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着阿凤一次次换车,一次次上山下山,就像当年那个大胡子将军带着我朝边防开进那样。一路上我用从老家带来的土特产喂它。那些残留着父老乡亲体温的食物使阿凤渐渐远离了死亡。走到海拔4800米以上的高地之后,阿凤开始发出怪异的声音,大口大口吐白沫。我知道这是高山反应。阿凤跟人一样,初上高高的哨所,都免不了一场剧烈的反应,挺过去就是英雄。
到了哨所,兄弟们一窝蜂围上来向我讨吃的。我指指阿凤,说你们找它要吧,路上全部让它给挥霍了。兄弟们唧唧喳喳愁眉不展议论纷纷,吐着大舌说,班长你把这小东西当老婆啦。我明白过来之后,赶紧去摸阿凤肚皮:对不起,你们仔细看看,它是公的,不要睁着眼睛说瞎话。
日子如冰雪一天天消融,阿凤不负我望,坚强地活过来,精神和体力与日俱增。它的叫声成了这高原夜色里最动听的音乐。它在阳光下摇摆尾巴的影子是天堂与人间最美的风景,它每日在高原上信步游荡,飘飘欲仙,时而对着白天里高挂天边的月亮呜呜呜地哼唱,时而对着山下过往的藏民噢噢噢地打招呼,那特别的声音宛若音舞诗画里的天狗,它成了我们哨所的另一种陪伴。
转年之后,山下的村庄,花红柳绿,阿凤的眼睛也开始发绿,它一天到晚不吃不喝不睡,只知道喘着粗气围着哨所来回兜圈子,吵得我们心神不宁。当时,我们那些二十郎当岁的小伙子皆不明白咋回事,都以为它疯了,快要死了……后来,还是刚刚结过婚的老排长一语道破天机。那个胡子拉碴的"一毛二"蹲在牛粪火旁,吐着烟圈神气活现地说:阿凤像我们某些吃了"兴奋剂"的同志在想那个溜溜的她了。
我们笑着,我们闹着,我们同阿凤一天天长大着。
那年雪顿节前夕,借下山用大米同藏民换羊肉的机会,我带着阿凤去了村庄。穿过牛铃声声的院门,我情不自禁踢了阿凤一脚,让它独自偷欢去。也许是在山上的哨所呆久了的缘故,阿凤看到一条凶猛的藏獒,不知是公的还是母的,吓得直后退,那幅紧张相显得毫无战斗准备。接着我们又看到一条极为普通的黑狗蹲在挤奶的藏族姑娘背影里看日落,它高仰着头,脖颈上被一条残缺的军用皮带环扣着,呆滞的眼神布满了霞光,那些在白色山峰里越陷越深的霞光看得它眼花缭乱。阿凤缩头缩脑地盯着它,不敢越雷池半步,像一个失去欲望的年轻人,一直无法找回燃烧的激情。我在心里替它干着急,却无法喊回它丢失在哨所的精魂!
回到哨所的晚上,阿凤不知何时挣脱绳子,冲向黑夜深处。
我愣在那里,许多事情,弄不明白。这高原,这哨所,狗比人寂寞,人比狗可怜!
谁都没有想到,几天之后阿凤突然跑回来扑通一声倒在我跟前,它浑身是血,喊不出任何声音,不知是什么伤的,血都快流干了。它拖着重伤之躯,是否完成了一个非好汉而不能为之的壮举?
我好生内疚。
埋葬阿凤那天,高原身披雪花,我们泪流满面。
当我写下这篇文字的时候,我已离开哨所离开高原多年,当读友们读着我那些与高原相关的文字去拜访高原的今天,我又来到了阿凤长眠的高原哨所。想起阿凤与我们朝气蓬勃的成长岁月,它就像奔跑在白月光里的一个精灵,令人无比快乐。阿凤本来只是一条极为普通的狗,因为埋在这没有人喝彩,甚至连过往动物也不愿在这里久留脚步的地方,它就变得不再那么普通。在我心目中,它一直是个小小的可怜虫。
我抬起头,望一眼星空,双手合十,祈祷有一颗星星属于阿凤。
23
眼看,月亮又要来接太阳的班了。
夜空清凉,没有星星,也没有风。随着天边那一抹残红的消隐,莲花般的月亮匆匆步入喜马拉雅山的舞台,高原的月亮善于表演独舞,称得上尽职尽责。你看她倾其所有地挥洒出皎洁的清辉,把大地的心情涂抹得那么明快,把雪峰的表情点染得那么安神。总之,不让你沉醉她决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