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雪顿节,我正在广州酷暑,意外收到一张从西藏飘来的藏戏票。一时之间,感觉沉甸甸的西藏仿佛就在手上。这张藏戏票设计非常精美,全是彩印,票面上印着汉、藏两种文字,戏名叫《朵雄的春天》。赠票人是我刚到西藏不久结识的藏语文作家扎西班典先生,演出地点是西藏自治区政协礼堂,票角上还注明嘉宾座位排号。这张戏票的背面写着:藏戏《朵雄的春天》,根据藏区著名作家扎西班典的中篇小说《琴弦魂》改编,此戏为西藏自治区成立四十周年献礼剧目之一。"朵雄"是指多熊拉山。这个关于一把琴的故事就发生在多年前的多熊拉山口。
穿行在中国南方流光溢彩的都市,想象坐在世界海拔最高的礼堂喝着酸奶看藏戏,这其实是一件很小资的事情。心里不断想着一个人将重临西藏,观看出自友人笔下的藏戏,那庄严的场景是不宜用来让我想象坐在稻草堆上看坝坝电影的时光那么过瘾了。也许是时过境迁的缘故,对于西藏,我已陷入怀旧,可脚下这座生活节奏快得几乎要让人飞起来的南方都市根本就不让我怀旧,即使是我一厢情愿拼命的怀旧,终究也温暖不了自己。
窗外,两只蝴蝶停在木棉树上,学街道边传来的歌谣,歌声好像乡村夜幕里吹来的阵阵凉风--
我家楼下的空地是一个电影院,
在夏天的夜晚它不再出现,
如今的年轻人已不懂从前,
那时候的人们陶醉过的世界,
我长大时看着他们表演爱情,
当他们接吻的时候我感到伤心,
在银幕的下面孩子们做着游戏,
在电影里面有人为她哭泣,
城市里再没有露天的电影院,
我再也看不到银幕的反面,
你是不是还在做那时的游戏,
看着电影的时候已看不见星星。
我的心,无法重归宁静。
从前的那些时光,难以找回,就像我一生跋涉也找不回平原离散多年的星星。这样的夜晚,再安静一些该有多好,最好有一轮吐蕃王朝的明月挂在残缺的山顶,照亮我穿越寒空孤道。月下是戴着九条哈达的西藏,凝结在一望无际的枯草之上,夜风吹醒灵魂,有一个清凉的背影总让人想起她身后久远的大昭寺。那经幡吹过的屋檐下就是她的后窗。我知道只要她愿意转身面对我,不用挥袖,我就可以摘下西天的星星当作心上刻下的钻石,捧到一代公主文成跟前,像一位哨兵站直身子给她敬礼,然后,向她表白--
在回来与离去之间,都是因为暗恋你。
格萨尔王锋利的剑刃劈开茫茫远古的声韵。
千年雪山以神的名义屹立在雅鲁藏布大峡谷边缘。
风马旗,摇曳着繁荣与衰亡;玛尼堆,像诵诗一样庄严美丽。
羊群,在雪亮的风中跑散开来。
不远处,是一条清冷的河流,戴着雪山的面具,向着雪山的雪山的雪山,苍凉着苍凉的苍凉……
琼玛扔出一块九眼石,立在帐房的经杆下喊道:回来,你快回来!
这时,羊群都在发呆。
目光从四面八方直视过来的雪山也在喊:回来,你快回来!
琼玛望了望天,接着又喊:你是什么人?
雪山反问琼玛:你,你,你,是什么人?
琼玛十分傲慢:我要你先回答我?
雪山以同样的语气反问了琼玛。
琼玛本想告诉雪山,她叫琼玛,藏语的意思就是一小块酥油。可雪山的语气咄咄逼人。她抬头,野茫茫。欲喊,始终喊不出声来。她最终甩响了牧羊的嘎朵,朝着天边愤怒地吼了一声:我讨厌你!
雪山毫不示弱,照样回敬了一声响鞭:我,我,我,讨厌你!
琼玛没招,一屁股坐在草地上,目不转睛地望着雪山,猜不出谜语。
夕阳落在她的嘎朵上,灵光闪现。
雪山在河面上默默地射下一片幽蓝的阴影,绿草与嘎朵将藏家小女孩人生第一次放牧的记忆抛洒成天地之间的幡影,扯着夕光扯着帐房扯着旧年的游牧碎片。
琼玛想了些什么,羊群不知道。她越想越不痛快,突然将手中的嘎朵扔出好远,纵身跃上小小的马背,驰向草原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