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的动荡如烙饼的翻转,人情亦越发险恶。此时此刻,倚靠得住的往往不是满腹圣贤诗书、满嘴仁义道德的知识分子,反倒是人情炼达却并不世故的艺人们。章诒和写到,京剧名演员、琴师杨宝忠在文革期间被打成“牛鬼蛇神”,身患重病,回北京的家中就医。在此期间,他常去梅(兰芳)家和姜(妙香)家串门。杨宝忠管梅夫人(福芝芳)叫舅妈,管姜妙香夫人(冯金芙)也叫舅妈。姜夫人给他包饺子吃,梅夫人则请厨师给他做红菜汤、沙拉。他每周三天去梅宅吃饭,三天去姜家就餐。所以杨宝忠自己说:“我肚子里的油水,就靠俩舅妈了。”
在那“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的时代,在那夫妻反目、父母与子女断绝关系的冷酷与邪恶之中,谁也不敢与杨宝忠这样的“贱民”往来。这两位弱不禁风的夫人,偏偏视情义无价。
江湖很无情,江湖亦多情。
院子里是否有一株如火的红梅并不重要,反正厅堂里有那位名叫红梅的女孩的红颜。
梅若少女,少女若梅。
在那歌声响起之前,听者的心便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歌”的场景被小山写得如此摇曳多姿,如:“绿柱频移弦易断,细看秦筝,正似人情短”,“一曲啼乌心绪乱,红颜暗与流年换”,“云随绿水歌声转,雪绕红绡舞袖垂”,“小琼闲抱琵琶,雪香微透轻纱”,“哀弦一弄湘江曲,声声写尽湘波绿。纤指十三弦,细将幽恨传”等等。这些句子从不同的角度和侧面,极写歌声的神韵与听者的痴迷。
惟有边缘人能温暖边缘人,惟有艺术家能欣赏艺术家。
小山说,莫问逢春能几回,能歌能笑是多才。没有音乐的人生,还能剩下些什么呢?高山流水,是俞伯牙与钟子期;笑傲江湖,是华山派的刘正风与魔教的曲洋。他们逐渐黯淡的生命,却被音乐所点燃而大放异彩。
在小山词中,与歌有关的词汇数不胜数,如:“清歌”、“艳歌”、“离歌”、“笙歌”、“弦歌”、“歌罢”、“歌尽”、“歌尘”、“歌台”、“歌钟”、“歌舞”、“歌扇”、“歌笙”、“歌席”、“歌声”、“歌管”、“歌谱”、“歌名”、“歌未了”、“歌声转”、“歌声缓”、“歌渐咽”、“闻歌”、“清歌女”等等。在小山词中,所涉及的乐器也是多种多样:“萧有彩萧”、“玉萧”、“凤萧”、“碧萧”、“太平萧”;弦有“幺弦”、“长弦”、“朱弦”、“彩弦”、“危弦”、“琵琶弦”、“十三弦”;笛有“长笛”、“横笛”、“太平笛”、“临风笛”;筝有“秦筝”、“钿筝”、“宝筝”;还有诸如“绿绮琴”、“丝管”、“玉笙”等。可见,小山本人便是一名出色的音乐家。
樱唇未启,泪水已经夺眶而出;一曲终了,沉浸其中的听者不知不觉间敲坏了金钗。
今昔是何年呢?是前世还是今生?
她的痛苦亦是我的痛苦啊,正是有这样一种深切的怜悯,对方一歌唱,小山便会落泪,那歌声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隐痛。
柳枝,指《杨柳枝》曲。古横吹曲有《折杨柳》。后世翻此曲者,亦多写离别行旅之情。柳枝,也暗指歌女名,见李商隐《柳枝》诗序。桃叶,据《古今乐寻》载,晋代王献之的爱妾名桃叶,献之临江相别时作歌曰:“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后收入乐府,名《桃叶歌》。柳枝、桃叶,语意双关。亦人名,亦歌名。
还是红梅人最美,歌声也最动人。柳枝、桃叶都比不上。她的歌声简直到了“遏云”之境,也就是说声调高亢激越,使天上的行云为之而停止。《列子·汤问》载,歌者秦青相送薛谭,“饯于郊衢,抚节悲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
结句“曲终敲损燕钗梁”,暗用《世说新语》“豪爽”条所载之典故:王仲处咏歌时以铁如意打唾壶,壶口尽缺。一方面说明小山对红梅所唱歌曲的激赏,两人的感情也获得了共鸣;另一方面又以钗梁断暗示即将到来的诀别,通过听者入迷的典型动作来表达凄绝之情。
当年,白居易在听到琵琶女的曲调时,也立刻“江州司马青衫湿”。就连性格颇为方正拘谨的老杜也感叹说:“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
白居易、杜甫和晏小山都不是浪子。
浪子不相信爱情,浪子不会在女人面前流泪。
他们是赤子,只有赤子才会相信爱情,只有赤子才会在女人面前流泪。
在变幻莫测的命运面前,她们从来不是强者。古龙在《英雄无泪》中说:“有的人相信命运,有的人不信。可是大多数人都承认,冥冥中确实有一种冷酷而无情的力量。这个世界确实有些无法解释的事竟是因为这种力量而发生的。”那些行走江湖、冷暖自知的歌女们,在起伏不定的命运的潮水中,能将自己的终生依托给他吗?
怀抱有时,不怀抱有时;保守有时,舍弃有时;撕裂有时,缝补有时;静默有时,言语有时。天地之间,爱亦有时。清代俗曲集《霓裳续谱》中,有一首《寄生草》:“一面琵琶墙上挂,猛抬头看见了他。叫丫环摘下琵琶,我弹几下。未定弦,泪珠儿先流下。弹起了琵琶,想起了冤家。琵琶好,不如冤家会说话。”俗虽俗也,传达的却是与小晏一样真挚激越的情感。
外边的河堤之旁,柳枝桃叶们正在疯狂地生长,哪一枝、哪一叶欺骗了你的青春?
这眼泪,究竟是为自己而流,还是为对方而流,抑或既为自己也为对方而流?
“歌”既是娱乐,又不能简单地看成是娱乐。
词是必须歌唱的,对于词人来说,歌女的歌唱,便如同画家画龙之后的点睛之笔。
小晏将天纵之才及生命之沉浮,皆融入一首首词当中。每当在纸上写下一首词,并不意味着一件艺术品已经完成。相反,此艺术品才刚刚完成一半,它的另一半需要“能唱当时楼下水”的歌女继续来精雕细琢。
同时,他用他的歌词来为她们疗伤。
小山词中,处处是身怀绝技的歌女,如《菩萨蛮》:
哀筝一弄湘江曲,声声写尽湘波绿。纤指十三弦,细将幽恨传。
当筵秋水慢。玉柱斜飞雁。弹到断肠时,春山眉黛低。
小山没有直接写歌声是如何的美妙,而是写歌声让青山也垂下了眉头。可见,歌女完全融入了乐调的变化之中。文学的表现力有限,音乐的表现力则远远超过文学。正是在这两种艺术形式的巧妙转换之中,小山词的艺术魅力伸展到了极致状态。
小晏与歌女们的交往,其基点并非美色与肉欲,而是艺术上的合作、精神上的共鸣和情感上的安慰。小晏十分尊重歌女们的才华与天赋,并给予由衷的赞赏——“疏梅清唱替哀弦,似花如雪绕琼筵”,“曲终人意似流波,休问心期何处定”,“闲弄筝弦懒系裙,铅华销尽见天真”……全然是一副知音的口吻。小山将这些歌女看作是跟自己身份平等的“艺术家”,而不是卑微的奴婢与歌妓。
小山所持的是艺术王国的价值标准:没有身份的高低,只有艺术的优劣。他向那些天赋优异的艺术禀质的女孩们献上不带任何杂质的爱——他的爱不仅仅针对具体的、单个的女性,而是针对女性带有普遍性的真、善、美,以及女孩子们所舞的霓裳、女孩子所唱的清歌。
如此而论,小山的爱堪称一种超越男女之情的“博爱”。从这个角度来理解小山与多个女子交往,便不会觉得他不专一,反倒能见其爱之真、爱之诚、爱之纯和爱之深。
这就是音乐的力量。捷克诗人赛弗尔特在晚年怀念童年时候便暗恋的歌唱家爱玛·黛斯基诺娃时,便将她的唱片找了出来。“唱机和唱片依然如故,同多年前我怀着一片热情倾听爱玛·黛斯基诺娃的歌声时一模一样。然而,我却仿佛觉得她的声音是从另一个地方传来的。仿佛是从凄凉的远方、已被岁月的烟雾永远淹没了的远方传来的。”在晏几道的那个时代,还没有发明留声机,他对她的声音的回忆,便只能停留在更为深邃的想象之中。
晏几道与莫扎特颇为相似,他们都是音乐之子。
贝多芬的音乐几乎每页都是命运与心灵肉搏的历史,只凭着坚定的信仰,像殉道的使徒一般顽强地面对厄运的降临;莫扎特却不声不响地忍受着鞭挞,像孩子一般歌唱着温馨甘美的音乐,安慰自己,也安慰别人。
从二十五岁到三十一岁去世,莫扎特在六年的时间里没有固定收入,六个孩子先后夭折了四个,刚刚降生的婴孩却又得为其准备葬礼。
然而,就在如此困窘而悲惨的生活之中,莫扎特的心灵并没有受到损害。他的音乐中从不透露痛苦的消息,后世的人单单听他的音乐,万万想不到他遭遇过多少屈辱与挫折,而只能认识他的心灵——多么明智、多么高贵、多么纯洁的心灵!
莫扎特在音乐中表现长时期的耐心和天使般的温柔,他让他的艺术保持着笑容可掬的清明平静的面貌。他在现实生活中得不到的幸福,却在精神上创作出来。甚至可以说,莫扎特先天就获得了某种特殊的幸福,所以他反反复复地传达给我们。
傅雷说过,莫扎特的作品不像他的生活,而像他的灵魂。难怪柴可夫斯基说,我深信莫扎特的美在音乐中达到了最高顶点,我爱莫扎特的一切!
可爱的小山不也是如此吗?黄庭坚称之为“固人英也,其痴亦自绝人”——只要有一首歌能够“唱得红梅字字香”,他便满足了。
小山这些由泪水凝结而成的词句,确实让我们在暗香浮动中沉醉。
问谁同是忆花人(1)
虞美人
小梅枝上东君信。雪后花期近。南枝开尽北枝开。长被陇头游子,寄春来。
年年衣袖年年泪。总为今朝泪。问谁同是忆花人?赚得小鸿眉黛,也低颦。
那时,我时常随一位老师穿过对面的林荫道,散步去孤山。冬天,湖上没有一只小船,放鹤亭边,梅花盛开。我们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灰蒙蒙的天空,渐渐飘起雪花来,无声地飘落在梅枝上,白成一片。当时想起杭州沦陷于日军时,我们在上海,老师曾有词云:“湖山信美,莫告诉梅花,人间何世。”后来湖山光复,我们又能回来赏梅,心中自是安慰。
琦君《一生知己是梅花》
这首《虞美人》是咏梅之词,或者说作者借咏梅来咏人。
唐人酷爱牡丹,宋人酷爱梅花。唐人乐观快活,故欣赏牡丹的富贵世俗、绚烂之极;宋人内敛沉思,故喜欢梅花的平淡含蓄、清奇孤幽。牡丹与梅花,亦是唐宋之别也。
宋代是中国艺梅高潮的起点。江南江北,同是翠寒姿。北宋朱弁《曲洧异闻》卷三“韩景文赠梅并题绿萼亭”云:“顷年近畿江梅甚盛,而许、洛尤多。”《梅品》云:“梅花为天下神奇,而诗人尤所酷好。”范成大《梅谱序》中说:“梅,天下尤物,无问智贤、愚不肖,莫敢有异议。学圃之士,必先种梅,且不厌多,他花有无多少,皆不系重轻。”可见,当时梅花不仅已经普遍种植,花色众多,而且成为一种含义丰富的文化象征符号。
在此背景下,“梅词”自然成为宋词中一个最大的类别。《宋史·艺文志》中录有《宋初梅花千咏》,考之《全宋词》,以梅词而论,苏轼有六首,周邦彦有七首,李清照有九首,辛弃疾有十四首,姜夔有十六首,吴文英有十二首,周密有十一首,刘辰翁有十首。翻阅宋代文献,也可发现宋人对梅花进行品评记述的著作更是不计其数:《画梅谱》言画梅之技法诀窍,《梅苑》十卷专门收入咏梅之词,《梅花喜神谱》有梅花百图且配以五言绝句。
宋人爱梅爱到了骨子里,胡铨《临江仙》云“我与梅花真莫逆”,何梦桂《水龙吟》云“问梅花与我,是谁瘦绝”。宋人在梅的身上发现了自己,宋人在梅的身上找到了寄托。
小山当然也不例外,梅花之香,始终弥漫在小山词中。
小山此首《虞美人》,第一句即描述了这样一个冬日的场景:在淡淡的阳光之下,梅花已经开始吐蕊了。“东君”是太阳神的别称,典出屈原之楚辞。《东君》原列《少司命》之后,据闻一多考证说,该篇改列第二篇,是祭日神之歌。既有日神形象的塑造,也描写了乐舞繁盛、人神同乐的场面。
等到下雪之后,梅花的花期便到了。南边的枝头先开花,然后才轮到北边的枝头。梅花绽放的时候,恰恰是一年中最寒冷的冬天,却也是来年的春天即将来临的时候,正如诗人所云: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在阳光与雪花之间,梅是孤独的,赏梅的人也是孤独的。“江南未雪梅花白,忆梅人是江南客。”这个时候,不由不想起身在远方的爱人。
那流浪在天涯海角的爱人啊,你会给我寄来一枝梅花,寄来一片春光吗?
思念的泪水打湿了小山的轻盈的衣袖。在季节的轮换中,那份美好的记忆却不曾褪色。然而,保存得再完好,也只是记忆,而不复为现实。
“年年衣袖年年泪”,此构思真是巧夺天工——长而宽的衣袖,似乎专为拭泪而设。一个老老实实过日子的人,绝对不会有这样奇妙的想法。
此时此刻,小山故意询问依偎在身边的小鸿:谁是去年与我一同观赏梅花的人儿?
听到这样的明知故问,小鸿这个羞怯的女孩儿,红着脸低下了头。
小鸿“低颦”之姿,倒也跟小莲的“偷眼觑”相映成趣。寥寥数语,小山便将二八佳人、邻家女儿的情貌写得惟妙惟肖。
千载而下,这些生机勃勃的女孩子,仍然好像摇曳在我们面前。
小山的性情大约近乎于梅兰芳,有女儿之容颜,更有女儿之心思,如此方可勾勒出女儿的一颦一笑来,正如吴世昌所称赞的那样:“小山之歌儿舞女,闲愁缠绵,情思宛传,无一不真。”
小山还有一些色香俱美的咏梅词,如《胡捣练》:
小亭初报一枝梅,惹起江南归兴。遥想玉溪风景,水漾横斜影。
异香直到醉乡中,醉后还因香醒。好是玉容相并,人与花争莹。
由想象到现实,由异香到醉乡,由花容到人貌,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羞人人自羞。
其他咏梅的佳句还有很多。有专门写梅的,描摹梅之风神,如:“柳垂江上影,梅谢雪中枝”,“花前独占春风早,长爱江梅,秀艳清杯”,“风吹梅蕊闭,雨细杏花香”,“谢客池塘生春草,一夜红梅先老”,“昨夜东风,梅蕊应红”,“看即梅花吐,愿花更不谢”,“梅梢已有,春来音信,风意犹寒”,“旧寒新暖尚相兼,梅疏待雪添”等等。梅花偏偏就是要在最寒冷的时候开放,这一点正是小山所欣赏的地方。但在这些句子中,抒情主人公隐藏起来了,所以它们应当属于王国维所说的“无我之境”。
更有以梅衬人的,人梅俱美的,如:“手挪梅蕊寻香径,正是佳期期未定”,“梅花未足凭芳香信,弦语岂堪传素恨”,“娇蝉鬓畔,插一枝、淡蕊疏梅”,“归时定有梅堪折,欲把离愁、细捻花枝说”等等。一树梅花之下必有一名烂漫的美少女,梅花成为少女情怀的道具,因此这些句子属于王国维所说的“有我之境”。
相比之下,由梅及人、梅人争艳的《虞美人》,应当是小山咏梅词中的首席之作。
没有哪个国家的文人像中国文人这样倾心于梅花。
宋代咏梅的冠冕之作,历来公认的便是林逋之《瑞鹧鸪》和姜夔之《暗香》及《疏影》。张炎《词源》云:“诗之赋梅,惟和靖一联而已。世非无诗,不能与之齐驱耳。词之赋梅,惟姜白石《暗香》、《疏影》二曲,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自立新意,真为绝唱。太白云:‘眼前有景道不得,崔灏题诗在上头。’诚哉是言也!”
林逋咏梅诗《山园小梅》,宋人唱作《瑞鹧鸪》,《瑞鹧鸪》近于词牌《鹧鸪天》,可见宋初诗词分野尚非泾渭分明。全诗为: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
其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一联成为千古绝唱。该联以水月两种动态之物,衬托静态的梅花之美,让梅花在人眼中如同天外飞仙般不可亵玩焉。
姜夔的两首咏梅词,词牌为姜氏自己制作,其意境是从林诗中脱化而来。
张叔夏云:“《暗香》、《疏影》两曲,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自立新意,真为绝唱。”《词综偶评》云:“二词如绛云在霄,舒卷自如;又如琪树玲珑,金芝布护。”
两首词分别如下: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尽蛾绿。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林和靖以“梅妻鹤子”自许,心太冷了。与之相比,小山与白石则是多情之人,在他们身边不能没有相爱的女子。在他们笔下,在千树万树的梅花丛中,总是隐藏着一名贴心的人儿。
小山的《虞美人》背后,有一位眉目弯弯的小鸿;姜夔的《暗香》和《疏影》背后,则有一位明眸皓齿的小红。
南宋诗人范成大,担任过吏部尚书、参知政事和资政殿学士,也曾冒死出使金国,可谓诗词功名两不误。
范成大退休后赐居苏州石湖别墅。《齐东野语》记载:文穆范公成大晚岁卜筑于吴郡盘门外十里,随地高下而为亭榭,所植皆名花,而梅尤多。《语林》则记载说,范成大喜欢吃梅花,有人曾经送给他一斛奁的梅花,他须臾之间便将其吃完。
看来,范成大官虽然当得很大,在骨子里仍然是一个痴人。若不是爱梅爱到了痴迷的地步,又怎么会大口食之,以次与梅融为一体呢?
范成大家中蓄有一名歌妓,名叫小红。小红有非同寻常的色艺,深为范氏所宠爱。
范成大也是一名爱才的前辈,那么多飘零江湖的才子词人,都曾在其石湖别墅的屋檐下安心栖息过。
范成大曾赞扬姜夔“翰墨人品皆似晋宋之雅士”,其实他本人何尝不是如此呢?
物以类聚,当姜夔落拓江湖、无依无靠之际,范成大将其招致家中。
姜夔成为石湖别墅中的贵客,在那段衣食无忧的日子里,他才得以从容度曲作词。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姜夔与小红经常在一起切磋音乐,渐渐惺惺相惜乃至眉目传情。一个是客人,一个是侍女,虽然范成大是一位热情宽厚的主人,两人毕竟不敢造次。只好将这一点心有灵犀掩埋在心底。
范成大看在眼里,乐在心头,他们确实是天生一对啊。于是,他决意自己割爱,以成就这一天造地设的美好姻缘。
有一日,他们外出踏雪寻梅归来,范成大邀请姜夔作新词。姜夔不假思索,挥笔写下了《暗香》、《疏影》两支曲子。由小红演绎出来,这两首曲子的音节更是清婉动人,有如天籁一般。在疏影与暗香之中,三人举杯邀明月,微微醉去。
不久,姜夔要返回老家吴兴了。在送别的那一天,姜夔一副若有所失的模样,因为离开范家之后,他便再也不能与小红一起朝夕相处了。
范成大突然宣布,让小红跟随姜夔一起回家。这一决定让姜夔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幸福就近在咫尺。其实,范成大早已征求了小红的想法,惟独瞒着姜夔一人而已,他就是要给姜夔一个惊喜。
在岸边,范成大与他们挥手告别,并嘱咐两人一定要夫唱妇和、永不分开。
姜夔与小红两人一同坐船回家。
那时候的小船,大约与后来鲁迅、周作人笔下的乌篷船相似。姜夔在《征召》中所描述说:“越中山水幽远,予数上下西兴、钱清间,襟抱清旷。越人善为舟,卷蓬方底,舟师行歌,徐徐曳之,如偃卧榻上,无动摇突兀势,以故得尽情骋望。”可以想象,上船之后,两人归心似箭。执手相对,既感佩范公之豪,亦久久不敢相信:如此美好的姻缘,居然迅速从天而降。
那天晚上下起了大雪。
船过垂虹桥时,姜夔吹起箫,小红轻轻唱和,在箫声与歌声中,小船载着他们驶过一生中最美的一段旅程。
姜夔为此写下了一首诗:“自作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
后来,范成大病逝了。
苏石写诗挽之,诗中提及了这段佳话:“所幸小红方嫁了,不然啼损马塍花。”
马塍是当时苏州的一个地名,宋代的花药皆出自东西马塍,西马塍为名人葬处。范成大葬于此处。这句诗的意思是说,如果小红不是已经嫁给了姜夔,她的啼哭会像孟姜女哭倒长城一样,哭落马塍缤纷的花朵。
其实,即便小红已经嫁给了姜夔,以她对范公深深的感激,听到范公过世的消息,仍然会无比哀恸。姜夔也一样。
他们夫妇俩会到这里来祭拜范公,合作演奏《暗香》与《疏影》。这才是对范公最大的安慰与最好的报答。
范公在九泉之下,大约也会击掌应和吧。
后来,姜夔亦葬在西马塍的墓地。
看来,小红的眼泪仍旧还是要滴在这片土地上。
几番魂梦与君同 第三部分
相寻梦里路,飞雨落花中(1)
临江仙
斗草阶前初见,穿针楼上曾逢。罗裙香露玉钗风。靓妆眉沁绿,羞脸粉生红。
流水便随春远,行云终与谁同?酒醒长恨锦屏空。相寻梦里路,飞雨落花中。
你吻了我的额头还是嘴唇,
我不知道,
我只听见一个甜美的声音,
浓密的漆黑
笼罩住惊骇睫毛的诧异。
塞弗尔特《对话》
这首词是小山写给一名曾经深爱过的女子的。
起首一句,写年少时候两人的初次见面。那时,你同别的姑娘正在阶前斗草,天真烂漫的你,争强好胜的你,根本没有注意到旁边这名白衣飘飘的少年。
斗草是宋代民众的一种游戏。据《荆楚岁时记》记载:“五月五日,四民并踏百草。又有斗百草之戏。”唐人韩鄂《岁华纪丽》载:“端午,蓄药,斗百草。”杜牧之“斗草怜香蕙,簪花间雪梅”,欧阳修之“共斗今朝胜,盈襜百草香”,柳永之“盈盈,斗草踏青”,说的都是斗草的情形。
喜欢斗草的多儿童和少女。宋词中常见对斗草场景的描述,晏殊《破阵子》云:“疑怪昨宵春梦好,元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闺中情趣,两小无猜,跃然纸上。辛弃疾《一枝花》云:“千丈擎天手。万卷悬河口。黄金腰下印,大如斗。更千骑弓刀,挥霍遮前后。百计千方久。似斗草儿童,赢个他家偏有。”更是以战争之激烈烘托斗草之紧张,小小斗草游戏,亦如沙场秋点兵。倘若国与国之间的战争真的以斗草的方式解决,一滴血也不流,那该有多好!
《红楼梦》第六十二回中也描述了斗草的场景:“大家采了些花草来兜着,坐在草堆中斗草。这一个说:‘我有观音柳。’那一个说:‘我有罗汉松。’那一个又说:‘我有君子竹。’这一个又说:‘我有美人蕉。’这一个又说:‘我有星星翠。’”在这里,斗草已经变成了对诗。
第二句,转眼便到了七夕。七夕乃是中国的情人节。
宋人的七夕词比中秋词更多,人们拜月老,也拜织女星。《西京杂记》中说:“汉彩女尝以七月七日穿七孔针于开襟楼。”当时流行一种风俗:女子在绣楼上对着牛郎织女双星穿针,以为“乞巧”,“乞”为“七”之谐音也。如此这般,女红的工夫便能获得织女的帮助,巧上加巧了。
小山有一首《蝶恋花》,也是写七夕节女儿的心绪,可以跟此首《临江仙》参照阅读:
碧落秋风吹玉树。翠节红旌,晚过银河路。休笑星机停弄杼,凤帷已在云深处。
楼上金针穿绣缕。谁管天边,隔岁分飞苦。试等夜阑寻别绪,泪痕千点罗衣露。
两首词中都写到:七夕之夜,在绣楼上对月穿针的风俗,从汉代一直流传下来。爱好女红的你,当然也不会错过这样的一次机会。那在绣楼上探出身子去,努力对准织女星,然后穿针引线的动作,是何等惹人怜爱。
而你从织女姐姐那里“乞”来之“巧”,原就是为了给我缝制温暖冬衣。一针一线均见真情,一针一线都对应着你的一颦一笑。
这天晚上,在穿针楼上,我又同你相逢了。
“罗裙香露玉钗风”以下三句,是补叙两次见面时的情态。你的裙子沾满了花丛中的露水,你的玉钗在头上迎风微颤。
好一个调皮的女孩,好一个与在大自然中如小鹿奔跑的女孩!
圣经中说:“我妹子,我新妇,你夺了我的心!你用眼一看,用你项上的一条金链,夺了我的心。我妹子,我新妇,你的爱情何其美!你的爱情比酒更美,你的膏油的香气胜过一切香品。”(《雅歌》四章九至十节)世间所有的少女都何其相似!
你“靓妆眉沁绿,羞脸粉生红”,靓妆才罢,新画的眉间沁出了翠黛。突然,你转过头来看到了我,一刹那见,你的粉脸上不禁泛起了阵阵娇红。一个“羞”字,已露出少女初开的情窦。
我看了你一眼。你轻轻一笑。生命突然苏醒。
小山与女孩子们朝夕相处,一颦一笑皆入眼帘,故描摹少女情态无人能及。
下片“流水”一联,突然间时空转化、乐极生悲,由青梅竹马的少年时代转入山水相隔的此时此刻。
时光如流水般逝去,你早已不知道流落何方。“行云终与谁同”,用巫山神女“旦为朝云,暮为行雨”(《高唐赋》)之典故,追问说,像传说中的神女那样,你已不知在何处漂泊,你已不知成为何人的妻子,如同校园民谣所唱: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把你的长发盘起?
借酒浇愁愁更愁。人是早已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锦屏依旧在,可是屏风后面却没有了那抹人影。惟有那份纯洁的情感存留下来。
因为你忘却了我们深深的誓言,我几乎要与别人相恋。可每当我醉酒,每当我徘徊在死亡边缘,突然间,我看见了你的脸。
我也要上路了,像唐吉诃德一样,上路去找你。
春雨飞花中,我独个儿跋山涉水,到处寻找你。
尽管这是梦里,我仍然希望与你有一次意想不到的相逢。
我要把手中的百草送给你,让你在下一次的斗草比赛中获胜。
我什么人也不想,什么事情也不想,我不吃不喝,就想着“靓妆眉沁绿,羞脸粉生红”的你。真是势不可挡,这就是爱吗?
小山是痴人,凡痴人必爱人,也必被人爱。
比之那些有江山而不被爱亦不会爱的帝王,这就是一种莫大的幸福。有爱之人方能作有爱之诗文。有爱之诗文与无爱之诗文,一眼便可以分别出来。
黄庭坚评论说,小山“磊隗权奇,疏于顾忌,文章翰墨,自立规摹”。也就是说,晏几道为人光明磊落,胸无城府,不在意他人的评价,是“厚黑人格”的对立面;晏几道的诗词文章,所贵之处为别具一格、别开生面。
“相寻梦里路,飞雨落花中”,这样的句子非得小山这样的人方能写得出来。出语大方,不琢自工。清人刘熙载在《艺概》中说:“叔原贵异,方回(贺铸)赡逸,耆卿(柳永)细贴,少游(秦观)清远,四家词趣各别,惟尚婉则同耳。”寥寥数语,刘氏便揭示出婉约词四大家之异同,尤其是以“贵异”二字概括小山词的风格品第,可谓精妙之极。
叔原贵异,方回赡逸。在与小山同时代的人当中,贺铸与之最为相近。《默记》中将叔原、方回并提,认为叔原“尽见升平气象,所得者人情物态”,而方回“读唐人集,取其意以为词,所得在善取唐人遗意也”。叔原略高于方回也。《冷斋夜话》中则说:“贺方回妙于小词,吐语皆蝉蜕尘埃之表。晏叔原、王逐客俱当溟悻然第之。”却认为方回比叔原更佳。而《碧鸡漫志》中载:“贺方回、周美成(邦彦)、晏叔原、僧仲殊各尽才力,自成一家。”可见,很多人都发现了晏、贺之间的共通之处。
黄庭坚在《小山词序》中称小山有“四痴”,即“仕宦连蹇,而不能一傍贵人之门,是一痴也;论文自有体,不肯作新进士语,此又一痴也;费资千百万,家人寒饥而有孺子之色,此又一痴也;人百负之而不恨,已信人而终不疑其欺己,此又一痴也。”此“四痴”,于寻常人而言,知易而行难:谁能视权势如浮云?谁能视文学为“自己的园地”?谁能视钱财如粪土?谁能视人心若孺子?
这本该是人最正常不过的本性,却因为人们普遍被世俗价值所异化,正常反倒变成异常,真人反倒变成了痴人。
时人对贺铸也有相似的评论。程俱在《北山小集》中说:“余谓方回之为人,盖有不可解者:方回少时侠气盖一座,驰马走狗,饮酒如饮酒如长鲸,然遇空无有时,埋首北窗下,作牛毛小楷,雌黄不去手,反如寒苦一书生;方回仪观甚伟,如羽人剑客,然戏为长短句,皆雍容妙丽,极幽闲思怨之情;方回慷慨多感激,其言理财治剧之方,井井有条,似非无意于世者,然遇轩裳角逐之会,常如怯夫处女。余谓不可解者,此也。”
贺方回的“三不可解”与晏小山的“四痴”,真有异曲同工之妙。
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在一篇写给孩子的信中说:“你是自立的人,即便成了大人,也像这棵树一样,像你现在这样,站得笔直地活着。”孩子比大人更容易站得笔直,因为大人在面对权势、金钱和虚荣的诱惑的时候,更容易便弯下腰来。一弯便弯成了常态,再也直立不起来了。中国的文人士大夫当中,有几个人能站得笔直呢?宋人当中,小山和贺铸大概算是站得笔直的佼佼者了。
夏承焘在贺铸的年谱中说,其人“豪爽精悍,书无所不读,哆口竦眉目,面铁色,与人语不少降色词,喜面刺人过,遇贵势不肯从谀”。这样的性格,注定了与小山一样,不可能得志于官场。贺铸虽然是孝惠皇后的族孙,娶的也是皇家宗室的女子,却只担任过临城酒税、和州管界巡捡、鄂州宝泉监一类的小官,乃自号“庆湖遗老”。
方回词,健笔与柔情平分秋色。文学的魅力超越政见的分野,贺铸之《青玉案》以“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著称,新旧两党中的闻人王安石与黄庭坚等均爱不释手。这大约是政见上针锋相对的王、黄二人少有的见解一致的时候吧?
黄庭坚“常手写所作《青玉案》者,置之几研间,时自玩味”,并说“此词少游最能道之”。方回与山谷为深交,山谷与叔原亦为深交,虽不知方回与叔原是否相识并相交,但两人在精神上应该是声气相通之人。
《白雨斋词话》说:“方回词,胸中眼中,另有一种伤心说不出处。”相貌奇丑、身长八尺、世人谓之“贺鬼头”的贺铸,与小山一样是“伤心人”。
小山有“斗草阶前初见”,贺铸则有“芳径与谁寻斗草”。贺铸之《柳色黄》,足以同小山此首《临江仙》相媲美:
薄雨催寒,斜照弄晴,春意空阔。长亭柳色才黄,远客一枝先折。烟横水际,映带几点归鸦,东风消尽龙沙雪。还记出门时,恰而今时节。
将发。画楼芳酒,红泪清歌,顿成轻别。已是经年,杳杳音尘都绝。欲知方寸,共有几许清愁,芭蕉不展丁香结。枉望断天涯,两厌厌风月。
《能改斋漫录》记载说:方回眷一姝,别久,姝寄诗云:“独倚危阑泪满襟,小园春色懒追寻。深恩纵似丁香结,难展芭蕉一片心。”贺因赋此词,先叙分别时景色,后用所寄诗语,有“芭蕉不展丁香结”之句。
从“斗草阶前初见”到“芭蕉不展丁香结”,情何以堪!这样艰难的人生路究竟是如何走过来的?
小山贵为相府公子,方回贵为皇家后裔,却因为他们的至情至性,而不为太平盛世所接纳。幸运的是,他们毕竟身处太平盛世,方得以苟全性命、骋才词场。否则,倘若晚生数十年,遇到靖康大乱,真不知道他们能否承受得住颠簸流离、霜刀雪剑之苦。
晏几道的儿子儿媳便双双死难于靖康的战乱之中,《宋诗纪事》卷二十五载:“几道,字叔原,号小山,殊幼子,监颍昌许田镇,能文章,尤工乐府,有临淄公风。子溥,字慧开,靖康初官河北,与妻玉牒赵氏死难。”
小山与方回均是天纵之才,不可多得。张耒在《贺方回乐府序》中说:文章之于人,有满心而发,肆口而成,不待思虑而工,不待雕琢而丽者;皆天理之自然而情性之道也。大家都说,世间最英勇横暴的人,莫过于刘邦与项羽。这两个人,难道有一点儿女之情吗?但是,刘邦回故乡而踌躇满志,高唱“大风起兮云飞扬”;项羽兵败垓下泣别虞姬,悲歌“时不利兮骓不逝”,情发于言,流为歌辞,含思凄婉,闻者动心。这两个人,难道是绞尽脑汁来作诗吗?不过是直寄其意罢了。
贺方回博学业文,而乐府之词,高绝一世。有人批评说,他应当多写文章,偏偏在作词上费工夫,是大材小用了。张耒却认为,贺词自然天成,“夫其盛丽如游金张之堂,而妖治如骓揽嫱施之祛,幽洁如屈宋,悲壮如苏李”。好词当然不亚于好文章。世间少一个风尘俗俗吏,多一个绝妙词人,不亦乐乎?
在中国文学史上,小山词与方回词都属于“我手写我心”的性情之作。而他们所爱的女子,也永生在这些佳美的词句之中。
正碍粉墙偷眼觑(1)
木兰花
小莲未解论心素,狂似钿筝弦底柱。脸边霞散酒初醒,眉上月残人欲去。
旧时家近章台住,尽日东风吹柳絮。生憎繁杏绿荫时,正碍粉墙偷眼觑。
在我们阴暗的房子里我们觉得幸福,
我们把椅子拉近窗
透过玻璃瞧我们自己
用泪水把自己洗净
我们在最后一阵细雨中舞蹈
夏特尔《女孩和雨》
一卷红楼梦,满纸辛酸泪。十二金钗中,最喜欢的是谁呢?
我最喜欢的是曹雪芹着墨并不多的史湘云。史湘云不像黛玉那样悲悲戚戚,也不像宝钗那样世故圆滑,史湘云之率真,有如小山一般。有人说,在曹雪芹的安排里,史湘云后来与贾宝玉结为夫妻,同甘共苦一生;还有人说,评点红楼梦的脂砚斋,便是史湘云的原型,与曹雪芹一起共度余生的,便是脂砚斋。但愿这是真的。
史湘云们只能生活在大观园里,正如莲、蘋、鸿、云四歌女只能生活在小山词里一样。人间究竟有没有一处风光绮丽的大观园,那些绝色的女子们究竟能不能长久地居住在大观园里,其实并不重要。
大观园仅仅是一处不堪现实轻轻一击的“太虚幻境”,小山词也不过是一处超越时空的温柔乡。
小山从来没有参加过科举考试,曹雪芹也不是能够蟾宫折桂的料。一心不能二用,他们的心思都用在了那些被凌辱和伤害的女孩儿身上。他们都是畸零人,在这“太虚幻境”之中上演了一出出悲金悼玉的“红楼梦”。
那时,一僧一道对顽石说:“瞬息间则又乐极生悲,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但是,这块顽石明知尽头是梦醒之后绝望的黑洞,也要亲自向人间走一遭,试一试。宝玉说,女孩儿都是可爱的,成了妇人后都变得可恶了——这是一种极端的看法,却揭示了时光对人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摧残,如同风沙日日夜夜侵袭金字塔一样,雄伟的金字塔终将湮没,这是何等惊心动魄之至!
“举家食粥酒常赊”的曹雪芹,在开卷之初便有一段自我诛心之论:“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见识皆出我之上……当此日,欲将已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裤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以致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知我之负罪固多,然闺阁中历历有之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已短,一并使其泯灭也。”
看似忏悔录,实为忧愤书:错的难道是自己吗?错的是天下人。
天下人理解不了荒唐言,天下人流不出辛酸泪,天下人也把雪芹看作是“才有余而德不足”的畸人。
天下有几个像他这样企图用文字留住女孩子们青春的痴心人?
晏几道、曹雪芹、纳兰性德,都是终生以爱情为事业的男人。在古今中外的历史上,像这样终生以爱情为事业的男人屈指可数。大多数的男人,尽管也会陷入到死去活来的热恋之中,但这仅仅是他们人生中的某一个阶段而已,当激情过去之后,他们又恢复到正常状态之中。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晏几道、曹雪芹、纳兰性德在骨子里都有女人的性质,他们方能以女子们“同心合意”。在男权社会里,他们无法生存或者很难生存。即便他们贵为君王,也抵挡不住泱泱男权的压力,如温莎公爵,如查尔斯王子,他们甚至选择了要爱情而不要江山。注意,是爱情,而不是美人。卡米拉哪里比得上国色天香的戴安娜王妃呢?可是,查尔斯就是爱她。
爱她,爱她哀戚的脸上岁月的留痕。
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
槛内槛外,一样畸零。
对于晏小山、曹雪芹这样的畸者来说,他们是长着翅膀的天使。处于芸芸众生之中,是孤独的;剩下他一个人在溪水边或悼红轩之中时,还是孤独的。倘若没有飞翔,众人便嘲笑他们的翅膀;倘若飞翔了,众人便嫉妒他们的翅膀。
于是,曹雪芹呕心沥血写出一部“畸书”,只是为了表达“一种无可奈何的人生空幻的悲叹,一种不可救药的末世衰颓的感伤,一种犹如梦幻般漂渺难寻的愁思。一种梦醒了无路可走的苦痛,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探索”。在此意义上,《小山集》与《红楼梦》乃是姊妹之书,乃是另一种“女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