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低语。在圣洁又遥远的查果拉面前,她的语气俨然失去了"杨总"风风火火的变奏形式。她难过地说,在那些远离爱情的查果拉哨兵面前我突然有种抱愧之感,尽管我知道你把他们客观典型化了,但,人是渺小短暂的,自然是伟峻永恒的。高寒洪荒令脆弱的生命喘息不安,且与纷繁莫测的现代都市文明去之又远,可悲的是我游历了祖国那么多大山名川,对长河高山,风马草原,还有野生动物依然没有从内心产生善待和崇拜之心。并且每当我去到一个旅游的圣地,心里仍会牵着那一本本账本,那一个个零售商,那一箱箱从北京发往成都的"软件"和"硬件"。
真是痛改前非!痛心疾首!无言以对呵。想想,我们在这个繁华的都市夜晚,对查果拉哨兵缺氧之事高谈阔论的时候,祖辈生息在高原上的人们却并不把什么缺氧寒冷挂在嘴上。大家就好像没有这回事儿似的。多年来,我注意到,往往喊得最凶的是一些尚未抵达或正在抵达或刚刚抵达的新来者,世居西藏高原的人则通常沉默不语。查果拉海拔之高造成的缺氧、高寒、自然环境的恶劣和生存条件的艰难,都得由哨兵独自承受。但荒凉封闭并未使他们嫌厌,贫寒滞后没有令他们气馁。更令人崇敬的是,他们始终保持这种心甘情愿、慷慨超然的生活态度,甚至也不眼红那些生活在山青水秀温柔宝贵之地的人们,这大概能说明依着大风大雪大月亮大太阳日夜相伴的高原军人为什么具有如此宽阔胸怀,宽厚品性。
在西藏,确实有这么一群已经或正在战胜自我的人。他们默默无闻是由于他们顽强,他们乐于忍耐是由于他们无愧,他们友善达观是由于他们最知人情高贵。他们就是这样一群世代厮守于高山之父与江河之母的忠实子民。
也许这种感觉你不一定能够完全懂。因为如今的你是一座城市另一个领域的精英。也许只有切身体验者才知道,能够长时间在查果拉呆住实为不易,莫说一生一世,就是一天一夜你也是慎行的勇敢者。查果拉,涉及人作为智慧生命的要害本质,不仅能适应而且还能改造客观世界,正是靠着这一本能,那里的哨兵才能战胜种种未知的困难。作为西藏军人,这种战斗的本能万不可失。我想,所谓人类之末日,即是其本能丧失殆尽之时,但即是本能,就会与身俱在,更会因生存的严酷而愈加强烈,不会退缩。
想来这便是军人与国土共存的意义所在,灵魂与高原同甘共苦的结晶。我常常想,成批的高原军人与雪域极地世代生息与共,这是不是一个奇迹?他们是不是可以在这方面代表人类的杰出品性?而我作为其中一员因耐不住长时间的孤独和寂寞,忽地脑子急转,一纸报告突然回到四川盆地的这片闲散之地--一个至少氧气多一点、气候好一点、人群多一点、生活美一点的城市,我的心情其实并不舒畅,想起我的高原,我的西藏,还有远在查果拉的哨兵兄弟,想起那么多同路人还在风雪交加的夜晚同和平的精神和情绪搏斗,今夜,我怎能一个人步入歌舞的海洋?面对她提出的换一个地方去玻璃樽音乐会所喝酒唱歌,我只好无情地拒绝。
有关查果拉,我还能对你说些什么?当咖啡洗尽孤独凋零的街道,繁华的尽头便是黑暗。凌晨,与查果拉的 "聊斋"像不绝于耳的风雪声嘎然而止。
那一夜,我觉得,我是听着自己心跳入眠的…… 故事发生在一个大雪封山的冬天。
在乃堆拉距外军哨所仅有27.5米距离的观察哨里,第一次上哨的列兵,面对空中传来的直升机轰鸣声,正紧张地操作着监控仪器,密切观察空中情况。他详细记录好空中情报后,透过防弹的玻璃窗,正好俯瞰到山口的界碑,上面几个红色的字体像他跳动的心脏。大朵大朵的雪,像棉花一样重重地落在地上。
他贴近结霜的窗户哈了口气,并通过那个气口向窗外仔细看了看,明亮的阳光铺在雪地上,雾气在地面上升腾。突然间,有一个在雪地上蠕动的黑点牵引了他的视线,他禁不住大喊了一声:"呀--有鸟。"海拔4318米的乃堆拉是一个生命禁区,一年四季生命在这里很难存活。特别是大雪封山后,哨兵就成了乃堆拉唯一的心跳。哪里来的鸟儿?列兵心中顿时充满了好奇和疑问。他一步跨出哨门,马上又退了回来。他想起了哨兵的职责。于是从墙上取下一副望远镜。镜筒中,他看到一只不知名的硕鸟,翅膀足有三尺长,全身漆黑一团,一动不动地望着观察哨里的他,那双灵敏的眼睛似在和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