。
健叔结结巴巴地说:“这怎么可能?”
我摇了摇电话,电话线在电话下面摇晃。我说:“当然不可能了,连电话线都断了。”
健叔长舒一口气,说:“是啊,我想呢。”
我把电话听筒往旁边草地上一扔,说:“大学生素质就是高,这要在外面,这听筒早就给人拿了。”
健叔笑笑,说:“你说,咱们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我说:“待得不好吗?”
健叔说:“好,挺好,就是那事情始终没弄明白。我这几天天天晚上想,我觉得我好像没动刀子。当然当然,没说你动了,可能我们俩谁都没动刀子,是那小子在地上装死呢!我觉得得回去看看。”
我说:“我觉得挺好,就继续待着吧。”
这时候,从我和健叔的眼前走过一个姑娘,这个姑娘的背影很漂亮。我和健叔情不自禁地要去看看她的正面。这是男人最大的弱点,其实有时候你看见一个漂亮的背影并且心旷神怡就很可以了。
但是我们看她正脸的计划显得那么困难。那女子走得虎虎生风,而健叔的速度实在让人心寒。虽然健叔已经走得很卖力,但无奈性能上还没有恢复,所以只能看见背影越来越远。健叔走得满头大汗,说:“你快,快截住她。”
我说:“健叔,不好吧,漂亮姑娘我们看见很多了,也不用对这个那么较真啊。”
健叔说:“不,要截住。她故意走那么快,太没礼貌了。”
我说:“我怎么好意思,这种烂糟事。”
一座城池第二部分(9)
作者:韩寒
健叔说:“我们都是什么样的人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杀人都会,打劫不会啊。”
我说:“行行行,我去截。”
跨了几大步,就到那个女的跟前。
姑娘停住脚步,对我上下打量,我也对她上下打量,我们互相打量了一阵子。她很礼貌地说:“同学,有什么事吗?”
我本来想像应该说“小妞,我们老大有点事找你”,结果被她一“同学”,我就颤颤巍巍地说:“同学,我的同学有点事找你。”
姑娘一笑,说:“你同学为什么不亲自过来?”
我说:“对不起,他正在过来的途中。”
姑娘说:“哦,那什么时候到?我赶着上课。”
我说:“马上就到,他怕追不上你,让我过来跟你说一下,你看后面。”
姑娘转头一看,看见身后几十米处的健叔。姑娘问:“他腿怎么了?”
我说:“哦,被一个学生弄伤了。马上就会好的,医生说,不会留下后遗症的,你放心,你放心。”
姑娘说:“哦。”
过程中,健叔又接近了一米。我怕姑娘觉得无聊,决定跟她说几句话。我问:“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说:“哦,下次有机会再告诉你名字吧。”
我问:“哦,同学,那你学什么专业?”
姑娘说:“这个很重要吗?”
我说:“不重要不重要,那同学你是哪儿的人?”
姑娘有点不耐烦了,说:“这个也很重要吗?”
我说:“不重要不重要。”
我顺便探头一看健叔,发现他还在五米开外一步一步瘸来,此中精神真是让人感动。我决定冒着被姑娘打的危险继续无聊的问题。
我问:“同学,这个学校还可以哈。”
姑娘说:“哦,还可以。”
我问:“那你在这里多少时间了?”
姑娘说:“这个很重要吗?”
我忙说:“对不起,不重要不重要。那同学你最喜欢吃什么?”
姑娘说:“这个很重要吗?”
我摆手说:“不重要不重要。”
正当姑娘要发飙之际,健叔及时赶到。
健叔喘着粗气说:“你好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已经毛了,说:“我下次再告诉你吧,我现在要去上课了。”
健叔又自取灭亡地问了第二个问题:“哦,同学,那你学什么专业?”
姑娘说:“这个很重要吗?”
健叔的答案和我的一样,摇着头说:“不重要不重要。”
姑娘被彻底激怒,说:“你们两个真无聊,神经病。”说完一溜小跑。
健叔无助伸出手,轻喊了一声:“喂。”
我说:“算了健叔,不管怎么说,你都追不上的。”
健叔呆站在原地。一片落叶无声胜有声地飘下。健叔头顶上的树秃了。在这个有点寒意的下午,冷风夹杂了煤灰吹来。健叔坐到地上,说:“我一点也走不动了。”
我说:“那你坐会儿。”
健叔说:“我这样坐着会不会很奇怪?”
我说:“不会的,你放心,这个工业大学还办了一个艺术学院的,人家会以为你是艺术学院的,不会觉得怪的。”
这时候,一个身上绑了十只老母鸡的巨大家伙走了过来,看得健叔目瞪口呆。那家伙奶声奶气很礼貌地对健叔说:“你好,同学,能不能麻烦你让一下,我是艺术学院的,今天我们在这里有一个主题是关于防止地球沙漠化的行为艺术表演。你坐的地方就是我们要表演的场所。”
健叔没好气地说:“我走不动了。”
那家伙说:“那怎么办啊,来不及改地方了,我们都要广播了,志愿者也都要来了。同学,请你配合一下。”
健叔说:“我动不了了,我是残疾人,我和你们一起表演吧。”
那家伙说:“好啊好啊,我们的表演本来就是很随性的,其实每个不经意的动作都是艺术。来,我帮你设计一下。”
那家伙围绕着健叔看半天,说:“真是太好了,你又是残疾人,你正好代表了沙漠里的沙子。”
健叔听得一头雾水。
一座城池第二部分(10)
作者:韩寒
那家伙继续说:“来,我给你两个鸡吧。”
健叔说:“你哪来两个鸡巴?”
那家伙说:“你看,我有十个。”
健叔说:“你明明有十一个。”
那家伙有点傻了,摸着自己身上还在咕咕叫的老母鸡数了一遍,说:“吓我一跳,是十个。如果是十一个,寓意就不一样了。”
健叔问:“十个代表了什么啊?”
那家伙说:“十个鸡代表了七大洲。”
我和健叔同时迷糊,问:“为什么?”
那家伙说:“这是一种艺术的感觉。普通人都会觉得七个鸡代表七大洲,其实不是,其实是十个才能代表,因为你看见的数字不一定是真实的数字。”
健叔说:“哦,那你给我两个鸡吧。”
那个人高兴地说:“好好,本来我一个人十个鸡吧,也有点累,正好给你两个。一会儿你就坐着,两个鸡吧——分别抓在你两只手里,这代表了悲伤。”
健叔说:“好好好。”
说着又过来两男一女。那女的身穿棉袄,脚穿拖鞋,脸上敷着面膜。另外两个男的各背了两个自行车轮胎。
健叔问:“这女的代表什么?”
有八只鸡的家伙解释道:“女子代表了生命。”
健叔问:“那生命为什么穿拖鞋?”
那家伙说:“拖鞋代表着妥协。”
健叔说:“哦,那棉袄呢?”
那家伙说:“棉袄代表着全球温室效应。”
健叔问:“那面膜呢?”
那家伙怔了一下,问那女的:“你的面膜是谁安排的?”
那女的含含糊糊地说:“那是刚才在寝室里做脸还没来得及撕下来。你急什么,演出还没开始,一会儿就撕。”
那家伙说:“别,别撕,这感觉很好,很好,真的很好。”
那女的说:“神经病啊,你要我的脸炸掉啊,这是辣椒面膜。”
那家伙说:“不能撕,这面膜代表了……”
那女的一撕面膜,摔地上说:“你那五十块钱我不要了,我不干了。”
说完就往寝室走。
健叔说:“你的生命跑了。”
那家伙忙说:“算了算了,她也不理解艺术。没关系。来来来,你们两个站这儿,对对,站紧一点。”
在他的指挥下,那两个背自行车轮胎的家伙站在健叔的两只鸡旁边。
周围渐渐走过一些人,对着这两胎四男十鸡指指点点。健叔也特别尽兴,还时不时把鸡举起来。他们的行为艺术终于吸引了一个学生,那学生蹲下身久久凝望,然后问健叔:“你这鸡怎么卖啊?”
健叔说:“二十。”
那人摇摇头,说:“太贵了。”
说完走到那个有八只鸡的家伙身边,问:“怎么卖啊?”
那家伙说:“我们在表演呢。”
那人后退三步,终于看见全景,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还以为这补胎的边上有卖鸡的呢,对不起。”
健叔问:“这要演出到什么时候?”
那人说:“我们这个演出还加入了‘夜色中的大地和最终的黎明'的情节,到明天天亮的时候我们就可以……”
还没说完,健叔就站起来,“嗖”一下跑了。
我跟在后面说:“健叔,没想到你跑得还挺利索。”
健叔说:“你看这孙子要我站一个晚上,不跑不行。”
我说:“你不用跑啊,你跟那人说就行了,本来就是开开玩笑的。”
健叔说:“不跑不行啊,我手里还有两只鸡呢,要改善伙食。”
我说:“哦,那赶紧,你跑得动吗你?”
我们大概狂奔了一分钟。我转头一看,发现那摊子离开了我们大概十米。
我说:“健叔,你跑太慢了。”
健叔说:“不行了,拼命了。”
我听到身后忽然一阵老母鸡叫,感到大事不好,回头一看,那家伙果然裹着八只老母鸡就追来了。那铺天盖地鸡飞狗跳的阵势把我和健叔吓得呆站在原地。
健叔忽然清醒了,把鸡往我手里一塞,说:“你跑得快,别管我。”
我还没来得及感动,那家伙就扑我面前了,面目狰狞地说:“我还以为你要即兴表演呢,原来是要跑。”
一座城池第二部分(11)
作者:韩寒
健叔火了,说:“谁他妈要偷你的鸡啊,我他妈演出难道没有出场费吗?”
那家伙说:“不是说好了这是义演吗?”
健叔说:“义演也要出场费的,你没当过歌星吗?”
那家伙说:“我没钱。”
健叔说:“知道你没钱,这不拿了你的鸡了嘛!”
那家伙说:“那鸡演出后要放生的。”
健叔说:“放哪儿不给抓了吃啊。”
那家伙说:“别人吃我不管,反正我没吃。”
健叔说:“有本事你管那十只鸡到老死啊,保护起来啊。”
那家伙说:“这怎么可能?”
健叔说:“是啊,你看,你把鸡放了,让别人吃了,还不如让我吃了。”
那家伙说:“不行,这些鸡不是鸡,在这个团队里大家都是平等的。”
健叔说:“那这些是什么?”
那家伙说:“这些是演员。你怎么能把我们的演员吃了?”
健叔一怔,想半天说:“是啊,你看,你一会儿把这些演员都放了,让别人吃了,还不如让我吃了。”
那家伙说:“这和我们这个团体的形象很不符合。”
健叔说:“你看,我也不算是你们这个团体的,我是群众演员,那些鸡也是群众演员,你们呢,是艺术家。群众演员吃群众演员,这很正常的。”
那家伙说:“总之不行的。”
健叔说:“你怎么这么啰嗦,那我白演了?”
那家伙掏了掏兜,说:“我只有二十块。”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说:“兄弟,你看这样,这鸡呢,你反正也要放掉,我们呢,就抓回去两只,我们也不吃,吃了多没意思,几口就没了,我们养着。你看这个兄弟,手脚都不利索,医生说要多吃鸡蛋,正好,这鸡也能下鸡蛋,我们就吃鸡蛋你说行不行?”
那家伙考虑半天,没说话。
这时候,刚才被我和健叔骚扰过的那位姑娘又缓缓走过来。健叔手里拎着两只鸡显得手足无措。姑娘走到那家伙面前,一拉手问:“阿雄,怎么了?”
我和健叔同时明白,原来这姑娘是这位叫阿雄的艺术家的女朋友。
阿雄说:“没事的,没事的,他想拿走我的鸡。”
姑娘说:“不是说这是用来表演的吗?”
阿雄说:“是啊,他帮我表演了一会儿,说要把鸡拿走。”
健叔在旁边挠头插嘴说:“吃鸡蛋,吃鸡蛋。”
姑娘温柔地说:“你看,人家也帮你表演了,也不是要吃这个鸡,你就给人家吧,啊?别那么固执。”
阿雄说:“可是表演要用十只鸡。”
姑娘说:“八只也一样的,乖。”
这时候,绑在阿雄身上的一只老母鸡叫了一声。
健叔说:“其实不是这样的,开个玩笑的,我们要吃鸡自己可以买的,也不缺这两只鸡。玩笑,玩笑。”
姑娘没理会健叔,继续对阿雄说:“给人家吧。”
健叔说:“不用不用。”
姑娘瞪健叔一眼,说:“看人家老实就欺负人家是吧,这两只给你了。”
健叔说:“算了算了算了,八只那就不叫艺术了。要十只的,要十只的。”
姑娘说:“给你了你就拿走,不要都不行。”
这时候阿雄喃喃地说:“我这艺术展要十只才行的。”
姑娘彻底火了,说:“你怎么这么多话呢,八只就八只,再说我把你身上那些全剁了。”
阿雄吓得低头不说话。
姑娘对健叔说:“还不快走,你们两个。”
我和健叔头也没敢回就到了车旁边。王超已经在等候了。王超看见我们两个一人拎一只鸡大为诧异,问道:“这学校里有卖鸡的吗?”
健叔说:“鸡倒是不少,能下蛋的没有。”
王超说:“那你手里两只哪来的?”
健叔说:“别提了,上车吧。”
到了车里,健叔一直没有说话。王超问道:“喂,说你呢,鸡哪来的?”
我说:“你就别问了,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王超大为不解,说:“这不是偷成了吗?”
我说:“我们看见一傻逼,在学校里用十只鸡做行为艺术,健叔上去当演员,想偷两只鸡跑……”
一座城池第二部分(12)
作者:韩寒
健叔打断道:“我不是想偷,我就是看那家伙来气,面了吧唧的,怎么看都不顺眼,所以想拿走那家伙的两只鸡。”
王超接话说:“哦,那就是想偷两只鸡跑,哈哈哈哈哈,接着呢?”
我说:“接着有一女的出现了,长的还行,健叔刚才就看上了,没想到是那男的女朋友。”
王超说:“哦哦哦哦,你说的那男的是不是矮矮小小的,还留了胡子?”
健叔说:“是是,你怎么知道,你也演过?”
王超说:“演过个屁,那家伙在这里名气大大的,一个礼拜要演出一次,上礼拜就借了寝室里几十个脸盆,然后自己赤脚从一个跳到另外一个这么跳了一个钟头,说是要做一个全球一体化的概念。”
健叔说:“结果呢?”
王超说:“能有什么结果啊,借他脸盆的都后悔死了,这以后怎么洗脸啊,都说要他赔脸盆。”
我问:“后来呢?”
王超说:“后来那家伙自己赔了几个脸盆,饭都吃不起了。”
健叔说:“是啊,这样一个人,怎么还能找到女朋友呢,而且还不错。”
王超和我同时一拍大腿,说:“是啊,不光你没想明白,大伙都没想明白。你说那女的是吧,一表人材,聪明得体,出去卖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啊,没想到啊。”
健叔说:“真是……”
王超说:“没事的,你想几天就想通了。那男的我怀疑脑子有问题,前年来学校的第一个礼拜,就在学校的操场中央挖了一个洞,自己脑袋插在里面,顶起来倒立了一个多钟头。几千人围着看,以为是外星人来地球没降落好头插泥里了。过了一个钟头,那家伙自己爬起来,从内裤里掏出一条横幅,上面写着'保护植物’。”
我说:“那你们学校的人没有什么反应吗?”
王超说:“大家实在是太吃惊了,没来得及反应。那家伙亮完横幅以后就走了,大家都怔在那儿,后来只有校足球队的去找过他。”
我说:“难道是看他脖子力量强,头球好,去找他参加比赛?”
王超说:“想得美,这种人,这脑子,哪天高兴了往自己球门里踢,还觉得是艺术呢!”
我问:“那找他干什么?”
王超说:“废话,在操场上挖了那么大一个洞,想不填就跑了?”
健叔突然发话了:“那你认识不认识那个男的?”
王超说:“知道,不熟。那女的你就别想了,想追的人多了,都以为竞争对手是个神经病,自己不是神经病就肯定比人家强。”
健叔关切地问:“结果呢?”
王超说:“你看,结果还不是那姑娘还跟那家伙在一起?”
健叔问:“为什么?”
王超说:“废话,我怎么知道!能和神经病在一起本身脑子肯定也不正常,我们正常人是不能理解的。”
当天健叔表现得有点郁郁寡欢。回到了大荣公寓,我们三个面对这两只鸡一筹莫展。健叔说:“暂时也不知道怎么吃,就放冰箱里吧。”
王超骂道:“你以为是螃蟹啊。吃了吃了,多新鲜啊。我们下去看看。”
我们顺着破旧的似乎带有火灾气味的楼梯走下去。推开铁门天色已经昏暗了,北风已经吹得有声有色,路灯边上围绕着最后一批还没去冬眠的虫子。我们拎着两只鸡,想这该到哪里去加工呢?健叔想看看周围有没有可以代客加工的小饭店,但是周围的情况只需要一眼就能全部看到。我对王超说:“只能开车看看了。”
王超对此显得义不容辞,他不放过每一个可以不用自己的脚便能移动的机会。我话音未落,他就已经奔上车了。我们开门进车,虽然微有漏风,但至少已经把北风隔绝在外了。王超掏出钥匙,发动了一次,车哆嗦几下,没能启动,又发动了一次,车又哆嗦几下,还是没能启动。王超说:“怪了。”
我和健叔对此一窍不通,惊慌失措。鸡也仿佛看懂了这局势,扑腾了两下翅膀。
我问:“怎么了?”
王超说:“没事情,我看我爸天冷的时候车也老是打不着火,可能天冷要多打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