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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番魂梦与君同:小山词的爱欲生死
几番魂梦与君同 评论
那场宋代的爱情(1)
——读《几番魂梦与君同》
廷生
“千古伤心人,冷暖我心知”,晏几道是一位长期受到忽视的北宋词人,他的《小山词》也未能在文学史上获得应有的位置。即便被誉为“清代的晏小山”的纳兰性德,后来红遍了半边天,晏小山却依然独自寂寞,空谷少有回音。
在晏几道生前,就从来不曾渴望得到别人的掌声。相反,身为太平宰相晏殊的爱子,他自觉疏离于时代主潮之外:苏东坡来拜见,他拒之于门外;蔡京得势的时候,想要得到他的墨宝,他回应的两首词中却没有一个字提及蔡氏。男人们都在孜孜不倦地追求权力、金钱和名誉,晏几道对这一切似乎具有某种天然的免疫力。他亲眼看到了父亲的荣华富贵及身不由己,更看到了浮华背后“虚空的虚空,还是虚空”。于是,他惟一相信的便只有爱情,只有那些出淤泥而不染的女性,他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女性崇拜者,也是试图逃离“学而优则仕”的士大夫传统的一条个人主义的小鱼。《红楼梦》中贾宝玉的形象,多少有些像晏小山。可笑的是,本来是“太虚幻境”的《红楼梦》,却被今天某些聪明人拿来当作“选秀”的蓝本,那些千里迢迢地前来参与“选秀”的、脸上写满“欲望”两个字的少男少女们,谁解其中痴情人的心思意念呢?
宁萱喜欢《小山词》,并写了这本与小山及一切有情人对话的《几番魂梦与君同》,与时下的“国学热”毫无关系。“国学热”是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士炮制出来的肥皂泡,惟一能够满足的便是这些人想当“帝王师”的迷梦。如今,满城尽是论语、老庄,中国人的人文素质似乎在一夜之间突然得到了提升。就在此时此刻,北京某师范大学的一名女研究生因为孤独和绝望、因为无法忍受没有爱的生活而跳楼自杀,与此同时,她的导师则以明星的派头在电视屏幕上侃侃而谈古代先贤的人生哲学。这样的人生哲学,真的能够帮助我们修补断裂的人生吗?当国家主义的叙事支撑起虚火的“国学热”的时候,宁萱却在《小山词》中发现了自由、个人主义、爱情至上等中国传统文化中罕见的品质。她的目光也是瞄准古代,她发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宝藏,这些品质才是可以进行“现代转化”的财富。
《小山词》是超越时代的,因为爱是超越时代的。安意如解读古代诗词的轻巧文字颇受欢迎,作者和读者都情不自禁地沉溺于窥私情调之中。宁萱的文字却举重若轻,她对《小山词》的解读,乃是将心比心的。她进而将那场宋代的爱情放置在一个更为广阔的时空背景下,进行比较、对照和打磨。于是,《小山词》成为一个大戏台,李后主、唐伯虎、郑板桥、曹雪芹、郁达夫、张爱玲、胡兰成、古龙、李敖、胡茵梦、冯亦代、黄宗英、劳伦斯、叶芝、哈耶克、纪伯伦、里尔克、杜拉斯、法拉奇等风流人物,一一登场,演绎他们各自的爱恨离合。他们中有正有反,有的幸福,有的不幸,有的爱人如己,有的自私自利,每个人的爱情都是一面镜子。小山的词句是长长的项链,这些人物的爱情经历则是美丽的珠玉,珠联璧合,故而流光溢彩。
然而,在匆匆忙忙的生活间隙里,有多少人会暂时停下来,走进《小山词》呢?那场宋代的爱情,既不风花雪月,也不惊天动地,却柔情似水、千回百转。从一部薄薄的《小山词》中,我们可以发现:千年以来,人类的“进化”,其实仅仅是科技的“进化”,人类对爱情的感受与体验,并没有同步获得“进化”。今天,在哪里可以找到一个不顾一切的、非爱不可的小山呢?今天,在哪里可以找到一个朝思暮想的、可以为爱而舍命的小山呢?宁萱有一双慧眼,她从小山的清词丽句中,看到了那颗如同钻石般坚韧的心。哪个女子不希望与这样的一颗心不期而遇呢?
台湾女作家简媜说过,情是源源不息的一口古井,缘,则是偶尔投石问水的天风。当石问井答之时,该会激出何等清澈的天籁?灌溉多少疲倦的旅者?开启多少丰润而枯竭而断灭的故事之首页?从某种意义上说,宁萱便是一个“动如不动”的行者,她驾着诗与歌的车马,奔驰于爱与恨的树林小径,眼看着情在动静,眼观着缘在聚散,可以悲从中来,可以喜极而泣。
在这样一个“爱情退潮”的时代,宁萱选择了对《小山词》的阅读与阐释,本身就是一篇温和而坚定的爱情宣言。“几番魂梦与君同”,这是一个问句,宁萱选择这个问句作为书名,其实是想将这个问题交到每一个读者手中。三十年前,北岛宣告说:相信未来!三十年后,宁萱则宣告说:相信爱情!亲爱的朋友,你能像小山和宁萱那样,对爱情作出如此恳切的回答吗?
真正的贵族:苏世独立,横而不流(1)
——《几番魂梦与君同》跋
徐晋如
词是一种长短句的诗体,最早是配合音乐演唱的文辞。它滥觞于唐五代,极盛于两宋,备大成于晚清。向来宋词是与唐诗并称的“一代之文学”,但宋词的整体成就不及清词,相对于唐五代词的沉艳,也显得气息不够沉厚。宋词中南宋词与北宋词的整体风格也很不相似,南宋词的成就要远远高于北宋词。在北宋词坛,晏几道可谓第一大家。
新派文学史家习惯于荼毒人民,他们在谈到北宋词坛时,说北宋词坛的代表是苏轼。实则苏轼词佳者不多,他的文学成就,第一是散文,第二是诗,词则是馀事为之,《东坡乐府》中的作品,水平很是参差不齐。尤其是,苏词能直入人心,撼动人灵魂的词作太少了。这主要是因为苏轼这个人一辈子总能想办法让自己开心,这种通达的人生观对文学只有坏处。这样的人,可以做很好的散文家,但却成不了第一流的诗人词人。——因为他缺乏悲剧情怀。
旧派文学史家——主要是词学家们,他们不能给予苏词很高的地位,但他们举出的代表是周邦彦,或者叫周美成、周清真。词学家们吹捧他是词中的老杜——集了词这一文体的艺术手法的大成,全然不管老杜所以不朽者,乃在他那忧国忧民的伟大情怀。又有人说,北宋词只一个周清真,南宋词只一个吴梦窗,又有说周邦彦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就更加夸张了。我读清真词,几于不能卒读,但读到一向被骂作“如七宝楼台,炫人眼目,碎拆开来,不成片段”的梦窗词,却往往一洒萧条异代之泪。这是因为,梦窗词中有真情在,如果不被他那晦涩的词句吓倒,是能触摸到词人那颗被痛苦折磨得千孔百疮的心的。而清真词,却如同今天罗大佑、林夕的歌词一般,是写大宋朝都市白领的悲喜,里面却没有一丝一毫个人的哀乐。你叫人如何能产生真正的感动?当然也有例外,他的《满庭芳·夏日溧水无想山作》大发了一通自己的牢骚,那就是真正的文学经典了。
说到底,文学要能成为经典,第一是要有个人主义的精神,作品中写的,一定要是你自己的感情,第二是不能清汤寡水不咸不淡。一首好的诗,一首好的词,要让人读了后,感觉面前站着的是一位生命力或强健或坚韧或柔弱或病态的活生生的人,他在一刻不停地与命运抗争。蓝棣之先生说得好,一切文学经典都是有病呻吟。读晏几道的《小山词》,你会发现,你面前站着的是一位病人,而且病得很不轻。
宋代理学家伊川先生读到晏几道的“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笑着说:“鬼语也”,意谓这样的句子只有鬼才能写得出来。这是小山的病征之一。又小山在颍昌府做小官时,给他的上司同时也是他的宰相老子的学生韩大帅写词,大帅回信说:收到你很多的词,大抵都是才华有馀但品行不足的。希望你把多馀的才华捐弃掉,来补足你品行上的缺陷,那么,你老子的学生我,也就开心了。这是小山的病征之二。
什么是鬼语?其实就是抛撇下功名利禄,追求人格的独立自由,而所谓品行不足云云,大帅没有明说,但黄庭坚给小山词作序,倒是透露了其中消息。他说小山性子太直,不知道顾忌,不管你是名家大佬,小山总以为自己的文章才是最好的。那么,大帅指的就是小山不会为人处世,你老子都已经死翘翘了,你还耍什么大少爷的脾气?难道就不知道装低服小,看人眼色行事?大帅一定是从这个部下的词中看到了小山骨子里的骄傲。而骄傲,据说是使人落后的。有一次,黄庭坚问他:“你对儒家和诸子百家都那么精熟,又都有自己的见解,为什么不写出来让世人都知道?”晏几道回答说:“我平时处处注意言论,还被当代的这些名流忌恨,要是我把我所思考的东西都愤愤然地照直说出来,那不是直接把唾沫唾人脸上了吗?”我在读到这一段时,恨不能起小山于九泉之下,和他握握手!
但这还不是小山病得最厉害的地方。黄庭坚归纳他有四痴:做官始终不顺利,而不肯给贵人大佬拍马屁,这是第一痴;文章保持自己的风格,绝不写一句歌功颂德的话,这又是一痴;万贯家财挥霍干净,家人吃不饱、穿不暖,还像前辈隐士徐孺子那样,满不在乎,这又是一痴;别人怎样对不起他,他也不会记恨,信任一个人,永远不会怀疑对方会欺骗自己,这又是一痴。这四痴,其实就是小山的四病。在“健康的中国人”眼中,这个晏小山,可真算是病入膏肓了。因为我们的文化,就是要教导你怎样做一个安分的奴隶,而晏小山偏偏是在做一个贵族,那些奴隶性的人们,还会不恨之入骨吗?所以,正如我以前讲过的:“每一个人都是病人,但只有贵族才不讳疾忌医,而没有灵魂的贱民总以为自己是健康的。”(《九十年代哲学笔记》第九十一则)
小山是一个真正的贵族,我说过,“贵族的人格典范可以用《橘颂》里面的话来描述:‘苏世独立,横而不流’。然而,这恰恰是贱民眼中最要不得的缺点。他们习惯于指责贵族的词语是‘脱离群众’。”(《九十年代哲学笔记》第一百零七则)对于小山这样一个高贵的、同时也是病得很深的灵魂,需要我们有着同样高贵的心灵,并且同样深邃地病着,才能完全理解。
说实话,我很怀疑真正的文学经典能够被普及,因为大众的口味从来都是浅薄的。他们可以把“床前明月光”这样的儿童水平的诗奉为文学经典,他们会认为《红楼梦》这样一部集附庸风雅之大成的小说是中国文学的顶峰,我又如何能够相信,他们会真心欣赏小山词中的哀愁怨怒呢?
小山的清壮顿挫的词风,真的如黄庭坚所说,“能摇动人心”,尤其是摇动当代大众的心吗?黄钟毁弃,瓦釜雷鸣从来都是历史上绝大多数时期的现实,小山的那位挚友黄庭坚,就愤愤然于“周鼎不酬康觚价”。近年来,那些用娱乐记者的心态,卑贱而恶毒地意淫古人的“文化苦旅”和“红学寻根”,不就赢得无数拥趸吗?
宁萱女史是在真正试图去理解那颗北宋最可宝贵的心,然而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大多数时候会遭到冷遇。她会让更多的人走近这颗心吗?我很悲观,但仍然不能绝望。
是为跋。
二零零六年十二月三十日
几番魂梦与君同 第一部分
几番魂梦与君同(1)
鹧鸪天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番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我明知道有一个神秘的模样,
在背后揪着我的头发往后掇,
正在挣扎的当儿,我听见好像
一个厉声:“谁掇着你,猜猜!”
“死”,我说。
“不是死,是爱”,他讲。
白朗宁《十四行诗》
有情之人方能作有情之文字,深情之人方能作深情之文字。刻薄寡情之人,如胡兰成、如李敖,根本写不出一句情深意切的文字来。文字就是那么地奇妙,它的真假直可入肺腑,靠编是编不出来的。
对于表达爱情之复杂和微妙而言,词乃是一种比诗歌和文章都更恰当的载体。查礼在《榕巢词话》中说:“情有文不能达,诗不能道者,而独于长短句中可以委婉形容之。”这也许就是这位将爱情当作信仰的晏几道公子,选择词作为其终生“术业有专攻”的文体的根本原因吧。
晏几道,字叔原,号小山,著有《小山词》,《全宋词》存录有二百六十余首。父亲晏殊少为神童,十四岁即考中进士,三十五岁时自翰林学士、礼部侍郎拜枢密副使,后拜相,封临淄公。晏殊贵为太平宰相,这是那个时代读书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最高境界。但是,晏几道从父亲“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的咏叹中,发现了无边的寂寞。他很早便认识到:这不是一条他可以延续下去的生存方式。
有的人天生就不是当官的材料,有的人天生就视富贵如浮云。
我们知道那朵玫瑰就要开花,我们自己离开花已不远。怀着玫瑰必将开花的信念,人生的路一步步地走下去。
但丁在《神曲》中《地狱》的第五篇里,借美丽而绝望的伐朗赛斯嘉之口说过:“痛苦莫过于,回首往日的欢乐——在不幸之时。”小山比同代的大部分朋友都活得长,寿七十三岁。到了晚年,他饱经风霜却痴心不改,在《小山词自序》中回忆说:“追惟往昔过从饮酒之人,或垅木已长,或病不偶。考其篇中所记悲欢离合之事,如幻,如电,如昨梦前尘,但能掩卷怃然,感光阴之易迁,叹境缘之无实也!”时光能改变一切,时光将沧海变成桑田,将红颜变成白骨,将琼浆变成苦酒,它却改变不了那分滚烫而恒久的感情。
人可逝,而情永存。在透骨的悲凉过去之后,犹存一缕不冷的温暖。因为爱情永远指向未来。
这首《鹧鸪天》,其词牌据明人杨慎《词品》中说,来自唐代郑嵎诗:“春游鸡鹿塞,家在鹧鸪天。”为双调,共五十五字,上片第三、四句与换头三言两句多作对偶句法。
上片之四句,追忆昔日歌酒生涯的欢乐:盛宴歌舞,豪饮千盅。因为是美人盈盈一握的双手将酒杯捧上,为了博取美人的一笑,即便自己的酒量是如此的不堪,亦不惜一饮而尽、昏然醉去。
真正醉人的不是酒,而是人,是歌,是舞。“舞低”对“歌尽”、“杨柳”对“桃花”、“楼心月”对“扇底风”,简直比绝句还要工整和妥帖。
其实,月亮是不会被舞蹈所跳低的,只不过是那位观赏这优美的舞姿的人,因为太投入了,所以才没有觉察到月亮越来越低,夜也越来越深;微风也是不会被歌曲所唱完的,只不过那位倾听这悦耳的歌曲的人,因为太专注了,所以才忘却了扇子所扇起的微风,而时光已经在沙漏的流淌中悄悄逝去。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这两句倍受后人赞赏。此种对时间、功名和金钱皆不屑一顾的、疏朗开阔的态度,也只有贵为宰相家公子的小山方能具备。
《王直方诗话》中记载,崔中云:“山谷(黄庭坚)称晏叔原此二句,定非穷儿家语。”晁补之云:“(读此二句)知此人必不生于三家村中者。”《雪浪斋日记》云:“晏叔原工小词,(此二句),不愧六朝宫掖体。”《侯鲭录》云:“不蹈人语而风调闲雅,直是一家。”黄苏《蓼园词话》云:“‘舞低’二句,比白香山‘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更觉浓至。惟愈浓情愈深,今昔之感,更觉凄然。”
更有意思的是,明人瞿佑在《归田诗话》中记载说:“盖得公(晏殊)所传也。此两句勾栏中多用作门对。”这可真是唐突西子,如此旷达清绮的句子,居然成了勾栏门口的对联!可见勾栏也要附庸风雅一番。
不过,那些风月场所中讨生活的可怜女子们,有几个能遇到像小山这样一往深情的贵公子呢?
可是,遇到了又如何?
遇到了就幸福吗?
遇到了就可以厮守终身吗?
遇到了一个痴情男儿,动了冰封已久的真情,也许将面临更深邃的离别之苦痛。
上片越是渲染得热闹,下片越是凸现得凄冷。在火与冰之间,是一段被现实苦苦煎熬的爱情。这上下片之间,大概有超过十年以上时间之间隔吧?
鬓角已有几许白发,眼泪也变得如此浑浊。
上片纯是男主人公娓娓道来,下片却是女主人公点点泪痕。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说:“(后半阙)曲折深婉,自有艳词,更不得不让伊独步。视永叔之‘笑问双鸳鸯字怎生书’、‘倚阑无绪更兜鞋’等句,雅俗判然矣。”
不知不觉之间,叙事者已巧妙转变。
“我就是爱你,我就是忘不了你!”这是一种小女儿才有的固执与直率,其力量可谓百折而不回,如同圣经中所说:“爱情如死之坚强,嫉恨如阴间之残忍。……爱情,众水不能息灭,大水也不能淹没,若有人拿家中所有的财宝要换爱情,就全被藐视。”(《雅歌》八章六至七节)
人生在尚未找到更高的支点的时候,爱情便成了全部。
此时的爱情,便具有了某种不可驯服的魔性。
他与她各归其位。如劳伦斯所说,这些超越骄傲的情人打着最崇高的旗帜,是宝石一般的异体。他是十足的男性,像宝石一般脱颖而出,倨傲不驯;而她则是纯粹的女性,像一支睡莲,婷婷玉立于其女性的妩媚和芬芳之中。这就是世俗的爱,它总是在欲火和分离的悲剧里结束,到那时,这两个如此出众的情人会被死神分隔开。
睡莲比宝石柔软。对女人而言,爱情是最后的一道防线。
惟其如此,孟姜女才会哭倒秦长城,杜十娘才会怒沉百宝箱。
如果说爱情是一场动人而可怕的战斗,那么受到伤害最深的一方,大多数时候都是女人。所谓“魂牵梦绕”,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如果不是爱到骨髓里的人儿,又怎么会“几番魂梦与君同”呢?
加缪说,我们没有时间孤独,我们惟有欢乐的时间。重逢本应当是一件乐事,却被小山写得如此痛楚和悲凉。那一往深情、情深似海,全都在这拿起蜡烛台一“照”的动作之中。通过这电光火石般的一“照”,错位的现实和梦境便在一瞬间恢复了常态。
王夫之说过,以哀景衬乐景或以乐景衬哀景,都能倍增其哀乐。前人已有不少类似的写法,如司空曙之:“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戴叔伦之:“还作江南会,翻疑梦里逢。”杜甫之:“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此处,若将老杜诗与小山词相比,即可见诗与词之分疆。刘体仁在《七颂堂词绎》中云:“‘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叔原云:‘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此诗与词之分疆也。”诗词之分野即在于:诗庄,词媚;诗严谨,词曲折;诗含蓄,词直白;诗精炼,词铺陈。
在人生的旅途中,这是一次不期而遇,她递过来的手上的温暖,都还能够感觉到。小山信手拈来“剩把”与“犹恐”这两组上下对应的虚词,曲径通幽,柳暗花明,将女主人公复杂微妙的心理状态表现得淋漓尽致——究竟是梦更真实呢,还是现实更真实?通过这蜡烛微光的一照,果真能找到最后答案吗?
千回百转的心态,全都凝聚在此。后人评论说:“下片神品。前三句以梦为真,聊慰相思。后二句疑真为梦,惊喜中带疑惧,疑惧中见惊喜。前后映照,相反相成,深得回旋顿挫之妙。”写到这里,全词便嘎然中止了,小山将那最后的答案留给每一位读者来回答。
在这样的爱情面前,你无法保持沉默。
一对被迫分离的爱人,在那阻隔的时空当中,默默地保持“几番魂梦与君同”的状态,乃是人间至为惨痛之事。
自由主义大师、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哈耶克,便有过这样的一段“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经历。
据哈耶克写给波普的信中透露,他与初恋情人、远房外甥女海伦娜年轻时候,仅仅由于当时通信条件太简陋,在一次偶然的事故中失去了联系,才未能成婚。海伦娜嫁给了别人,哈耶克则娶了一位他觉得跟海伦娜长得相象的姑娘——也就是他的第一任妻子赫拉。赫拉为哈耶克生了两个孩子,可哈耶克一直都没有获得感情上的满足。
多年之后,哈耶克与海伦娜重逢了。那在地底下潜行的爱情之火重新燃烧起来。两人的婚姻生活都不幸福,他们开始考虑与各自的妻子或丈夫离婚,然后再一起组建新的家庭。离婚的过程对哈耶克而言尤其痛苦,因为他的妻子赫拉坚决反对离婚。一九五零年,哈耶克终于在美国阿肯色州与赫拉办了离婚手续,他专门跑到这个地方,因为这里的离婚法律比较宽松。
几周以后,在故乡维也纳,哈耶克如愿以偿地迎娶了第二任妻子海伦娜。此后,他们相依相爱,共同生活了将近半个世纪。
作出离婚的决定是艰难的,尤其是妻子赫拉一方并无任何过错。这一举动使哈耶克的完美的道德形象受到了巨大的损害。他在英国任教的最后一年半中,承受了相当大的舆论压力。
哈耶克最好的朋友、经济学家罗宾斯因此与之决裂。罗宾斯写道:“我觉得,他的那种做法与我心目中对他的认识不符。我觉得,我认识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如果看到他的继任者,我就会觉得难以忍受的痛苦。”直到哈耶克的前任妻子赫拉去世后,两人才开始寻求和解。一九六一年,在哈耶克儿子拉里的婚礼上,两人终于重归于好。
哈耶克是一名情感和思想都保守而内敛的绅士,他一直都不愿意公开谈论自己的离婚与再次结婚。惟有一次,在一九七八年,一名访问者询问说:“请你原谅我问这个问题,但我非常尊重道德标准,认为它们对社会很重要。我们这个时代的所有人在遇到麻烦的时候都会说:‘这儿有某种道德标准,我打破它得了。’你一定也会有这样的经历。你是否愿意谈谈这些?”
对于这个无比尖锐的问题,哈耶克在沉默了半晌之后,艰难地回答说:“我知道我强行离婚是不对的。唉,这件事不堪回首。我所爱的姑娘,我的一个外甥女嫁给别人后,我心灰意冷,就随便结婚了。那个外甥女是我现在的妻子。但有二十五年之久,我都是跟我在心灰意冷之余娶的那个人生活在一起。对我来说,她是个好妻子,但我觉得我不幸福。她不想离婚,最后我强行离婚了。这肯定是错误的,但我还是做了。可能是有一种内在的冲动吧。”通往幸福的道路上,为什么最聪明的人也要犯错误呢?
是否幸福,这种感觉只有自己才知道。即便是最理性、最智慧的思想家,也时常为某种无法控制的“内在冲动”所驱使、所控制。这种“内在冲动”究竟是什么呢?
是爱情,是“几番魂梦与君同”的爱情,是“相逢犹恐是梦中”的爱情,是九死而不悔、百折而不挠的爱情。
爱情不是一个事件,不是一种契约,爱情是一种直接扑向幸福方向的执着,是与世界疏离过程中的一次精神回望。
这首《鹧鸪天》,被《词谱》列为该词牌的“正体”,即代表之作。古往今来,词人所作之《鹧鸪天》可谓汗牛充栋,而惟独此首入选,可见其艺术价值已为众人所公认。爱情的力量谁能抗拒呢?
我们每个人,都是某人,一生的至爱。伟大如哈耶克者、平凡如你我者,都将经历伟大的爱情,小山此首《鹧鸪天》可以作为一个小小的注释:你梦见了对方,这就是比生活还要真实的事实,你不承认也不行。那么,相信爱情吧,肯定爱情吧,拥抱爱情吧。
因为,没有爱情的人生,是完全不值得过的人生。
可怜人意,薄于云水(1)
少年游
离多最是,东西流水,终解两相逢。浅情终似,行云无定,犹到梦魂中。
可怜人意,薄于云水,佳会更难重。细想从来,断肠多处,不与今番同。
谁将言
是不期而至吗?我们弥补
失去的岁月。我神奇地成熟了
在每次跨越过青春冲动时,
而你,我的爱,你明白我不懂
何谓野蛮青春,我的心是代价
里尔克《献给露的诗》
自古以来,没有人能够破解爱情之谜。杜拉斯在《物质生活》中说:“在男人和女人之间,是虚幻想象最具有力量的地方。”过去一直有人自以为是地批评小山词止于男女之情,题材过于单一。这种看法其实大谬。
男女之情千变万化,自成一个独立的世界,哪里会单调呢?人类或朝朝暮暮、或海枯石烂的爱情,岂止是仅仅两百多首词就能全部都描述出来的?
此首《少年游》,在高峰林立的小山词中,亦是一首明白如画、小儿读来皆琅琅上口的佳作。不过,那些春风得意的少年人,想要洞悉其中所描摹的爱情的种种奥秘,非得有从热恋到失恋的切身体验不可。
开篇先以双水分流设喻,“离多最是,东西流水”,其语本于传为卓文君被弃之后所作的《白头吟》:“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第三句却来了一个自我颠覆,说水流虽然分为东西方向,但最终还是会再汇合到一处。换言之,流水不足以喻两情之诀别,流水的分流亦比人类感情的破裂容易复合。于是,第一层比喻便被小山自行取消了。
于是,小山再设一喻,“浅情终似,行云无定”。用行云无凭比喻对方一去杳无消息,似乎更为妥贴。然而,小山再次否定此妙喻,暗用楚王梦神女“朝为行云”之典,谓行云虽无凭准,却还能入梦。
短短六句,语意两次翻复,遂有柔肠百折之感。对青春和爱情的记忆,那尘封已久、已被泪水淹没、被沙石掩埋的记忆,终于被唤醒了。
下片从水、云二喻又翻进一层,言人意其实薄于云水。流水行云本为无情之物,可它们或终能相逢,或犹到梦中,似乎又并非一味无情。相比之下,在苦于“佳会更难重”的人儿心目中,人情之薄,远甚于云水。
他虽无情,我却有情。爱情常常不是对等的,并不是对方爱你多少,你才爱对方多少。有时,令你牵肠挂肚的那个人,并不把你放在心上。可你明知如此,仍然情无反顾地为伊消得人憔悴。
结拍三句,直抒情怀,语极沉痛。仔细回想,过去最为伤心的时候,也不能与此刻相比。此三句是主人公内心世界最直截了当的表露和宣泄,真有鲁迅“于天上见深渊,于浩歌之际寒”之感。史铁生说,一个明确走在晴天朗照中的人,很可能正在心魂的黑暗与迷茫中挣扎。
有什么比人心的变化更快呢?诗人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了。近人夏敬观评此词曰:“云水意相对,上分述而又总之,作法变幻。”过去,人们说,负心人的人“翻云覆雨”;可是,小山说,即便是变动无常的云雨,也比那些僵硬的心更多情。
“可怜人意,薄于云水”,这是小山对天下所有负心人的谴责。有的人,心就是很薄,薄于云水,薄于纸,薄于并刀。逢人全抛一片心、对爱人更是“爱人胜己”的小山,哪里能够容忍那些“一场游戏一场梦”的家伙呢?
可是,世上负心的男女偏偏很多很多,远远多于恩爱的夫妻。太多人将爱情当作游戏了,到了玩不下去的时候,干脆撒手不管,一走了之。
仅以男子而论,男人当中有两种极其可怕之小人,一种是伪君子,一种是天真自私汉。女人一般都有一双能够看透伪君子的慧眼,却没有一颗严拒此类天真自私汉的慧心。因为那种天真如孩童的负心郎,往往能激发起女人天生就具备的母性,以及某种如同救世主一般的献身精神。
她们明知是火坑,也要奋不顾身地跳下去。
那种天真自私汉式的人物,偏偏都有超凡脱俗的容貌,朗朗如日月之入怀,颓唐如玉山之将崩。更要命的是,他们大都是些了不得的天才,或诗词歌赋,或歌舞书画,一身本领惊世骇俗。因此,他们的魅力便更加令女人无可抗拒了。
于是,一出出悲剧便施施然地发生了。无论哪个女子,或坚强,或温柔,或智慧,或天真,只要遇到了此等人物,便如同被盘丝洞中的蜘蛛精紧紧缠住一样,脱身无术,乃至死无葬身之地。
此等天真自私汉,西人中有罗丹、叶赛宁、兰波、毕加索,同胞中则有郭沫若、顾城、胡兰成、李敖。藉藉无名者,更是隐藏在我们身边,随时可能挑动丘彼特,向那看中的女子射出一箭。
后半辈子躲在日本凄凄惶惶的胡兰成,近年来忽然热了起来。也有泛道德主义者们斥责说,此等汉奸不齿于人类,其书不可读,焚之可也。
我倒不关心他汉奸的身份。我感到好奇的是:以“民国女子”张爱玲世事洞明的聪慧,怎么也会中了此人的“爱情大魔咒”?在胡兰成面前,心比天高的爱玲渐渐地低下头,“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这是什么缘故呢?
他确实丰姿特秀,他确实才华横溢。即便是晚年鬓也星星,仍然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淡淡写来的两卷《今生今世》及《山河岁月》,亦倾倒了风华正茂的台湾才女朱天心、朱天文两姊妹。更何况那些金马玉堂、风流倜傥的岁月,他没有像卫玠那样被“看杀”,已属幸运。
“有心人”总是会爱上“空心人”甚至“无心人”。
知子莫若母。还是母亲了解胡兰成。这个孩子只有三五岁的时候,有一次家乡发大水了,好多人在水中挣扎与呻吟,他却在楼上举目观看、拍手歌唱。母亲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没有心肝的孩子。
在《山河岁月》中,胡兰成回忆了与结发妻子玉凤一起生活的七年,名之曰“有凤来仪”。玉凤病重,生命垂危,胡家贫穷,没有钱为她医治。母亲派胡兰成去义母家借钱:
此番我去,义母明知我所求为何来,但是听我说起玉凤的病,她一点亦不关心。但是要钱的话我亦因循不开口,因为亲情义气应当是她的美。
我在俞家一住数日,家里差梅香哥来叫我回去,我只得向义母开口了,但是她说:“家里哪里有钱?”我就不响,起身走出。
义母追出后门叫我,我连头亦不回。
我才走得十几里,天已向晚,忽然大雷雨,山石草木都是电光,都是声响,我遍身淋湿仍往前走。
可是我那种杀伐似的决心渐渐变了滑稽,分明觉得自己是在做戏,人生就是这样的赌气与撒娇,哪里就到得当真决裂了?我就回转。回转是虎头蛇尾,会被耻笑,我亦不以为意。
我在俞家又一住三日,只觉岁月荒荒,有一种糊涂,既然弄不到钱,回去亦是枉然,就把心来横了。我与玉凤没有分别,并非她在家病重我倒逍遥在外,玉凤的事亦即是我自身遇到了大灾难。
我每回当大事,无论是兵败奔逃那样的大灾难,乃至洞房花烛,加官进宝,或见了绝世美人,三生石上惊艳,或见了一代英雄肝胆相照那样的大喜事,我皆会忽然有个解脱,回到了天地之初,像个无事人,且是个最无情的人。当着了这样的大事,我是把自己还给了天地,恰如个端正听话的小孩,顺以受命。
这是怎样一个天真自私汉啊。一遇到大事,便像蜗牛和乌龟一样,缩到自己的壳中去,但求自保,哪里管亲人和爱人们的生死。
像一枝花似的禅,便是他的硬壳。
当胡兰成在俞家过了数天的逍遥日子后,回到家中,妻子玉凤已经被放进了棺材。他却并不感到对不起她。
无耻的最高境界,便是不把无耻当作无耻。就好像小婴孩哭喊着一定要别人的东西一样,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胡兰成坦坦荡荡地将这一切娓娓道来,冠冕堂皇。无形之中,遮掩了自己加害者的身份,反倒以一种受害者的姿态出现。
不知不觉,反倒令你对他产生深深的怜悯之情。
你不能被欺骗了。即便是怜悯他也是危险的,因怜悯而导致的爱情,会使你成为这吸血鬼的牺牲品。
你应当理直气壮地责备他:一个成年人,怎能将自己装扮成小孩子的样式呢?既然是成年人,就得承担责任来,就得分辩对错,人人都得肩住自己的闸门,人人都得背起自己的十字架。
天真自私汉,表面上是天真,骨子里却是自私,天真的外表是为自私的内心服务的。他在女人和上天的面前撒娇,假装回到天地初开的混沌状态,这一看似愚蠢的伎俩却屡试不爽。因为女人总有一颗包容宽厚的心。
一个如此没有心肝的人,当上了汉奸遂是自然而然的了。连妻子也不会一心一意地去爱,又怎么会爱同胞与国族呢?
多年以后,胡兰成这个天真自私汉依然无视自己的罪孽,亦不知何谓忏悔:
此后二十年来,我惟有时看社会新闻或电影,并不为那故事或剧情,却单是无端的感触,偶然会潸然泪下。乃至写我自己的或他人的往事,眼泪滴在稿纸上的事,亦是有的。单对于怎样天崩地裂的灾难,与人世的割恩断爱,要我流一滴泪总也不能了。我是幼年时的啼哭都已还给了母亲,成年的号泣都已还给了玉凤,此心已回到了如天地不仁。
这个男人,也算是坏男人中的极品了。母亲和玉凤可没有得到过他的心,他的心里只有自己。他不会与哀哭的人同哀哭,不会与捆绑的人同捆绑,骨肉之情也被他看得薄如云水,更何况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呢?
即便在汪伪政权垮台之后,那些仓皇逃难的日子里;即便在从“宣传部长”摇身一变成小学教师,隐姓埋名、亡命天涯的日子里;他仍然不忘再来几段露水孽缘:
爱玲并不怀疑秀美与我,因为都是好人的世界,自然会有一种糊涂。惟一日清晨在旅馆里,我倚在床上与爱玲说话很久,隐隐腹病,却自忍着,及后秀美也来了,我一见就向她诉说身上不舒服。秀美坐在房门边一把椅子上,单问痛得如何,说等一会泡杯午时茶就会好的。爱玲当下很惆怅,分明秀美是我的亲人。
坏人也有天真的一面,便是将别人都当作好人,因为坏人认为好人是好欺负的。
殊不知,张爱玲不是没心没肺的“好人”。胡兰成自己以为爱玲的感受是“惆怅”,实在是过于自信了。张爱玲在一边,早已看透了他的那点花花肠子,遂毅然决定从这陷阱里爬出来。
没有《滚滚红尘》里的藕断丝连,爱玲与他之间乃是恩断义绝。
一九四七年,张爱玲致信胡兰成说:“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是早已不喜欢我了的。这次的决心,我是经过一年半的时间考虑的。彼时惟以‘小吉’故,不欲增加你的困难。你不要来找我,即或写信来,我亦是不看的了。”
赴美之后,张爱玲差不多与他断了联系。他从日本写了好些信去,她大都没有回复。后来,胡兰成受到关注,多少是因为写了《今生今世》,张迷们得以满足他们的窥私欲。
张爱玲对此却非常不以为然,语气凌厉地说:“胡兰成书中讲我的部分缠夹得奇怪,他也不至于老到这样。不知从哪里来的我姑姑的话,幸而她看不到,不然要气死了。后来来过许多信,我要是回信,势必‘出恶声’。”在给夏志清的信中,她冷冷地提及了这个名字:“利用我的名字推销胡兰成的书,不能不避点嫌疑。”在张爱玲晚年所著的《对照记》中,压根儿不见胡兰成的踪影。
爱情固然是盲目的,恋爱中的人,如同盲人骑瞎马。
但是,女人哪,你可要祈祷:千万不要遇到了“可怜人意,薄于云水”的天真自私汉。而女人成熟的标志,便是对此种“天真自私汉”具有了免疫力。
女人哪,你还要祈祷,祈祷你能够最幸运地遇到像小山那样的“痴人”,他将把你看得比他本人更宝贵。一颗子弹飞过了他也要替你去挡。
这便是神圣的爱。神圣的爱是无私的,追求的不是自己的利益。情人为自己的爱人献身,只求与她达成完美的统一。
所谓天堂,对于女人而言,在那里,你遇到的每一个男子,都是小山的模样和小山的心思。
又踏杨花过谢桥(1)
鹧鸪天
小令尊前见玉箫,银灯一曲太妖娆。歌中醉倒谁能恨?唱罢归来酒未消。
春悄悄,夜迢迢。碧云天共楚宫遥。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
一个年轻的姑娘问你:什么是诗?
你想对她说:诗,也可以说是你,哦,是的,也可以说是你
心中又是慌乱又是惊喜,
意味着眼前出现了奇迹,
你丰满的美使我痛苦、妒忌,
而我不能吻你,不能与你共枕同床,
我两手空空,一个拿不出献礼的人
便只有歌唱……
霍朗《她问你》
十年燕月歌声,几点吴霜鬓影。
世间最失望的事情莫过于没有知音。
在这料峭春寒中,她一袭轻衫,像云雀一样登场。
我的手中握着酒杯,眼前是吹玉箫的美人,在灯光的照耀下,她的容貌分外妖娆。
玉箫这个名字,在这里既是乐器,也可以说是借代面前这位风华绝代的女子。
玉箫与韦皋的故事,是唐传奇中的一个两世姻缘、色授魂予的爱情故事。
唐西川节度使韦皋,少游江夏,住在姜使君家中。姜家有小青衣曰玉萧,负责服侍韦皋。两人日久有情。
后来,韦皋的伯父写信召他回家。不得已,韦皋与玉箫告别,承诺少则五载、多则七年,前来重聚。他留给玉箫指环一枚以作纪念。五年之后,韦皋仍然没有回来。玉萧乃静祷于鹦鹉洲。又逾二年,至八年春,玉萧叹曰:“韦家郎君,一别七年,是不来矣!”遂绝食而殒。姜氏悯其节操,将玉环戴在其中指上一同埋葬。
后来韦皋镇蜀,巧遇姜家故人,告知玉箫殉情的消息。韦闻之,一增凄叹,广修经像,以报夙心。且想念之怀,无由再会。当时有位高僧,能令逝者相亲,但令府公斋戒七日。
清夜,玉萧乃至,谢曰:“承仆射写经造像之力,旬日便当托生。却后十三年,再为侍妾,以谢鸿恩。”临去微笑曰:“丈夫薄情,令人死生隔矣!”
后来,韦皋升迁为中书令,政绩斐然。在过生日的时候,节镇所贺,皆贡珍奇。独东川卢八座送一歌姬,未当破瓜之年,亦以玉萧为号。观之,乃真姜氏之玉萧也,而中指有肉环隐出。韦叹曰:“吾乃知存殁之分,一往一来。玉萧之言,斯可验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