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似小晏,天下能有几人?
自古以来,男女双方的情感完全处于对等状态的爱情,乃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一般而言,要么是男子爱女子多一些,要么是女子爱男子多一些,正是在这种不对等甚至逆反之中,爱情的悲剧本质便诞生了。
因此,便有了这样一个千古不决的难题:究竟是选择那个爱你的人呢,还是选择那个你爱的人?选择哪一个人,结果会让你更加幸福一些?
小山可不愿意停下来踌躇和思考。他像夸父追日一样,急迫地向爱情跑过去。
更像飞蛾扑火。
隔了许久之后,终于等来了相逢的时刻。他急切地向她诉说这些日子里相思的痛苦,那是一种侵蚀骨髓的痛苦。
她却淡淡地回应说:你真的有那么想我吗?
这种不被相信的感觉,是对每一个沉浸在爱情中的人的最大打击。
相逢与相思、情深与情浅,却不是用秤便可以称出来的。小山在此处将情人的疑惑写得惟妙惟肖。词以自然传神为佳,王又华《古今词论》引贺裳语说:“无名氏《青玉案》曰‘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语淡而情深,事浅而言深,真得词家三味。”刘熙载在《艺概·词曲概》中说:“一转一深,一深一妙,此骚人三味。倚声家得之,便自超出常境。”小山此二句“相逢欲话相思苦,浅情肯信相思否”亦是深得词家三味的佳句。
下片是深情的回忆。想起我们昔日一起携手漫步的地方,月光照亮了窗前的小路,夜深了,月亮越来越圆,那条小路也变得越来越长,我却无法入睡,一直在等待着你。小山写月之满,路之长,以此衬托等待的辛苦。
“月满窗前路,长到月明时,不眠犹待伊”正是近人王国维所谓的“有我之境”。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有我之境也。”小山举重若轻地从月亮着笔,其实月亮还是人心的投射,所谓“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也。在月光的照射下,窗边的小路也似乎变长了,其实路哪里能变长呢?变化的还是那焦灼的心境,正如王国维所云“有我之境,于由动静时得之”。
这样一种直抒胸臆之作,在小山词中并不多见。还有一首《长相思》与之类似:
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
长相思,长相思。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此词纯用民歌形式,上下片均以“长相思”迭起,上片言只有相见才得终了相思之情;下片言由于不得相见,相思之情便无处诉说,以浅情人不能理解自己的心情,反衬一往而情深、指向的却是无物之阵。“若问”和“欲把”两句,自问自答,痴人痴语。
“不眠犹待伊”,这是何等真挚深沉的爱情。我想起了冯亦代和黄宗英的情书集《纯爱》。以“纯爱”一词来概括他们俩的爱情,再贴切不过了。他们都“曾经沧海难为水”,他的安娜,她的阿丹,那都是何等石破天惊的爱情与婚姻啊。似乎再也无人可以替代缺失掉的另一半。
安娜走了,阿丹走了。他八十岁,她六十八岁。两颗孤独的心,在偶然间碰撞出了闪亮的火化。在正式领取结婚证之前,他们通了四年的信,他们的情书比少年人的还要炽热和痴迷。被爱情俘获的心,想不“老夫聊发少年狂”都不行。
病树前头万木春,爱情可以化腐朽为神奇。冯亦代写道:“想你,想你,想你……清晨,我四点半不到就醒了,再也睡不着,似乎我听到你在轻声叫我,于是我就想你。现在我才感到当巨大的幸福来临时,一个老年人真是无法表达的。报纸来了,还有你的信,不知怎的,我的心竟会怦然颤动起来。于是我急急地把信打开。我真想大叫一声,或者大哭一场,因为喜极也可以悲的,我不相信我的眼睛,幸福之感突然来临,我怎能不大叫大喊,大笑大跳呢?可是我只能坐在转椅上,看着你上封信寄给我的照片。”
我在读他们的信的时候,亦想起了我们自己的信。他们通了四年的信才走到了一起,我与爱人只通了一年的信便走到了一起。一封小破信,觅得有情郎,这就是我生命中的传奇。
他们有《纯爱》,我们有《香草山》。
一切似乎才刚刚开始。耶稣说,应当像小孩子学习,因为天国是他们的。黄宗英在给《文汇报·笔会》的“拾而得之”专栏所写的前言中这样说:“本专栏两位作家——我们两人的岁数加起来整一百五十岁了。我们喜欢读书。以前喜欢读,现在更喜欢读。读中文古今诗歌书,读使用英语国家的书,读社会的书、人生的书、历史的书、未来的书和大自然的书。我们恰像两个在高山丛林草原上的孩子,一人挎一个篮子拾野果子,奔来跑去拾呀拾呀,然后在明媚的阳光下,在细雨敲打着树叶的绿丛中,把野果拼在一起津津有味儿地一起快快活活地吃。如今,我们愿意和大家分享。”
他称呼她为“亲亲热热的小妹娘子”,她称呼他为“最亲爱的二哥”,他们说的是连莎士比亚也写不出来的高明的悄悄话。这些悄悄话甚至还有点情色的味道,天真得像十八岁的、不知道怎么样宽衣解带的少男少女。
冯亦代说:“谢谢你的照片,其实至今我还没有抱过你,但似乎我对你全身和你的风韵都了然于心。现在我只想躺在你的胸怀里,倾诉我对你的爱情。小妹呀,我真爱你快要发疯了。你知道吗。你感到吗?我要吻遍你的全身,每一寸地方。你不会打扰我,你只能给我力量,爱对于人是力量。”
黄宗英在回信说:“二哥,我是去服侍你的,我尽可挖掘自己可能不存在的潜在美德把你服侍好。我真希望你此刻看到我为了才做好的粉红色一开到底的睡衣。抱着我,贴着我,亲着我……”
这样的爱情,即便不是千古绝唱、惊世骇俗,也是寻常人等不敢去尝试的。独居半个世纪的宋庆龄、许广平,若是能获得此等爱情,她们该有多么幸福啊!
爱情让人返老还童,爱情让人青春常驻。爱情是希望、魅力和欢乐的象征。在爱情的光照之下,他们真的变成了小孩子。黄宗英在信中说:“二哥,如果我们一起出去,没结婚证行吗?在宾馆饭店注册登记时,怎么写呢?我们日夜拥抱,我们彼此倾心,我们互相疼爱,我们谁也不能没有谁。”这是娇羞的小女儿的心思,有点“对镜偷匀玉箸,背人学写银钩。系谁红豆罗带角,心情正著春游”的味道。
冯亦代则说:“我现在反而不知如何说爱你了,写上千万个爱字也不能写尽我的爱,对小妹的爱,对娘子的爱,对宝贝的爱,但是你一定会感到的,像光亮一样何所不在,包围着你。”一代文豪居然也有不知从何下笔的时候!
于小山而言,乃是“不眠犹待伊”;而冯亦代则有“有伊更安眠”的体验,即便所谓的“伊”仅仅是几张“伊”的照片。他说:“我把这几张照片放在我胖胖的肚子上,抱着你午睡,就此睡着了一个钟,从一点到两点半,好睡呀!说明我心里的痛快,用不了多久,我可以真的抱着你睡了,我多有福气呀!是憨大有憨福,几生修来的,有多少人要羡杀,妒杀!”好可爱的老头儿啊。
这个老头还很有幽默感。一个男人到了八十岁还没有幽默感的话,他的一生便算是白活了。冯亦代打趣说:“至于觉得我叫你美人儿,你觉得紧张,须知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你穿泳衣的照片,而你有足够使我动心的地方,你应该高兴而不是紧张。我相信在二世做人,否则又怎么能唤起我的恋情呢?真好,没有这些你给我的甜言蜜语,我的心里已经如止水了。”
他又说:“上帝的意志要我重新年轻一次,我不能违背他。给你写信时,起初也是一种矛盾心理,但是你的纯情征服了我,因此我向你讨个吻,而你宽宏大量地给了我,我能再克制再退缩吗?有人说爱情是自私的,但关于你我,我的的确确前后想过的。这是三生石上的姻缘,我能逃避吗?二十年来,使我动情的只有你,我已经老了,但我不能放过这个时机,这个缘分。你不嫌我的絮叨吗?”
他还很调皮,这种调皮不是中国式的,他一生做翻译工作,情感方式都有些西化了:“半夜醒来,照片还在肚上,幸而没有压坏,便放在枕边,想着你,又睡着了,一觉睡到天亮,窗外的雀噪给我闹醒了,便起来给你写信,现在这成为常课了,将来你来了,我就无信可写,要失业了。我便赖在你身边,亲你,吻你,抚爱你。如果我的命运好,我们便做爱,我就是想着这一天。”而她却笑他说:“傻夫子,真想要个小孩儿吗?不可能创造这样的奇迹了。”
在冯亦代的鼓励下,黄宗英开始写她的回忆录《艺痴录》。
黄宗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痴人,历尽苦难而痴心不该。她比企图致她于死地的领袖夫人要幸福千百倍。江青害死了她的阿丹,她却并不恨江青,而是怜悯她。
她遇到了伯乐。痴人比千里马还需要伯乐。千里马即便不遇伯乐,普通人大都也能辨认出来;痴人则在流言蜚语的包围中,非得有伯乐的慧眼和慧心才能识别出来。冯亦代说:“从现实讲,我是十二分的爱你,比爱自己更多。你是我所见的惟一的天才。天才与疯狂本来是一根线两个面,不能严格分别,这是总难以分割,有一时是天才,有一时看是疯狂,问题不在你本人,问题在第三者不知的人要误解,而我看你的正是这个。有人说你处世疯狂,而我看来却是你的本色,天才就是这样的,但是凡人就看不惯。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天才,岂能交臂失之。所以有天才的人,也须有人识货,否则为凡人所笑。”黄宗英被世人非议的“疯”,其实是她的“真”。她太真了,乃至让这个伪善的世界容纳不了。
在千千万万戴着面具的人中间,冯亦代一下子便发现了这一个没有戴面具的美人。在北京与上海之间,他们的“双城记”有声有色。
痴人是这个世界无价的珍宝,却不被这个世界所珍惜。
冯亦代是少数懂得痴人的价值的人,因为他自己也有些憨直之气,所谓“同病相怜”也。他说:“我就是这样看你的,我爱你钦佩你,要好好地培养你这一面,而不计较这疯狂的一面,我爱的就是这一面。其余的我可以不必管。世上能有几个天才的人,能有几个疯狂的人,我得了你,用我的余年来爱你,那是我的幸福,能有几个人得到这幸福?我得到了,这是我的慧眼,也是我的幸福,所以你也不必自责,天下有几个人能得到这个幸福呢?我居然有了,我连自庆也来不及,何来怨恨?”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生怕给她的爱太少了,而自己得到的却太多了。
于是,他便口不择言地说:“我所顾忌的,只是我给你的爱,还是太少,不够,我将来生做犬马来补偿,愿今后给你更多的爱,更多的照顾,这样我才能报答你。”可以想象黄宗英读到这样的句子的时候,该有多么感动。
这样的幸福不能藏着,要让天下的人都来为之欢呼雀跃。
遗憾的是,小山却没有获得过这样的幸福。于是,我把《纯爱》中的这些文字抄在这里,也算是血泪心香祭小山吧。
半镜流年春欲破(1)
减字木兰花
长亭晚送,都似绿窗前日梦。小字还家,恰应红灯昨夜花。
良时易过,半镜流年春欲破。往事难忘,一枕高楼到夕阳。
我开始写作,
从青春写到老去,
我梦到我的诗笔
达到了那样的高度,
足以让后来人说出:
“他像一面镜子
记下了她的美。”
因为,在我年轻的时候,
她美得火焰般热烈,
翩然而高贵的脚步
在一朵云彩上行走。
那个荷马歌唱过的女人
生活中,或是文字里,
都是一场英雄的梦。
叶芝《荷马歌唱过的女人》
这是一首关于时间的词。每一个伟大的诗人,都会对时间展开其独特的思考。
这里的时间,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时间,而且是情感意义上的时间。它不是直线推进,乃是曲折延伸:在欢乐的时候,它的速度似乎加快了,在痛苦的时候,它的速度似乎停滞了。
人类对时间的感觉,是另外一种的真实。捷克诗人赛弗尔特说,寂静时每当我回首前尘,特别是当我紧紧闭上眼睛的时候,我只要稍一转念,就会看到一张张那么多好人的面孔。“我也是能把行将永远被遗忘的那些事情写下来的人,直到我自己也进入他们那黑暗中的无声无形的行列。”他感叹说,倘若生命是一盘得以逆转的录音磁带,每个人都会以怎样欢天喜地的心情回到青年时代啊,哪怕他的青年时代道路坎坷,并不愉快!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那面镜子挂在墙上,冷冷地注视着你。“当最初的皱纹和白发出现时,人们心里感到何等惆怅、难受!尤其是妇女。”
词牌《减字木兰花》,是《木兰花》的变体。因为“减字”,便更为小巧玲珑、一字千金。
上阙以“长亭晚送”开头,后来该意象成为《西厢记》中一段最为优美的唱词。“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民国时代,李叔同由此改编谱曲而成的《毕业歌》,更是脍炙人口,感动人心。
那时,一群林徽音和谢冰心,白衣黑裙,飘逸地走出湖光塔影、水木清华。
在记忆与忘却之间的时间,有特别的价值。上阙中,“长亭晚送”对“小字还家”、“绿窗”对“红灯”、“前日梦”对“昨夜花”,如律诗般严谨匀称。色彩艳丽,虚实相间,主人公的情绪更是荡漾不已。
梦是小山词的主题之一。小山词以及所有美好的文学,不都是一场梦吗?
不会做梦的人,不是好的文学家和情人。一八四四年,雨果参观法国南部城市内穆尔时,在黄昏时分出门,夜幕缓慢地降临了。雨果这样写道:“所有那一切既不是一个城,也不是一座教堂,也不是一条河,既不是颜色,也没有光;那是梦想。我长久地停留着一动也不动,任凭这不可表达的整体,在天空的静谧及这一时辰的忧郁中慢慢地渗透入我的身心。我不清楚心中萦绕着什么,也不能将之表达出来,那时难以名状的时刻,我身心中好像某种东西开始入睡,而某种东西正在苏醒。”这样的感觉,也在小山的身上时时涌现。
有梦想,方有诗学;有梦想,方有爱情;有梦想,方有对庸常人生的挑战与超越。加斯东·巴拉什在《梦想的诗学》中说:当梦想增添了我们的安宁时,整个宇宙都为我们的幸福作出贡献。对任何愿作美好梦想的人,必须说:“请从快乐开始把。那么梦想实现了它真正的命运:成为了诗的梦想。”所有的一切通过梦想并在梦想中,都变为美。倘若梦想者具有某种“技艺”,他会将他的梦想转变成为一部作品。这部作品将是辉煌的,因为梦想的世界自然而然是辉煌的。
此首小山词,便是由梦想定格而成的一件辉煌的艺术品。《词洁》评论此词时说:“轻而不浮,浅而不露。美而不艳,动而不流。字外盘旋,句中含吐。小词能事备矣。”不是来自梦中,焉能如此?
爱人真的已经离开了吗?抑或仅仅是在梦中离开?
长亭外还有短亭,告别的那一瞬间怎么也抓不住。
伸出手去想要拥抱的时候,梦却突然醒来。案头还有昨夜残存的蜡烛的眼泪。
时间在梦中被强行停止。但梦一醒,时间便跑得更快了。
那么,如何记录时间呢?
最能真实地记录下时间的器物,不是沙漏,不是日晷,不是钟表,乃是镜子。
那时候,尚未发明清晰的玻璃镜子,而只有浑浊的青铜镜子。铜镜中那模模糊糊的影子,却足以看到你那为伊消得人憔悴的容颜。
如今,头上已有了丝丝白发,额上已有了道道皱纹。
在这半面残缺的镜子中,你看到的不仅是一副衰老的容颜,更是一颗哀伤的心。镜子不会说谎,镜子拒绝说谎。童话故事《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里的那面镜子,永远都对王后说:世界上最美丽的人是白雪公主,而不是你。它可不管王后会气的浑身发抖、咬牙切齿。
爱一个人,首先便要成为对方。再没有人比小山更能体会和洞察女性的想法了。小山知道,没有一个女人离得开镜子。“半镜流年春欲破”中之“破”字,用得巧,亦用得险。“破”的不是镜子、不是心灵,而是这片绚烂无比的春天!此处之“破”字,比之张先“云破月来花弄影”之“破”字,更为异想天开。
往事怎么也无法忘却,除非这个世界上真有“忘情之水”。
记忆超乎于理性,你越是想记住的人与事,偏偏就记不住;你越是不想记住的人与事,偏偏就如同篆刻一样铭记在心。时间还留在那里,你却已老去。
古龙说过,世上万物都有可欺负时,惟有时间却是明察秋毫的证人,谁也无法自她那里骗回半分青春。世间万物都有情时,惟有时间心肠如铁,无论你怎样哀求,她也不会赐给你丝毫逝去的欢乐。惟有岁月留下的痕迹,你想磨也磨不去,想忘也忘不了。
刀虽无情,但岁月更无情。人可以创造刀,可以抓住刀,也可以毁灭刀。但人类却永远不可能创造时间,不可能抓紧时间,也无法把时间毁灭。
时光一点一滴地溜走,岁月一天一天地消逝,就算是世间权力最大的人,也无法把岁月的消逝加以阻挠。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下面的路无人陪伴。小山在《梁州令》中道出了此种心绪:
莫唱阳关曲,泪湿当年金缕。离歌自古最消魂,于今更在消魂处。
南桥杨柳多情绪,不系行人住。人情却似飞絮,悠扬便逐春风去。
离开,是一种无法避免的残缺。
为什么人类要制造那么多的战争呢?
阳关太遥远了,出去了便很难回来。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今日不唱阳关曲,留下眼泪他日流。人情如果真的似飞絮那样,今后的日子还有什么指望呢?
残阳如血。“一枕高楼到夕阳”,明明是夕阳在天边外沉沦,但是,在醉熏熏的诗人的眼中,夕阳似乎并没有动静,动的反倒是高楼。在高楼的后面,动荡的其实还是人的心。
可见,心已经乱了。
散乱的心思,看外界的景物亦摇曳生姿。张昌耀在《词论十三则》中云:词不在大小深浅,贵于移情。“晓风残月”、“大江东去”,体制虽殊,读之皆若身历其境,惝恍迷离,不能自主,文之至也。小山此阙,也是如此。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你在高楼上看夕阳,有人在楼下看你。你以夕阳为枕头,高楼以你为眸子。沈祥龙在《论词随笔》中说:“小令须突然而来,悠然而去,数语曲折含蓄,有言外不尽之致。著一直语、粗语、铺排语、说尽语,便索然矣。此当求五代、宋初诸家。”此词小山以“一枕高楼到夕阳”一句作结,便有此余音绕梁的境界。
“半镜流年春欲破”,“破镜”还有重圆的那一天吗?
刘辰翁《宝鼎现》云:“看往来,神仙才子,肯把菱花扑碎?”菱花,即菱花铜镜。《本事诗》载,南朝才子徐德言娶陈后主妹乐昌公主。“后主”大约都又相似的兴趣爱好,陈后主、李后主、宋徽宗,艺术家不幸成为君王,便只能是亡国之君。
大军压境城将破,愿作鸳鸯不羡仙的生活走到了尽头。
新婚不久的徐德言对妻子说:“以君之才容,国亡必入权豪之家。”乃破镜各留一半,相约某年某月某日在市场上卖破镜相会。
乐昌公主虽为女流之辈,却有红佛女的侠气,倘若她生为男子,代替她哥哥当皇帝,小朝廷或许不会覆亡得如此之快。她小心地收好藏另一半镜子,眼泪如珠串般流了下来。
乱军杀了进来,昔日堂皇的驸马府邸笼罩在一片血雨腥风中。徐德言和乐昌公主手拉着手往外跑,却被潮水般的人流冲散。
想徐德言乃一介书生、乐昌乃金枝玉叶,哪里经过如此兵荒马乱的仗势呢?
乐昌公主被隋朝的将士俘获,献给了大权在握的杨素。杨素虽为雄心勃勃的奸臣,却也对乐昌公主以礼待之。那时,犹存泱泱古风,不像后来的流氓时代,人人都想到地主老财的牙床上滚一滚。
她又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可是,她食不甘,寝不甜,整日紧锁眉头,以泪洗面,度日如年。杨素以为她为那逝去的故国哀伤,却不知道她心中只有一个人,只有羸弱单薄的丈夫,只有那个当年在金銮殿上对答如流的“神仙才子”。一个人重于一个国家。
而他流落江湖,方巾青衫,踏过梅花第几桥?
承平时代,他也许能成为朝堂上的尚书;战乱时代,却百无一用是书生。
或蒙童,或占卜,他一路风尘地走来。
那一天终于到来了。
他踉踉跄跄地来到长安最热闹的那一坊。
他用颤抖的手拿出那半面破镜,平生第一次叫卖起来。
人们都笑他痴呆,谁会买半面破碎呢?
她来了,她在香车中听到了他熟悉的声音,只是声音已经沧桑而嘶哑;她在香车中看到了他熟悉的身影,只是容颜已经苍黄而消瘦。她让老奴将自己的半面破镜拿过去给他看。
他如同遭到电击一般,然后向这边张望,却只能望到车中的一倩人影。
于是,他挥笔写下了一首题破镜诗:
镜与人俱去,镜归人未回。
无复姮娥影,空留明月辉。
杨素读到这首诗,一世枭雄忽然动了善念,乃召徐德言入府,将公主归还之。
破镜得以重圆。
日子越来越艰难。
爱情越来越遥远。
镜子越来越模糊。
“把镜不知人易老,欲占朱颜常”,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思量心事薄轻云,绿镜台前还自笑”,这也只是你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感觉。很快,你便无法笑出声来。小山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了“良时易过”。台湾诗人席慕容也曾追问:为什么走得最快的,总是最欢乐的时光?
小山是词人中难得的高寿者,他眼见那楼起了,楼塌了,人聚了,人散了。
然后,心如古井。
如果你不愿意服从世俗的生存律法,你就必须为此付出沉重代价。连不愿意戴红领巾的孩子都会被老师和同学视为异端,更何况自甘落拓的小山呢?蓬窗孤灯的人生,不是一般人能“享受”的。“相思不比相逢老,此别朱颜应老”,小晏吃得苦中苦,却并不想成为人上人。
黄金时代只剩下这一抹余晖。
小山幸运地沐浴在此余晖中。
很快,天崩地裂、生死离散的灾难便要降临了。便是皇帝老儿也成了蛮族的阶下囚,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学士又岂能幸免呢?
小山词是繁华将尽时最后一曲离歌。在逐渐弯曲的日子里,他不相信未来。历代趋炎附势的论者,皆以为大晏的《珠玉集》高于小晏的《小山集》。其实,虽然大晏与小晏所写的均为婉约之词,其品第与格调却迥异:大晏少年得志,尽享荣华富贵,其词自然雍容华贵,如牡丹的国色天香;小晏饱尝人士冷暖,甘苦自知,其词自然悲欢离合,如菊花的历尽沧桑。
“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的少年人爱牡丹;“听雨僧庐下,鬓也星星也”的老年人爱菊花。
我未老先衰。便把小山词当作半面镜子。
你呢?
紫骝认得旧游踪(1)
木兰花
秋千院落重帘幕,彩笔闲来题绣户。墙头丹杏雨余花,门外绿杨风后絮。
朝云信断知何处?应作襄王春梦去。紫骝认得旧游踪,嘶过画桥东畔路。
朋友,恋爱就意味着做黑夜和白昼的主人。
就是阅读第一批燕子写在空中的文字。
就是从一个农舍的窗户看到黄昏的明星。
就是不晓得快乐和悲伤的区别在什么地方。
就是懂得远方的痛苦是属于他人还是属于自己。
此外,亲爱的朋友,就是确信会有一双纯洁的手。
贝纳尔德斯《恋爱》
就像贝纳尔德斯所描述的那样,年轻人的恋爱,不仅改变两个人的生命,而且赋予他们双方一个看待世界和看待自己的崭新视角。只有在恋爱中的人才会发现,这个世界和人类本身原来竟是如此美好。
然而,大多数的爱情并不长久,尽管人们不愿承认这一事实,但这毕竟是事实。小山的这首《木兰花》,便是写给一名早已不知所踪的恋人。小山就像是一名天才的摄影师,驱使笔墨如同使用一个移动的摄影机镜头,敏锐地捕捉到了花开花落的动态之美。
那时的贵族人家,必是灯火楼台,院落重重。院落中多有秋千,秋千是闺秀们的玩具。没有秋千的院落,一定没有佳人。
这是一个有秋千的院落,却被重重的帘幕遮掩起来,显得神秘莫测。帘幕背后,是一颗自我封闭的心。清人黄苏在《蓼园词话》中说:“题为忆归而作。前阙首二句,别后想其院宇深沉,门阑谨闭。”故地重游,在夕阳晚照中,不知庭院深深深几许?
再深邃的庭园,也会留下佳人的脚踪。第二句用“彩笔”之典故,是南朝江淹的故事:江淹年轻时便以诗文动天下,到了晚年却才思枯竭。据说江淹旅居冶亭,梦见一人自称郭璞,对他说:“吾有笔在卿处多年,可以见还。”他不得不从怀中掏出五彩笔归还给他,从此再也写不出一篇优美的诗文来。遂被讥讽为“江郎才尽”。
那时,我随手拿起一支彩笔来,在绣户上题写诗词。
那时,我的青春里有一股逼人的傲气,只为你低头。
那时是春天,墙头有丹杏,门外有绿杨。一场雨后,花瓣落满地;一阵风后,杨絮半空舞。表面写花絮和风雨,其实还是写那泪眼看花絮和风雨的人。清绝如你,纯洁如你,孤独如你,寂寞如你,让我只能用文字和音乐来安慰你。黄苏评论说:“接言墙内之人,如雨余之花。门外行踪,如风后之絮。”闺中人似雨余之花,途中人似风后之絮。而你那嫣然的笑容和深黑的眼眸,始终如一。
“雨余花”与“风后絮”堪称绝对。周邦彦亦化用小山此词中的意境:“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余粘地絮。”明人沈际飞在《草堂诗馀正集》中说:“雨余花、风后絮、入江云、粘地絮,如出一手。”
下阙忽然步入无路可走的绝地。不知从哪一天起,我们的信件中断了,我们的爱情也中断了。黄苏曰:“次阙起二句,言此后杳无音信。”这里小山用了楚襄王遇神女的典故:楚襄王游高唐,梦见巫山神女对他说:“朝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后来,此典故被赋予两性之爱的寓意。
小山用此典故,绝无渲染色欲之意,更不是如有些望文生义的迂夫子所想象的那样,暗示昔日的那位意中人已流落风尘。小山既然是“痴人”,当然相信爱情如“一双纯洁的手”,当然愿意去牵了那双纯洁的手,将一粒种子酿成整个春天。
总有那么多的梦会梦见你,总有那么的诗会写到你。虽然你如同巫山的神女,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我仍然要用梦和诗来呼唤你。爱情是需要呼唤的,当缺口已经形成,当伤痛无法缓解,就只好驱马来到故地,再度寻觅。
在中国历史上,很少有北宋初年这样一个想爱就爱的时代,再往上便是诗经和楚辞的时代了。小山从来就不讳言自己是一个“有情人”和“多情人”。其实,即便是身居高位的大晏,也有不为礼法所制约的时刻。
北宋初期,士大夫阶层既获得了政权的优厚待遇,又保持着相对的人格独立。他们的生活是舒适的而非困顿的,他们的思想是宽容的而非刻板的,他们的感情是丰富的而非枯涩的。像晏殊、范仲淹、欧阳修等一流人物,既有大的政治理想,又有小的生活情趣。
当时,中央和地方各级官署中均设有官妓,达官贵人之家则多蓄有家妓。《道山清话》中记载了一则晏殊的逸事:晏元献为京兆,辟张先为通判。新纳侍儿,公甚属意。张先能为诗词,公雅赏之。每次张先来,晏殊必令侍儿出来歌舞伴酒,往往歌唱张先所作之词。其后王夫人浸不能容,公即出之。一日,张先至,公与之饮。张先作了一首词,令营妓歌之,至末句,公闻之抚然曰:“人生行乐耳,何自苦如此。”便立即下命,从宅库支钱若干,复取前所出侍儿。既来,夫人亦不复如何也。
那时候,小晏大概只有十岁上下,还未写出一时独步的小山词来。否则,晏殊便可以直接让侍女歌唱小山词了。这则故事,生动地说明了宋初文人及时行乐、通达从容的人生态度。
大晏尚且如此,小晏更是随心所欲,将那作为男人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的女性,爱得死去活来。有此人生经历,方如陈廷焯《白雨斋词话》所云:“晏小山词,风流绮丽,独冠一时。”
词本来就是专门为女子而作的。在每一首词之中,必有一位“执之子手,与之偕老”的女子。
《诗眼》中记载:晏叔原见蒲传正,言先公平日小词虽多,未尝作妇人语也。传正云:“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岂非妇人语乎?”晏曰:“公谓年少为何语?”传正曰:“岂不谓其所欢乎!”晏曰:“因公之言,遂晓乐天诗两句,云:‘欲留所欢待富贵,富贵不来所欢去。’”传正笑而悟。然如此语意高雅耳。
转而论及小山,如果不为“妇人语”,小山词还能剩下些什么呢?
那万水千山之外,那山重水复之后,你是否还在?
小山词是一个接一个的疑问,小山词是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此首《木兰花》,开篇皆情景交融,埋下伏笔;首尾更是回头无岸,以马之嘶鸣衬人之断肠。张昌耀在《词论十三则》中说:“词之前后两结,最是要紧。通首命脉,全在于此。前结如奔马收缰,要勒得住,还存后面余地,仍有住而不住之势。后结如众流归海,要收得尽足完,通首脉络,仍有尽而不尽之意。”此词即是首尾皆佳之典范也。
老马识途。
正当人在院外踌躇与彷徨的时刻,手上牵着的千里马忽然嘶鸣起来。
马为什么嘶鸣呢?原来它想起了昔日所行走过的道路。这是一条多么熟悉的道路啊。
那些浅草和飞雪没马蹄的日子里,我们多少次的相遇,多少次的拥抱,多少次的抚摸,多少次的亲吻,这匹善解人意的千里马,一直都是无怨无悔的证人。
从浅草到飞雪,从飞雪到浅草,光阴就这样荏苒而过。
大晏有词云:浓睡觉来莺乱语,惊残好梦无寻处。
人当然比莺、比马都更多情。黄苏说:“末二句言重经其地,马尚有情,何况人乎?似为游冶思其旧好而言。然叔原尝言其公不作妇人语,则叔原又岂肯为狭邪之事,或亦有所寄托言之也。”黄氏评词,大都相当到位,偏偏在此处犯了“指鹿为马”的错误。黄苏拘于礼法,好心为小山辩护。其实,小山根本不在乎既成的社会规范,他不愿会晤苏东坡,却愿意在歌妓的怀抱中喃喃自语,如《生查子》所云:
远山眉黛长,细柳腰肢袅。妆罢立春风,一笑千斤少。
归去凤城时,说与青楼道。遍看颖川花,不似师师少。
青楼就是青楼,小山可不管什么“香草美人”的讽谏传统。歌妓又如何,她们可比贪官污吏们干净多了。小山是一位从不在生活中说谎的情人,也一位从不在作品中说谎的作家。用杜拉斯的话来说,“甚至不在副词上说谎”。
在那些日子里,小山确实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爱情,一首一首的佳词美作泉水般喷涌而出。如杜拉斯所说:“写作的时间也许已经过去,经受过的痛苦我必然时时都会回想到。痛苦总是要留下的,而且永远不会改变,感情也一样。在《情人》或是《痛苦》中,感情已然是灼热的,还在拍击跳动。这种感情在这些书里还在发出回响,一有风吹草动,那些声音在我耳中都能听到。”可以说,小山的每一首词中都掩藏着这样的宝藏,可惜有心探寻的人太少了。
如果你也有一颗灼热的心,爱情便会从这千年的寒冰中跳跃而出。
千里马的嘶鸣从远处传来,整条路,整条河,都可以听见。
结句二句,人隐藏起来,马成为主角,马的嘶鸣横亘在所有的景物之中。此二句好似一个拉近的长镜头,尤为词论家沈谦所激赏:“填词结句,或以动荡见奇,或以迷离称集著一实语,败矣。康伯可‘正是销魂时,撩乱花飞’;晏叔原‘紫骝认得旧游踪,嘶过画桥东畔路’;秦少游‘放花无语对斜眸,此恨谁知’,深得此法。”是的,马犹如此,人何以堪?马亦多情,人岂能无情?
郁达夫说过,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其实,他没有鞭打过名马,更没有连累过美人。倒是美人负他。小山也是如此,今昔往昔之变,失去的不仅是一名爱人,且是整个的世界。
具体到小山个人的生活经历,前后期生活之剧变乃是一大关键。近人夏敬观有一段精彩之论:“叔原以贵人暮子落拓一生,华屋山邱身体经历,哀丝豪竹寓其微痛纤悲。宜其造诣又过于其父,山谷谓为‘狎邪之大雅,豪士之鼓吹’,未足以尽之也。”夏氏之论,紧扣小山那比贾宝玉还要大起大落的身世,可谓鞭辟入里的贴心之论。
马不愿离开,人更不愿离开。
我想起了诗人纪伯伦写给爱人玛丽的情书。他们的恋爱如同柴可夫斯基与梅克夫人的恋爱一样,是一场惊动神明的精神之恋。纪伯伦在信中说:“我至死不离开此地,因它是永恒避难所,是记忆的故乡,又是你来访时的灵魂寄宿之地。我不会离开……我将留下……因为即使你身不在,我也能看见你!不管我愿意与否,每当你来到这里,我还是允许你走……不管我愿意不愿意,你走时,我的灵魂总要哭泣!”西人的情感表达,确实比中国人更为直接、更为狂热。在小山词中,同样是终生不悔的爱情,同样是魂牵梦绕的爱人,徐徐写来,则多了几分悱恻清婉、飘渺灵秀。
爱情从来都不是一笔唾手可得的财富。你不付出自己,又如何能发现真爱呢?不幸的人不是在爱情中失去的人,乃是不敢去爱的人。密茨凯维支说:“不幸者是一个人能够爱却得不到爱的温存;更不幸的是不能够爱什么的人;最不幸者是一个人没有争取幸福的决心。”如是观之,小山并不是那最不幸的人,在大痛苦中,他亦获得了大幸福。
有灵魂的中国人不多,小山当然是其中一个。劳伦斯说,男人和女人,各自都是一种源泉,一种流动的生命。但没有彼此,我们就不能流动,就像河水没有河堤是无法流动的一样。他说:“女人是我生命之一岸的河堤,而世界则是另一岸的河堤。没有这两岸河堤,我的生命将沦为一片沼泽。正是我同女人的关系,正是我同其他男人的关系使我自己成为生活之河。”是的,正是这种关系让我们获得了灵魂。阅读小山词的过程,便是与一个美好灵魂相遇的过程。
这样一种被幸福充盈的时刻,在一生中并不多见。
一个从来没有与其他人有过生机勃勃的关系的人实际上是没有灵魂的。我不认为康德和钱钟书这样的人曾经有过灵魂。他们在故纸堆中自给自足,他们的骄傲像栅栏一样将自己与他人隔开来。
所谓灵魂,乃是在人与其他人,他所熟悉的、憎恨的、真正认识的人的接触中产生的。在此意义上,小山生来就有不羁的灵魂,他一生都在为获得完整而独立的灵魂而求索。
唱得红梅字字香(1)
浣溪沙
唱得红梅字字香。柳枝桃叶尽深藏。遏云声里送雕觞。
才听便拚衣袖湿,欲歌先倚黛眉长。曲终敲损燕钗梁。
凡事都有定期,
天下万务都有定时。
生有时,死有时;
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
杀戮有时,医治也有时;
拆毁有时,建造有时;
哭有时,笑有时;
哀恸有时,跳舞有时……
圣经《传道书》三章一至四节
谁是最可爱的男人?那些女性崇拜者便是最可爱的男人。
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赞赏说:“小山词无人不爱,爱以情胜也。情不深而为词,虽雅不韵,何足感人?”王铚在《默记》中说:“叔原妙在得于妇人。”可以说,没有女子,便没有小山词,而这些玲珑剔透的女子,大都是会唱歌的女子,大都是“唱得红梅字字香”的女子。小山所写的,不过是死的子句;歌女所唱的,乃是活的歌声,难怪后人在为小山词所作之跋语中说:“恨不能起莲、蘋、鸿、云,按红牙板唱一过!”
从《小山词自序》中可以看出:是时,小山乃是即席作词,付与歌女歌唱。词与音乐尚未分离,小山作词,不是为作词而作词,乃是为歌唱而作词。他是音律之行家里手,精通多种乐器,故能赋予《小山词》音乐特有的韵律及辗转顿挫之美。
一部《小山词》,是作者与歌者共同完成的,是在双方情感的交流、艺术的沟通、心灵的碰撞中完成的。直到小山晚年编定《小山词》以前,其作词的目的都是直接地指向歌唱;在将它们编成集子、印行于世之后,作品的阅读的功能方才凸现出来。
孔夫子早就说过,听到那美妙悦耳、余音绕梁的音乐,三个月都可以不必吃肉。是的,在知己深情的吟唱中,每一个音调都充满浓浓的香味。
开篇一句,便让人唇齿留香。小山是怎样形容这歌声的呢?这样的歌声飞上云霄,在天上将会化作梅花。吴可在《藏梅诗话》中说:“秦少游诗:‘十年逋欠僧房睡,准拟如今处处还。’晏叔原词:‘唱得红梅字字香。’‘处处还’、‘字字香’,下得巧。”小山此句不仅是“下得巧”,他对歌者的赞美更是其由衷之言——她的歌声里确实有红梅的香味!
小山一生中最知心的朋友,不是那些“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都为稻粱谋”的士大夫们,而是这些清纯可爱、如清风明月的歌女们。
小山宁愿与这些地位卑微的歌女们相交、相知并相爱,也不愿与那些装腔作势的文人雅士们周旋。当我读到章诒和之《伶人往事》时,不禁感慨于伶人之古道热肠、良善心性。他们有自己做人的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