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仍然不以为是,轻轻松松地说:“水旱常数,尧、汤所不免,此不足招圣虑,但当修人事以应之。”
至此,慈圣宣仁二太后流涕谓帝曰:“安石乱天下。”神宗对王安石的信心发生了动摇,遂罢其为观文殿大学士,知江宁府。翌日,下诏发常平仓粮食救济灾民,清理兵籍军费,罢去青苗、免役法对饥民的追索,取消保甲等法。神宗下诏后,“越三日大雨”。
尽管天公佑忠良,郑侠仍被治罪,其亲友皆受牵连。这是北宋前期一次较大规模的文字狱。晏几道便是由此被捕入狱。
此后,郑侠被放逐英州编管。英州人士仰慕郑侠贤名,争送子弟拜侠为师,并筑屋让他居住。哲宗登位后,大赦天下,郑侠遇赦,经苏轼、孙觉联名推荐,起用为泉州教授。不久,再次被贬。徽宗继位,追复被贬黜的三十三人官阶,郑侠得官复原职。蔡京入相,立“元祐党人碑”,侠名列杂官第十五名,被罢职回乡。此后家居十二年,直至逝世。
小晏的另一位好朋友则是大名鼎鼎的黄庭坚。
黄庭坚是山西诗派的鼻祖,在其诗集中,保存了多首与晏氏的唱和之作,而晏氏的原作均已失传。元丰二、三年间,黄庭坚赴京,于吏部等候改官;另一友人王稚川亦于元丰初调官京师。黄庭坚于作《次韵叔原会寂照房》、《次韵答叔原会寂照房呈稚川》、《同王稚川晏叔原饭寂照房》等诗。由此可知,晏几道必作过一首《会寂照房》,惜已亡佚。
黄庭坚的诗是小山的一面镜子。这是仅有的几首由小山的同代人与之应和、且存留下来的诗歌。黄庭坚写道:“故人哀王孙,交味耐久长。置酒相暖热,惬于冬饮汤。吾侪痴绝处,不减顾长康。”顾长康,即顾恺之,东晋画家,以痴愚著称。黄庭坚认为,小山的痴绝不下于顾。
黄庭坚又说:“平生所怀人,忽言共榻床。常恐风雨散,千里忧初望。斯游岂易得,渊对妙濠梁。晏子与人交,风义盛激昂。”当年两人共剪西窗之烛,甚至在一张床上抵足夜谈,当然不是泛泛之交。诗中称小山“风义盛激昂”,既是指晏氏之本性,亦是指他所交之友人,当然也包括黄山谷自己在内。
政事日渐糜烂,我辈如何面对?黄庭坚入世远比小山深,却非常羡慕小山遗世独立的处境。“出门事衮衮,斗柄莫昂昂。苦寒无处避,唯饮酒中藏。”此句中的“衮衮”与“昂昂”截然对立,传神地刻划出晏、黄二人嶙峋的风骨。这个世界太苦寒了,他们只能逃避在酒窖之中。但这瞬间温暖又能维持多久呢?
小山是从那个时代过来的人,可以讲述那些已经成为传奇的故事。黄庭坚诗云:“中朝盛人物,谁与开颜笑。一公老韵事,似解寂寞钓。对立空叹嗟,楼阁重晚照。”相交满天下,知心能几人?看身边知己零落,固然倍感凄楚,但转念一想:既是知心人,一人足矣。
此次别后,晏、黄二人或许再未曾晤面过。黄庭坚以罪人身份被编管,丧失了行动自由,再也无法来京城的废园里来探望小山了。
后来,黄庭坚于鞍马间得十首小诗,其中有《寄怀叔原》云:“云间晏公子,风月光如何?犹作狂时语,邻家乞侍儿。忆同嵇阮笔,醉卧酒家床。酬春无好语,怀我文章友。”后人梦想能生活在歌舞升平的宋代,晏、黄二人却更愿意生活中魏晋时代,因为那个时代有嵇康和阮籍做伴。
耿直不阿的黄庭坚与见风使舵的官场显然格格不入,其《次韵感春五首》云:“高盖相磨戛,骑奴争道喧;吾人抚荣观,宴处自超然。”朝廷让他负责编撰《神宗实录》,他不仅没有秉承圣意、为尊者讳,反而秉笔直书神宗朝政治的疏失,让哲宗感到“语尤不逊”。
在后半生中,黄庭坚背着“不实”、“幸灾谤国”等罪名,不断被贬谪羁管。但是,“世波虽怒,而难移砥柱之操”,他的骨头比他的诗还要硬,在《送陈季常归洛》中说:“我官尘土间,强折腰不屈。”他一边自嘲说:“万死投荒,一身吊影,不复齿于大夫矣。”一边又骄傲地声明:“已成铁人石心,亦无儿女之恋也。”像山谷这样的“诗好似君人有几”的朋友,如何不被小山“心心念念忆相逢”?
朋友们都飘零在天涯海角。只有小山一个人住在父亲日渐荒废的园子里。小山没有钱重新装修残破的屋舍,每当风雨飘摇的时候,他便怀念起了远方的黄庭坚和郑侠们。他们恪守做自己的生活方式,如惠洪《跋山谷字二首》其一所描述的那样:“山谷出谪,人以死吊,笑曰:‘四海皆昆弟,凡有日月星宿处,无不可寄此一梦者。’此帖盖其喜得黔戎,有过从之词,其喜可掬。山谷得瘴乡,有游从,其情如此。使其坐政事堂食,箸下万钱,以天下之重,未必有此喜也。”
英国神学家、作家、牛津大学教授路易士曾经在《四种爱》中论及“友爱之情”。这位魔幻文学《纳尼亚传奇》的作者指出,爱人是脸对脸的,友人是肩并肩的。
路易士反问说:统治者为什么非常不乐意看到友谊发生在它的臣民之间呢?因为一个友人的认同,抵得上千万外人的置疑。
任何一群真正的朋友都是一群分离主义者,甚至可以说是一群叛逆者。这种叛逆,既可以是一群严肃思考者对陈规陋习的叛逆,也可以是一群标新立异者对善良风俗的叛逆;既可以是一群真正的艺术家对贫乏审美观的叛逆,也可以是一群滥竽充数者对良好品味的叛逆;既可以是一群好人对社会的坏的叛逆,也可以是一群坏人对社会的好的叛逆。
路易士指出,每一个朋友群都有自己的一套行事为人的标准,而这套标准就像一座要塞一样,把他们跟社会大多数人的意见隔离开来。所以,任何的朋友群都是对社会的一股潜在反抗力量。拥有真正朋友的人都较难被驾驭或支配:好的统治者会发现他们很难被纠正,坏的统治者会发现他们很难被腐化。
如此看来,小山无法与他的朋友郑侠、黄庭坚、蒲传正们相聚在一起,乃是皇帝们有意为之。皇帝虽然自称“天子”,自称“奉天承运”,其实内心虚弱得紧。
朋友之爱虽不及爱情,亦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瑰宝。朋友,就是那个可以温暖你冰冷的灵魂的人。朋友,就是那个可以陪同你观赏“梅谢雪中枝”的人。朋友,就是那个可以跟你一起喝杯浊酒的人。朋友,就是那个与你一起吟诗作赋的人。
美人、词、酒、梦和朋友,支撑着小山活了下来。虽然他没有找到那更高的信仰,但他已经成为一个不可归类的人。
胸次九流清似镜,人间万事醉如泥。感受着朋友的温暖,畅饮着友谊的芳醇,晏几道于昏浊世界,保持一分天真、一分单纯、一分高傲和一分疏狂。
一寸狂心未说(1)
六幺令
绿荫春尽,飞絮绕香阁。晚来翠眉宫样,巧把远山学。一寸狂心未说,已向横波觉。画帘遮匝,新翻妙曲,暗许闲人带偷掐。
前度书多隐语,意浅愁难答。昨夜诗有回文,韵险还慵押。都待笙歌散了,记取来时霎。不消红蜡,闲云归后,月在庭花旧阑角。
如若是还能重转人间,
即令不美也不在乎,
我要心平气和地织出
春草嫩色的布,
走完我一生的旅途。
下鸟井津子《织布》
此首《六幺令》是小山词中为数不多的长调。小山并非不会写作长调,不过小令是其更加合用的兵器罢了。
上片先从时节风景和环境氛围写起:这是绿茵环绕的暮春时节。柳絮翻飞如雪,片片围绕着丽人的香阁。今天,我刚刚学会一种新流行的画眉的样式,试试看,将眉毛画成远山的模样,是不是更美了?
那跳跃的心情,隐藏不住。连一句话都还没有说出来,那双像波浪一样的媚眼,在偷偷看你的时候,早已将一切心思都坦白在你的面前。
在这重重的帏幕的后面,我正在练习你新为我写成的曲子。不怕闲人前来偷听。
决定终身的那一瞥,往往是隔着帘子看的。唐诗宋词之中,帘子是一种必不可少的物件。李商隐诗:“贾氏窥帘韩掾少。”说的是贾充的女儿,听说父亲的幕僚中新来了一名俊朗的少年郎,便躲在帘子后面偷窥。由偷窥进而偷情。
一天,贾充在韩郎身上闻到了一种奇异的香味,那是西域进贡给皇上的香料,皇上惟独赐给了他,而他只给了女儿。于是,贾充知道了这段不了情。
还好,贾充是个开通的父亲,放手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帘子内外,是两个世界。但两个世界可以被爱情打通。
日本《伊势物语》中有一则《玉帘》,说一名男子对仅有书信来往而不知其住处的女子咏了一首和歌:“愿吾身兮化吹风,得穿缝隙玉帘内,寻求君影兮闺房中。”隔着帘子,似看非看,看到的往往是最美的那一面。正如龚鹏程所云,帘子当然是一种障蔽,可是它又障而不障,不单未达成遮掩的功能,反而做了窥伺时的管道。这样暧昧、这样矛盾的性格,恰好与男女关系相同。
帘子又不是墙,它可放下也可卷起。放下时形成了阻隔,却也刺激了卷起帘子的欲望。卷起帘子,如同掀起新娘的红盖头。
大概隔着帘子看,更有情趣吧。“隔帘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帘外水潺潺,春意阑珊”、“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在小山这里,隔着帘子听,那声音更美了。
下片转而写情人之间书信来往的历史。她说:你的来信,或是使用隐喻,或是回文诗,实在让我难以回复,我也无法押上你诗中的险韵。所以,在这暗香浮动的夜晚,还是约你前来相会吧。
织锦回文,又称璇玑图,为前秦刺史窦滔之妻苏惠所作之回文诗,以五色丝织成。窦滔被派往襄阳驻守,其妻苏惠因思念丈夫,作反复回环可读之回文诗,织成锦文,寄给丈夫。璇玑图经过历代文人的推读,据说已能从中读出七千九百五十八首诗。后人遂以“回文锦”来比喻情书。如元代姚燧《越调·凭阑人》中有云:“织就回文停玉梭,独守银灯思念他。”
晏几道本人没有留下回文诗,倒是苏东坡有回文诗流传下来。其《记梦回文二首叙》云:“十二月二十五日,大雪始晴,梦人以雪水烹小团茶,使美人歌以饮。余梦中为作回文诗,觉而记其一句云乱点余花唾碧衫,意用飞燕唾花故事也,乃续之为二绝句云。”两首诗如下:
酡颜玉碗捧纤纤,乱点余花唾碧衫。
歌咽水云凝静院,梦惊松雪落空岩。
空花落尽酒倾缸,日上山融雪涨江。
红焙浅瓯新活火,龙团小碾斗晴窗。
试试看,果然可以倒着阅读。所谓“梦中得句”,于小山、于东坡,均是夸张之语。他们虽是天纵之才,但如此巧妙绝伦的回文诗,又岂是可以得之于梦中的?
于是,女主人公说:虽然我不会写回文的诗歌,但我对你的爱不容置疑。
煞拍三句,是全词精彩之笔:此时此刻,不须点燃蜡烛,待微云飘过,弯弯的月亮照下来,那长满花草的庭院栏杆的角落,便是我们幽会的地方。
景物悠闲,人心却很焦灼。
这首长调,宛如一幅泼墨山水,收放自如,缓急有序。场景之转换,令人眼花缭乱;跳跃的意象,又具有内在的同一性,构成一个浑圆的艺术世界。绿荫、香阁、画帘、宴席、红蜡、明月、庭花栏干……强烈的色彩对比、丰富的空间变幻,好像有一台摄影机在移动拍摄。
处在爱情中的人,多少有些癫狂的状态。此词在表面平缓对称的体式之下,潜寓着波澜起伏的情感之流,所谓“一片狂心未说”,说出来之后又将如何呢?
说出来的话,必然是这句:只有我才配得上你,你只有跟我在一起才会快乐!
这是何等骄傲,何等自信、何等专一啊!
黄山谷称赞小山词有一种所谓的“清壮顿挫”之美。正是“清壮顿挫”,使得晏词具有了一种“动摇人心”的力量。爱情是人世间最奇妙的一种感情,描摹爱情的文字,自然就是人世间最奇妙的文字。小山词首首皆可作为情书来阅读,故处处让人脸红心动。
小山词很像纪伯伦写给玛丽的情书。玛丽是纪伯伦一生的赞助人,他们之间的精神恋爱持续了数十年。在他们最后的一次见面时,纪伯伦对玛丽说:“在我的整个生平中,我结识了一位女性,她给我以充分的思想自由和精神自由,为我提供了让我成为‘我’的机会。这位女性就是你。”
纪伯伦又说:“在你的身上,我发现了我的所求,我发现了一颗高尚的灵魂。我的灵魂与之一起飞翔;我发现了我的最佳自我,我发现了新光、新门和靠枕。你是世上最可珍贵的造物。上帝就是一切,上帝无所不在。”
玛丽久久地望着那张可爱的面孔,望着那暗示忍耐的、随着语气和眼神不住变化着的口形。落在桌面上的灯很暗。玛丽的神志有些不安,心中激荡起一种奇妙的感觉,她不禁一惊。
后来,她在日记中写道:“此时此刻,人类生活中的一切潮流,从传达给那张面孔的智慧中奔涌出来:在这个宽广的世界上,他处于某种孤独之中,从而成就了使他独立于一切潮流之外的一颗心。”
爱情让人发狂,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爱的那个人是世界上最好的那一个。故而小晏好用“狂”字,如:“狂花倾刻香,晚蝶缠绵意”,“日日双眉斗画长,行云飞絮共轻狂”,“一寸狂心未说,已向横波觉”,“狂情错向红尘住,忘了瑶台路”,“如今若负当时节,信道欢缘,狂向衣襟结”等等。以及这首《六幺令》中的“一片狂心未说”句。因为犹犹豫豫的人根本不可能获得爱情,“狂”是爱情的专一性的必然体现。
爱情必须靠打拼而来,非唾手可得也。小晏也好用“拚”字,如:“相思拚损朱颜尽,天欲有情终归问”,“已拚归袖醉相扶,更恼香檀珍重劝”,“拚却一襟怀远泪,倚阑干”,“难拚此回肠断,终须锁定红楼”,“才听便拚衣袖湿,欲歌先倚黛眉长”等等。
“狂”和“拚”这个字,将作者和读者都逼入了绝地。在绝地之中,非得展开反击不可。
古龙说过,“爱”的确是奇妙的,有时很甜蜜,有时很痛苦,也有时很可怕——它不但能令人变成呆子,也能令人变成瞎子。这种极端状态很少在中国文人的笔下出现。小山一反此前词人儒雅悠闲之形象,他的作品可谓百无顾忌、纵情恣肆、激情满纸。
小山之前,婉约词不乏错彩缕金者,作者通常自觉地避用“拚”和“狂”这类“有伤斯文”之字眼。小山却情不自禁地使用“拚”和“狂”等字,既颇得庄子、屈骚及太白精神之真髓,又像是在写古龙笔下刀光剑影的武林故事。
爱情如同行走江湖,身不由己。正如《无间道》中说,出来混,欠的账,总要还的。生活在江湖中的人,就像这暮春时节漫天纷飞的柳絮,只要你做了江湖人,就永远是江湖人。古龙说,歌女的歌,舞者的舞,剑客的剑,文人的笔,英雄的斗志,都是这样子的,只要是不死,就不能放弃。这位无名的歌女,因心中还有爱,所以挣扎着活了下来。
不知道这曲歌将会唱给谁听,不知道这支舞将会跳给谁看,不知道今晚的约会他是否能如约而至。但爱情还得持续下去,直到被时光和谎言所侵蚀得面目全非。
清代的诗人郑板桥,便有过这样一段不堪回首的爱情。
郑板桥应南闱乡试,路过扬州。穷困潦倒中,他只得靠卖画为生。还好,扬州是附庸风雅的盐商们的聚居之地,他还勉强可以维持下去。
这不,刚画好的一幅墨竹,便被当地一名富商买走。
没有想到,这名大商人,正是他多年失去音讯的表妹的丈夫。
各自的人生轨道本来不会再有交错的时刻。可命运偏偏安排这一次意料之外的重逢。
板桥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这艳艳红烛的照耀下,眼前这位丰腴的盛装丽人,就是当年胭脂点额,惯作男孩儿装束的表妹。视线所及,没有一样略微熟悉的东西,可以为他唤起比较生动清晰的回忆。
回忆,回忆如刀锋。二十年前,他们是青梅竹马的玩伴。每次他闯了什么祸,表妹总是在母亲面前帮他圆缓。而谁要欺负表妹,他体格虽弱,却次次都会挺身而出。
他们本该有如花似玉的好因缘。然而,表妹家贫,父亲欠下赌债,便将女儿嫁给了富商。不久,表妹的父亲失足落水而死,两家再无往来。表妹的夫家,亦搬家去了繁华的扬州。
板桥家中更穷,全家上下都寄托希望于他能够科场得意。然而,他已经步入中年,却屡试屡试败。在年复一年凄风苦雨的旅途中,他已经鬓角星星。
这一次,他本来寄居在郊外的寺庙里。热情的妹夫却将他单薄的行李全部取来,安排他住在自己家中,锦衣玉食,好好准备考试。
他如何能够安下心来?
他如何才能够忘却那如梦幻般的往事?
像陆游的沈园,错误已经不可挽回。
在见到表妹的那一刻,他便知道爱情并没有逝去,他无法欺骗自己。那道伤口,表面上愈合了,却还在深处溃疡。
而表妹呢,看得出来,她深得丈夫的宠爱,但她的眼神里仍然有那么多的寂寞与空洞。从这双眼睛中便可以看出,在她的心灵深处,也仍然在摇曳着表哥那清瘦的影子。
弗洛伊德说:“痛苦,是一句隐语。”比信中的隐语还要难以索解。
痛苦与我们的出生一起降临,与生俱来,无法拒绝。
那么,痛苦是什么颜色呢?
与我们眼睛的颜色一样。
夜已经深了。板桥一个人呆在房间里面,趁着残余的酒兴,剔亮了油灯,铺开花笺,打出墨盒,从二十年前想起,句随意到,一气呵成了《金缕曲》:
竹马相过日,还记汝云鬟覆颈,胭脂点额,阿母扶携翁负背,幻作儿郎妆束。小则小寸心怜惜,放学归来犹未晚,向红楼存问春消息,问我索,画眉笔。
二十年湖海长为客,都付与风吹梦杳,雨荒云隔。今日重逢深院里,一种温存犹昔,添多少周旋形迹。回首当年娇小态,但片言微忤容颜赤,只此意,最难得!
写完之后,他重新读了一遍,却不甚满意,觉得近乎隔靴挠痒。凝神细想,自己还是不敢说出那埋在心底的情愫。既然是写给自己看的词,何必还要遮遮掩掩呢?于是,他重新写了一首直抒胸臆的《踏莎行》:
中表姻亲,诗文情愫,十年幼小娇相护。不须燕子引入画,画堂到得重重户。
颠倒思量,朦胧劫数,藕丝不断莲心哭!分明一见怕消魂,却愁不到消魂处。
错、错、错,一错再错;误、误、误,一误再误。
但是,倘若表妹真的嫁过来,如此清苦的生活,岂不辱没了她?一向眼睛长在额头上,清高如阮籍、嵇康的板桥,不禁摇头叹息起来。
一夜无眠。
那还没有说出来的话就不必说了吧。
明天,又将启程。
从今屈指春期近(1)
鹧鸪天
晓日迎长岁岁同,太平箫鼓间歌钟。云高未有村前雪,梅小初开昨夜风。
罗幕翠,锦筵红,钗头罗胜写宜冬。从今屈指春期近,莫使金尊空对月。
每当社会风气递嬗变革之际,士之沉浮即大受影响。其巧者奸者诈者往往能投机取巧,致身通显,其拙者贤者,则往往固守气节,沉沦不遇。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
这首词并非晏词中的一流佳作,我对它的兴趣乃是缘于其背后的一则小故事。
据王灼《碧鸡漫志》记载:叔原年未至乞身,退居京师赐第,不践诸贵之门。蔡京重九、冬至日,遣客求长短句。欣然为作两《鹧鸪天》“九日悲秋不到心”云云、“晓日迎长岁岁同”云云,竟无一语及蔡者。
当时,奸相蔡京一手遮天、为所欲为,以为沉入下僚的晏几道可以任其摆布,让其献词两首岂不易如反掌?不料却碰了一个软钉子。
千载而下,我仍然可以想象出这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奸臣“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尴尬。
这首写冬至,另一首《鹧鸪天》则写重阳,全词为:
九日悲秋不到心。凤城歌管有新音。风凋碧柳愁眉淡,露染黄花笑靥深。
初见雁,已闻砧。琦罗丛里胜登临。须交月户纤纤玉,细捧霞觞滟滟金。
从这两首词中可以看出,在宋代,重阳和冬至是两个相当重要的节气,宋人在重阳登高,在冬至时酒宴。
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大雁南飞,明月皎皎。晚年的小山心情宁静如水。他走在那些重阳登高的百姓之中,他坐在那些冬至赏月的百姓之间。大隐隐于市,清水出芙蓉。他与他们一同欢笑。
那时候的登高,便是平日深居简出的贵妇们也能够抛头露面;那时候的酒宴,便是平日“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小姐们也可以放荡形骸一番。
那时候的音乐,那时候的舞蹈,那时候的罗裙,那时候的醇酒,无不显示出中国历史上罕有的太平气象与平安喜乐。
乱哄哄的五代十国、“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的杀戮终于过去了。“宁作太平犬,不为乱世人”的中国的百姓,总算可以喜庆地过节、安稳地生活了。
这两首小词中,果然没有一句对蔡京的阿谀奉承。
晏几道不动声色地将这个权臣奸相拒之于门之外,这份勇气自然与他自小生长在钟鸣鼎食的相府有关。
什么样的大场面他没有见过呢?什么样的权势才能让他折腰呢?
“古来多被虚名误,宁负虚名身莫负”,只要先把一切都看透了,无所求了,便自由了,谁也拿你没辙了。
古代中国没有中世纪欧洲那种代代相传的贵族制度。宋代的官僚体制,既给达官家族以相当优厚的照顾,给予他们的子弟以大量的恩荫资格,又在使用上严格控制,防止形成唐代的那种尾大不掉、威胁朝政的“门阀世家”。达贵子弟如果不重新通过科举考试,就会始终被抑制在官僚阶级的下层。晏几道的生活道路便是最为典型的例证。
小山不是一名寻常之人,他作词仅仅是“自娱”。倘若不是“自娱”,即便刀架在脖子上,他也不会动笔。有的人就是那么迂腐,摆在眼前的种种好处皆视而不见。小山珍惜自己的笔墨,因为他知道笔墨一旦玷污败坏,便像江淹一样,永远地“江郎才尽”了。
王灼《碧鸡漫志》中说:“叔原如金陵王谢子弟,秀气胜韵,得之天然,将不可学。”这样一位“开张天岸马,俊逸人中龙”式的人物,又怎会像韩愈之流的伪君子那样,为了丰厚的润笔而热衷于写作“谀墓之文”呢?
“紫衣金带尽脱去,便是林间一野夫。”蔡京真是找错人了。
这两首平淡无奇的《鹧鸪天》,既是研究当时民风民俗的好材料,亦斩钉截铁地表明了小晏对权势的拒绝态度。
宋代有三大特征:一是重文轻武,二是经济文化中心南移,三是民间社会坐大。日本东洋史大师内藤虎次郎有唐宋社会变革期之说,法国汉学家白乐日也认为宋代的历史,一半属于中世纪,一般属于近代。
宋代亦是中国文化面临重大变局的时代,以及中国士大夫逐渐被整合、被体制化的时代。严复认为:“若研究人心政俗之变,则赵宋一代历史,最宜研究。”钱穆也说:“论中国古代社会之变,最要在宋代。”
幸运的是,小山恰好生活在这一整合和体制化完成的前夕,这才得以享受了最后一抹自由的余晖。
朝廷积弱,民间社会却生机勃勃。吴熊和教授指出,宋词中展示的两宋民俗,非常的丰富。有关妇女生活、婚丧喜庆、饮食服饰、百工伎艺、音乐歌舞、各地物产、市井游乐、宫廷庆典、神怪灵异、社会交际、佛道宗教,来自草木虫鱼、行话俗语、医卜星象,都有生动如实的记载。
宋人尤其看重时令节日,宋词中的节序词,保存下来的也多至数百首,成为宋词的一大宗,与两宋时令节日之盛正相呼应。宋人作节序词是一种读友的时代风气,为时令节日点缀应景所必需与必备。两宋名家,几乎没有卜作节序词的。他们的名作在佳日良辰传唱遐迩,远播人口。
蔡京接到这两首《鹧鸪天》,展读之下,该是何种心情?
他一定大骂:这真是个不识时务的老头!
小山之“痴”,是谓“真痴”而非“佯痴”也。
明代的士大夫在专制皇权的霜刀风剑之下,多被迫做“佯狂”状,如唐寅、徐渭、李贽等,几近乎精神病人。
沈雄之《柳塘词话》记载,唐寅素性不羁,考中解元,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却不明不白地卷入科场弊案,九死一生之后,益游于醇酒美人以自娱。
阴谋造反的宁王朱宸濠前来礼聘之,唐寅发现其有异志,便裸形箕踞以处,终被遣送归家。
又传说他鬻身梁溪学士家,以求其家中之美婢。由此可见,周星驰饰演的点秋香的唐伯虎,还是有些历史渊源。
徐渭更可怕。
他曾经用斧猛敲头部,头骨破裂,血流如注,不死,又用三寸长的铁钉塞入耳窍,耳中鲜血猛喷,仍不死,乃用铁锤击碎睾丸,仍不死。在徐渭这一系列残酷自虐行为的背后,隐藏着怎样一颗苦痛的心灵?
再度颠狂的徐渭持刀杀死了据说与僧人私通的继妻张氏,被捕入狱。“出于忍而入于狂,出于疑而入于矫,事难预料,大约如斯。”这是他狱中的供状。
老友沈青霞之子沈成叔到狱中探望,看到一代文豪带着枷锁缩成一团,与老鼠争残炙冷饭,虮虱瑟瑟然满身皆是。沈流涕呼:“叔惫至此乎!袖吾搏虎手何为?”
李贽的下则更悲惨。
当锦衣卫使者马蹄声至时,重病中的七十六岁老翁挣扎而起,行数步,摇晃欲倒,乃大呼曰:“是为我也,为我取门片来!”遂卧其上,疾呼曰:“速行!我罪人也,不宜留。”一向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校尉,在这位老人面前惊讶得目瞪口呆。
这一场景,我曾以为只有在莎士比亚暴风骤雨式的悲剧中方可出现,没有想到居然在明朝那个大黑暗的时代里上演了!
李贽用侍者为他剃头的剃刀自刎于狱中。侍者问这名鲜血淋漓、尚未断气的犯人说:“和尚痛否?”当时他已不能出声,乃用手指在侍者掌心写字作答:“不痛。”又问:“和尚何自割?”答:“七十老翁何所求!”
明朝的皇帝没有几个正常的,明朝的文人也没有几个正常的。
与唐寅、徐渭、李贽们相比,小山生活在政治环境相对宽松的北宋初年,乃是真名士、真风流。
宋代毕竟还是一个“最不坏”的朝代。邵伯温在《邵氏闻见录》中记载,康节先公(邵雍)谓本朝五事,自唐虞而下所末有者:一、革命之日,市不易肆;二、克服天下在即位后;三、末尝杀一无罪;四、百年方四叶;五、百年无心腹患。此五事说得虽然有些夸张,但北宋初年的文网确实“吞舟是漏”,小山这样的畸人自然不必天天恐惧战栗。虽然有过一次受牵连入狱的经历,但很快便被释放出来,不过是虚惊一场罢了。
直到小山晚年,北宋党争和文祸方才露出狰狞面目来。南宋人吕中指出:“我朝善守格例者,无若李沆、王旦、王曾、吕夷简、富弼、韩琦、司马光、吕公著之为相;破格例者,无若王安石、章子厚、蔡京、王黼、秦会之(桧)之为相。”蔡京属于一名被皇帝“破格录用”的投机分子,于崇宁元年七月代曾布为右相。自此以后,蔡京几起几落,长期弄权擅国。新党一统天下,旧党禁锢终身。
宋初的恬愉优柔至此一扫而空。《梁溪漫志》载:“盖绍圣初,章之厚、蔡京、卞得志,凡元祐人皆籍为党,无非一时之忠贤,九十八人者可指数也。其后每得罪于诸人者,骎骎附益入籍。至崇宁间,京悉举不附己者,籍为‘元祐奸党’,至三百九人之多。”文采风流的宋徽宗被小人蔡京玩弄于鼓掌之上,党锢由此形成。士大夫的社会地位随即一落千丈,《铁围山丛谈》中描述说:“士大夫进退之间犹驱马牛,不翅若使优儿街子动得以指讪之。”
恐怖气氛也逐渐在朝野间弥漫开来。《朱子语类》中记载了一个小故事:子由(苏辙)可畏,谪居全不见人。一日,蔡京党中有一人来见子由,遂先寻得京旧常贺生日一诗,与诸小孙先去见人处嬉看。及请其人相见,诸孙曳之满地。子由急自取之,曰:“某罪废,莫带累他元长(蔡京)去!”京自此甚畏之。
其实,苏辙此举仅仅是自保之计而已,他之所以要拿出蔡京昔日写给他的祝贺生日的诗歌来,表面上是让孩子们嬉看,实际上是让前来窥探的蔡党知道,以造成令蔡京“甚畏之”的结果。为什么苏辙要让蔡京“甚畏之”呢?首先是他畏惧徽宗、蔡京的苛政,害怕再度遭到其伤害,故以此计谋自保。
连忠臣孝子个个都战战兢兢、离心离德,整个宋朝的政治焉得不走向全面衰败?
蔡京当权时,是何等的不可一世、耀武扬威。《老学庵笔记》中记载:“蔡京赐第有六鹤堂,高四丈九尺,人行其下,望之如蚁。”也许,蔡京故意用这样堂皇的建筑来展示其无边的权力。在这间“六鹤堂”中,前来拜访的下属们微小得像蚂蚁一样,而他高居堂上颐指气使。由此满足了某种变态的控制欲。这也是一种“暴力美学”。
蔡京原本也是一个本分的读书人,也是科举正途出身。当他拥有权力的时候,便成为权力的奴隶,成了虐待狂。心理学家弗洛姆指出,当这些掌权者企图越出人类生存的疆界,他们便发疯了,他们再也无法找到回归人类领域的道路。
人是多么可怜啊,如果不依附于别人,那么他就会选择历史、过去、自然力,以及一切比他强的东西。用弗洛姆的说法:“他必须使自己从属于一个更高的权力,不管这个权力可能是什么。但是对比他弱的人,他必须统治。这就是官僚虐待狂和一般冷虐待狂者赖以生活的系统。”蔡京是这个系统的牺牲品和建筑师,而小山则是少数摆脱了这个系统的控制及玩弄的人。
当蔡京垮台的时候,真个是树倒猢狲散,又是何其速也。《挥尘后录》载:蔡元长既南迁,中路有旨,取所宠姬慕容、邢、武者三人,以金人指名索也。京作诗云:“为爱桃花三树红,年年岁岁惹春风。如今去逐他人手,谁复尊前念老翁。”
在贬窜的路上,蔡京想买点食物吃,谁知所有的商贩一听说是蔡京,全都不买给他,人们甚至凑过来当面叱骂之。蔡京在轿子中独自叹息说:“京失人心,一至于此。”
一个人具有无上权力,而死亡则将证明在大自然面前他是多么无能。蔡京临终的时候作《西江月》一首,云:
八十一年住世,四千里外无家。如今流落向天涯。梦到瑶池阙下。
玉殿五回命相,彤庭几度宣麻。止因贪恋此荣华。便有如今事也。
可见其终生未忏悔也。
小山与蔡京,形成了中国古代士大夫当中贵与贱、真与伪、善与恶的两个极端。
人们依旧奔波在成为蔡京的道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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