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 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下载论坛@txtnovel.com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两千年的夏季,一家广州漫画社向我约稿,要我以《我和流星有个约会》为题创作一个脚本。创作之前,编辑在电话里再三叮嘱我“要尽可能地想象画面的样子”,然而最后我还是很不得人心地把它写成了小说。我的首部中长篇小说。
《琉璃沙》写于两年以后,其间经历了高考。我一直以为一个人的心智会随着他年龄的增长或阅历的丰富逐渐成熟起来,我也想从我的作品中看到自己的成长历程。而当《琉璃沙》完稿之时,我竟意外地发觉这篇小说中居然还会有关于“王子”的幻想。于是我便笑自己,我是否打算一生写童话呢?师长们毫无疑问是不支持我写一些在他们眼中极为幼稚而不合逻辑的东西的,他们认为我长期沉溺在“空想主义”里,会不自觉地把文风练小气了,我从小到大参加作文竞赛无数却没有一次拿奖,这就是最好的证明。所以他们会鼓励我说,出去走走,观察观察社会现象,写点务实的文章。似乎只有写点务实的文章,才会有奔头。
对此,我不屑一顾。
但是我偶尔也会想,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不再把写作仅仅视为一种乐趣,我只惦记着投投稿呀换面包呀,那时候再回头看看当下的自己,会不会也觉得可笑呢?如果大多数人的幻想最终都敌不过现实的无奈,我但愿自己能成为那一小部分中的让心灵永远居住在不可触及的彼岸的人。即使有那么一天,当彼岸不得不变成此岸,我也希望别来得太快。
创作《琉璃沙》这个故事的灵感起初来源于三毛。我曾经有过一个念头,某一天能如三毛那样做一个流浪的歌者,披星戴月,餐风宿露,踏遍撒哈拉的每一寸土地,寻找一种传说中的奇异的沙子。后来读了采访三毛的笔录才知道,只有那些从没有流浪过的人才会把流浪想象成潇洒和浪漫的生活。艰辛的旅途远非文字所能矫饰。现实毕竟并不唯美,唯美只存在于人们的初衷。所以,我的故事里没有流浪。我只是觉得,我应该在既定的事实上期待奇迹的发生,而不是在完全没有作好遭遇挫折的心理准备时,对着一份难能可贵的幸福吹毛求疵,因它的遥远而为自己的不执着找来种种借口,以过程的悲哀来逼迫自己放弃追寻的信念。
我喜欢童话里的爱情,喜欢童话里虚无飘渺的东西。当梦与现实起冲撞的时候,我只要拿一支笔,便可以实现它们之间最完美的结合。这让我感到无比欢愉。莎士比亚有一句名言:“当爱情追求实质,爱情就像影子般飞逝。追,追,追那飞逝的;飞,飞,飞离那追逐的。”或许有很多人承受不起时间的考验,使尚未涉世的人也开始怀疑幸福的有无。当一种爱情来得太偶然或太趋向于完美,我们就觉得它像童话,而童话又是最经不起向下猜测的,所以爱情就不可信。我们宁愿选择更可靠的生活,年年岁岁,过着怨天尤人的日子,让圆满在碰触指间的那一刻悄悄流向彼岸。生命不该有如此负荷。我们自以为是地把一切都看透彻了、想透彻了,我们忽略的是什么呢,在繁华的浮躁的都市里,来不及体验生活的情趣,不懂得怎样营造氛围,忘却了去捕捉眼神交会时的瞬间的感动,而那仅仅在一念之间的,往往就是生命最本原的美丽。
所以我觉得应该写些什么,来挽留人们心目中那份渐渐被遗落的纯真。
有一种国度,它不依赖于任何宇宙天体,孤零零地躺在星际空间里浮游。
没有人可以掌握它的方向。即使是那个国家的国王也无从知道它下一秒会怎么样,会飘向哪儿,会不会融化成太阳黑子。
国民们似乎已过惯了这种凶吉未卜的生活,也不见得提心吊胆。他们最最惧怕的还是哪一天会被驱逐出境。因为国王是个容易动怒的人,一动怒,就命令属下把你扔出去,随你掉进土星、木星、水星或者冒充UFO(不明飞行物)做自由落体运动。总之,You are free(你是自由的),他一概不管。
国王虽然火气十足,但也有焦虑无奈的时候。他从邻国听说好多兄弟终究都逃脱不了要和一颗叫“地球”的星体相撞的命运。这是由于那怪物有一身强大的吸引,国王研究了大半生也研制不出一种斥力能抵御这股力量。可他是深知其中紧迫的,一旦当他们靠近地球,就会被无阻尼地吸引住,接着愈来愈接近它,引力也随之递增,撞向地球的速度也变得越大。一撞,冰消瓦解,支离破碎。
而我们地球上的人通常把这解释为尘粒和大气层摩擦时产生的流星雨现象。
至于那些国家,也许就叫流星国吧。
惨了,惨了,开学第一天就迟到。我的神给你上一柱香了,千万千万别给值周班的人逮到,否则猫科动物定又罚我拖半个月地板。
“同学,同学……”
值周班的男生──啊──怎么不灵啊?!快铮\
“同学,同学!你站住!……”
什么?“站住──”?怎么能用这种暴力字眼,搞得我像恐怖分子。
“喂!你站住!”男生跑上来一把揪住我胳膊。
“哎呀,你干嘛!”我重重甩开他的手,“你懂不懂男女授受不清啊?”
男生有点窘,吧嗒两下嘴,说:“刚才我叫你你怎么不应呐?”
“嗟!我又不叫‘同学’,我怎么知道你在叫我?”
“刚才你明明看我的呀!”
“我看你──?你以为自己有多帅?长得像北澳袋鼠。我要看你?笑话!”
“你……”男生似乎百口莫辩,继而转移话题,“你迟到了,”他边说边翻开记事册,“几班的?叫什么名字?”
糟糕,这下怎么办?猫科动物肯定会批我的,狠狠批我。
“几班的?叫什么名字?”男生死死盯着我。
假正经什么呀正经,我说:“我又没迟到。”
“没迟到──?”天知道他脸上是何等夸张的表情,把手腕冲到我眼前,“现在都已经几点了?”
这一步完全可略,他还不清楚我是那种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人吗?也难怪,通常第一次遇见我的人多少会有点神经错乱,这是顾宇铭说的。但顾宇铭不会,他是看着我孕育繁衍这种性格的,适应了。
“款式不错,”我说,“可惜走的不是北京时间。”
“……”
“门卫室有钟,有空去对对表。”说完就走。
吹牛的事嘛就要出其不意,想我活到现在吹到现在也始终吹不出一个像像样样天衣无缝的来,都是一眼穿帮,但每次也都是爽快脱身的。精髓就在于吹牛不注重“真”,反之越假越好,越荒谬越好。最好就是你开飞车撞了人家然后一脸无辜地说后面有怪兽追你。这好比你无所事事地走在街上,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过来揍你一拳,你顿时就陷入莫明状态难以置信,自然不会在一秒种之内“还治其身”,待你意识到自己吃亏以后,或再仿君子说些大哲理,他早已逃之夭夭了。当然,这种脱身法只适用于诸如上述专例。
浑浑沌沌地奔进教室,发现位子居然被人占领了。二话没说,冲过去狠拍三下桌子。拍完才感觉亏待了自己,手太疼,不知死了多少细胞,嚼一礼拜甲鱼也补不来。于是更窝火:“喂!你懂不懂规矩?怎么随随便便抢人家位子啊!”
那人猛一抬头,十分诧异地看着我。这是一张陌生男孩的脸。
“老师还没安排好座位呢。”男孩被我的粗鲁吓得怯生生地说。
“噢,你是转校生啊,那也不该抢我地盘呀!”我指着最后一排,“坐那儿去!”
“同学,”一个女生的声音,“你是不是高一(1)班的?”
“当然……”天哪!我怎么都忘记我已经升高二啦?!啊──怎么可能──我是天下第一大白痴!
“对……对不起……走错教室了!……”我扭头就跑。
“哈,看呀,这学校培养出的高才生……”
“我们以后会不会也变这样弱智啊?……”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呀……”
背后一阵哄堂大笑。
真想挖个洞钻进去。太没面子了,居然让我在一帮小学弟小学妹面前丢脸!霉星!
现在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高一级,就得多爬一层楼。学校之所以层次按照年级来分,无非是想让学生们深刻领悟到要做人上人不容易,真是一语双关。就像一个人爬山,爬得越高,空气越稀薄呼吸越困难。想必要攻克硕士博士学位每天得爬一千层楼高,有电梯倒也爽心。正反我是成不了大气候的,也不想窒息,能读完大学我老爹妈咪就要朝我磕头了。
说真的,我可真向往大学,大学里就不用被这种无聊的规章制度折磨得死去活来,学校就不会动辄拿处分来压你。不像我们学校,凌晨一点钟到校深夜十一点回家,不要太扣噢。言重点,这种规定是绝对侵犯学生人身自由迫害身心健康的,把那个时间倒一倒么还好考虑考虑。
爬上两楼。教室里似乎很安静,走在走廊上听不见一点动静。这对我来说大大弊大于利。混水摸鱼的人就希望现场越乱越好。其它倒没什么,就是不能让杨菁抓到。那女魔头太会告状,她在班主任跟前一个花言巧语,我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吉人自有天相。When my heart sank(当我失望的时候),忽然发觉后门虚掩着。哼,那女魔头一定两只眼珠瞅着前门看,我要是从后门溜进去,她必定始料不及。等我神不知鬼不觉地坐下后她再来审,我可就要倒打一把了。
蹑手蹑脚推开门向里张望,女魔头位子空着?管他呢,先进去再说。
“铃铛……”一只手搭住我的肩。
“啊!”我猛回头,顾宇铭站在后面。
“是我。”他搔了搔头,一副傻样。
“是你?”我有点来火,“你算什么?!神经病!你想吓死我啊!”
他继续搔头。
“杨菁呢?”我打量着那个空位。
“她……”
“找我呀?”
天!这是女魔头的声音!她,她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我可在这里恭侯多时了。”女魔头像是一股气体变的,满脸阴笑地绕到我眼前。
“我看你也不像光明正大的人,就猜准你会走后门。”
怎,怎么会这样?!
我摸透这女魔头的习性,硬碰硬对我是万害而无一利的。好汉不吃眼前亏,于是只好摇尾乞怜,“别告诉猫科动物。”
“不行。”
“算我求你,求你行行好。”心想将她碎尸万断的样子。
“不行不行。”女魔头连连摇头,也不怕把魔头摇下来。
“杨大姐。”
“不行。”
“杨奶奶。”
“不行。”
“杨猪圈。”
“不……你骂人!”女魔头顿时气炸了肺。
“你讨骂!谁会像你这样不通人情?我养只狗还会晃尾巴呢!”
同学们齐唰唰调过头来享受坐山观虎斗之快感。其实班里和杨菁过不去的大有人在,只不过无人敢强出头。这年头就这样,有权势的人说句话闹地震也要当摇篮睡。无奈猫科动物又不深入人心探求民意,只听那女魔头一面之词非要实行干部终身制,任她兴风作浪呼风唤雨把班级搞得乌烟瘴气不可收拾。
“你……你敢造反……有种……有种到崔老师面前评理去!”女魔头气得要哭出来。
“你左一个崔老师右一个崔老师,你和她什么关系?有种就单打独斗不要请援兵。嗟,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班长?班长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百花之中一根草嘛。”
“好,好,”女魔头定定说,“我不跟你争,你等着,此仇不报非君子,我会要你好看!”女魔头说完转身便回到位子上。
“多谢你,我够好看了,有空还是自己去整整型吧……”
“铃铛,”顾宇铭拉了我一把,轻声道,“好了啦,已经占上风了,这回是你过分,算了算了……”说着要把我拉到座位上。
我狠狠一甩:“什么?我过分?我都这样求她了她还无动于衷,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啊。你这个吃里爬外的混球……”话一出口方觉有误,怎么说得像一家人似的?立即转移话题,“都怪你不好!杨菁在后门守着,你眼睁睁地看我自投罗网,你是何居心?现在还帮这女魔头来教训我,是不是有把柄在她手里怕她揭你的底?你们这帮臭男人都是一群窝囊废加饭桶!”
“天哪!她扯到哪儿去了!”顾宇铭有些摸不着头脑,“太会借题发挥了。”
“你不让我骂我偏要骂!”心想反正那女魔头铁定要告我的状也无所谓罪加一等,不如爽爽气气骂个彻底痛快解解我心头之恨,于是扯开喉咙,“杨菁你这个女魔头阴险狡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简直就是蚯蚓蜗牛火鸡考拉蜘蛛泥鳅癞蛤蟆壁虎蜈蚣蟑螂蟒蛇带鱼……”
“铃铛!”一声尖叫和我的骂发生共振,玻璃窗啪啪作响。
我怔怔地回过头去,猫……猫科动物?!
口水也咽不下去了,只好低低地叫:“崔……崔老师好。”
“铃铛,到我办公室来!”猫咪一声令下。
我怏怏地跟在她后面,自知永无宁日了。
这个猫科动物,人老珠黄四十多还没嫁出去,一天到晚把矛头指向我。还假崇高说什么有了家庭会分散教学精力,那老师们都去剃度算了,看我国的教育事业有多发达。没人要就没人要呗,说什么追她的人从Next Age(第一八佰伴)排到十里南京路,嗟,哪个男人贱骨头想讨个凶婆娘进门,我看她倒贴给别人也不要。这个老处女,皱巴巴的老菜皮!
猫咪端坐办公桌旁,面部肌肉被胶水绷紧,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只有你知道,我沉默。
“你也太不像话了!哪个女生有你这么懒,开学头一天就迟到!”
“我没迟到,猫……崔老师,你可以去值周班问问。”
“我知道你会耍花样,但迟到就是迟到!你有什么理由?又是没拨闹钟?”
“不,是没拨生物钟。”
“还在教室里胡诌什么……带鱼!”脸变青了。
噢,原来如此,我怎么忘记她是只猫了?原来是带鱼把她吸引来的,早知我就说些cat-eating animals(食猫动物)了。
“今天下午在全班面前做检查。”
什么?做检查?!……
“崔老师,这太不公平了!……”
“崔老师,这真是明智之举。”杨菁!什,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崔老师,我要她当众向我道歉,这种学生不好好调教会败坏班风的。”
道歉?……女魔头,你将原委全盘拖出也就算了,干嘛还添油加醋煽风点火?
“对,对。”猫咪连连点头。得到猫咪的支持,女魔头洋洋得意。
嗟,要被整死了。
“崔老师,你有没有学过物理?世界上的一切物体都具惯性,人也不例外。连续两个月每天睡到下午两点一下子刹车怎么行?总得延缓几天调节调节吧。杨菁也太没礼貌了,进办公室门也不敲,为了维护崔老师的威严,我......这份检查我做不了。”
理由充分,杨菁果然急了:“她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我说的是事实……”
“不要吵了!”猫咪大吼,“铃铛,这份检查你非做不可!Out(出去)!”
“我……”
猫咪不容我置辩:“Out!”
我调头就走,“砰”的一下把门关了。
哼,这种老师算什么老师,一点儿都没有为人师表的风度。他们说一,学生就不准讲二。仿佛他们个个都是上帝,简直在搞专制统治。跟他们心平气和地说说道理吧,他们非给你套个“顶撞”的帽子。只要是不动听的话,不顺耳的话,就是对老师大不敬,而且一旦触犯,他这辈子就看死你不会好。最最恶劣的手段便是动不动叫你写检查,难道我们学生就不爱面子没有自尊?好在我皮厚,要是碰上个皮薄的早闹跳楼了。一言以蔽之,这种败类老师不懂忠言逆耳,不懂明查秋毫,不懂循循善诱。哎,想来想去都觉得大学好。大学老师就是有品位素养高,不比中学老师没有法律意识尽干些剥夺人权的勾当。
一上午不知是怎么过来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满目的猫脸和女魔头的讥笑。
窗外阳光灿烂,而我的心却沉入了冰冷的河谷。
中午,我独自来到花园。我认为那是学校里唯一的一片净土。
花园很少有人来。因为男生们有空通常往篮球场跑,而女生们则趁此机会分秒必争Study(学习)以缩短和男生之间因智商导致的差距; 偶有几对追求浪漫的校园爱侣也是远远看不上这个小花园的。
我坐在河边的草坪上。
天蓝得很透澈,透澈得让人担心世界末日快来了。草坪上撒着蒲公英和一些不知名的小花。估计那花是鸟栽培的,传说是有一种鸟学起了蝴蝶的差事,在花丛树丛一转悠身上就粘了些花籽之类。带着花籽飞行,落到哪儿是哪儿。小花却零星得可怜,八成是这花园寂寞得连鸟都不愿多光顾。还有几株野百合,无精打采地摇摆在日光里,投下抹抹淡影,以表对夏的眷恋和告别。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倒影,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失落。
“我遣皇鞘郎献罟露赖娜四兀俊?
我自言自语地说着,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悠扬的旋律。
我环视四遭寻找声源,最后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榕树下发现顾宇铭,和他怀里的吉他。
他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什么也没说,他专心地弹吉他,边弹边唱:“你和我,不常联络;也没有,彼此要求。从开始到最终,这份情感没变过,没有谁能够取代这种甜美的相投……”
嗯?我的视线不由自主转向顾宇铭,他怎么知道我最喜欢听小刚的《暖风》?
他看出我的惊讶,笑了笑,继续唱:“习惯对你说感动,需要时你在我左右。两颗心活得自由,不担忧时空……”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且具有磁性。
顾宇铭小时候就住在我家对面。我家是石库门,而顾宇铭家是那种独门独户的日式房子。房屋砖红如新,两旁法国梧桐枝叶青绿如洗,气派得正与我家形成鲜明对比。那时候,我不知道有多羡慕顾宇铭,确实弄里也没几个不羡慕的。
音乐在顾家一脉相传。顾宇铭的爸爸是学器乐的。顾父用心良苦欲栽培顾宇铭成大音乐家,不想顾宇铭对那些民族乐器压根儿没兴趣,把父亲的宝贝摸去一层光也摸不出什么悟性来。
三楼是杂物间和顾父的工作室,我坐在窗前正好可望见顾宇铭在里边的一举一动。他父亲出门的时候,就把监督任务交由我负责。只要顾宇铭偷一下懒,就省不了挨他父亲回家后的一顿骂。顾宇铭原先不明白谁在捣鬼,他甚至把这间工作室拆了几遍找监视器,一一落空后就注意到窗对面,才发现我这个间谍。不过这对我来说却不是件坏事。顾宇铭有懒仍旧要偷,但偷完后总不忘拿些好吃好玩的来孝敬我。这些年我小恩小惠也收了不少。各得其所而已。
顾宇铭是注定成不了大器的,但多多少少遗传了些祖宗的基因,再加上耳濡目染父亲对音乐的那份痴狂,到底受过点熏陶,会拨几下六弦琴。顾父大喜过望,觉得终于完成历史使命在祖宗面前好交代了。
后来顾宇铭一家移居巴黎,听说他在那里又学了几年器乐。
看顾宇铭表演,这还是第一次。
“有暖风,在心中,何必畏惧过寒冬?不必说,什么是拥有,你给的我懂…….”
我发觉顾宇铭在唱歌的时候很投入,很富灵气。这时的他似乎已俨然变成另一个人,从指间到发梢都深深蕴含着艺术家的气质。
“有暖风,梦里头,呵护纯真的执着。爱不休,让期望的手从来不落空。谢谢你,陪着我.……”
歌声慢慢停了,吉他声也跟着停了。
“对不起。”顾宇铭说。
我猛地抬头:“为什么?”
“因为我的……居心不良。”他搔搔头,做了个鬼脸。
我忽然有点想哭。
阳光不知不觉移远了,轻风吹散一地的蒲公英。
要我做检查也就罢了,要我给杨菁道歉实在下不了台。那女魔头今儿个一天可美了,笑太久都不怕增加鱼尾纹,我看她就不爽。
放学铃一打冲出教室,何奈女魔头早有先见又被逮个正着,揪回来做检查。猫科动物垂帘听政,别班的学生居然也来凑热闹,前门后门塞满了头。不用说,准是女魔头散播消息想拆我的台。
检查根本没写。站在讲台前倒有一种新闻人物的优越感,不得不使我联想到张惠妹,我们都是做焦点的命。也该心慰了,说不定我比阿妹出色,做个检查就劳师动众,开演唱会还得了。
女子半边天,尤其是我这类大女子,能屈能伸。检查这种东西,换个代名词就是“自我亵渎”,不打草稿都能信手捏来。
“今天早上八点零八分零八秒才到教室,不可否认我完完全全是只猪。猪有眼不识泰山不晓得杨菁为官一向公正廉明铁面无私甚比青天,贿赂不了就大骂出口,想来真是罪该万死十恶不赦。可谓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我终于受到严惩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下辈子投胎做猪!”
今天真是没话说了吧,一秒不多一秒不少,响铃的时候恰好迈进教室。进来时,我特意瞅了杨菁一眼,那魔头居然也翻着白眼瞪我。世界上心有灵犀的人莫过于两种范畴,一种是情侣,一种是劲敌;当然,世界上最悲哀的事也莫过诤湍头心有灵犀。我猜杨菁现在是一肚皮的失望,一肚皮的火气,她就巴望着我十点再来。要揣测她的情绪实在太简单了──我Happy(高兴)的时候她Sad(悲伤),我Sad的时候她Happy。
奇怪的是,待我坐定下来,杨菁居然一改以往的青面獠牙,笑盈盈地朝我走来。那笑里肯定是带刀的,我心想。
“早上好啊,铃铛。”杨菁依然笑盈盈地说。
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向我问好?
我斜她一眼,说:“有屁快放,有屎快拉。”
“唉呀,冤家宜解不宜结,以前的事嘛一笔勾销算啦!”
不像魔头说的话,难不成她真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我看看她,想从她的满脸堆笑里找出一丝破绽。无奈视力有限,没看出什么名堂,倒看到那些堵在毛孔上的痘痘雀斑,深受视觉污染侵害。
得了,姑且信你,看你能耍什么花招。
“有事吗?”我问。
她眉飞色舞,继而又神情诡秘:“铃铛,听说你和顾宇铭是青梅竹马?”
“邻居。”我说,“你问这干嘛?”
“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好幸福!”她闭上眼合着手放在胸前。
嗟,我的邻居,她沉醉个啥?难道……我偷偷瞟了眼顾宇铭:“你对他有意思?”
杨菁立即睁开眼:“别瞎说,我是羡慕你,替你高兴呢。”
“替我高兴?什么意思?”
“老实说,你们是不是……”她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在拍拖?”
什么?我和他拍拖?
这时候才发觉周围气氛不对,怎么几十双眼睛就这样来来回回地盯着我,杨菁,和顾宇铭?
“老实交代,你和顾宇铭是不是……”
我早料到,要这个女魔头弃恶从善是比登天还难。哪一日她给你好脸看就意味着她准备在背后捅你一刀,换一种方式折磨你而已。代价换取经验,如今我冷不防成了阁下的前车之鉴做了那女魔头的刀下鬼。
教室里安静得简直像到了太平间。我真为那些备课熬出白头的先生叹惋,可怜他们辛辛苦苦教学生涯氐闹督峋У酵防椿姑徽飧鑫侍饩哂形ΑI峡我茏龅秸庖话氲募吐桑9苋巳私寤?
“帮帮忙,我会和这种人谈恋爱?”
“什么‘这种人’?你别赖了,都有人看到了!”杨菁不依不挠。
“看到了?看到什么了?”我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昨天中午有人看到你们俩在花园里卿卿我我我我卿卿。”
恶,差点没呕出来。就有人这么无聊一天到晚捕风捉影,是块做记者的好料。
“神经病,你干嘛不给我们准备张床?”
“总之靠得很近,顾宇铭还弹吉他给你听。”
恶,都几十年代了还这么封建。我现在才知道一旦绯闻缠身的人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
“我和你靠得很近,你怎么不说我们在搞同性恋?顾宇铭这种人木头木脑,连篮球也打不来,纯粹是个书呆子!跟他谈恋爱,这不是在贬低自己吗?”
杨菁将信将疑,问:“真的?”继而把头转向顾宇铭,“顾宇铭,你说呢?”
鸦雀无声。杨菁兴致满满地等了十秒钟,顾宇铭仍然保持缄默。
我没看顾宇铭,那呆子十有八九也没什么表情。
我承认刚才说的那些话的确有伤他自尊,但这毕竟是事实。我十一岁之前的童年都是和顾宇铭一起度过的,说起来也能算青梅竹马,但不知为什么就是对他没感觉。除了弹吉他的时候,顾宇铭怎么看都不帅。何况顾宇铭曾说他喜欢温柔体贴又善解人意的女孩,想必他对我也没什么兴趣。
归根结底,我们学校的男生质量差,次品多,是全世界丑男的集合。谁要是到我们学校来参观, 就不会觉得阿兰.德隆之所以会成为巨星是个机遇问题。
“坦白,那你喜欢谁?”杨菁又将视点集中到我身上。
这个女魔头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怎么变得这么八卦?我喜欢的人……
多年前一个宁静的夜晚。
那是来自远空的呼唤。
天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忽然,一颗流星划破黑暗,闪烁耀眼的光亮让人睁不开眼睛。它久久盘旋在空中,仿佛在找寻着什么。最后,流星停在我的上空。
“你是谁?你从哪里来?”我仰望流星。
“我是流星国派来的使者。”流星回答说。
“你为什么总是不停不停地的叫我呢?”我问。
“这是我的使命。因为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你命里注定的一个人。”
命里注定……
“他是谁呢?”
“当流星雨降临的时候,他就是你所要追寻一生的那个人。”
……
“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有一个白马王子在等我。”我对杨菁说。
话刚出口,就引来一阵哄笑。
“她以为自己是白雪公主?”
“走火入魔啦……”
“清醒点吧!……”
难怪,这些事说出去恐怕三岁小孩子都不可能相信。但我确确实实是和流星通话了,我无时无刻不感觉到它对我的呼唤。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些奇怪的感应,还有那种与生俱来能与流星对话的特异功能,荒诞得就像天方夜谭。
但我深信流星的话。
“铃铛!你发什么呆!”
一声尖叫把我拉回来。抬头一看,不禁毛骨悚然,猫科动物正气势汹汹地站在我面前。怎么上课了?什么时候打的预备铃我都没听到。
“还愣着干嘛?!”猫科动物暴跳如雷。
愣着干嘛?那你叫我干嘛?不经意一低眼,看见桌上有张纸;再定睛一看,顶上赫然印着“高二开学摸底考试”的字样。
啊──我要死翘翘啦──
讨厌中学里有念不光的书,考不完的试。读书这种东西,说穿了是在“浪费青春”。青春嘛,就该用来潇洒潇洒挥霍挥霍。我们学校里的几个拔尖生,哪个不是苍颜白发未老先衰?不要把古往今来的长命学者都归功于陶冶情操修身养性,我看他们是读书成精了。书精,蒲松龄也前所未闻。说到这,我是挺崇拜韩寒的。可惜他独木难支孤掌难鸣,现又被不少道貌岸然自作聪明的教育家批驳得体无完肤朝不保夕,哪有功力再发动一次文化大革命。我们学校考试的卑鄙之处就在于突如其来,从不事先跟你打招呼,不让你有丝毫准备的余地。这好比一部跑车,它坏了一个零件绝不会提醒你“我不能开了”,而是潜伏在体内随时随地暴发出来,炸得你稀巴烂。去年国庆节放完假就突然搞个抽样考,害我被父母虐待得连童养媳都不如。其次,有朝发夕至的功能,早上做的试卷下午就批完发下来,让你没一天好日子过。哎,我真想死大学了。听我老姐说,他们每星期就上四节课,尤其快到毕业的时候,我们拼死拼活地准备迎考,他们松散得进学校像进自由市场,交篇论文全了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天突然变阴郁了,滴滴嗒嗒下起小雨。我知道,它是为我的37分而哭泣。
我在黄亭子里躲雨。黄亭子是学校附近惟一的小卖部,文具冷饮应有尽有。黄亭子本来不受欢迎,后来校长亲自出马把一里之内的摊贩赶得精光,剩下这孤零零的黄亭子生意不兴隆也不行。那老板以为自己发达的时候到了,物价天天涨停板,宰了我们这帮学生该买的还是要买。
这会儿店里冷冷清清,就我和老板两人。起先他还笑逐颜开地给我推销这个推销那个,后来见我没有要买的意思也就懒得多费唇舌,索性半眯着眼瞅我,似乎一副站了他地盘也得付租金的架势。
没义务理会那个大胡子,我背过身去。刚转身,就看到顾宇铭也走了进来。
我蓦地就回忆起早晨发生的事,不免有些尴尬。
“嗨。”顾宇铭说。
“嗨。”我机械地回答。
天色渐暗,雨点也越布越密。
顾宇铭和我并肩站着,一语不发。我不清楚究竟什么原因让我们瞬间变得像陌生人一样,很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无话可说。
“你真的相信有个白马王子在远方等你吗?”顾宇铭忽然开口道。
我转过头望着顾宇铭的侧脸。
雨顺着屋檐淌下来,在店门前的坡角里积起一个池子。雨本来不美,但能破茧成蝶,落进池子里就变水花和涟漪。
“汪”的一声,打破沉默。
回头一看,一只狗从柜台里钻出来,跳到我脚边。我不禁吓了一大跳,赶紧躲到顾宇铭身后。
顾宇铭看看我,问:“怕狗啊?”
“嗯。”我点点头。都怪我小时候去招惹狗被咬了一口,到如今仍心有余悸。
顾宇铭走过去,蹲下身,把狗抱到膝盖上:“挺可爱的。”
“哈哈,”大胡子老板笑着道,“刚生下来,你喜欢就送给你吧。”
嗟,想不到他也有大方的时候。那自然,总不能把家当狗窝吧。
顾宇铭当仁不让地收养了这只狗,并管它叫“伯爵”。伯爵是公狗,品种也极普通,身上有深咖啡夹黑灰的花斑,仔细看倒是有点神秘的色彩。还有,伯爵的左眼上有一个奇怪的星状标志。开始我仍有些惧怕它,后来看它小得实在没有咬人的能耐,就放大胆抚摸它。它用舌头舔我的手指,痒痒的。伯爵很通人性。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有了伯爵以后,流星对我的感召就一天比一天强烈。我觉得体内有一种磁场在无形中扩大,仿佛某个天籁俱寂的夜晚我就会超脱地球飞往另一个世界,没有声息,一触即发。我不知道这种召唤预示攀裁矗不知道是否哪天真会应验流星的话。
周末的午后,阳光懒懒地躺在十字叉的水泥大公路上。车少人稀,偶尔有一两个过路的,也是行色匆匆。只怕涂三寸厚的防晒霜也防不住这紫外线,看像忙不迭要将一辈子的路走完。老头老太此刻就显得安逸多了,干瘪的身体藏在五指叶下也不出汗。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日光稍许隐退了。穿过巷子,就是一条僻静的街心花园。灌木零零落落地撒在两旁,中间开出一条狭长的道来,是用雨花石铺成的。
我心不在焉地走,走着走着老远就看到一条狗的影子。正准备逃,恍然发现这影子熟悉,是……伯爵!
我奔过去托起它的前肢:“伯爵,你怎么在这儿?顾宇铭呢?”
伯爵突然挣开我的手,向前跑去。
“伯爵,你去哪里?”我大叫。
伯爵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我。它在示意我跟它走。
我不知道伯爵要领我去哪儿。我紧跟着伯爵。
天慢慢地,慢慢地浸成橙红色。小道逐渐走宽,而且斜斜的向上,像在攀梯子一样。我猜那尽头也许是一个能和月亮伸手即触的山顶。
“伯爵,你带我去哪儿?”
伯爵不应我,仍然一刻不停地向前跑着。
小道的倾幅越来越大,云离我越来越近。我真担心再这么走下去会走出太空。
我低下头,分分明明看见学校,黄亭子,树木,车,还有蠕蠕而动的行人。怎么回事?整个世界都在我脚下?!天,这太离谱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虚幻而飘忽不定,如堕五里雾中。我看到银色的圣诞树,缀着泛光的彩球和金丝带扎着的礼物,一个个气泡蒸腾上天,升到一定高度就发出“啪啪”的脆响,星星相继坠落,像一朵朵绽放的烟花,光怪陆离;还有金色的麦田,繁华的马车载着灰姑娘驶向幸福所在,麦田旁是幽幽的蓝海,我听见海的深处美人鱼在嘻笑。
就像走进梦幻迷宫和童话书里。
“伯爵,伯爵!”
突然黑糊糊的一片压下来,我看不见伯爵,也分不清方向。
“伯爵!伯爵!你在哪里!”
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我发现一点烛光。黑暗中的烛光是希望和生命的象征。我像遇到救星般地朝烛光飞奔。
烛光近了,我看清那其实是一扇门。门里透出无穷强大的光芒,亮得跟白天一样。奇怪的是,门就在我面前,光已经照在我身上,但无论我怎么跑,都永远跑不进那扇门。
为什么?!!难道,这是我的错觉!!
我万念俱灰,终于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
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又黑又冷。我是不是快死了?是不是到了阴曹地府?一定是无常鬼变伯爵来害我的。
泪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我感到委屈极了。
“铃铛。”
一束阴影投在我眼前的光波上。
我抬起头,是顾宇铭和伯爵。
“来,把手给我。”
我看到顾宇铭朦胧而温柔的笑。我牢牢握住顾宇铭的手。
门近在咫尺,跨一步就到了,为什么刚才却那么遥不可及?
这门就像两个国度的分界线,有云泥之别。走进去就豁然开朗,云淡风轻。
信步在一条宽阔的林荫道上,两旁传来松涛阵阵。那松树是马尾松,叶子像在水晶里涤过,树杆看起来也油光可鉴。墙上是爬山虎留下的细蔓,枝枝茎茎都朝气蓬勃;墙却已经老得出奇,层层叠叠的皱纹乐此不疲地泛着沧桑感,古堡一样,像罗拉被困在电脑世界里探险。透过另一排松树,依稀可以看到几幢粉红楼房,阳台是透明的琥珀色的落地玻璃,别具西式风味。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顾宇铭。
顾宇铭笑了笑,说:“大学。”
“大学?”我一愣。
隐约听见远处的喧闹声,感觉是有点学校的气氛。
“铃铛!铃铛!”
谁在叫我?一个陌生女孩跑到我跟前。她身着一条白色连衣长裙,有一头我好羡慕的飘逸长发,发上别着两个很古典的木质夹子,疏疏一道刘海遮住眉尖,手腕上还戴了好多少数民族才戴的手镯,一晃,发出叮叮当当悦耳的声响,着实的淑女打扮。女生很美,我愿意叫她“Angel(天使)”。
“有篮球赛,还不去看!”Angel兴奋至极地说。
不等我发言,她就拉着我向篮球场奔去。
难怪宿舍楼区死一样静,球场上人生鼎沸,让人顾虑眨眼工夫就蒸发掉了。以球场为光源,越到后面光圈越扩大,人口越密集。
Angel见到此种万人空巷的情景,兴致扫了一半。站定脚,撅起嘴,嘟哝道:“糟了,挤不进去。”
哎,淑女终究是淑女。都到这地方了仍弱不禁风,爆发不出一点运动的激情。
“到我后边去,我给你开道。”
Angel点点头,绕到我身后抱住我的腰。
这种有损形象的事嘛,除了我谁能干?
说真的,我从没见过校篮赛场面有这么火爆的。人挨人,不留一丝缝隙,仿佛一堵厚厚的人墙。要是我国边防有如此严实,我们一辈子国泰民安。这时,再小巧玲珑型的也无虚可趁。嗯,的确是个挑战,我心想。
“准备,我要运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