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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宁萱 当前章节:149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30

这首诗作于一九二零年,是最早的也是最好的白话诗之一。十年之后,刘半农还写过一首自嘲诗:

教我如何不想她?

可能相共吃杯茶?

原来这样一老朽?

教我如何再想他?

并在诗末注释说:“余十年前所作《教我如何不想她?》一歌,曾由赵元任兄制谱,传唱甚广。近有一音乐会又唱此歌,余亦在场,唱毕,大家鼓掌,主会者坚欲介绍余与听众想见,余遂如猢狲之被牵上台,向大家一鞠躬而退。退时微闻一女郎言:‘原来是这样一个老头儿。’因记之以诗。”在年轻女子高高在额头上的眼中,当然只有翩翩佳公子了,半农先生倒也知趣得很!

阳关声巧绕雕粱,美酒十分谁与共?想她又能如何?

天下确实没有不散的筵席,但筵席散去之后的境遇却各不相同。与“伤心最是醉归时”意思相反的词句,则是周邦彦之《少年游》: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调筝。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自少人行。

并州的刀和吴地的盐,都是人间至品。纤纤手指,剥开新橙,在温暖的房间里,我们相对而坐,一起探讨音乐与文学。时光很快流逝。

这是一个无比寒冷的夜晚。归去还是不归,这是一个问题。

她开口了。

先说马后说人。

霜太浓,马易滑,你不妨留下来吧!

含蓄委婉之中,缠绵偎依之情自现。

小山却没有遇到如此优待,便只好一个人孤零零地上路了。

在这首《少年游》的背后,还有一个曲折的故事,与大宋朝第一名妓李师师有关。

徽宗皇帝微服来到李师师家,恰好周邦彦在,来不及回避,才子词人只好躲在床下。

徽宗自己带来了一个新鲜的橙子,讨好地说,这是江南刚刚进贡来的。于是,他与师师一起打情骂俏起来。周邦彦在床下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便写了这首词。

下一次,徽宗再到李师师家,李师师歌唱此词来取悦之。徽宗问,这是谁写的?李师师回答说,这是周邦彦写的。徽宗大怒,因为皇帝的秘密不足为外人道也。

次日坐朝,徽宗宣谕蔡京说:“开封府有一个名叫周邦彦的税监,听说他没有完成征税的份额,为何没有看到京尹报告此事?”

蔡京茫然不知,只好敷衍说:“容臣退朝,招京尹叩问,得到确切消息之后再奏报上来。”

京尹至,蔡京将皇帝的圣旨给他看。京尹回答说:“惟独有周邦彦负责的税额大大增加。”

蔡京说:“上意如此,只得迁就。”蔡京便按照皇帝的心意作了一份诬蔑周邦彦的报告。于是圣旨下:“周邦彦职事弛废,可日下押出国门。”

隔了一两天,徽宗再次到李师师家,不见李师师,询问之下,知道她去送周监税去了。徽宗想,情敌终于被赶走了,大喜。谁知久久等候,李师师迟迟为归,直到更初始归,且愁眉泪睫,憔悴可掬。看到这样的情形,徽宗大怒说:“你究竟到哪里去了?”这是明知故问。

李师师答道:“臣妾万死,听说周邦彦得罪,押出国门,便略致一杯送别,不知官家来。”

徽宗问:“曾有词否?”

李奏云:“有《兰陵王》词。”

徽宗说:“唱一遍看。”

曲终,徽宗大喜,复召周邦彦为大晟乐正。这首《兰陵王》中有“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之句。贵为天子的徽宗却完全没有料到,自己将遭遇比这更加不堪的命运。

不过,这个故事里的徽宗皇帝还是颇让我喜欢的。他是个喜欢吃醋的寻常男子,他是个怜香惜玉的情人,他是个为艺术而艺术的艺术家。最终还是对艺术的敬重压倒对情人的嫉妒。

因此,周邦彦才得以保全。虽然他是皇帝的情敌,但有情人之间方可惺惺相惜。

因此,徽宗才丢了江山。因为他太看重美人了,如同甘愿放弃王冠的温莎公爵。

在那北国苦寒之地,这名俘虏屈辱的晚年,让人如何怜悯。他再也写不出那一首冠绝天下的瘦金体,他再也听不到李师师金声玉振的歌唱。

他一步步地走向死亡,被寒冷冻僵。

红尘自古长安道,故人少。

酒醉之后,回家的路分外长。一步深,一步浅,不知道是如何走回家的。

小山倒是没有经历日后的国破家亡,得以安享晚年。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地震前夕的波动。他也曾经激愤地说:“我盘跚勃窣,犹获罪于诸公。愤而吐之,是唾人面也!”真相是可怕的,所有过于聪明的人们都不去说他。小山偏要说,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但依然没有人听。听不听是别人的事,说不说是自己的事。固执如牛的小山,对这个时代投下了他的那张没有分量的“弃权票”。

是啊,患病的是这个时代,而不是看出时代病症的先知。看到了这个弯曲背谬的时已经身患绝症却无力拯救之,更是痛上加痛。众人哪,你们为什么要为难先知呢?众人哪,你们为什么不接受先知的爱呢?圣经中说:“我晓得人的道路由不得自己,行路的人也不能定自己的脚步。”(《耶利米书》十章二十三节)耶利米在耶路撒冷城中的哀哭,有谁听见了呢?

“伤心最是醉归时”,不能让人伤心欲绝的感情,自然不是爱情。小山踉踉跄跄地踏上回家的路,回去之后还是要面对冰冷的现实。不用说手无缚鸡之力的小晏,古龙笔下多少英雄侠客,即便武功盖世,也仍要去千金买醉。

春风未放花心吐,尊前不拟分明语。杯盏交错的时候所说的话是当不得真的。醉中的人根本忘却了自己究竟是谁。古龙形容说,可怕的醉,多么让人头痛身酸体软目红鼻塞的醉,又多么可爱。一种可以让人忘却了一切肉体的痛苦的麻醉,如果它不可爱,谁愿意被那种麻醉所麻醉。只可惜,这种感觉既不能持久也不可靠。这大概就是,普天之下,每一个醉人最头痛的事。

更可怕的是,每一个人醒来后,所面对的现实,通常都是他所最不愿面对的现实。

古龙自己便是酒醉而死,他不顾医生的叮嘱,病中狂饮,以至胃出血不治。

他真的是爱喝酒,还是借酒来躲避什么?

他是用酒来制造欢乐,还是用酒来加剧痛苦?

没有人知道答案。醉酒之人已经不能回答“我是谁”了。

归路上的小山,是否会与我相遇在中途?

几番魂梦与君同 第四部分

相思本是无凭语(1)

鹧鸪天

醉拍春衫惜旧香,天将离恨恼疏狂。年年陌上生秋草,日日楼中到夕阳。

云渺渺,水茫茫,征人归路许多长。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

难道我们人类应该是互相隔绝,不得不与孤独同入墓下的么?

郁达夫《孤独的悲哀》

此首《鹧鸪天》是对逝去的真爱的回忆。

主人公在醉中轻轻地拍打昔日的春衫,刚一拍打便停住了。

不忍啊,因为衣服上还能闻见你旧时留下的香味。

那是爱人的香味,那是爱人的体温,沁人心脾,历久而弥新。

美得让人心碎。

美得让人掉泪。

一个“惜”字,将柔情蜜意全盘托出。

爱人的离去,是因为我疏狂的性情吗?

那是发生在烂漫的春天的爱情,如今已经是满目萧瑟的秋天。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这些普普通通的自然景物,被小山编织成一张抒情之网。真是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因为万水千山的阻隔,相逢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归路那样漫长,如同《荷马史诗》中的那些归家的战士,等他们回到家时才发现,家已经荡然无存,妻已经变成他人的妻,子已经变成他人的子。

当归人发现自己成为了一个多余人的时候,绝望像蛇一样撕咬着他的心。

你在那间寂寞如雪的房子里,等候了一年又一年。此刻却等不及了。

那件旧衣服已经破了。衣不如新,人不如旧,他真的会这样想吗?

《西厢记》中说,莺莺把书信“修时和泪修,多管阁着笔尖儿未写早泪先流”。小山反其意而为之——那最为微妙的相思之情,既然无法用有限的文字来表达,那么连信也不必写了,免得让眼泪打湿了这张信笺。

诗笔几次都没有落下来,“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这是一句决绝之语,也是至情之语。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他的错。这是天与多情,不与长相守。

自古以来,中国边患不断。有宋一代,更是常常受北方剽悍的游牧民族的欺负。

于是,良人成了征人。

征人归路许多长。征人是什么模样呢?

提起征人,我便想起了鲁迅笔下那个衣衫褴褛、破钵芒鞋的“过客”来。

这名“过客”,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称呼——“从我还能记得的时候起,我就只一个人,我不知道我本来叫什么。我一路走,有时人们也随便称呼我,各式各样,我也记不清楚了,况且相同的称呼也没有听到过第二回。”这名“过客”,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到哪里去——“从我还能记得的时候起,我就在这么走,要走到一个地方去,这地方就在前面。我单记得走了许多路,现在来到这里了。我接着就要走向那边去,前面!”

他一直走在路上。小山也是如此。一边走路,一边做梦。

这名“过客”一直在寻觅爱情。爱情是无法定义的,如同那渺渺之水、茫茫之云。没有形状,难以把握。

许多时候,人们偏偏会爱上那个不该去爱的人。古龙小说《飞刀,又见飞刀》中的主人公李坏,是小李飞刀的后人,却爱上了号称“月神”的薛家的女子——她的父亲丧命于他的父亲手下。这就是爱情,不是该不该的问题,而是会不会的问题。

他们两人是敌人,却有了一个婴孩。他懵懂不知,她不告诉他。

最后,他们为了各自家族的荣誉走向生死之战。这是一个罗密欧与朱丽叶式的大悲剧。

他会对他下手吗?她会对他下手吗?

他们都不知道。生死存亡是一霎那间的事,感情却是永恒的。

故事到了最后,连古龙也写不下去了,只好对读者说:“每一种悲剧都最少有一种方法可以去避免,我希望每一个不喜欢哭的人,都能够想出一种法子,来避免这种悲剧。”

小山词及所有文学的主题都是阐释人生宗的爱欲生死。

爱情是一个问题,欲望是一个问题,生是存一个问题,死亡也是一个问题。

这是哈姆雷特的问题。这也是每个人的问题。所有人的一生,都避不开这四个词语。

那封滴着点点泪水的信函是否已经寄出;而那位远方的爱人,是否还在默默地等待?

与那远行的征人之间惟一的联系便是:我们都在同一片天空之下。希斯内罗丝在《芒果街上的小屋》中说,你永远不能拥有太多的天空。你可以在天空下睡去,醒来又沉醉。在你忧伤的时候,天空会给你安慰。可是忧伤太多,天空不够。蝴蝶也不够,花儿也不够。大多数美的东西都不够。于是,我们取我们所能取,好好地享用。

可是,小山却没有这样一份从容,他实在是放不下,放下了,也就不是小山了。如果没有这些哀歌,小山便是一个残疾人。他还有一首《虞美人》,也是代伤心的女子立言:

湿红笺纸回纹字,多少柔肠事。去年双燕欲归时,还是碧云千里,锦书迟。

南楼风月长依旧,别恨无端有。倩谁横笛倚危楼,今夜落梅声里,怨关山。

有情不管别离久,情在相逢终有。情书迟到,不敢怨人,只能怨关山。

关山太高太险,让驿卒一步一回头,囊中的书信也就迟到了。

情书如同每日的饮食,情书如同定海的神针。小山知道情书对于女子的重要性,“佳期应有在,试倚秋千待”,“玉容长有信,一笑归来近”,这是最乐观的结果;“雁书不到,蝶梦无凭,漫倚高楼”,“鱼笺锦字,多时音信断”,这是最悲观的结果。

尽管如此,还是不能临渊慕鱼。斯蒂芬说,爱吧,惟有此,灵魂才会发出一种微笑,生活才会硕壮而丰实;惟有此,太阳才不致枉然朗照,大地才不会无故奉春。如同登山者,再难也不能回头。

一回头,她便成了一根千年的盐柱。

为什么说相思是靠不住的诺言呢?

被誉为“世界第一记者”的法拉奇,一生只爱过一个男人。在此之前,她一直认为爱情就是一个捕杀猎物的圈套,它被虚构出来用以安慰不幸的人们。但是,当爱情降临的时候,这个铁娘子与那些不谙世事的姑娘一样,猝不及防、束手就擒。

一九七三年八月二十三日,当法拉奇四十四岁时,在雅典遇到了三十四岁的希腊抵抗运动英雄帕纳古里斯。尽管已经过了为爱情而怒发冲冠的年龄,他们却一见钟情。帕纳古里斯虽然没有古希腊雕塑中美男子的容貌,甚至还有点丑,却像格瓦纳一样,有一种粗犷狂野之美。

他是战士,迂回在死亡的沟壑之间;他是诗人,浑身充满了幻想与激情。表面上,放荡不羁的帕纳古里斯与温文尔雅的胡兰成是男人的两个极端,在骨子里却一模一样都是天真自私汉。

谁也没有想到,这朵带刺的玫瑰忽然顺服下来。法拉奇像母亲一样无私地帮助这个比她小十岁的情人。她陪同他一次次地出入雅典,好几次差点被独裁政府的杀手追得车毁人亡。他在约会的时候也携带着炸弹,随时可能把他们两人都炸成碎片。他肆无忌惮地追求死亡,甚于追求热恋中的女人。

他最喜欢的三本书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加缪的《异乡人》和卡赞斯基的《耶稣的生平》,他渴望上十字架。但是,如果没有爱,再悲惨的死亡也无济于事。

她说帕纳古里斯是唐吉诃德,自己则是他忠实的仆人桑丘。她的使命是跟着主人梦呓、说谎,忍受无法忍受的痛苦,与想象中的敌人战斗。

在革命者的阵营中,那些表面上最“左”的革命者,往往都是此类天真自私汉。

帕纳古里斯梦想着拯救深陷在水深火热中的同胞,却无情地对待爱他的法拉奇。他像残酷无情的榨汁机一样,非得将她这颗柠檬榨干不可。他忽而让法拉奇为其准备一艘游艇,忽而提出送一辆轿车作为生日礼物。当她怀孕之后,帕纳古里斯居然与她讨论堕胎的费用如何分配,并提议两人各出一半!

在与他一起生活了十四个月以后,她感到筋疲力尽。她不再渴望陪伴他,抚慰他的孤独。她独自前往伦敦、纽约和巴黎。在旅途中,她收到了他的信,便又回到了了他的身边。但是,和他躺在床上时她感到恶心。

这个革命家对她说,作为报复,他要去诱奸他的前监狱长的妻子。他在监狱里就制定了这一计划,他要求法拉奇为他提供一辆轿车。有一天,他们在佛罗伦萨的秘密住所被间谍发现,从此他们的一举一动都遭到监视。一天晚上,盛怒中的帕纳古里斯想冲出去与他们较量。法拉奇拼命拦住他。

两人在黑暗中厮打起来。打斗中,她的肚子被踢了一脚,腹中的孩子因此而流产。

法拉奇为这个没有出生的孩子写了一本书,名为《给一个未出生的孩子的信》。他居然偷看她的手稿,并且恬不知耻地建议说,应当让书中的主要人物都活着,因为“生命不死”。

被他折磨的苦难日子,直到三年之后才得以终结。这个近乎无赖的革命者,在革命成功之后的荣耀中,死于一场由国防部长亲自策划的车祸。帕纳古里斯像一只美丽的银色海鸥在沉睡的城市上空飞翔,突然它垂直扎入水中,激起一股水柱。

法拉奇为爱人写了一本书,名叫《男子汉》。为了写这本书,她投入了全部的生命:“我会因此而死,因为它每天都消耗掉一点我的生命:它像癌症一样吞噬着我。”在这本书中,帕纳古里斯被关押在水泥坟墓中,他曾经尝试逃跑,他怀念开阔的空间、湛蓝的天空和性格各异的人们。后来,他用心灵反抗,他一直写诗,几乎每天写一首。他所有的纸和笔被没收之后,他还想了一个办法继续写:用剃刀划破左腕,以一根火柴或牙签作笔,蘸着鲜血作墨水,把诗句写在纱布或烟盒上。

但是,他始终不会爱,虽然他宣称:“我很快将会死去,而你将永远爱我。”

小山说,相思本是无凭语;法拉奇说,爱情是一个捕兽器。但是,尽管爱情大多数时候是令人绝望的,人类却从来没有停止对绝望的爱情的求索与坚守。

这种绝望的爱情,从反面证实了人性的伟大。也许,人类生存的价值正在于此吧。

相思其实可以作为凭据的,否则,当爱人在天堂里相遇的时候,如何识别对方呢?我记得韩国电影里有不少前世今生的故事。在《爱情蹦极跳》中,一对大学恋人相约去新西兰蹦极,没有料到美丽的女孩命丧于飞驰的卡车。

时光流转,男女主人公都转世为人:男孩成为一名中学语文老师。

有一天,语文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横线,说这代表着地平线;又在横线上垂直画一条竖线,说这是一根针;他继续在竖线上画了一条短的横线,说这是一粒麦穗。

对于这幅画,语文老师解释道:“大地上被插了一根针,风吹过,一粒麦穗刚好滑过并钉在了针尖。我就是麦穗,而同学们就是那根针。我们的相遇并不容易,这就是缘分。”讲台下一位男生听得入神,于是师生之间发生了奇妙的感情,他们被指为同性恋。

偶然一个瞬间,学生看到自己的前生,原来我就是老师多年前的女友啊。我投生于此,便是为续那未完的前缘。

于是,这两个相恋的人执手跳下了山崖,做了最后一次没有任何安全保护的“蹦极”。

纵身一跃,顿成永恒。这对穿越时空的恋人有一番让人不忍听完的对话——

“从人生的绝壁上跳下去不是终结,只是开始。”

“下辈子我一定投生成女人来找你。”

“可是我也成了女人怎么办?”

“那就再等下辈子。”

“我和你跳下去不是因为我爱你,是因为我只能够爱你一个人。”

爱吧,这无法用语言来言说的爱情,可以战胜死亡。今世不能爱,来世也要在一起。

小山说,多应不信人肠断,几夜夜寒谁共暖。欲将恩爱结来生,只恐来生缘又短。是的,只要今生爱过,来生还要在一起;今生已经苦短,即便有来生,还是嫌不够。在热恋中的人,是何其贪心!这贪心,是可以吞象的贪心。

这样的爱情,从《诗经》以后,在理学气日重的中国就已经不多见了。

惟有小山这样爱过,惟有纳兰这样爱过,惟有曹雪芹这样爱过。

当年,里尔克也这样爱过,爱比他大十多岁的莎乐美,这首诗便是证明:挖去我的眼睛,我仍能看见你堵住我的耳朵,我仍能听见你没有脚,我还能找到你没有嘴,我还能祈求你折断我的双臂,我依然能将你拥抱用我的心,如同用手一般钳住我的心,我的脑子不会停息即便你燃烧到我的脑子我仍将托负你,用我的血

一棹碧涛春水路(1)

清平乐

留人不住,醉解兰舟去,一棹碧涛春水路,过尽晓莺啼处。

渡头杨柳青春,枝枝叶叶离情,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

无论鲜花,白雪或海洋,

万物皆有兴有衰,

对我只有两样东西:空虚

和饱经沧桑的我。

戈特弗里德·本《只留下两样东西》

江淹《别赋》云:“黯然消魂,惟别而已。”此首《清平乐》是一首送别之词。

小山词中,送别是一个极为重大的题材。一次恋人的分别,甚于一场国族之间的战争。他将送别的不仅是一位刻骨铭心的爱人,更是一段风铃声中飘逝的青春。

起笔“留人不住”四字,写出了送者和行者双方截然不同的情态:一个曾诚意挽留,一个却去意已定。“留”其实是一种绝望的姿态,而“去”也是“无可奈何”、“身不由己”。“留”而“不住”,表明爱情已经无法持续下去了。

若问相思何处歇?相逢便是相思彻。忽然有了衰老的感觉,古龙在《边城浪子》中说:“一个人只有在自己心里有了衰老的感觉,才会真的衰老。”

人生恰是飞鸿踏雪泥。君问归期未有期。下一次的相逢真的不知是何年何夕,也许平生他与她再没有相逢的机会了。那么,继续保持对她的相思,难道不是一种过于多情的举动么?

此时此刻,他还不如喝得酩酊大醉,在醉中与她告别。

当船夫解开缆绳的那一刻,他假装没有看见她那满面的泪水。他害怕自己心一软,又命令船夫改期。上路的日期已经改了好几次,今天确实非走不可了。

“一棹碧涛春水路,过尽晓莺啼处”,这两句写的是春晨江景。她在岸上,他在水中。棹,即船桨,长的为棹,短的为楫。棹,也是咏桨划船的动作。《后汉书·皇甫嵩传》说:“是犹逆坂走丸,迎风纵棹。”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中写道:“或命巾车,或棹孤舟。”苏东坡《前赤壁赋》则说:“桂棹兮兰桨。”徐彦伯《采莲曲》有此句:“春歌弄明月,桂棹落花前。”刘长卿《渡水》云:“不知淮上棹,还弄山中月。”但是,这些句子都没有小山的这一句来得悲哀与决绝。

他的船配备的是长长的棹,速度自然很快。虽然不一定是“千里江陵一日还”,但在这切切的棹声里,那艘小船转眼之间便看不到了,成了天边外一个若有若无的小黑点。他们再也不能一起观赏两岸的景色了。

江中是碧绿的春水,江上有宛啭的莺歌,如果换在平时,如果与她一起欣赏,指指点点,一切都将是那么的心旷神怡。

她也许在猜想,他的心境与这两岸潋滟的风景是否相似?

在她在岸边,在她的眼中,“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一路的杨柳,一路的离情,一路的眼泪。

用里尔克的话来说,这确实是一个“严重的时刻”。结句却突然转折,她寄语他说“此后锦书休寄”,因为“画楼云雨无凭”。这陡然一转,由轻快变低沉,终于说出了决绝之语,周济云:“结语殊怨,然不忍割。”(《宋四家词选》)

自怜轻别,拚得音尘绝。小山词饱经沧桑之后的那种澄明单纯,惟有南唐后主李煜的“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可以媲美。此句见之《浪淘沙》: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暮凭栏。无限江山。别是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能改斋漫录》记载说,《颜氏家训》云:别易会难,古人所重。江南饯别,下泣言离,北方风俗,不屑此事,歧路言别,欢笑分首。李后主长短句,盖用此耳。故云“别时容易见时难”,又云“别易会难无奈何”。颜说又本《文选》陆士衡答贾谧诗云:“分索则易,携手实难。”

李煜没有当好皇帝,却是词中一帝;小山当不了宰相,却是词中一相。李晏二人之词,均是博学深思之余、岁月蹉跎之后,如春蚕吐丝般呕心沥血、穿云裂帛地写出来的。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云:“李后主、晏叔原皆非词中正声,而其词则无人不爱,以其情胜也。情不深而为词,虽雅不韵,何足感人?”明代藏书家毛晋不吝赞誉说,欲以晏氏父子追配李氏父子(李璟、李煜)。近人夏敬观亦云:“晏氏父子,嗣响南唐二主,才力相敌,盖不特词胜,尤有过人之情。”在这两对父子之中,儿子的词都胜于父亲。

有人说,古今四大伤心之词人为李煜、晏几道、秦观和纳兰性德。

从冰点中升腾起的温暖,方能穿透层层设防的人心。伤心人的呼唤,如春雨,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在词风上影响小晏最大的人,不是大晏,而是李煜。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诗薮》中说:“(后主)乐府,为宋人一代开山祖。盖温、韦虽藻丽,而气颇伤促,意不胜辞。至此君方是当行作家。清便婉转,词家王、孟也。”清人沈谦《填词杂说》云:“南中李后主,女中李易安,极是当行本色。前此李太白,故称词家三李。”李煜未能保全他的家国,大半是拘于时势,而非人之罪也。即便是秦皇汉武的雄才大略,换在他的位置上,也未必能争得一个继续划江而治的局面。

李煜有负于宗庙,却无愧于词史。

元人刘壎在《隐居通议》中评析了四名皇帝的诗词文字:汉高帝《大风》之歌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宋太祖咏日出之诗曰:“欲出未出红刺刺,千山万山如火发。须臾涌出大火盆,赶退残星逐退月。”陈后主之诗曰:“午睡醒来晚,无人梦自惊。夕阳如有意,偏傍小窗明。”南唐后主之词曰:“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金粉双飞。”又曰:“门巷寂寥人去后,望残烟草凄迷。”他认为:“合四君所作而论之,则开基英雄之主,与亡国衰弱之君,气象不同,居然可见。”

这样的见解未免太过可笑了。文学艺术的历史不是成王败寇的政治史。刘邦的大风歌不过是小人得志后的猖狂,赵匡胤的咏日出诗不过是半文盲的打油。雄才大略的皇帝与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诗人各自占据历史的一角,上帝是公平的,不会让某人两者兼而有之。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也,故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是后主为人君之短处,亦即为词人所长处。”赵匡义占据了疆域意义上的帝国,李煜却占有了诗歌意义上的帝国。

李煜只活了短短的四十一岁。他于二十四岁继位,在风雨飘摇中当了十五年偏安一隅的君王。他本是文曲星下凡,却阴差阳错地坐到了皇帝的位置上。《唐音戊签》中记载:“煜少聪慧,善属文,性好聚书,宫中图籍充轫,钟、王遗墨尤多。置澄心堂于内苑,延引文士居其间。……兼善书画,又妙于音律云。”城破的时候,他本想自焚于宫殿之中,却怜惜那写书籍字画,终于还是打消了玉石俱焚的念头。

然后便是两年“此中日夕只以眼泪洗面”的阶下囚的日子。既然被宋太宗侮辱性地封为“违命侯”,他本该更加谨小慎微,方能苟活一段时日。然而,李重光毕竟不是刘阿斗。刘阿斗可以乐不思蜀,李重光却不是这样没有心肝的人。

与他一起夫唱妇和的大周后,是他一生的挚爱。他们一起复原了唐明皇与杨贵妃的《霓裳羽衣》曲。当大周后患病去世时,他甚至要跳井来殉她。自古只有皇后殉皇帝的,以皇帝之躯而要殉皇后,后主当是第一人。

后来,多亏又有了小周后,他才有了活下去的愿望。“弱骨丰肌别样姿,双鬓初绾发齐眉”,那时,幸福像一朵花。

但是,国灭之后,他却连爱人也不能保全。据《江南录》中记载:李国主小周后随后主归庙,封郑国夫人,例随命妇入宫,每一入,辄数日,出,必大泣,骂后主,闻声于外,后主多宛转避之。“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晌偎人颤”的欢愉时光,早已不复存在。堂堂一国之后,如今如同娼妓般被侮辱;堂堂一国之君,亦只能忍气吞声而已。

于是,李煜拿起了笔。拿起了这支惹祸的笔。

在小山,是“一棹碧涛春水尽”;在重光,则是“一江春水向东流”。伤心人各有怀抱。小山失去了爱人,重光则既失去了爱人也失去了故国。《韵语阳秋》中说:自古文人,虽在艰困踣之中,亦不忘制述,盖性之所嗜,虽鼎镬在前不恤也,况下于此者乎?李后主在危城中,可谓危矣,犹作长短句,所谓“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金粉双飞。子规啼月小楼西。”文未就而城破。东坡在狱中作诗赠子由云:“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犹有所托而作。李白在狱中作诗上崔相云:“贤相燮元气,再欣海县康。应念覆盆下,雪泣拜天光。”犹有所诉而作。是皆出于不得已者。刘长卿在狱中,非有所托诉也,而作诗云:“斗间谁与看冤气,盆下无由见太阳。”一诗云:“壮志已怜成白发,余生独待发青春。”一诗云:“冶长空得罪,夷甫不言钱。”又有狱中见画诗。这难道不是天生的嗜好吗?即便是缧絏之苦,也不能易其雕章缋句之乐。

李煜在严密的监视之下,又开始了奋笔疾书。此时重新提笔,比起城破时刻以吟诗作赋强作镇定来,又是另外一种况味。这可以看作是一种自杀的举动。此时,早年那些浓艳的笔墨,一变而为沉郁顿挫的绝唱。李煜当然知道宋太宗是一个猜忌心极重的人,自己所写的那些让旧臣们为之泣下的诗词,宋太宗怎么会容忍呢?

死亡的阴影缓缓逼近。《默记》中记载了这样一则故事:南唐大臣徐铉归顺宋朝,为左散骑常侍,迁给事中。太宗一日假装不经意地问他:“曾见李煜否?”

徐铉回答说:“臣哪里敢私自会见他呢?”

赵匡义说:“你去看看他吧,就说是我让你去看的。”

徐铉便到了李煜居住的地方,望门下马,发现只有一个老兵守门。

徐铉说:“我想与太尉见面。”

老兵说:“皇帝有旨,不得与外人会面,你岂能见他?”

徐铉说:“我正是奉旨而来。”

老兵便进去通报。

徐铉进去之后,站立在庭院里。很久,老兵才过来,取了两把旧椅子面对面放在大厅里。

徐铉远远看见,便对老兵说:“只取一把椅子放在正衙就够了。”

顷刻之间,李煜纱帽道服装而出。

徐铉刚要跪拜,李煜立刻走下阶梯,拉着他的手走入大厅。

徐铉还想以昔日的礼节对之,李煜说:“今天哪里敢行这样的礼?”

徐铉把椅子拉到稍稍偏一些的位置,才敢坐下来。

李煜牵着他的手大哭,然后坐下来,很久都沉默不言,忽然间长叹说:“当时真是后悔杀了潘佑、李平。”昔日,内史舍人潘佑有感于国运衰弱,用事者充位,愤切谏言,连上八疏,词穷理尽。潘佑说:“陛下既不能强,又不能弱,不如以兵十万助收河东,因率官朝觐,此亦保国家之良策也。”后主大怒,以为是其友李平所激,杀李平,潘佑亦自尽。

徐铉不敢答话,告辞而去。

翌日,赵匡义召见徐铉,询问他见后主的时候,说了些什么话。

徐铉知道,赵匡义一定派遣了耳目在一旁偷听,便不敢隐瞒,一一告知。

这是赵匡义设计好的计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于是,便有了七月七日赐牵机药的结局。

李煜七月七日出生,七夕节是中国的情人节,七夕节出生的人当然是个有情郎。他生于七夕,死于七夕,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不过,李煜死得实在是太惨了。所谓“牵机药”者,“服之前却数十回,头足相就,如牵机状也”。一定是疼痛得受不了,才会头足相就,缩成一团,如同回到母亲子宫里的模样。

赵匡义为夺取帝位,连哥哥都敢杀,哪里又会对李煜这个软弱的亡国之君手下留情呢?

后人有感于李煜的惨死,为之不平,遂有冤冤相报的传说不胫而走。人们说,北宋的亡国之君徽宗皇帝便是李后主的投生转世,是特地来丢了大宋朝的天下的。徽宗皇帝与李后主一样,也是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这个玲珑剔透的聪明人,偏偏就不是当皇帝的料。

当他听到城外的战鼓声声的时候,已经迟了。

徽宗、钦宗父子,成了比昔日的李后主还要悲惨的俘虏。

在天寒地冻的五国城,徽宗哀号道:“而今在外多萧瑟,迤逦近胡沙。家邦万里,伶仃父子,向晓霜花。”一家人相抱而哭。后作《燕山亭》:

裁剪冰绡,轻叠数重,冷淡胭脂匀注。新样靓装,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

凭寄离恨重重,这双燕、何曾会人言语。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有时不做。

《词苑丛谈》中说,哀情哽咽,仿佛南唐后主,令人不忍多听。《皱水轩词筌》中也说,南唐主《浪淘沙》曰:“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至宣和帝《燕山亭》则曰:“无据。和梦也、有时不做。”真情更惨矣。呜呼,此犹《麦秀》之后有《黎离》耶?

一棹碧涛春水尽,而一江春水依旧东流。

深情惟有君知(1)

临江仙

身外闲愁空满,眼中欢事常稀。明年应赋送君诗。细从今夜数,相会几多时。

浅酒欲邀谁功,深情惟有君知。东溪春近好同归。柳垂江上影,梅谢雪中枝。

朋友是不分尊贵贫贱、职业高低的,朋友就是朋友。朋友就是你在天寒地冻的时候,想起来心中含有一丝丝暖意的人。……朋友就像一杯醇酒一样,能令人醉,能令人迷糊,也会令人错。有一点不可否认的,能令你伤心、痛苦、后悔的,通常都是朋友。

古龙《那一剑的风情》

男人与女人之间的爱情,是突然之间发生的;男人与男人之间及女人与女人之间的友情,却是日积月累而形成的,如同美酒佳酿,积存的年月越久,便越发醇香。

此首《临江仙》是小山写给其友人的,好朋友并不在乎天天在一起耳鬓厮磨,好朋友即便远在天涯海角,亦能“深情惟有君知”。

宦海风波恶,小山想着天天与朋友们一起垂钓、赏梅、饮酒、吟诗,而那些身负官职的朋友们却都身不由己。他们之间总是聚少散多,欢聚的日子屈指可数,分别的日子则漫漫如水。

由于生平资料无比稀缺,就目前所知,在晏几道生前与之有交往的友人,仅有黄庭坚、郑侠、王稚川、蒲传正等数人而已。“近墨者黑,近朱者赤”,什么样的人,便会交什么样的朋友。

晏几道的这几个朋友,个个与之性情相近。

比如蒲川正,早年中进士,青云直上,在神宗皇帝身边当贴身秘书。神宗皇帝忧愁身边缺少得力的人才,蒲传正趁机进言批评王安石的新政。他明知皇帝欣赏王安石,让其放手实施新政,仍然直言不讳地说:“其实,人才有很多,可惜大部分人都被王安石迷惑了,成了王安石一党的人。”听到这样逆耳的话,神宗皇帝很不高兴,不久便将蒲传正外放到地方去了。

倘若小晏身居庙堂之上,估计也会如此“以爱心说诚实话”的。

小晏的另一位朋友郑侠,更是人如其名,颇有古代的豪侠之气,如同从司马迁《史记》之《游侠列传》中走出来的人物。

因为与郑侠之间的友谊,晏几道被连累下到狱中。这大约是他一生中惟一的一次坐牢。

熙宁七年(公元一零七四年),晏几道以郑侠事下狱。据《侯鲭录》载:“熙宁中,郑侠上书,事作下狱,悉治平时往还厚善者。侠家搜得叔原与侠诗云:‘小白长红又满枝,筑球场外独支颐。春风自是人间客,主张繁华得几时。’裕陵称之,即令释出。”那时,已经有文字狱和株连罪的雏形了。

还是美好的诗词救了小山一命。皇帝从这些诗词唱和中亦能理解,晏郑之间并非“政治共同体”,而是以情义相交的诗词之友。宋代的皇帝们,大都还是敬重读书人,这才换得了士大夫忠义之气的高昂。要是在明清两代,再多美好的诗词也救不了小山。

宋代毕竟还是一个宽厚的朝代。清代史学家赵翼在《廿二史札记》中说:“其待士大夫可谓厚矣。惟其给赐优裕,故入仕者,不复以身家为虑,各自勉其治行。……及有事之秋,犹多慷慨报国,绍兴之支撑半壁,德祐之毕命疆场,历代以来,捐躯殉国者,惟宋末独多。虽无救于败亡,要不可谓非养士之报也。”

还是回到郑侠的故事上。郑侠的父亲郑雄,曾任南京税监,居此肥缺而两袖清风。侠幼年家贫,多弟妹,生活清苦,矢志苦读成名。时王安石知江宁府,闻郑侠才华出众,多次召见,给予激励。

郑侠二十七岁即中进士,授秘书省校书郎。王安石升任参知政事之后,任命郑侠为光州司法参军,主管一州刑、民案狱。侠在光州平反数起冤狱,得到安石支持,侠“益感知己,愿尽忠告”。任期满后,郑侠进京见王安石,面陈各州县施行新法产生的诸多弊端,却被视为反对变法,被贬为不入流的京城安上门监门小吏。

郑侠不以为意,到任之日,依礼向王安石辞行。王安石面带愠色说:“却受监门去。”

虽遭冷遇,郑侠也不计较。当安石经过安上门时,他“迎揖道左”,尽礼尽节。

王安石感到内疚,“面加慰劳”,并派儿子王努前来告诉郑侠:“父欲使人荐侠试新法,愿侠就。”郑侠却以“读书无几”辞谢不就。

王安石又遣侄婿黎东美以官位相诱,说:“凡人仕,都希望先当京官,然后可别图差遣,你为何介僻如此?”

郑侠回答说:“果欲援侠而就之,区区所献有利民物之事,行其一二,使侠进而无愧。”他的回答,于公于私,皆不亢不卑,有理有节。道不同,不足为谋也。黎东美遂无言而退。

熙宁六年六月,蝗虫成灾,七月起,又大早九个月,赤地千里,民不聊生。加之各地地方官催迫灾民交还青苗法贷款的本息,致饥民逃荒,大批流入京城。郑侠在安上门目睹惨状,决心为民请命。

熙宁七年三月,郑侠画成《流民图》,撰写《论新法进流民图琉》奏本,请求朝廷罢除新法。奏疏送中书省不被接纳,遂假称紧急边报,发马递送银台司,直接呈给神宗皇帝。奏疏中声称:“如陛下行臣之言,十日不雨,即乞斩臣宜德门外,以正欺君之罪。”神宗连夜观图览疏,“长吁数四,夜寝不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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