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爱情的力量,爱情可以肉白骨,可以合魂魄。小山此处用玉箫代指他所倾慕的歌女,其中寄托的,想来又是一段绮丽的故事。
那余音绕梁的歌声,需要一双懂得倾听的耳朵。
歌舞未了,人已醉倒。伤心之人,无须千杯即醉,只要那“醉穴”被歌声轻轻一点。
小山使用通感手法,不写酒醉人而写歌醉人,不写人之美而写歌之美。如此“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之词,也只有小山这样的天才方能写出;如此“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之曲,也只有小山这样的知音才配得上听。那从心灵深处涌出来的歌声,花钱是买不来的,惟有用另一颗心方可换得。
清歌可当酒。回到家中,醉意仍未消。春天的夜晚很长,只好让梦来消磨。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梦呢?
在梦中,身体像一只白鹤一样,轻飘飘地在漫天杨花中掠过谢桥。
谢桥就是谢娘桥。谢娘一种说法是指唐时名妓谢秋娘;另一种说法是指因“未若柳絮因风起”而号称“咏絮才”的一代才女谢道蕴。后来,“谢桥”成为一种象征:只要桥头站着那位心爱的女子,那座桥便配得上称为“谢桥”!
被称为“清代的小山”的纳兰容若,在《饮水词》中也有一首《采桑子》写给谢桥和桥头的女子:
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潇潇,雨也潇潇,瘦尽灯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可曾到谢桥?
谢桥如同美国麦迪逊郡的那座廊桥,廊桥有遗梦,谢桥也有遗梦。学者吴世昌评论说:“‘歌中醉倒’谓一味贪听唱小令,一曲一盏,不觉醉倒了。这是说她的歌太美,欲罢而不能。末二句连伪君子理学家也赞曰:‘鬼语也’,而林语堂《苏东坡传》竟说这是‘魔鬼的话’!”(《词林新话》)
吴世昌所谓的“伪君子理学家”,乃是宋代理学大师程伊川(程颐)。据《邵氏闻见后录》中记载:“程叔微云:伊川闻诵晏叔原‘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笑曰:‘鬼语也。’意亦赏之。”
程颐是一个古板的老夫子,连年轻的皇帝都害怕他。老夫子负责教导皇帝儒家伦理,皇帝刚刚兴致盎然地采摘了一枝垂柳,老夫子便严厉地批评说:这种做法伤害了上天的造物之情!显然,这是一个完全无趣之人。但是,即便是此无趣之人,也懂得欣赏小山词,可见每人心中皆有一柔软之处。沈谦在《填词杂说》中说:“‘又踏杨花过谢桥’,即伊川亦为叹赏,近于‘我见犹怜’矣。”
程颐“鬼语”之说,表明人已经被这个世界所异化了,人已经成为儒家伦理的奴仆。宋代中叶之后的士大夫阶层,逐渐丧失了文学想象力,稍稍出格一点的文辞,便被他们看作是不可思议的“鬼语”。后世文人论及小山词,多沿用程伊川“鬼语”之说。如厉鹗之《论词绝句》云:“鬼语分明爱赏多,小山小令擅清歌。世间不少分襟处,月细分尖唤奈何!”
我喜欢词,喜欢婉约词,喜欢小山词。
词本来就是一种最适宜于表达个人情感的文体,用日本文学的概念,它更接近一种“私文学”。明人王世贞说:“词须宛转绵丽,浅至儇俏,挟春月烟花于闺帷内奏之。一语之艳,令人魂绝;一字之工,令人色飞;乃为贵尔。至于慷慨磊落,纵横豪爽,抑亦其次,不作可耳;作则宁为大雅罪人,勿儒冠而胡服也。”他以“儒冠而胡服”批评豪放词,颇为形象贴切。词本来就不应承担“不朽之盛事,经国之伟业”的使命。
家国大事,一边去吧。
词是所有文体中最个人化,也最自由的一种文体,它是中国文人最后的一块“自留地”。词是“鬼语”,也是“痴语”。词人们甚至将此种称呼直接作为集子的名字,如高观国便有《竹屋痴语》。后来,《红楼梦》也说:“满纸荒唐言,一把心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为个人而写作,是一种让人敬重的立场。这种写作方式,也就意味作家本人只能成为时代的“放逐者”和正史的“缺席者”。鲁迅说过,堂堂皇皇的《二十四史》,其实都是帝王将相的家谱罢了。在这本厚黑人物的家谱里,自然找不到小山这类“畸人”的传记。
晏几道虽然出身于显赫的乌衣门第,其生平事迹却仅存三言两语、扑朔迷离,个中缘故,颇值后人深思。
依照我个人的猜想,也许因为小山的一生毫无儒家伦理所推崇的“丰功伟绩”,且行事为人堪称中国历史上罕见的“个人主义者”,所以为正统史家所不容。食君俸禄的史官们根本不愿花费笔墨记载小山的那些没有“微言大义”的“风流韵事”。
北宋中叶之后,“存天理,灭人欲”的理学教条逐渐侵蚀并控制士大夫阶层的思想,小山式的多情与有趣的人物,此后更寥若晨星。
显然,晏几道根本不是像范仲淹那样“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士大夫。他看重的是“梦魂惯得无拘检”的生活方式,是文字与音韵之美。这是一颗浪漫不羁的灵魂,便是君王的威严也禁锢不住。
而那位深情到了痴情地步的女子,在漫天的杨花中,早已守候在谢桥的桥头。
你不能迟到。
这一梦中的场景,让我想起《聊斋志异》中的那个笑声琅琅的女孩子婴宁。
《聊斋》之中,花妖狐魅,多近人情。人间薄情,鬼域有情。蒲松龄写《聊斋》的时候,“门庭之凄寂,则冷淡如僧;笔墨之耕耘,则萧条似钵”。在这凄凉与饥寒之中,偏偏跃动着一位容华绝代、笑容可掬的少女。婴宁是整本《聊斋》中最可爱的一个女孩子。她视礼法为无物,视陈规为无物,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那一天,婴宁像野孩子一样爬到树上,从树上俯视这名弱不禁风的书生。
书生没有发现伏在树上的美人,直到婴宁止不住的笑声,才诱得他仰头张望。这一张望可不得了。
于是,王子服在树下心惊胆战地喊道:“姑娘,不要这样,你会摔下来的!”
她却调皮地翻身着地,落花与笑声在半空中一起飞舞。
难得这样一个旁边没有父母和奴婢的机会。王子服从袖子中拿出一枝早已枯干的花来递给这个朝思暮想的女孩。
婴宁接在手中,不解地问道:“这花已经干了,要它何用?”
王子服说:“这是上元节的时候,妹子遗留下来的,我一直精心保存着。”这是情场老手的路子,很少有骄傲的少女不入其毂中。
婴宁却继续追问道:“你保存这枝花有什么好处呢?”
王子服回答说:“以示相爱不忘。自从上元相遇,凝思成病,只分化为异物;不图得见颜色,幸垂怜悯。”
婴宁说:“这算得了什么?你何必牵挂这没有价值的东西?等你离开的时候,我叫老奴来,折一大捆漂亮的花,让你带走。”似乎是所问非所答,却并非故意搪塞。
天真烂漫的少女,只道是人皆爱花,并不觉得自己的惊世之美已远胜于花。
王子服黔驴技穷了,只好无奈地说:“妹子痴耶?”
婴宁反问说:“何便是痴?”
书生不得不直说了:“我非爱花,爱拈花之人耳。”
女孩子却还是不明白:“葭莩之情,爱何待言。”
书生说:“我所为爱,非瓜葛之爱,乃夫妻之爱。”
于是,女孩子又问:“有何异乎?”
书生回答说:“夜共枕席耳。”
女孩子俯首沉思良久,这才回答说:“我不惯于生人睡。”
这番对话,亦是一首好词。后来,两人终于结为眷属,他们的孩子与母亲一样笑对人生。
婴宁是个哭笑皆由己心的痴女子,小山则是个沉醉在爱情中的痴公子。他们懂得什么是爱,便也知道了自由的可贵。爱自由,是人类最高贵的品质之一。一个爱自由的人,必然与不断剥夺人的自由的等级秩序形成某种紧张关系。
那么,用什么方式来捍卫自由呢?用酒还是用歌?
酒只是消极的、暂时的逃避,诗歌却是积极的、永恒的抗争。
诗歌的力量怎么高估都不为过。美国汉学家宇文所安在其研究中国古典诗歌的杰作《迷楼》中,有过这样的一段论述:“在日常情况下,外在于诗歌的那个现实世界将羞耻感和屈从心之类的清规戒律强加在人心中的野兽身上,诗歌顶着这些清规戒律逆流而上,并从中汲取力量。社会用言词束缚我们,而诗歌也用言词迎头反击:用无懈可击的言词,模棱两可的言词,轻重权衡的言词,与通常被社会驱使得单调乏味的言词相对抗的言词。诗歌用这些言词对我们诉说,并且不动声色地试图侵蚀所有不小心听它诉说的人。”是的,诗歌比酒更有力量。诗歌唤起了人类爱自由、以及反诸内心世界的天性。
无疑,小山词便是此种具有内在的颠覆性的诗歌。
小山不曾谴责过什么,他自足于诗歌的世界,正可谓“万事全将飞雪看,一闲且问苍天借”。这种姿态已经足以让“遵纪守法”的大众莫名惊诧了。
哪一眼小桥上,伫立过佳人?
哪一树杨花下,漫步过才子?
小山还有一首《清平乐》,亦是对那欢乐年华的回忆:
心期休问,只有尊前分。勾引行人添别恨,因是语低香近。
劝人满酌金钟,清歌唱彻还重。莫道后期无定,梦魂犹有相逢。
“语低香近”句,有小儿女软玉温香的情态。告别之后,这种体验便只能在梦中重温了。
但是,梦醒之后总是怀疑,这一切是否真的发生过。加斯东·巴拉什在《梦想的诗学》中也发出过同样的追问:我们是否存在过?我们是否梦想过我们存在,而现在,在梦想我们的童年时,我们是否还是我们本人?
于小山而言,歧路和末路,都是同一条路。虽然没有父亲那显赫的官职和爵位,他却能比父亲更自由地哭与笑,难怪冯煦在《蒿庵论词》中称之为“古之伤心人也”——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连“伤心”都不敢随心所欲地表现出来。
小山在诗歌中自由了,我也在诗歌中自由了,“诗歌可以用反抗的自由来诱惑我们,从而使所有彼此矛盾的、未曾实现的可能性集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强烈的对抗运动”。在此意义上,小山乃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一位罕有的“自由人”。
人情恨不如(1)
阮郎归
旧香残粉似当初。人情恨不如。一春犹有数行书,秋来书更疏。
衾凤羽,枕鸳孤,愁肠待酒舒。梦魂纵有也成虚,那堪和梦无。
不要注视着我哭泣的样子,
迷惘的眼睛里,已无回家的方向。
昨日流连之所,别人的身影依然停留。
萦绕心头的梦想,
已成为众人眼中的风景。
奥兰皮奥《悲伤》
《阮郎归》这一词牌的渊源,据毛先舒之《填词名解》记载:“用《续齐谐记》阮肇事。一名《醉桃源》,一名《碧桃春》。”这个故事出自临川王刘义庆编撰的《幽明录》。该书早已失传,鲁迅《古小说钩沉》辑有二百六十多则。
此书与《搜神记》不同,很少采录旧籍记载,而多为晋宋时代新出的故事,并且多为普通人的奇闻逸事,虽为志怪,却富有浓郁的生活气息和时代印迹。
《刘阮入天台》的故事,说的是东汉时刘晨、阮肇二人入天台山迷路了,巧遇神仙,被留下来居住了十天。当他们回到家中,已经是东晋中期,遇到的是他们的七世孙。这个故事有点今天科幻小说的色彩,在不同的空间中,时间的速度迥然不同,所谓“天上一日,人间十年”也。
这个故事虽然是写人仙遇合,却充满了温馨的人情味。故事中的两个仙女,并不给人以缥缈无凭、高高在上的感觉,反倒有邻家小妹的温柔可爱。如初次见面一节:
出一大溪,溪边有二女子,姿质妙绝。见二人持杯出,便笑曰:“刘、阮二郎,捉向所失流杯来。”晨、肇既不识之,缘二女便唤其姓,如似有旧,乃相见忻喜。问:“来何晚邪?”因邀还家。
后来,这个典故成为词牌《阮郎归》,不知为何后人选阮而舍刘也。
那是一个关于梦的故事,此首《阮郎归》也与梦境有关。释梦大师弗洛伊德在《诗人同白昼梦的关系》中指出:“幸福的人从不幻想,只有感到不满意的人才幻想。未能满足的愿望,是幻想产生的动力;每个幻想包含着一个愿望的实现,并且使令人不满意的现实好转。”小山词中的梦,不管是白日之梦还是夜晚之梦,不管是欢乐之梦还是悲伤之梦,皆寄寓其幻想在其中。
失去的已然失去,只有在梦中才可能重新得到;破碎的已然破碎,只有在梦中才可能重新整合。“相寻梦里路,飞雨落花中”——只能在梦中才能超越时空,留住那在现实世界里如飞絮飘扬的情与爱。
弗洛伊德又说:“梦完全是有意义的精神现象,实际上是一种愿望的达成,它可以算是一种清醒状态精神活动的达成。”由此观小山之梦,乃是有意为之的梦。即便无梦,他也要造梦,以此来消减那爱而不得的苦楚。因此,每一次梦醒之后,他都将忍受更大的痛苦与失落。
房间里还留着旧时的体香,案头上还放着昔日的脂粉。物仍故物,香犹故香,爱情的消逝却比这一切的消失都要快得多。
“人情恨不如”,这一个“恨”字,其实是爱到了极端才逆转而成。即便如此,她对负心人所表达的语气,仍然是外强中干、无可奈何的。是的,对于那个曾贴心爱过的人,真正要恨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
时间如同一个磨盘,将爱情硬生生地磨成了粉末。
记得春天里,还曾收到几行来自远方的书信;如今已是秋天,书信的频率更低了。书信次数的减少,也就意味着感情的淡漠。
那时,书信是人与人之间惟一的联系纽带。万水千山的阻隔,惟有书信可以传达那化不去的相思之情。“鱼笺锦字,多时音信断。恨如去水空长,事与行云渐远。”远行,或出征,或赶考,或经商,往往与爱人一别就是好多年,且杳无消息。
驿站的马匹,能否跑得快些?
空中的大雁,能否带来音讯?
我便想,如果是一个不会写情书的人,生活在小山的时代里,那可太可怜了。那个时代,人可以长得不漂亮,却必须有写得一手催人泪下的情书的本事。
从情书中便可以看到,你爱的那个男子,该不该爱,或值不值得爱。
如果爱上的真是一个不该爱或不值得爱的男人,那可是对女人最大的折磨与惩罚。
胡茵梦之于李敖便是如此。年少时候,也曾经心仪过李敖,心仪他那以一支笔敌一个政权的狂傲。而对于李敖与胡茵梦的婚变,听的也是李敖的一面之词,故而将胡茵梦看成是一个自私怯懦的小女人,配不上李敖这样的大丈夫。
很多年以后,李敖的真面目逐渐显露出来,读到其令人作呕的《上山·下山·爱》的时候,才发现这名所谓的“大师”原来是一个“爱无能”病症的患者,他滔滔不绝地宣扬自己在“性”这方面是“超人”,恰恰表明他在“爱”这方面是无能。他确实是一个“只爱一点点”的自恋狂,他永远也品尝不到爱情的琼浆有多么甜蜜。
再后来,读到胡茵梦的自传《生命的不可思议》,印证了我对李敖在“爱情”上早已病入膏肓的判断。胡茵梦说,你感觉不到他内心深处的爱,似乎展示忘我的爱对他而言是件羞耻的事,如同许多在情感上未开发的男人一样,性带给他的快感仅限于征服欲的满足。那是一种单向的需求,他需要女人完全臣服于他,只要他的掌控欲和征服欲能得到满足,他对于那个关系的评价通常很高。
胡茵梦甚至谈到了李敖在床第之间的情貌:“每当我和李敖达到合一境地时,却总是发现他在仰望天花板上的那面象征花花公子的镜子,很认真地欣赏着自己的‘骑术’,当时我心中的失望是可想而知的。”这是一个过于自恋的男人,尽管他在回忆录中将自己描述成情圣,其实所有的夸大背后都潜存着一种相反的东西。
像唐璜这样的情圣其实是最封闭的,对自己最没有信心的。他们表面上玩世不恭、游戏人间而又魅力十足,他们以阿谀或宠爱来表现他们对女人的慷慨,以赢取女人的献身和崇拜,然而在内心深处他们是不敢付出真情的。
胡茵梦分析说,李敖丧失了爱的能力,与他早期的感情经验有关。李敖在台大的时候曾经为罗姓女友的离去服过三次安眠药,但是都被同学发现而送进医院洗肠获救。她认为李敖在初恋时受到的创伤严重地影响了他日后对待女人的态度。
这种猜测,也从其他渠道得到了证实。我在普林斯顿大学拜访余英时教授的时候,在闲谈中,与李敖曾经是同学的余师母陈淑平女士,谈到了李敖的一些旧事。李敖确实爱“罗”爱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他所谓的绝色女人必须具备的五个条件“瘦、高、白、秀、透”,其实是对“罗”的描摹。李敖的种种虚骄造作,爱名爱到了不择手段,为的就是向“罗”示威:你当年没有选择我,是你的错误!
这是一种小孩子玩过家家的游戏,明明失败了却又不愿认输的无赖。那位罗姓女子,后来移居美国,从事房地产投资,成为一名显赫的富商,她自始至终都看不起李敖。在这种无可逆转的挫折感中,李敖不敢直接攻击“罗”,而把胡茵梦当作了替罪羊。
人情恨不如,小山的“恨”只是一时的愤激之语,背后还是无穷的思念在。而李敖没有爱的能力,却有恨的能力。胡茵梦轻蔑地说,仇恨的背后永远有相反的情绪,好像他还是难以忘怀或仍然在恐惧着什么。“只有恨的本身才是毁灭者。”所有对他人的攻击与愤怒基本上是毫无杀伤力的,这股力量在过程里伤害的只有自己。
李敖永远期望站在舞台的中央表演。访问大陆的“文化之旅”结束之后,他悻悻然地表示,对方接待的规格不够高,没有作为“党主席”的连战和宋楚瑜高,说明有关方面还是把“政治”放在了“文化”之上。这简直就像是一个追着父母讨要冰糖葫芦的的顽童,文人无行到了这样的地步,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我与胡茵梦一样深深地怜悯这个心智不全的男人。“爱无能”是一种比“性无能”更严重的病症。李敖的一生似乎有滋有味、风光无限,实际上他比谁都可怜。人即使拥有再多无知的支持者,终场熄灯时面对的,仍然是孤独的自我以及试图自圆其说的挣扎罢了。
小山比李敖幸福千百倍。他深知,爱比金钱、权势和名声更重要。人在溺水时,拼命挣扎,如果只能选择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那便是爱。只有爱,才能够将你送达遥远的彼岸。
没有爱的人生究竟有多么可怕呢?
回到这首《阮郎归》上来:床上是精美的寝具,枕头和铺盖上都绣着凤凰和鸳鸯的图案。这里写衾与枕,却着眼于凤与鸳,当然还有其象征意义,是她看见了衾和枕上绣的凤凰与鸳鸯,又想到了情侣的分离。凤凰失侣、鸳鸯成单,她也孤枕难眠、愁肠百转,只好依靠酒来麻醉了。
为了获得更多的好梦,为了获得有更长的睡眠时间,酒是小山词经常借助的工具。愁肠千百转,酒真的能将其解开吗?
小山词中,“酒”与“醉”常常与“梦”紧紧联系在一起,它们简直就是孪生姊妹。类似的句子有:“醉中同尽一杯欢,醉后各成孤枕梦”,“且趁朝花夜月,翠尊频倒”,“朱弦曲怨愁春尽,渌酒杯寒记夜来”等等,简直就是无酒不成眠也。
无酒亦不成梦,酒是梦的先导。
一旦入睡,便进入梦境之中。梦,是绚丽的,是曲折的,又是虚幻的,但它给人以自由。许多在现实生活中不可思议、不可想象、不可达成的事情,在梦中异乎寻常地变为现实。
人在入睡的时候,往往比在清醒时更少受到现实世界的约束,人可以借梦境让感情找到归宿。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让人体味到理想的实现与愿望的满足之后难以抑制的狂欢。
小山词中有不少篇章都闪烁着在梦中爱得酣畅淋漓的场面:“归来独卧逍遥夜,梦里相逢酩酊天”,“梦里佳期,只许庭花与月知道”,“别后除非,梦里时时见得伊”等等。在梦中,爱情终于得以延续和完全;在梦中,爱情终于得以成熟和燃烧。
然而,并非所有的梦都是喜悦和欢畅的,有时梦境比现实还要让人失望和苦痛。小山词中也有不少伤心之梦、凄凉之梦,如:“眠思梦想,不如双燕,得到兰房”,“金风玉露初凉夜,秋草窗前,浅醉闲眠,一枕江风梦不圆”,“依前青枕梦回时,试问闲愁有几?”,“眼底关山无奈,梦中云雨空休”,“兰衾犹有旧时香,每到梦回珠泪满”等等。归结起来,便是此首《阮郎归》中所说的“梦魂纵有也成虚,那堪和梦无”。
是的,睡着了又如何呢?
是的,梦见了又如何呢?
是的,纵然在梦中与她相遇,梦醒之后还不是要一个人面对认同大海般的无边的孤独?
梦醒时分,涌上心头的是一阵刻骨铭心的苦痛。此时此刻,梦者才恍然大悟:还不如不做梦的好!
但,倘若无梦,小山又怎能成其为小山呢?正如后人所论:“‘痴绝’的小山,半辈子都生活在自己的梦中。”其实,岂止是小山,人类历史上一切伟大的文学家、艺术家与思想家,难道不都或多或少地沉湎于自己营建的“华胥世界”之中吗?他们的一生,乃是梦游的过客。
沈约在《别范安成诗》中问道:“梦中不识路,何以慰相思?”李善注曰:《韩非子》曰:“六国时,张敏与高惠二人为友,每相思不能得见,敏便于梦中往寻,但行至半道,即迷不知路,遂回,如此者三。”小山可不止如此三回。
于是,薄薄的一册《小山集》便成为的梦的画廊,便成为一名梦游者的言说。这个画廊里的梦,是五光十色的,既有笑声朗朗,也有泪光盈盈。诸如:“梦中”、“梦后”、“梦回”、“梦觉”、“梦魂”、“梦雨”、“梦云”;还有“春梦”、“秋梦”、“夜梦”、“虚梦”、“残梦”、“蝶梦”、“如梦”;再加上“鸳屏梦”、“巫峡梦”、“桃源梦”、“蝴蝶梦”、“高唐梦”、“阳台梦”、“眠思梦想”等等,真是一个梦的世界。
“梦”字在全部小山词中出现了六十多次。这六十多个“梦”字,宛如珍珠般散布在草丛中一般,时而让人眼睛为之一亮。与“梦”有关的词作,占了全部小山词的四分之一。可以说,没有对梦境的描摹,没有对梦境的追寻,便没有小山词超越时空的艺术魅力。
虽然说“梦魂纵有也成虚,那堪和梦无”,但人生如果没有梦,这几十年的光阴如何才能熬得过去呢?梦境固然是虚幻的,但现实何尝又不是虚幻的呢?“衣化客尘古今道”,功名不可恃、金钱不可恃、文字亦不可恃,只有爱情是永恒的——“双星旧约年年在,笑尽人间情致”。
会做梦的人,即是会爱的人。小山词真正是“梦中得句”。
狂情错向红尘住,忘了瑶台路。小山无须进入天台山才能遇到神仙妹妹,他本人便是“神仙中人”。清人况周颐说得很妙:“小晏神仙中人,重以名父之贻,贤师友相沆瀣,其独造处,岂凡夫肉眼所能见及!”(《惠风词话》)小山词不是写给那些没有心肝的负心人的,而是写给那些千金不换的有情男女的。即便是怨恨之语,也对浪子怀着温暖的回头的期望。
那个你爱的人,必是让你魂牵梦绕的人。我把小山词看作是古代中国最动人的情书。这些美丽如天鹅的羽毛的句子,飘荡在理想与现实、梦境与大地之间,是对爱情的持守与呼唤,是对爱情的拥抱与求索。阅读晏几道的《小山集》,你便能与中国古代最动人的爱情不期而遇。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1)
临江仙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重。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我怎样才能认出你忠实的爱人?
我遇见过许多人
我来自那个神圣的地方,
有的人来到这里,有的人去向远方。
《荷马史诗》
与盲诗人荷马的这首歌咏逝去的爱情的诗句一样,晏几道在这是讲述的也是一个纯洁无瑕的爱情故事。
晏几道的一生堪称“为爱情的一生”和“为艺术的一生”。
晏几道的生卒年一直模糊不可考。直至近年来发现了《东南晏氏重修宗谱》,方才解惑。其中之《临川沙河世系》明确记载:“殊公儿子几道,字叔原,行十五,号小山……宋宝元戊寅四月二十三日辰时生,宋大观庚寅年九月殁,寿七十三岁。”此谱为清高宗乾隆三十二年(公元一七六八年)由晏殊第二十九世孙、江西省湖口县令晏成玉主修,由晏氏后裔历代相传而保存下来,故所载内容应是真实可信的。
欧阳修为晏殊撰写碑文时,述殊子八人,谓:“几道、传正,皆太常寺太祝。”(《晏殊神道碑》)以人数次序推算,晏几道当是晏殊之第七子,与黄庭坚所说的“临淄公暮子”(《小山词序》)相合。
其“太常寺太祝”一官,系承父荫而得,是内廷供奉的闲曹。他终身都未参加朝廷举办的科举考试,对研读“圣贤书”亦毫无兴趣,却以创作为士大夫所不齿的“小词”来“自娱”。
既贵为相门公子,且才华奕奕,少年时代的小山自是跌宕歌词,纵横诗酒,斗鸡走马,乐享奢华。当时情景,如他本人所述:“始时沈十二廉叔、陈十君宠家,有莲、鸿、蘋、云,
品清讴娱客。每得一解,即以草授诸儿。吾三人持酒听之,为一笑乐。”(《小山词自序》)如同《红楼梦》中的贾宝玉一样,这段少年岁月,是其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那时候,世界美丽如斯,小晏时时思如泉涌,所作之绝妙好词,通常都是书写出来,立刻交给才艺双绝的歌女们当场演唱。由此可知,已经进入文学史殿堂的宋词,犹如今天的流行歌曲的歌词。而今日的流行歌曲的歌词,未来未尝不能进入未来的文学史。
小山词别具一格,宛如天成,如此美妙的词句,自然为那些“娟姿艳态、一座皆倾”的女孩子们爱不释手,他本人也就成为她们心中之挚爱。
至和二年(公元一零五五年),晏殊去世,是年晏几道刚刚十七岁。父亲的死,是其一生的重大转折点。父亲在世的时候,大树底下好乘凉,小山可以肆无忌惮地按照自己的性情来生活;一旦父亲去世,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生涯立即嘎然而止,这位不谙人情世故的青年公子立刻感受到外部世界的霜刀雪剑。
黄庭坚在《小山词序》中形容小晏:“常欲轩轾人而不受世之轻重。诸公虽爱之,而又以小谨望之,遂陆沉于下位。”少年鲁迅亲历了传统大家族迅速崩解的整个过程,他与母亲一起辗转于当铺和药房之间,早知人间冷暖;青年晏几道从众星捧月之“月”,一变而为天边外之“孤星”,在世事洞明之后,依然保有一颗纯然的赤子之心。
小山不喜交际,尤其不喜欢与名人交往。据《砚北杂志》中记载:“元祐,叔原以长短句行,苏子瞻因黄鲁直(黄庭坚)欲见之。则谢曰:‘今日政事堂中半吾家旧客,亦未暇见也’。”其时,苏轼已名满天下,多少人以能见其一面为荣,此刻主动上门求见,小山却根本不屑与之见面。即便有好朋友、“苏门四学士”之一的黄庭坚出面引见,小山仍然婉拒之。
小山的这句回答足见其“畸人”的性情——今天那些执政掌权的显贵们,大半都是我父亲当年的门客,我哪里有时间与他们一一会面呢!小山与东坡两颗本可惺惺相惜的心灵,由此失之交臂。此事夏承焘之《二晏年谱》记载为元祐三年,其时小山已进入暮年。
幸好苏东坡也是一个性情中人,不会为此而怀恨在心,大约只是一笑了之吧。要是被拒绝的是钟会那样的小人,那么恃才傲物的晏几道有可能落得个如同嵇康一般的悲惨命运。
一开始,钟会非常仰慕嵇康,拿着文稿上门请教,却又害怕被其瞧不起,不敢进门见面。于是,他在户外将文稿扔进嵇康家,然后赶紧跑掉。
第二次,钟会好容易鼓足勇气进了门。嵇康正在院子里的大柳树下打铁,旁若无人,过了好些时候,仍旧一言不发。钟会只好尴尬地告辞,嵇康这才问道:“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硬着头皮回答说:“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表面上客客气气,心中已然对嵇康恨之入骨。
这种极其自尊其实又极其自卑的小人是得罪不起的。不过,嵇康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也不怕他了。
后来,钟会的谗言终于将嵇康送上了刑场。一曲《广陵散》成为千古绝唱。
多少年过去了,大宋朝的皇帝先后换了好几个,宰相们更是走马灯式地换了几打。安于贫寒生活的小山,在追寻昔日好友之时,才蓦然发现:“而已君宠疾废卧家,廉叔下世,昔之狂篇醉句,遂与两家歌儿酒使,俱流转人间云云。”是的,没有人能抵抗岁月无情的摧残,死者们在地下将我们非议。
当年的三位风流倜傥的贵公子,一死、一残、一老,而那些美丽如花的歌女们,则早已从王谢堂前流落到了寻常百姓家。
她们还安好吗?
她们还能放开歌喉,歌唱昔日那些曼妙无比的歌曲吗?
朴树的《那些花儿》忽然在我耳边响起: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她身旁
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
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哪里呀?
幸运的是我,曾陪她们开放
她们已经被风吹走散落在天涯。梦醒时分,酒也醒了,而佳人早已离开,重重叠叠的亭台楼阁也早已大门紧闭。桃花依旧在,人面不知何处去,谁曾想到咫尺即成天涯?
也许,这就是爱情,爱即聚合,但没有分别就无所谓聚合。王灼在《碧鸡漫志》中说:“叔原于悲欢离合,写众作之所不能。”此“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一联,便是言离别之情的极品。谭献在《复堂词话》中说:“名句,千古能有二。”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说:“既闲婉,又沉着,当时更无敌手。”杨万里《诚斋集》云:“惟晏叔原云‘微雨’二句,可谓好色而不淫矣。”俞陛云则曰:“‘落花’二句正春色恼人,紫燕犹解‘双飞’,而愁人翻成‘独立。’论风韵如微风过萧,论词采如红渠照水。”俞氏“微分过箫,红渠照水”八字,可谓绝妙之喻。
其实,这一联并非晏几道的凭空发明。他化用了五代翁宏《宫词》中的句子,原诗如下:
又是春残也,如何出翠帷?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寓目魂将断,经年梦亦非。
那堪向秋夕,萧瑟暮蟾晖。
“落花”一联陷落在此首平淡的五言诗歌之中。小山将其从沙石中发掘出来,一霎那便点石成金。文学史就是如此犬牙交错、偷天换日:原作者早已湮没无名,化用者却千古传唱。公平乎?不公乎?
用酒制造的梦境终究会醒来,繁华的大观园已经颓废了。
今日犁田昔人墓,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在这一无所有的大地上,有人独立;在这一无所有的天空中,有燕双飞。双飞的燕是幸福的,独立的人是不幸的。
而“落花”须放在“微雨”的背景下,方有一种“哀而不伤”的味道。难怪前人说,北宋多北风雨雪之感,南宋多黍离麦秀之悲,此为两宋词风之分野。
小山词从来不涉及军国大事,却也不能从历史中将其抽取出来风干。那种北宋初年饱满丰硕的承平气象,哪个南宋及其以后的词人能够“以假乱真”呢?
小蘋,小蘋,那是怎样一名玲珑剔透的少女啊?
是“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或者,“娇羞爱问曲中名,杨柳杏花时节几多情”;或者,“香莲烛下匀丹雪,妆成笑弄金阶月”?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所谓“心字罗衣”,有人说是领口像心字的宋代时装,也有人说是衣服上有像心字一样的花纹,还有人说是衣服上熏了一种名叫“心字香”的香料。我倾向于后者。范成大《骖鸾录》载:“番禺人作心字香,用素馨、末利半开者著净器,薄劈沉香,层层相间封,日一易,不待花萎,花过香成。蒋捷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晏小山词:‘记得年时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这一句有视觉之美,亦有嗅觉之香。小山就是如此淡淡地写来,如同一幅没有着色的水墨画,如田同之所云:“白描不得近俗,修饰不可太文,生香真色在离即之间,不特难知,亦难言。”(《西圃词说》)
那时,你仰着明亮的额头,你的笑容有如春花,你的嗓音有如天籁,你的腰肢有如杨柳。
在所罗门王的《歌之歌》中,有这样一段对恋人的颂歌,仿佛也是写给小蘋的:“你像是崭露在众草之上的百合。你的身躯,修长的棕榈,你的乳房,丰硕的葡萄。你的双眼像微暗处的鸽子,闪烁着光芒。站起来!亲爱的,我妩媚的姑娘。来吧!严寒已经逝去,可以纵情歌唱,斑鸠鸟声声正在回响。你坐着时,腿根是充满着珍奇水果、染料和香料的石榴园。你的双唇沾满了蜜,你的舌下蜜糖和乳汁在流淌。”
那是多少年前的场景呢?
江湖太大了,光阴又太久了。
是啊,偶然相遇的故人,并不需要你热情洋溢的赞美。
韶华老去的女子,像一把蒙尘已久的琵琶,需要的仅仅是知音的抚摸。
破冰的声音自远方而来。
花开以后,很快就落了。人相遇之后,很快就分别了。
花是短命的,最短命的是东瀛的樱花。记得川端康成在《千鹤》中写到的女主人公稻香雪子,不正宛如小山笔下的小萍吗?而那“两重心字”的罗衣,也有些素净如水的和服的韵味。文学评论家龚鹏程深谙其中三味:稻香雪子的千鹤之美,无疑是纯洁而高贵的。但那只是光、是影、是香气,是鹤舞于九霄。男主人公菊治要的,却是具体实存,可以握在掌心、端详于眼底、感受到它之温度、测量出它之宽厚,如茶盅水罐的爱情。
于是,悲剧诞生了。
那种过于执着的爱情通常容易破碎。
小山可不是这样一位木讷拘泥之人。对于胸襟寥廓、从从容容的小山来说,相思当然是可以在琵琶弦上言说的。此句化用白居易《琵琶行》之“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任何人都没有能力截断时间之流,那么不妨抓住此时此刻,在音乐与酒中让心灵互相慰藉。换言之,普天之下的“有情人”,并不一定非得终成“眷属”不可。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此想法固然是好,毕竟过于牵挂和凝滞了。坦然接受生命中的失去,亦是生命成熟的标志。
彩云,既是空中之彩云,亦是暗指心中的爱人。李白《宫中行乐图》云:“只愁歌舞散,化作彩云飞。”是的,你不得不承认,当年的明月还在,彩云却早已不是昔日的彩云了。
在不动声色之间,小山默默地结束了这曲《临江仙》。虽然只是一首小令,却辗转反侧,一波三折,正如傅庚生所说:“此词字句上下错落,而前后应,翻腾之状,矫健可喜,尤有神龙见首不见尾之姿。情与景系于接笋之处,又若轻霜着水,了其无痕,断是才人墨浑也。”这种笔墨谁也学不来。
而朴树的歌声还在回响着:
有些故事还没讲完那就算了吧
那些心情在岁月中已经难辨真假
如今这里荒草丛生没有了鲜花
好在曾经拥有你们的春秋和冬夏
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哪里呀?
幸运的是我,曾陪她们开放你们就像被风吹走,插在了天涯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哪里呀?
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几番魂梦与君同 第二部分
不眠犹待伊(1)
菩萨蛮
相逢欲话相思苦,浅情肯信相思否?还恐漫相思,浅情人不知。
忆曾携手处,月满窗前路,长到月明时,不眠犹待伊。
你穿越万里长空
我为你拭去额上的冰霜;
狂悖的风暴撕裂了你的翅膀,
你苏醒了,兀自颤抖。
蒙塔莱《我为你拭去额上的冰霜》
《菩萨蛮》的词牌,原为唐代的教坊曲名,又名《子夜歌》、《巫山一片云》等。据《词谱》引唐苏鹗《杜阳杂编》说:“大中(唐宣宗年号)初,女蛮国入贡,危髻金冠璎珞被体,号‘菩萨蛮队’。当时倡优遂制《菩萨蛮》曲,文士亦往往声其词。”其实,在大中之前一百年的开元时期成书的《教坊记》中便已有此曲名。《词谱》中以李白所作之《菩萨蛮》为正体。
唐、五代,词还仅仅是“诗馀”,况周颐在《惠风词话》中说:“诗馀之馀,作赢馀之馀解。唐人朝成一诗,夕付管弦,往往声希节促,凡和声皆以实字填之,遂成词。”到了宋代,词方蔚为大观。
每个朝代皆有自己的文体,每种文体皆选择自己的朝代,其间自有一种因缘在。有宋一代,虽然在武力上积弱,在文化上却开创了古代中国繁盛的最高峰。王国维说过:“天水一朝人智之活动与文化之多方面,前之汉唐,后之元明,皆所不逮也。”陈寅恪亦指出:“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经济的繁荣,政治的宽松,遂带来文化艺术的开放与创新。有开放,方有创新。宋词由此形成唐诗之后能够标志一个时代的文体。
宋词是宋代士大夫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宋词的产生必然要放到宋代的时代背景下考察。法国艺术史家丹纳认为,如同某种植物只能在适当的天时地利中生长一样,艺术家也只能在特殊的种族、环境、时代氛围中产生。“每个形势产生一种精神状态,接着产生一批与精神状态相适应的艺术品。”作为北宋初期最杰出的词集的《小山集》,亦可当作考察此时代士人精神状况的典范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