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他俩相处了美好一夜的那对白色精灵,在巴旦粗野又欢快的歌声中向他们辞别了。两只白狼离开了土丘,不时回眸凝视丹青和巴旦。难道它俩是白花神昂雅朵布尔的化身,难道它俩同人类息息相通?也许都不是,而是因为他们身边有一堆旺盛的火。
他俩背起行装,沿着白狼的足迹,向着曙光走去。
遥望白狼消逝的地方,烟云过眼,瞬息万变。地平线摇来晃去,七色的雾笼罩了他们的视野。巴旦说,白狼兴许化作八辐法轮化着八瓣莲花袅袅升空。这是吉祥之兆啊!
丹青听得一头雾水。
"轰隆隆……"
地层深处闷雷般的巨响,一切都在猛烈的颤动。陡壁崩溃,雪崩,气浪,飞沙走石,如潮奔涌,整个天空一片桔黄。巴旦将丹青狠狠地按在地上,任凭风浪起,丹青欲挣脱,又被巴旦强劲的制服。他大声地对她吼道--活着,只要活着,我们就能闯出旷野。
不,不,不,你活着是为了见你的卓玛。而我,而我心中积聚已久的苦你知道吗?为了他,我放弃了去美国留学的机会,为了他,我两年不敢回家,长达数月不敢和爸妈说一句话,为了他,我偷偷加入科考队伍,从南海之滨到了这遥远的世界屋脊,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可是他不爱我!你明白吗,巴旦?丹青的声音和颤抖的身体一起在呐喊,势必要和风雪抗战到底,她只感觉巴旦的双手有股无穷的神力捆住她的身子,生怕她挣脱他的魔力。
半晌。一切又归于平静,白狼飘忽不定地向西移去……
高空中的云朵落下,迅即在雪山上变成了红色的光柱,射向遥远天边。天地之间,出现飘渺若虚的城堞,时而是鳞次栉比的楼宇,耸立云天,时而是金碧辉映的宫殿,悬浮在彩虹之下。变幻莫测的奇景,泛起五彩的光环。一幅壮丽的图腾式的亘古宏阔画卷,把他俩久久吸引。
是海市蜃楼。
氤氲迷离的弧光,映出了白狼,它俩化作了形如圣洁的神鹿飘向空中虚幻的城堞。
巴旦双膝跪在旷野,双手合十,向眼前的城碟呼唤--
"菩萨保佑,卓玛保佑!"
城堞像沐浴的卓玛,转瞬即逝。巴旦的眼里神采奕奕。
走过去,天际里,只留下一片白白的月光。
丹青和巴旦晃荡着身子一步一步走到雪线上,对着白月光了望,沿着高空中那一根藏青色的铁轨,他们走到尽头,走出旷野,一直走向神鹰披着霞光的机场……
一条在古城拉萨逗留了很长时间的河。河水安静得像往事,可以任你带走,即将移过风蚀雪剥的天葬台的夕阳孤独地注视着它。面对河流的布达拉宫座落在龙王潭背倚的红山上,北边不远处是大片大片被胡杨林遮挡住的沼泽地,吐蕃时期的流水似乎早已消逝在岁月的走廊里。
松赞干布去了,文成公主去了,仓央加措去了……
娘热沟桃花开了,羊八井油菜花开了,洗衣歌走调了……
太阳走了,月亮走了,只剩下诗人在玛吉阿米喝酒……
百年,千年,万年,仿佛只有夕阳,仿佛只有这如同经幡一般肃穆苍凉的夕阳永不褪色地绝恋着一条河,一条佛光与暗影并存,古典与现代浑然的河--在时光里流淌青稞、酥油,舞蹈和音乐。几只野鸽子和红嘴鸥在河边的经杆上独自立着,一只呆望着河桥上脸庞红如云朵的哨兵,另几只守望着河岸边的巢,大多数望着渐渐落下的夕阳不动声色。这样的情景,这样的描写,只能加重我内心的孤独。一年到头,在我眼里,难得看见几个拉萨的本地人来河流边走走,包括那些划牛皮船的藏族男人。我说的"走走"不是用眼睛,而是心灵在走。也就是那时,我开始同一条河流远行。有时,走到沙漠深处居然固执得不肯回头。明明知道回头是岸,可一转身,天色早已破晓……
目送着从东山顶上沉没的夕阳,想起1997年夏天我背着简单的行装从林芝经米林过加查第一次抵达这条河的内心时,正是宿鸟归巢时分。猛然看见那么多的翅膀在水花上燃烧,人,仿若置身巴黎的塞纳河畔的浪漫,亦或伦敦的泰晤士河的壮观。那时林芝到拉萨的另一条就近的崎岖之道正在改建柏油路。我坐在一辆破旧的客车上,同一群屁股上挂着藏刀,身体里散发出青稞酒味道的藏族人跋涉了整整三天。现在不经意想起他们,犹如闻到了虫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