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
山那边的牦牛朝着村庄一路狂奔而来。纷纷扬扬的雨如格桑花开遍了多雄拉山脉,我看见千匹野马在林间跳舞,万只苍鹰在树上歌唱,几百只狼群张大嘴巴在山口呼啸,其中有两只白狼在天边的彩虹下拥抱接吻。多美妙的天堂雨啊!事后,李大傻和郭小鬼一再告诉我,那是团部派来的专用飞机,为这片地区采取的人工降雨。但我一直认为那是我有生看见的最神奇的一场天堂雨,虽然此后接着又干了两个多月,但两个月前的天堂雨让我们仨像多吉原始森林里的那头小野马一样获救了。
一条弯弯曲曲的肠肠路,从山那边麻花般扭曲过来,又直直地伸向遥远的天边。一间石头砌成的低矮平房,如系在这条路绳上的一个死疙瘩,牢牢地任风雪怎么吹打也解不开它。
一个哨所。
一个只有两个兵的哨所。
它立在四千多米的海拔高度上,沉睡在冰山之爷喜马拉雅山的一道皱纹里,每天经受着寂寞的抚摸,全年仅有三个多月的时间是无雪期,可以让哨兵远远地看见绿色的生命而心跳狂乱。时间进入六月,飞雪的喜马拉雅犹如一只粗壮的手臂慢慢钻出冷冬的长袖。空气中偶尔吹来一股小草发芽的味道。冰山之爷的脸看上去不再那么冷峻,他时而面带笑容观望山下的草原部落,心中暗涌着季节变幻的热切之情。
自从尼玛回到哨所后,我就改掉了早晨从中午开始的生活恶习,每天早晨按时起床生火做饭。这天早晨,我比任何一天都醒得早,尼玛还在床上打呼噜,我又一次听见了鸟的叫声。那一刻,我兴奋得全身发抖,裸着身子慌慌张张地扑到门外,我想看看鸟的样子。
站在望远架下,我看见山下蜿蜒的公路旁,搭起了一座座小帐篷,沿路有几个牧人在晃动。漫坡的青黄仿佛在一夜之间彻底转绿。间或有栗色的马群和可爱的羊羔在风中突奔。在亮晶晶的阳光下,马鬃如锦闪烁,羊群如溜金般自由落地。
山下的景色,美如画廊,让人着迷!
那浅浅的绿地绿得比边塞诗人的诗句抒情。在我眼里,她甚至绿得比哨兵的军装珍贵。可是望一眼雪外天的云朵,她竟绿得让我难以置信。那一刻,我怀疑那一团绿地是隐士点化的结果?
喜马拉雅山下怎会有一片如此幻化的景象? 我调整了望远架的方位,细眼看去,真真切切。
这不是幻象,更不是空想。这是我被山外的连队派到哨所半年之后第一次看到的边关绿景呵。
远处的一切都比我想象中的生动。可哨所,安静得像个聋哑人的哨所如果不是因为这只鸟的出现,我一定会旋风般的跑下山去与那些牧人亲近,然后在草地上打几个滚,抱着那些可爱的小羊羔亲亲嘴。然而,这一切都被一只突然袭来的鸟所取代了。它在小天窗外悲伤地飞翔,它十分忧怨,忧怨得让我看着它就想起一位走失在历史中的女词人。它已经在哨所的小天窗外飞了一个早晨了,像是在找寻什么,它的冠奇大,头上又像是立着一只凤尾蝶。它飞翔的姿势也特别的出神入化。它不像是鸟在飞,而是像一只仙鹤在飞。可我无法断定它是不是仙鹤,但我就喜欢管它叫仙鹤。它的出现,一下子让我对天空产生了接近于无限的膜拜。
因为,一直以来我都渴望仙鹤能把她那美丽的双翅借给我。我不求飞得太高太远,只愿到天上去吻一吻那透明的蓝就满足了。
尼玛说,懒得理它,那一定是一只傻鸟。
我说,尼玛,你不要闭着眼睛说梦话,你自己好好睁大眼睛看看吧,看它嘴通红,一身洁白,非常宁静和自信。这真是一只充满灵性的仙鹤。它简直就是鸟儿们的公主。刹那间,我像是走进了一个美丽的神话,感动至极。
尼玛在床上,翻过身,卷起被筒子,透过小天窗,懒洋洋地看了一眼那只飞得极低的仙鹤,对我的话不予理睬,倒头又睡。
在阳光镶边的碧波中,大朵大朵的云在漫游,有一片宁静的云挂在山腰,像一只漂亮的小白兔,太阳温暖地放射着粗糙的光斑,奔跑的马群在山下由远至近。纯棉一般的雪,映着仙鹤的影子,像水影般飘摇,像白玉雕琢而成--我忽然感觉到,此时此刻,我也融化其中了。那只仙鹤像一个小美人把我的目光移来移去。她衔着五彩阳光的嘴唇如鸽血红的玛瑙。我用心灵一遍一遍地呵护她。我想只有喜马拉雅才有这么好看的仙鹤;只有春天的喜马拉雅才有这么美丽的仙鹤;只有在这样质感的光斑下才能洗出这么洁白的羽毛……
我把小天窗全部推开,将那只仙鹤娶进哨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