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故乡和西藏筑成了我散文创作的两座高高的山脉。"西藏"是一种丈量,"故乡"则是一种回眸。在无数个灵魂像风的夜晚,我在西藏常常梦见风吹草动的故乡,醒来时,揉揉眼,我面对的是脚下一百二十多万平方公里的高天厚土,当我转身回眸故乡的时候,庞大的西藏早已在我体内驻扎下来,两种刻骨的痛交织成了我创作散文集《飘过西藏上空的云朵》的情感积累。
往事像厚厚的云,把回忆盖得严严实实,不让我看到西藏的真面目,但有一座雪峰还是把头探了出来。他们迎着金色的阳光,抖动着银色的披肩,笑对故乡。
往事被云带走。我站在雪线上,仰望苍穹,苍穹无言。乳白的云从我视线中忽然消失,而我停在原处,却不愿抽身离去。
附注:此文为《解放军报》针对《飘过西藏上空的云朵》一书在读者中引起的不同反响后,特别约我写的稿件。相当于一篇创作谈,也相当于一篇命题作文。
其实那几个爱读书的哥们都反对年纪轻轻的我写创作谈。后来,想想他们说的也有道理。我最初的正标题叫"在西藏抒发青春和梦想",副标题是"我与散文集《飘过西藏上空的云朵》"。此文第一个读者是远在广州的苏彩桃老师。作为《飘过西藏上空的云朵》一书的责任编辑,她付出的心血让我铭记难忘。我想,感激的话留在心里更好,因为那才是最沉甸的记忆。
那天,彩桃老师几乎是守在电脑旁边等到深夜才收到我稿件的,在得到她的一番赞赏之后,她还和我对照了几个概念模糊的字和词,很快就将稿件发给了我。
紧接着,我便将文章发给了北京的林敬秋编辑。她看完稿件很满意,把此文发表在《军营书屋》的头条,标题改成了《飘过西藏上空的云朵》,内容删了部分文字。
文章发表后,我意外接到了军内外许多读者的电话。让我尤为感动的是《战旗报》霍莉霞女士在电话中对我指出的"一发不可收拾",应该改为"一发不可收"。
今出书,收入此文,作了补充修订。
忘记这是第几次在天上飞了。
12年光阴,像手指在夜色中的一个叠影,灯一拉亮就消失了。人坐灯下,心底里升起一种苍茫之荒,模模糊糊,如旷野中上升的狼烟。之前,我生活在一个历史上从没记录过空中飞人的村庄,自卑得几乎不敢想象人在天上飞是一件怎样的事情?那时,少年的理想像冷风吹拂的芦苇,来不及摇摆已被暮色笼罩的丘陵压伤。常常坐在门槛上,望着屋檐滴水,心灰又迷惘。正是这段时间给我添置的岁月掌纹,才让我有了向着世界最高处飞的幸运。
这一飞就飞离了我的村庄。
仅仅一百分钟,便从直线那一端的川南山丘飞到八百公里这一端的青藏高原。
走出宽敞的贡嘎机场,回头呆望着来时的飞机又一次起飞;不可思议却又妙不可言,心境顿时开朗起来,一如雨后的春天纤尘不染。飞机起飞,我心昂然。这是我第一次被飞机起飞所吸引。在这之前的一百分钟里,我的心,一直随飞机悬挂在空中。总担心这个庞然大物,飞累了容易折断翅膀无可救药地掉下来,所以一直闭眼不敢看世界。当飞机降落,我听到人们的尖叫声:"到了,到了,快看,西藏到了。"
世界在一瞬间变得彻底陌生。
阳光打了山峰一记响亮的耳光。遍体伤痕的山体,几棵衰草在风中哀嚎着死亡的气息。远处的远处,山尖,冷得吐雪。经幡吹动的河流,九只羊像九块石头一样蹲在流水的边缘,看自己冥的表情。抬头的一刻,它们的样子好像是听到对岸藏家少年拨动的扎年琴声。裹着花头巾的藏族女人,缓慢地行走在紫外线的内部。
绿得像茶的四川已被飞机甩得无影无踪。
这是我第一次飞往西藏降落之后的记忆。
初到西藏的时候,这个记忆一直被我怀疑。为此我曾跟随驮盐的马匹跑到贡嘎机场边的草地上远远地看飞机起飞与降落。每当飞机越过头顶,震耳欲聋。尤其是两架飞机在跑道上排队等待起飞,前面的飞机慢条斯理,依次前进,停好,像一只巨型的烧鹅让太阳的光茫烤着。忽然,飞机像一个浑身发抖的酒鬼,往前窜,一不留神,酒鬼的头已经抬起来,左右平摊的手臂,挥舞着,冲上去,冲上去,不顾一切地冲上去,非常坚贞的样子,像我年少时坐在雨天的木窗前油然而生的一个念头,真叫人慰藉。那一刻,我想飞得更高。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不由自主地兴奋起来。而自己坐在飞机里,起飞了,倒一点感觉也没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后不论在什么时候,看见飞机起飞,我的心就开始慌乱,然后,失落。人类怎么能干出这样一件让自己感到不可思议的事情,这么重的一块铁?不对,是铝,铝在高空中托起那么多上帝的婴儿,它究竟累不累?
渐渐地,坐飞机的次数多了,那些违背科学原理的担忧渐渐的减去,想象的时间忽又多起来。其中,反复出现一个时间重叠的动词-- 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