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开始,我就错了。
阿文到了高原并没把高原当回事。刚下飞机,他就活蹦乱跳,无论我如何劝说,他都摆摆手,一笑了之。甚至于那些获得过国家专利的抗氧药品他也拒绝服用。一天上上下下跑了好几个地方,他表情仍然平静如初,即使上了层层叠叠的哲蚌寺,他也没出现任何不适应的症状和反应,弄得我的劝告不但顿失权威,反而显得特别多余。原以为,初来乍到的夜晚,加之他折腾一整天,晚上必将遭遇高原反应的袭击和折磨,然后喘着粗气打电话给我诉苦,最好大声的对我或我所驻守的高原悲壮地宣告:高原呵高原,我终于被你打败了!如果那样的话,我想我一定会有一种反败为胜的满足。可是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都没发生。那样一个值得期待的夜晚,拉萨的天上,不,应该是天上的拉萨飘浮着冷淡的雨丝,他居然能在平静中安然入睡,据说比在以往的任何地方都睡得香。那种平静仿若是他呆在香港,而不是海拔3700多米的拉萨。
第二天,他依然如故地跟着我上了云端之上的布达拉。走在他身后的我喘息未定,他却精神异常的好,就连肤色也如同昨天没有什么变化。那一刻,我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怀疑,我怀疑阿文才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高原人,而我对高原的谨慎和陌生反倒像初来的游客,仿佛是他在引领我认识高原。一路上我变得沉默寡言,本来预定还要给他当当所谓的导游,说说布达拉宫的前世与今生,可我沉默了,面对他从容的步履,我想我的话语在高原已成为一种多余的可能。也许,作为一个集团的高层管理者,阿文已走过世界太多的地方,见过太多太美的绝世风景,高高在上的高原不至于让他止步沉思,结构错落有致的布达拉宫也只配他走马观花,人多的地方他看都不看一眼。临近中午,眼看我们即将走出金银铜铁铸成的宫殿。
可是,他突然停下来了。目及之处是两个藏族少年。
阿文仔细端详着少年手中的塑料袋,里面装着酥油。只要有酥油灯亮的地方,俩少年都会放上一点酥油。面对灵塔,俩少年双手合十,表情无比虔诚。阿文走向少年,打探才知,俩少年都是刚从外地考入拉萨中学的学生。一个来自阿里,名叫昂青顿珠,一个来自亚东的帕里,名叫边巴次仁。他们都是第一次上布达拉宫。边巴次仁身穿一件海魂毛衣,胖乎乎的脸上有一道伤疤,那肤色油渍渍的,说话间一直带着腼腆的微笑。而身穿深蓝校服的昂青顿珠则不多言,脸蛋略显尖瘦,肤色呈紫红,给人营养不良的感觉,尤其是他的嘴唇干裂、布满血丝,这不禁让人想起远方的阿里。
阿文递给昂青顿珠一张名片,鼓励他好好学习,将来考大学,走出高原去。谈话间,阿文还介绍了内地几所有名的民族学院,让昂青顿珠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照着名片上的号码打电话找他。我还听见他们谈论孔繁森牺牲的地方。
我和边巴次仁走在一边。一番交谈下来,使我对眼前这个藏族少年刮目相看。边巴次仁的汉语表达能力超出我的想象,而且他精通很多藏文化。他告诉我"布达拉"是梵文"普陀"的藏语音译,是一座博大精深的藏文化宝库,是历代达赖驻锡之地和圆寂后的安息之所,1994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听着他自豪流利的介绍,那一刻我忽然感觉他既像一个能背诵历史课本的学生,又像是一位顶呱呱的导游。没等我发问,他很快把话题又延伸到了他的名字上。他说"边巴",藏语译音叫:星期六。他的妈妈是在星期六的这一天让他来到这个世界的。而"次仁",意思则为长寿。因为这个名字所包含的丰富意义,不难想象同一个名字在同一片高原的重复率将会如此高。在认识这个边巴次仁之前,我的藏族朋友中已有好几位边巴次仁了。
阿文打趣地反问边巴次仁:那你的妈妈叫什么名字呢? "米玛玉珍",意思就是,星期二。
那星期三是什么? 是,是拉巴。
星期四呢?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