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电话两端的他们,都无法看到对方的表情,只听到彼此呼呼的喘息声。
最终,他们不说再见。他们都知道,不说再见,就意味着不可能再见面。
但是,那个16年前唯一喜欢的他,是她一时的单恋,就像舞蹈中的道具红盖头一样。至于那个已经步入中年的他,她要学会慢慢忘记,在忘记中将他珍藏一世,就像一个民族珍藏哈达一样,他们的情感比爱情圣洁。
这一天,羊卓雍湖的阳光好得真是没法比喻。
我是从曲水通往羊卓雍湖的路上遇见他们的。路上,一位慈善的老阿爸和一个穿着藏族盛装的八九岁的小女孩牵着一黑一白两头牦牛,也在赶往羊卓雍湖。前后行走的两只牦牛好像是夫妻,走在前面的黑牦牛不时转过头,对跟在身后的白牦牛"哞哞哞"地叫上两三声,很亲昵的样子。
出于好奇,我把头伸出车窗,问老阿爸:"黑牦牛是要娶白牦牛回家吗?"老阿爸憨厚地笑道:"不,它们早就是夫妻了。我们每天都要带它们到羊卓雍湖去。如果只带白牦牛去,黑牦牛在家就会造反。"说话间,两只牦牛也放慢了脚步,小女孩挥动手中牧羊的嘎朵在白牦牛屁股上打了一记响亮的脆响,白牦牛倔强地调转头,停在原地急促而凄惨地叫嚷起来。黑牦牛迅速调过头,用自己的头角蹭了蹭白牦牛,又"哞哞"地叫了两声,鼓鼓的眼睛里满是委曲和无奈。我不知道他们去羊卓雍湖做什么。在藏族生民的日常生活中,至今保留着一种转山朝湖的习俗。世代居住在藏域里的信徒相传,围绕神山圣湖转一圈可以得到神灵相应的赐福。
莫非,他们是去朝拜心灵圣湖的?目睹这一幕,我难以释怀。
不幸的是,仅仅隔了两个小时,我又遇见了他们。在羊卓雍湖边:老阿爸--小女孩--黑牦牛--白牦牛,形成了一道湖水吹奏的四重奏景观,在绛红色玛尼堆的衬托下,十分生动有趣。不少中外游客依偎在他们身边大呼小叫。看得出,游人无不喜欢那一头漂亮的白牦牛,它有着洁白的身躯,洁白柔软的长毛,它的犄角上戴满了花朵,脖子上挂着银光闪闪的铜铃;它总是低着头,那双噙满泪水的眼睛像一个满腹心事不肯出嫁的新娘。可这时,偏偏就有人掏出肮脏的纸币迎娶它的美丽。起初,是一个美国的西部牛仔纵身跃上了牛背。接着,又有两个法国女郎尖叫着被老阿爸护上牛背。后面,排着络绎不绝的长队,等着要与白牦牛合影留念。
此时,蹲在地上的黑牦牛如一堆无人问津的牛粪。
看着这一切,我内心不禁涌起一阵酸楚。没有人知道,黑牦牛的心里在想什么,它渴望游人像骑白牦牛一样骑在它身上吗?它想过如果有游人来骑它会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如果它为了白牦牛而叛乱又将遭遇怎样的命运?
阳光吻在湖面上。
蓝色的波光,一重一重的像波浪鼓敲击着我的心海。小女孩提着牛皮袋子在人群里转来转去,她在吆喝人们交钱骑她的牦牛。高原风,吹过她蓬乱的发梢。看着黑牦牛和白牦牛无奈的表情,我突然失去了欣赏圣湖美景的心情。
旅游者无论走到哪里,都渴望把美丽的风景带走。可大家想过当动物被人为打造成风景的心情吗?
这些天来,天天就这么想着那一只白牦牛和黑牦牛,它们的一举一动,喜怒哀乐,常常牵引我内心诸多的思考和不安。也许,在这个世界上,人对人已经熟悉得有些乏味了,而且,人大多数时候总是让人失望。人和人的感情不过如此,人在人身上已经很难再找到什么新奇的东西,所以,只好把眼光投向动物。想必动物的悲伤常常都是人的蛮横所致吧。你看那只黑牦牛和白牦牛就像触犯了上帝的禁忌被人天天看守着,它们天天面对不同的人,任意拿它们寻欢作乐,对它们指指点点,说东道西,人们这样对它们,难道它们就不会对人产生怨恨吗?
恨也罢,爱也罢,都无力。当它们有一天真的获取自由,回到青青的草原,会不会因生命中有过如此不同寻常的经历,变得更加智慧呢?如果黑牦牛和白牦牛真的能像那位占卜者说的有智慧,我情愿天天为它们这样祈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