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阿文又说--高原反应,关键是要克服自我内心的恐惧,保证乐观情绪! 听了阿文的话,我哑口无言--这俨然一个高原反应的专家啊。
难道他真的没有高原反应吗?我在高原反应中思潮起伏。我想阿文一定是有过高原反应的,也许他的高原反应不在高原,而是在他离开高原之后,或抵达高原之前。
--你听,来了。他的高原反应是从电话中传过来了:那俩个藏族少年最近和你联系没有?有空你代我去看看他们好吗?你听见过身体与大地的对话吗?
在西天阳光照得最多的那块净土上,一双双忧伤的目光,凝望着东方的佛光。一个又一个的身体,从地上爬起,然后跪下去,再将整个身体扑倒在路面上,双手像泳坛健儿那样尽可能地一往无前,力挽狂澜,无限延伸,一直伸到不能再伸为止。这时候,他们就用额头轻轻地触摸大地。
那一刻,仿佛有一种震撼地球的声音在天地间回响…… 然后,他们继续重复这样一组动作--双手合十,又扑倒在路面上... ...
一山一山,一湖一湖,一城一城,一街一街,一庙一庙,一年一年,一辈一辈,一生一生,一世一世……
不知他们从哪儿来?又会在哪儿停泊?也不知他们能否回到当初梦想启程的地方?磨破的双膝、溃烂的额头记载着一路的漫长和艰辛,无论季节怎样轮回,大雪飘飘,骄阳似火,他们就这样义无反顾的把自己的全部一路葬送。曾有人对我说,他们就算死在路上,也是幸福的。我想,上路的感觉真的有那么好吗?向往与朝拜,相比之下,他们的行为该让多少鸟儿般叽叽喳喳的背包客止步汗颜啊!毕竟他们的装束不是轻轻松松的旅游者,在我看来,他们是一群永不回头的迷路者--路边的草不认识他们,崖壁上的树不认识他们,天上的鸟不认识他们,路上的人不认识他们,认识他们的也许只有路上的路,只有用身体擦亮过的一条又一条的数不清的路。但这不妨碍世世代代的朝圣族三步磕一个长头,四肢落地,永不停歇地追赶他们心中的那一枚刺目的太阳。他们共同的目标是要用自己的身体去丈量远方的家园,用佛光把家园的阴影除掉,用虔诚把自己身心的尘埃除掉,用爱把灵魂的伤疤除掉,最终带着干干净净的身体去见德吉的天堂。
这是朝圣者的伟大梦想!
我一直怀揣敬意欣赏藏民族的这个永不泯灭的梦想。他们一生都在朝着自己的方向跋涉,就朝圣而言,那是一种怎样巨大的力量才能支撑起来的永恒信仰啊。如果把朝圣比作一项体育运动,我看这样的运动比世界上任何一种药物都更具健身的功效!但究其人类的寿命来看,藏民族在高天流云下的藏域又算不上长短之最,但是他们却十分智慧地延续了一种比河流古老的宗教,这让马不停蹄的闯入者有着何等的猜疑?在今天这个竞争激烈的年代,你敢说你对一个地方或对某个职业的热爱和忠诚有着朝圣者虔诚的一半吗?就拿写作这件事来说吧,前些年我身边一直跟随着一拔拥有表达欲望梦想的人,后来,这些人当官的当官,下海的下海,甚至有的没有当上官也谋权走私倒在金钱的血泊之中,写作这个神圣的梦想与他们再无关系。这样的人,也许比起朝圣者幸运多了,因为他们内心已无宗教。也可以说,他们只热爱自己。从宗教意义上来讲,成功就是一种摒弃,杂念越多使人越无方向。
就在我见到她的那个下午,她正依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下栖息,那干裂的嘴唇被厚厚的血凝固,手上的一双木板鞋已经残缺不全,腰围上的那块兽皮早已破烂不堪,她在想什么,我不知道。面对她绝望的表情,我只知道这个名叫羊八井的地方距拉萨还有很远很远的路。当时的阳光,正以强烈的方式向大地示威,我以为她会痛哭流涕,声音凄绝。可她目中无人,那双苍郁的眼睛里跑动着牦牛和风。在她身后,是空旷的原野,山坡上吃草的羊忽然抬起头,笑她;树枝上的乌鸦也在笑她。离她不远的小河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若隐若现的彩虹。她没有理会我探询的目光,前行三步,扑倒在地,迎接她的是一路尘埃和艰苦卓绝的漫长历程。她何时才能抵达心目中的圣地?想着这些的时候,我转过身子偷偷看她,怎么也没想到她的身影早已没入那座目标显眼的玛尼堆,这一切默然得让人只能回想起一双风中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