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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宁萱 当前章节:150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30

如果有湘云做伴,有她的笑声与红颜做伴,再艰难的人生都是可以熬过去的。生命苦短,而且充满忧伤,但若有像湘云这样的女子在身边,你便会对生活充满了热爱。黛玉和宝钗都不是厮守一生的爱人。湘云是一名憨憨的女孩儿,《红楼梦》中有一章专写其“憨”,名为“憨湘云醉眠芍药茵”。“憨”恰好可以跟“痴”对应。

那时的场景如在目前:湘云吃了酒,夹了一块鸭肉,呷口酒,忽见碗内有半个鸭头,遂夹了出来吃。

众人催她:“别只顾吃,你到底快说了。”

湘云便用筷子举着说道:“这个鸭头不是那个丫头,头上那有桂花油?”

众人越发笑起来,引得晴雯、小螺等一干人都走过来说:“云姑娘会开心儿,拿着我们取笑儿,快罚一杯才罢。怎见得我们就是该擦桂花油的?倒得每人给一瓶桂花油擦擦。”

宴席刚刚散去。只见一个小丫头,笑嘻嘻的走来说:“姑娘们快瞧,云姑娘吃醉了图凉快,在山子后头一块青石板凳上睡着了。”众人听说,都笑道:“快别吵嚷。”

说着,都走来看时,果见湘云卧于山石僻处一个石凳子上,业经香梦沉酣,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手中的扇子掉在地下,也被落花埋了,一群蜜蜂、蝴蝶闹嚷嚷地围着。又用鲛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枕着。

众人看了,又是爱,又是笑,忙上来推唤搀扶。

湘云口内犹作睡语,说酒令,嘟嘟嚷嚷说:“泉香酒冽,……醉扶归,宜会亲友。”

众人笑推她说:“快醒醒儿,吃饭去。这潮凳上还睡出病来呢!”

湘云慢启秋波,见了众人,又低头看了一看自己,方知是醉了。原是纳凉避静的,不觉因多罚了两杯酒,娇弱不胜,便睡着了。

《红楼梦》中这段对憨湘云的描写,宛如小山此首《木兰花》之注释。

小山词中写到小莲的地方,皆柔情似水。“小莲风韵出瑶池”,“香莲烛下匀丹雪”,“手捻香笺忆小莲”,“凭谁寄小莲”,“浑似阿莲双枕畔”等等,既是写那水中盈盈的莲花,更是写那心心相印的人儿。

少女情怀总是诗。少女是上帝赐予人间最美好的礼物。她们“轻匀两脸花,淡扫双眉柳。回写彩笺时,学弄朱弦后”,谁不羡慕呢?

小山从远方而来,还要到远方去。小山虽然不必像那个忠厚木呐的卖油郎那样,省吃俭用方能在这筵席上来走一遭,但小山亦是囊中羞涩的过客,不是一掷千金的豪客。虽然他是小莲的知音,却无法帮助她获得自由与幸福。

因为,小山也是与小莲一样,在这个凄风冷雨的世界上,是被命运无情驱赶的边缘人。除了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她,除了用自己的歌词来安慰她,小山还能做些什么呢?

“从来懒话低眉事,今日新声谁会意”,天真任性的小莲,根本不知道人世的艰险和人情的反复。在高兴的时候,她便会弹奏出美好的曲调;在不高兴的时候,她便会胡乱敷衍,从来不在意客人的脸色。

古龙在《楚留香传奇》中说,永远没有人能预测少女们会在什么时候流泪,因为她们随时随地可能为了任何事而流泪。她们会为爱而流泪,也会为恨而流泪。她们会为一些美丽的事物而流泪,也会为了一些丑恶的事物而流泪。

他们会为悲伤而流泪,也会为快乐而流泪。

她们甚至可能不为什么事就流下泪来。

他们的笑也一样。她们的殷勤与冷淡也一样。

小山已经习惯了少女们阴晴不定的心情。

有时,小莲还会调皮地抢着喝上一杯酒,尽管她其实没有一点点酒量,刚一喝便醉了。

在小山的笔下,小莲那酒醒时分的模样,恰如刚刚从石头凳子上站起来的史湘云。脸上的脂粉已经弄乱了,弯弯的眉毛如同残缺的月牙。

“霞”,指红晕、酒晕。小莲借着一点醉意,弹筝时才狂态十足、酣畅淋漓,如同怀素醉中所写的草书。“月”,亦语意双关,既谓眉上额间“麝月”的涂饰,在卸妆睡眠时残褪,也表示良宵将尽、明月坠西。

小莲昔日家住章台,曾经有过一段不堪回首的岁月,幸而如今在友人家中倍受呵护。章台,为汉代长安的街名,《汉书·张敞传》有“过走马章台街”之语,后世以之为歌楼妓院的代称。小莲旧时的家靠近“章台”居住,这里暗示其歌妓的身分。孟棨《本事诗》载,唐诗人韩翃有宠姬柳氏居京中,安史之乱,长安沦陷,两人断绝了音讯。数年之后,韩寄诗曰:“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否?”后世诗人,便常以“章台”与“柳”连用。词中写春风吹絮,柳枝摇曳,正象征着小莲的飘零凄婉身世。

小莲这个心思单纯、敢哭敢笑的女孩儿,偏偏就不喜欢这繁杏绿荫的春天。

因为,当她探头往粉墙外边张望的时候,原本辽阔的视线,却被这一片浓密的树荫给遮挡住了。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消,多情却被无情恼。东坡写的是墙外人对墙内人的无穷想象;而在小山笔下,却是墙内人对墙外世界的向往。

小山词中很少使用那些繁复隐讳、难以索引的典故,因为他深知女孩子们从来都是“历史”的敌人。宏大的“历史”,与少女无涉。因此,小山所用的,全是自然本色的文字。这与后来南宋词人吴文英、辛弃疾等人用典过多、过密完全不同。用典过多、过密,其实是缺乏自信的表现。因为缺乏自信,才会故意通过大量使用典故来彰显自己渊博的学识。

而小山渊博的学识根本不需要展示给大家看。田同之在《西圃词说》中评论说:“词以艳丽为工,但艳丽中须自然本色方佳。近日词家极盛,其卓然命世者,如百宝流苏,千丝铁网,世人不解,谓其使事太多,相率交诋,此何足怪。盖寻常菽粟者,不知石砝海月为何物耳。”是的,自然本色的文字,乃是从天而降,非人力所能为之。

少女小莲已经到了思春的季节。

此处一个“觑”字,堪称神来之笔。如果说画家吴道子一笔便可点睛,如果说神医华陀一剂便可活人,那么小山这里的一个字也可让少女小莲瞬间声情并茂,千载之下,仍然活灵活现。在徐志摩的笔下,她那最美的瞬间,乃是一低头的温柔,像是水莲花不胜凉娇羞。而在小山的笔下,她最美的瞬间,则是此一小鹿般的“觑”。

本来,周遭极具象征意义的自然景物与少女单纯炽热的情怀,已经形成了极其强烈对比和反差。小莲的这一次情不自禁的“打望”,却让生活的平衡度在一瞬间便崩塌了。此一“觑”字,少女隐藏在背后的羞怯与勇敢、骄傲与渴望,内中心绪,自不必一一道出。

也有人说,这里的“繁杏绿荫”别有一种象征意义:它隐喻着妇人结婚生子、子孙成群。那么,小莲对“繁杏绿荫”之“憎”,其实是一种无限向往。她梦想便是过上柴米夫妻的幸福而平淡的生活。

但是,作为歌女的她,却身不由己。

此梦何时才能实现呢?

小莲,小莲,快来看,这朵莲花就在我的掌心。楚腰纤细,莺歌宛转,吴娃双舞醉芙蓉。

小莲,小莲,再来弹奏一曲,我还可以为你作一首新词。少年会老,我会老,但我的文字不会来,你也不会不老,你就如天山童姥一样活在我的文字之中。

岁岁年年,每个春天,小莲依然是最初的容颜,如初恋一般,清纯依旧,颜色不改。

我的鸽子啊,你在磐石穴中,在陡岩的隐秘处。

求你容我得见你的面貌,得听见你的声音;因为你的声音柔和,你的面貌秀美。(圣经《雅歌》二章十四节)这样深切的呼唤贯穿了人类的历史。小莲,小莲,你在哪里?我如何才能找到你?

在你的身上,有我青春的印痕。

而我已经老去,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长恨涉江遥(1)

生查子

长恨涉江遥,移近溪头住。闲荡木兰舟,卧入双鸳浦。

无端轻薄云,暗作廉纤雨。翠袖不胜寒,欲向荷花语。

人生有情,乃忧患始,情缘业惑,尘障万端,正如杜甫所说:“人生有情泪沾巾,江水江花岂终极?”在中文里,情字就有实的意思,孔子说“若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的情,即指事情的真相实况。因此,情不是虚的、妄的、幻的。对人生而言,这才是存在的真实。人情事情物情,总构为世情,而人即存处于此世之中,所以情是人生真正的内容,如如实相,真实不虚。除非证到无生境界,否则此生即有此情,有此情便有悲欢。

龚鹏程《美人之美》

判断乐府诗歌是否真的是“民歌”,便看看它是否在不加掩饰地歌唱爱情。

明代诗人李调元在《雨村词话》中说:“晏几道小山词似古乐府,余绝爱其《生查子》。公自序云:‘《补亡》一篇,补乐府之亡也。’可以当之。”李调元是少有的真正读懂了小山词的人。我爱小山词,也爱汉乐府,便是因为它们的自然本色,以及对爱情无休无止的咏叹。李氏此论,恰恰揭示出了小山词与汉乐府之间在精神上的血脉联系。

其实,小山本人早就认为自己的词作是“乐府补亡”。这是一种自信的、骄傲的宣言。其《小山词自序》云:“补亡一编,补乐府之亡也,叔原往昔浮沉酒中病世之歌词,不足以析醒解愠,试续南部诸贤余绪,作五七字语,期以自娱,不独叙其所怀,兼写一时杯酒间闻见,所同游者意中事。尝思感物之意,昔人所不遗,第于今无传尔。故今所制,通以补亡名之。”这段话可以看作是《小山词》之创作宗旨,它阐明了两方面的问题。

首先,小山对小令这一文体的价值有着清晰的认识,他把创作小令看作是“补乐府之亡”。当时,乐府诗歌已经成为正统文学之一部分,而小词尚“妾身不名”。但在小山心目中,乐府与小词一脉相承,它们的文学价值是并列的。

此种独特观点,在等级森严的文学世界里,具有某种颠覆性的力量。此种超前意识,与小山同时代的大多数词人均不具备,他们仅仅把小词的写作当成业余调剂而已。小山为词正本清源的论点,已经涉及到文学本体论的领域。

其次,小山对创作目的也有着明确体认。虽然这些歌词不足以拯救“病世”,甚至不能像解酒药一样让醉酒的人醒来,它们却可以起到“自娱”的作用。小山把小令作为一种抒写个体性灵的新式文体,以执著、认真、深切的态度投入到令词的创作之中,这是一种弥足珍贵的“文学自觉”。

小令不必载道,小令因而自由。小令既是为自己而写,也是为爱人及知音而写,“坐中应有赏音人,试问回肠曾断未?”因此,作者需要从爱人和知音那里获得反馈和共鸣。

小山在此两方面的认识及其在创作实践中的充分体现,都在词史上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乐府最初指的是掌管音乐的政府机构,早在先秦时代便已存在。一九七七年秦始皇陵附近出土的编钟上,即铸有“乐府”二字。秦制汉随,汉代专门设置有“乐府令”一职,负责制定乐谱、训练乐工、搜集民歌及制作歌辞等。

《汉书·艺文志》中记载了西汉采集的一百三十八首民歌所属的地域,其范围遍布全国各地,但这些民歌真正流传下来的不多。现存的汉乐府,多是东汉乐府机构搜集的,后来收入了宋代郭茂靖所编辑的《乐府诗集》中。

汉代文人多以创作辞赋为主,乐府民歌作为民间的创作,是一种非主流的存在。但乐府民歌以其强大的生命力逐渐影响了文人的创作,最终促使从魏晋到唐代诗歌的兴起,诗歌逐渐取代辞赋在文坛上的统治地位。

吴梅在《词学通论》中指出:“民间哀乐缠绵之情,托诸长谣短咏以自见。”由此可见,一流的文学存在于民间而非庙堂,庙堂文学尽管有来自官家的权力和金钱的大力支持,终究是短命的;而来自民间亦归于民间的乐府诗歌,带着旺盛的生命力和泥土气息,成为文学史上起承转合的关键力量。

乐府诗歌最大的特色就是对爱情激烈而热切的表达。

受到自由奔放的楚文化的滋养,乐府诗歌迥异于“温柔敦厚”的诗经传统。如《上邪》中情人对爱情的誓言:“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衰绝。山无陵,江水为之竭,冬雷震震,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这誓言是何等果敢坚决,爱要一直爱到世界末日到来的那一刻!与之相比,《诗经》中即使是最强烈的情感表达,也显得平静而富于理性,如《唐风·葛生》中说:“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孔子编撰、删改《诗经》而《诗经》亡,因为严正的儒家伦理正是浪漫的文学精神的敌人。

我更喜欢单纯热烈的乐府诗歌,那本来就是人类生来应该有的本真状态。自然天成的乐府诗歌倒是与圣经中对爱情的咏叹相似:“我脱了衣裳,怎能再穿上呢?我洗了脚,怎能再玷污呢?我的良人从门孔里伸进手来,我便因他动了心。”(《雅歌》五章三至四节)

我从来都不相信所谓的“进化论”,人类的精神世界更不可能“进化”——至少先民们那奋不顾身的爱情,今人便难以企及,这不是退化又是什么呢?

这首被誉为具有浓浓的乐府风韵的《生查子》,写的是爱情的魔力。沐浴在爱情的雨露中的人,其力量如同蚂蚁一般,随手便可以扛起超过自身体重数十倍的物品。

许多美好而忧伤的爱情都发生在水边。爱情与水之间存在着某种神秘的关联。劳伦斯说,女人是一眼喷泉,她涌出的水珠轻轻地洒在自己的周围,也洒在一切靠近她的东西之上。女人是空气中一种奇怪的轻柔的颤动,悄悄而下意识地四处漂流,寻求相应的振动。要不,她就是一种刺耳的、不和谐的、令人痛苦的振荡,辐射开去,伤害着每一个在其范围内的人。男人也一样。当他活着,运动着,拥有生命时,他是生命振动的源泉,颤颤悠悠地流向某人,流向愿意接受他这种源泉并能回送一种热流的人,这样,线路畅通了,某种安宁因此而产生了。否则,男人就是扰乱、不安和痛苦的源泉,给每一个接近他的人造成危害。

爱情是不受时间和空间的限制的,即便是滚滚长江东逝水,亦隔不断月老安排好的爱情之线。在这首《生查子》中,相爱的双方各居于长江一隅,每天都迫切地渴望着与对方见面,他们自然不愿继续维持这种地域上的间隔。像天上的牛郎织女一样,“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那是多么大的痛苦啊。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改变此种状态呢?

那么,干脆搬过去做她的邻居吧。好在渔民没有多少家当,不像晏几道家中藏有万卷图书,每一次搬家都是一大难题。

做了邻居之后,究竟有什么好处呢?

爱人如是说:那时,我们便可以一同悠闲地荡舟,一直荡入那开满荷花、游满鸳鸯的双鸯浦。“双鸳浦”是一个充满暧昧色彩的地名,在那里,男欢女爱,不受拘束。

接下来的“无端轻薄云,暗作廉纤雨”二句,既是写江中变幻莫测、云蒸霞蔚的自然气候,亦隐喻男女性事。

有爱为支点的性,是美好的,是温暖的。没有性的“纯洁”的“革命爱情”,其实不是爱情,而是对人性的戕害与扭曲。性应当是一种不可或缺的颠峰体验,像光,像电。

杜拉斯在《情人》中描述男女性爱时形容说,“就像大海,没有形状”。她又写道:“我们寻求什么,我们都不说,有时我们也怕。我们陷入一种深沉的痛苦之中。我们哭。要说的话都没有说。我们后悔彼此并不相爱。我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这就是我们讲到的事情。”此时此刻,你必须相信自己的感觉,不让它像沙子一样从沙漏中溜走,“我们知道这样的事在我们一生中不会再有,但我们什么都不说,对于我们同样面临的欲望的这种奇异安排,我们什么也不说。整整一冬,都属于这种癫狂”。这就是爱情,果然,“当事情转向不那么严重以后,一个爱情的故事出现了”。

蓬勃的激情过去了,女主人公却若有所失。“翠袖不胜寒,欲向荷花语”,此处她所感受到的寒冷,似乎更是心灵上的感受,有惆怅、有孤独、有困惑。她甚至不想将自己的心里话告诉他,而宁愿告诉面前那一片脉脉的荷花。

人类的情感就是这样的奇妙,身心完美融合的感情可遇而不可求,大多数的感情都在若即若离之间。古龙说,人之所以会有痛苦,那时因为人类是有情感的动物。你只有在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有真正的痛苦。这本来就是人类最大的悲哀之一。此刻,她为何痛苦呢?是害怕爱情稍纵即逝,还是害怕他有万丈雄心?

荷花不会给出答案,流水也不会。诗人冯至写过一首名为《我是一条小河》是诗:“我是一条小河,我无心从你身边流过,你无心把你彩霞般的影儿,投入河水的柔波。”爱人们纷纷走向水边,是不是因为流动的江水激荡起了人们寻求更高人生体验的欲望?

比小山稍晚的宋人李之仪,有一首《卜算子》: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此词与小山的这首《生查子》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却更为激越与直白。

其中,“只愿”二句,用顾夐《诉衷情》中“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的词意。借水寄情,始于建安诗人的徐斡的《室思》:“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在唐宋文人诗词中,对这种手法的运用却更为娴熟、精到与丰富。

两地情思,一水相牵;既然同饮一江之水,自必心息相通。跌宕之间,深情毕见。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作者使用设问句式,让人仿佛听到了女主人公呼天告地时的心灵颤音。虽然接连使用两个问句,却并不需要听到对方的回答,因为答案早已在女主人公心中:以江水之永无竭时,比喻离恨之永无绝期。这是反用《上邪》中“江水为竭”之意,却是同样的不容商量、同样的斩钉截铁。

结尾“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二句,表达了女主人公对心上人的期望——期望他能够像自已一样心无旁属、守情不移。

李之仪此首《卜算子》,托为女子声口,发为民歌风调,以滔滔江流写绵绵情思,不敷粉不着色,而自成高致,堪称小山此首《生查子》之姊妹篇也。毛晋《姑溪词跋》推许作者“长于淡语、景语、情语”,并称赞此词“真是古乐府俊语矣”。连评语也与李调元对小山《生查子》的评语惊人地相似!

那些接近乐府的诗词,也就是接近大地的诗词。吴梅认为:“盖诗亡而乐府兴,乐府亡而词作。变迁递接,皆出自然也。”(《词学通论》)小山词与乐府诗歌之间的关系,虽然小山本人说得明明白白,后人却一直未能理解。

毫无疑问,只有将小山词放在乐府诗歌天然本色、直白炽热的语境下,方能体味其佳处。否则,以“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儒家标尺来衡量,小山词真就太出格了。小山还有一首《生查子》:

坠雨已辞云,流水难归浦。遗恨几时休?心抵秋莲哭。

忍泪不能歌,试托哀弦语。弦语愿相逢,知有相逢否?

相思与相逢,是一对离不开的难兄难弟。小山直抒胸臆,不避俗语,因为爱情从来没有那么多的城府和迂回。正统文人对小山词的这些“出格”之处,往往颇有非议,即便艺术感觉良好的陈廷焯也批评说:“晏元献、欧阳文忠皆工词,而皆出小山下;专精之诣,固应让渠独步。然小山虽工词,而卒不能比肩温、韦,方驾正中者,以情溢词外,未能意蕴言中也。故悦人甚易,而复古则不足。”他又说:“北宋晏小山工于言情,出元献,文忠之右,然不免思涉于邪,有失风人之旨;而措词婉妙,则一时独步。”(《白雨斋词话》)

陈氏以孔夫子“诗无邪”的中庸含蓄的标准来度量小山词,正犯了一个绝大的错误。“思无邪”是不懂文学的孔夫子的谬论。孔子所谓的“邪”,恰恰是人生中的“正”。试想,如果没有男欢女爱、两情相悦,文学还能剩下些什么呢?

“思有邪”的诗歌,方是好诗啊。正是小山百无顾忌、全抛一片心式的写法,才给词坛带来了一股扑面而来的新风。因此,吴梅才在《词学通论》中赞叹说:“艳词自以小山为最!”

人情似故乡(1)

阮郎归

天边金掌露成霜。云随雁字长。绿杯红袖趁重阳。人情似故乡。

兰佩紫,菊簪黄。殷勤理旧狂。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痴并不可笑,因为惟有至情的人,才能学得会这“痴”字。

“痴”和“呆”不同。只有痴于剑的人,才能练成精妙的剑法;只有痴于情的人,才能得到别人的真情。

古龙《多情剑客无情剑》

不知为什么,人世间大部分的爱情都不能有一个美满的结局。

小晏所写的,大都是失败的爱情,是“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的爱情,是“要问相思,天涯犹自短”的爱情。因此,小山词可以被失恋者当作治疗心灵创痛之良药。当然,若想要药石产生疗效,首先病人非得有十分的信心不可。

同样的道理,作为一种“侧耳倾听”式的阅读,读者非得要用全部的心思投入不可。钱斐仲在《雨花庵词话》中说:“读词之法,心细如发,先摒去一切闲思杂虑,然后心向之,目注之,谛审而咀味之,方见故人用心处。若全不体会,随口唱去,何异老僧诵经,乞儿丐食?丐食亦须叫号哀苦,人或与之,否则也不可得。”那种例行公事式的阅读、那种一目十行式的阅读,那种为了金榜题名、升官发财而进行的阅读,跟心灵无关,也就不知痛痒,麻木不仁。

如今,有多少人会以那种宁静而谦卑的心态,面对昔日那些美好的词句和美好的情感呢?

当年,四方征伐之后梦想长生不老的汉武帝,在长安的建章宫铸造了高达二十丈的铜柱。柱上有仙人手执黄金打造的承露盘,以之承接从天而降的露水,专门供汉武帝服用,故称金掌。江湖术士说,服下这甘甜的露水,便可长生不老。

如今,那伸向天空的金掌还在,饮用甘露的帝王却早已化为白骨。秋天到了,金掌中的露水凝结成霜,天空中大雁的队伍越来越长,满城的菊花宛如黄金一般。重阳是一个热闹的节气,陈元靓《岁时广记》中记载:“都城人家妇女,剪彩缯为茱萸、菊、木芙蓉花,以相送遗。”年轻时在重阳佳节,翩翩佳公子的小山,必定是为歌管舞袖、明珠玉璧所围绕,必定享尽了世间最奢华绮靡的佳筵盛典。至于佩上嫣紫的芳兰、簪上娇黄的幽菊,热热闹闹地应景,则更是意料中的事情。

如今呢?那段爱情已经随风而逝。“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是一个伤感的季节,因为寒冷的冬天即将来临。

心会被伤透吗?

心不会被伤透。

《宋词举》中云:“小山多聪俊语,一览即知其胜。此则非好学深思,不能知其妙处。”表面上看,小山似乎已经对爱情绝望了;实质上,他还是割舍不下这份不了情。在重阳登高的时节,遍插茱萸少一人,这才听见内心破碎的声音。

古龙说,你要我等你的时候,你自己岂非也同样在等!世上本就有很多事就像是宝剑的双峰。你要去伤害别人时,自己也往往会同样受到伤害。有时你自己受到的伤害甚至比对方更重!

“人情似故乡”,爱情就像是故乡一样,只有离开之后方才感到它的珍贵。而回忆,犹如在沙中淘金,不知不觉间便将那些美好的时刻定格下来。

小山领我们回到故乡,那里是生命的源头,那是人间的净土。

那里是戴望舒的雨巷,有一位丁香一样的姑娘,打着油纸伞在雨中漫步;那里是海子的德令哈,姐姐在星空下唱歌,让国王的金顶帐篷渐次熄灭;那里是梭罗的瓦尔登湖,湖边有一栋小木屋,和一个不服从的公民;那里是普希金的彼得堡,诗人在千里冰封的流放地,给爱人写情书。

耶稣说,先知在故乡是不受欢迎的。但是,人们还是无法抑止对故乡的思念。与异乡相对词语,便是故乡。许巍在歌中唱道,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故乡,你总为我独自守候沉默等待,在异乡的路上每一个寒冷的夜晚,这思念它如刀让我伤痛。

“殷勤理旧狂”句,况周颐在《惠风词话》中说:“五字三层意:狂者,所谓一肚不合时宜,发见于外者也。狂已旧矣,而理之;而殷勤理之;其狂若有甚不得已者。”人生充满了无奈。那么,令小晏“不得已”的是什么呢?是千古不变的至情。

为情而狂,为情而理之,为情而殷勤理之,“殷勤理旧狂”此五字值得反复玩味。难怪陈迩冬大发一通议论:“余谓此句三层意法可通诗文,如老杜之‘白头搔更短’,头已白矣,又频搔之,搔之发更短,亦三层意也。又如苏子由文:‘江出西陵,始得平地,其流奔放肆大。’是一层。‘南合湘沅,北合汉沔,其势益张。’是第二层。‘至于赤壁之下,波涛泛滥,与海相若。’则第三层也。”小山词中的感情之流,比之自然之流,又不知要曲折婉转、细腻敏感多少倍?

美人的头发,以及头发上所有的饰品,都让他牵挂于心。

拜伦的爱情亦从美人的头发开始。捷克诗人赛弗尔特写道,正如米兰市安勃罗西安博物馆里收藏的金发美人露克雷茜亚1博尔吉亚的一缕死的卷发一样,在米兰,拜伦爵士曾不幸地爱上了这头金发。

小山在汴梁,爱上的是她那一头的黑发,依然生机勃勃的黑发。那黑发变成白发之后,她会是什么模样呢?

不知道她会是什么模样,只知道我不能承受这时光的压榨。于是,“欲将沉醉换悲凉”——沉醉真的能换走悲凉吗?此语如同在平缓的吟唱之中,忽然崛起一个高音,几乎要将琴弦弹断了。酒只是一种暂时的麻醉品,醒来之后的世界其实更难面对。这里便有些自我忏悔的意思了。

《古今词论》中说:“小令佳者,最为警策,令人动蹇裳涉足之想。”又说:“小词以含蓄为佳,亦有作决绝语而妙者。如韦庄‘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之类是也。牛峤‘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抑其次也。柳耆卿‘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亦即韦意而气加婉。”与此相似,小晏在这里所说的“欲将沉醉换悲凉”,也是一句赌气的话,也有“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效果。

但是,即便到了黄河,又如何呢?

末句“清歌莫断肠”,前面没有主语,更是耐人寻思:是断吾之肠,还是断汝之肠?或者是男女双方一起断肠?

而以一“莫”字冠于“断肠”二字之前,却分明是在说,其实已经断肠也!《惠风词话》中说:“‘清歌莫断肠’,仍含不尽之意。此词沉着厚重,得此解结句,便觉竟体空灵。”

断肠人在哪里?

断肠人在天涯。

断肠人为何断肠?

表面上是为那一曲清歌,实际上是为那已经断裂的爱情。

如此以浅衬深、以淡显浓的句子,大概也只有小山才写得出来,正如吴世昌在《词林新话》中所评论的那样:“谓我但欲藉尔清歌,助我沉醉而已,求我沉醉以忘悲凉而已,尔莫因歌断肠,使我更增悲凉也。盖不欲因己之悲凉,引起歌者之断肠也。仁人用心随处可见,此小山得天独厚处。”换言之,小山宁愿自己伤心,也不要对方伤心。那曲清歌,如同那束光一样,不知从何而来。但那唱歌的女子,是可以寻觅到的。

但是,她还有昔日的容颜吗?“绛蜡等闲度日,吴蚕到了缠绵。绿鬓能供多少恨,未肯无情比断弦。今年老去年。”蜡已尽,蚕化蝶,弦已断,人呢?人在一年又一年地老去。

这才是真正的有情郎啊,那根荆棘刺向的是自己的胸膛。

沉醉虽然赶不走悲凉,真心却可以感动上苍。

古龙小说《天涯·明月·刀》中的主人公傅红雪,本是为了仇恨而生,他那苍白的手永远握着一柄漆黑的刀。他带给对手以死亡,却不知自己的死亡何时来临。

当傅红雪即将挥出那致命的一刀时,他才发现自己仇恨的乃是一个无物之阵。

那一瞬间,他被虚无摧毁。

他还能站起来吗?这个如同《白痴》中的梅什金公爵一样饱受癫痫病折磨的畸人,还能找到生命的支点吗?

为了那个住在寂寞的小屋中的寂寞的女人,傅红雪站了起来,战胜了那个最可怕的对手。

那一天终于来到了。

她提着篮衣服,走上小溪头,她一定要洗完这篮衣服才能休息。她自己的衣襟上戴着串小小的茉莉花,这就是她惟一的奢侈享受。

溪水清澈,她低头看着,忽然看见溪水中倒映着一个人。

一个孤独的人,一柄孤独的刀。

她的心开始跳,她抬头就看见一张苍白的脸。

她的心又几乎立刻要停止跳动,她已久不再奢望自己这一生中还有幸福。

可是现在幸福已忽然出现在她眼前。

他们就这样互相默默凝视着,很久都没有开口,幸福就像是鲜花般在他们的凝视中开放。

此时此刻,世上还有什么言语能表达出他们的幸福和快乐?

这时明月升起。

明月何处有?

只要你的心还未死,明月就在你的心里。

烟雨依前时候,霜丛如旧芳菲。

故乡虽然回不去了,但对于有情人来说,处处都可以成为故乡。武功天下第一的傅红雪,偏偏爱上了一名沦落风尘、饱受凌辱的女子,他们终于拥有了最平凡也最宝贵的幸福;贵为相国公子的晏小山,也全身心地爱着那些丧失自由的歌女,虽然他们不得不面目分别,心却可以穿越时空互相连接,直到永远。

小山对女子的感情,是那种可以掏出心窝子来的感情,与那些虚伪文人迥然不同。

宋初以写婉约词闻名的张先,是晏氏父子的朋友,却从来没有过小山那样的真情。《古今词话》中记载:“子野晚年,风韵未已。尝宅一姬,颇艳丽。但姬亦士族,不肯立名。子野以六娘呼之。而子野闺中性严,坚称立名,以绿杨呼之,盖取声音与六娘相近也。既而不相容,将欲逐去之,子野乃作《蝶恋花》一曲,以写拳拳之意。绿杨将行,子野更作《浪淘沙》以令送别。”读其词,处处有“肠断”、“咨嗟”、“洒泪”之语——明明是他将爱人无情驱逐,却故作哀痛之语,为文造情,自我感动,乃一自怜自艾之小人也。

小山的感情既真淳,又深沉,是那种披肝沥胆式的。清人陈廷焯云:“情有所感,不能无所寄;意有所欲,不能无所泄。古之为词者,自抒其性情,所以悦己也。今之为词者,多为其粉饰,务以悦人,而不恤其丧己也,而卒不值识者一噱。”况周颐云:“真字是词骨,情真、景真,所作必佳。”情真、情假与悦己、悦人,乃是词及一切文学艺术高低优劣的分水岭。

悦人之作,即便费尽推敲之思,也难于打动人心;悦己之作。即便脱口而出,也必定打动人心。

小山词自成一透明的情感世界,任何一名有情之人都能毫不费力地进入它。

在漂泊的路上测量了故乡的面积,在相思的折磨中知道了爱情的深度。

宗白华在《美学散步》中说:“深于情者,不仅对宇宙人生体味到至深的无名的哀感,扩而充之,可以为耶稣、释迦悲天悯人,就是欢乐的体验也是深入肺腑,惊心动魄。”中国文学中最缺乏的便是悲剧精神,小山词是少有的具备了深切的悲剧情怀的作品。

小山对人生有着极其深刻的体验,偏偏用那些最为浅白的语言来抒发,如:“明月如因缘,欲圆还未圆”,“腰自细来多态度,脸因红处转风流”,“怅恨不逢如意酒,寻思难值有情人”,“莫道后期无定,梦魂犹有相逢”,“天涯岂是无归意,争奈归期未可期”等等,简直就是明白如话的新诗。今天的少男少女写情书的时候,完全可以随手拈来,嵌入其中。

人情似故乡,人人大约都有此感受,偏偏小山脱口而出。小山词确实很浅,冯煦评价说:“其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求之两宋词人,实罕其匹。”此艺术效果,绝不可等闲视之。小山之“浅”、小山之“真”,非稚子之心,而是历经忧患后的返朴归真。小山的“浅”以“深”为底子,故能“浅处皆深也”。

伤心最是醉归时(1)

踏莎行

雪尽轻寒,月斜烟重,清欢犹记前时共。迎风朱户背灯开,拂檐花影侵帘动。

绣花双鸳,香苞翠凤,从来往事都如梦。伤心最是醉归时,眼前少个人人送。

酒入唇,

爱入眼;

那是我们的真理,

在老去与死去之前;

我举杯唇边,

看着你,轻叹。

叶芝《饮酒歌》

小山献身于文学,也献身于爱情。

大半的文学,不都与爱情有关吗?

文学之于文学家,并非点石成金之术,相反,文学将文学家逼入到“古道西风瘦马,断肠人在天涯”的窘迫境地。小山后半生衣食不继的边缘地位,显然是有意为之。

小山与父亲一样,都是神童,早年便“声名九鼎重,冠盖万夫望”,连仁宗皇帝对他的作品都爱不释手,当然也就有许多机会和若干条件在仕途上青云直上。然而,他却选择了自我放逐。

冠盖纷华塞九衢,声名相轧在前呼。独君都不将为事,始信人间有丈夫。小山是一名大丈夫,因其真,便显其狂;因其狂,愈见其真。他出身高门贵第,故深味权力运作之秘密:那些由权力所支撑的道貌岸然、威风凛凛的外表,皆不过是纸糊的老虎,一戳就破了。

官场的黑暗与龌龊,小山自小就耳熏目染。父亲晏殊是太平宰相,当时党争未起,遂能一心致力于文教,倒也轻车熟路,成就斐然。此后,新党旧党水火不容,新旧党内部也你死我活。小晏目睹了好友黄庭坚、郑侠等人在仕途上所遭受的坎坷羞辱,更是一意洁身自好,早早退休闲居。他感叹说,“官身几日闲,世事何时足。君貌不长红,我鬓无重绿”,“齐斗堆金,难买丹诚一寸真”。

是的,那里本就是一片腐臭的淤泥,所以根本不必“出淤泥而不染”,既然早已洞悉其本质,何不先就远远避开呢?

小山是一名如同压伤的芦苇不折断的精神贵族,其举手投足之间皆有贵族气派,其文字更是充溢着一股如云中仙鹤般高贵的品质。

那是一个刚刚下过小雪的日子。雪化了,月亮升起来了。客人们一个个散去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散去的时候恰恰是最伤感的时候。

在半醉半醒之间,身边的景物都是模模糊糊的,朦胧的灯光之下,究竟是门口的帘子在动,还是花园里的花影在动,或者是我的心在动呢?更奇怪的是,锦绣的鸳鸯和翠凤似乎也游动了起来,这是在梦中吗?钱斐仲《雨花庵词话》中说:“迷离恦恍,若近若远,若隐若现,此善言情者也。”此首《踏莎行》,大半词句都笼罩在烟雾迷离之中。

从来往事都如梦,是因为往事太欢畅了,还是因为往事太苦楚了?

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台湾女作家萧丽红在小说《千江有水千江月》的后记中,引述了这么一个故事:圆泽是唐朝的一个高僧,有一天他与好友李源行经某地,看见有个大腹便便的孕妇在河边汲水。

圆泽便对李源说:“这妇人怀孕三年未娩,是等着我去投胎,我却一直躲着,如今面对面了,再不能躲了,三天后,妇人将生产,请到她家看看。婴儿如果对你微笑,那就是我了,就拿这一笑做为凭记吧!十二年后的中秋夜,我在杭州天竺寺等你,那时我们再相会吧!”

当晚,圆泽就圆寂了,妇人同时产下一男婴。李源来到妇人家查看,婴儿果然对他一笑。

十二年后的中秋夜,李源如期来到天竺寺寻访,才到寺门,就见一名牧童在牛背上唱歌: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

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常存。

萧丽红感叹说,中国是有“情”境的民族,这情字,见于“惭愧情人远相访”(这情这样大,是隔生隔世,都还找着去!),见诸先辈、前人,行事做人的点滴。而小山所歌唱的“往事从来都如梦”,不也正是多情人的叹息吗?爱人如己,方是真爱。

我们不需要为这样的情而骄傲,我们为之感动就够了。

离人鬓华将换,路比此情犹短。一个灵魂与另一个灵魂就这样擦肩而过。一颗星眼看着另一颗星离开,却无法挣脱自己的轨道前去相会。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这就是我们的来生吗?

此时此刻,经冷风一吹,我的意识逐渐清醒过来。

突然之间,才发现那个最该来送别的人儿却没有来。

刚刚在酒宴之上,我们俩不是有过亲密无间的合作吗?

你的歌声,我的诗词;你的罗扇,我的酒杯;你的舞衣,我的醉眼。

这属天的音乐,原本便是我们俩人之间的窃窃私语,筵席上的其他人全都听不懂。如同《风语者》中的用印第安语编成的密码,谁也破译不了。

小山还有一首《南乡子》,写给这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女孩:

绿水带青潮,水上朱阑小渡桥。桥上女儿双笑靥,妖娆。倚着阑干弄柳条。

月夜落花朝,减字偷声按玉箫。柳外行人回首处,迢迢。若比银河路更遥。

李易安笔下的女孩,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晏小山笔下的女孩,却是倚阑干弄柳条。一样的青春绽放,一样的风情万种。

晓来竹马同游客,惯听清歌。今日蹉跎,恼乱工夫晕翠娥。花的伤痛从蕊开始,不,从根开始;萧的伤痛从唇开始,不,从心开始。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分别居然来得如此之快,分别对于我这个醉鬼来说又是何其的艰难!而你,居然连出来送别的勇气都没有。

读至此处,便想起了那首传唱八十余年的《教我如何不想她》。歌词作者刘半农,作曲家赵元任,名诗佳曲,珠联璧合。词云:“月光恋爱着海洋,海洋恋爱着月光。啊!这般蜜也似的银夜,教我如何不想她?”在这“伤心最是醉归时”的当头,真个是“教我如何不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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