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欢这样的夜晚吗?在月色如此柔曼的夜晚里,你会做些什么?我想,我会情不自禁地挽着爱人的手漫步林间小路;我会抱着亲爱的孩子哼一曲摇篮曲;我会手握一杯温暖的咖啡临窗眺望;我会把双手落在斑马键上弹一曲雪绒花……想起这样的夜晚,幸福,的确可以像花儿一样开放。
可是有人很不喜欢这样的夜晚。
他和他是同年兵。他们一个来自成都,一个来自上海。他们被分到这里执行看守任务已整整一个冬季。这样的夜晚比以往任何一个夜晚都要安静,安静得就连最后一片绿叶变黄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安静得连彼此的呼吸都可以听得真真切切,安静使彼此在喘息未定的时候一刻不停地感到可怕和窒息。既然两个人都很不喜欢这样的夜晚,那么他俩在这荒山野岭的地方,到底喜欢什么呢?
说出来,也许你很可能不太相信,他们只喜欢-- 狂风怒号,倾盆大雨,大雪飞扬。
不难想象,在这样的地方和这样的夜晚,只有大自然发怒了,他俩才能感到彼此心跳的存在。可就在这样一个无聊得让人找不到话题的夜晚,他和他如同两颗缺氧的沙粒几乎滑入了崩溃边缘。平时,两个二十郎当的小伙子躺在各自的床上,总有聊不完的天。可这样一个夜晚,他俩实在是找不到什么新鲜事可聊了,风雪潇潇的季节把他俩仅仅只有2载当兵的历史嚼了个粉碎,所有记忆犹新的往事都被对方撕得支离破碎,使之无法缝合--比如当兵前谈过几个漂亮的女朋友,父母怎样离异,小时候偷看那个谁谁谁洗澡,挨过班主任几次表扬和批评,逃过几回学,等等。甚至连队里的战友谁好谁不好,谁喜欢打谁的小报告,谁最有希望当上将军,谁是谁的马屁精,他俩也不厌其烦地翻来覆去说了千万遍,两个小男人就这样在90多个夜晚用神聊的方式干掉了18年的成长史和近乎2年的军旅秘密。可这样的夜晚,他们的话题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只能怨恨自己,谁让自己年轻得还没长胡子呢。这只能证明经历的事情少了,就无能为力给这样的夜晚添加丰富的色调。
遗憾。真遗憾,过去的故事都已谈完说尽。
想想这个漫长的夜晚能找到什么精彩内容打发无眠的时光呢?烟没有了,酒也没有了,时间好像由有限变成了无限?值班的月亮如无性别的神走到了山坡上。其实,也就只剩下那么10个来个小时,他俩就可以走下喜马拉雅山了。下了山,第一件事做什么好呢?他俩心照不宣地彼此你看我,我看你,看来看去,这一看便让双方从床板上弹了起来。他俩像是找到了一个话题的着火点,眼睛瞪得大大的。那一刻,两人恨不得明天是个大晴天,各自马上就能回到自己的故乡,把时间握在手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最好把人世间所有喜欢做的事都放在第一天,第一小时,第一分钟,第一秒钟做完,那才叫痛快啊。
"等我回到成都后,"他望着小天窗说,"我一句话也不想说,就坐在人民南路的台阶上,使劲地看人,我就无比幸福了!"
"别说是看人,只要是个会喘气的,哪怕一只猫,哪管一只做梦的蜻蜓或蝴蝶,只要它能咬我一口,我也会感到很满足。" 嘶拉!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两个人几乎同时倒下床,把头转向对方,互相对视着。按哨所日常生活常识,他们应该立刻跳起来排查情况,可两个人都没有动,他们对三个多月来从没有出现过什么响动,一时竟无法做出及时的判断和反应。
"是落叶吧。" "睁大眼睛说梦话。" 咣咣当当!又是一声。
这一回他俩同时从床上跃起,又同时抓起身边的冲锋枪,一转身躲到了窗前。隔着玻璃窗,他俩同时看到一只黑瘦的怪物正在用嘴撕咬着哨所的门。顿时,两颗脑袋一片空白。他俩同时用力捏了一下彼此的手和脚,痛!冷冷的痛!不是梦,不是梦。
"哪来的狗呢?"他目不转睛地望着那怪物。
"搞笑,怎么会是狗?"他不以为然。
而那庞大的怪物丝毫不理睬他俩对它的议论,仿佛眼里根本就没有这两个人,依然故我地啃咬着铁皮做的门,很用力,而且带着明显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