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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洁 当前章节:151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8

  我早料到他有这步,他如果知道什么叫人情世故螃蟹也会飞。

  Angel矜持地立在原地,我看到她眼底的泪,听见她心碎的声音。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换了谁都是不幸的。

  “Angel……”话刚出口,才觉得现在有一件比安慰更重要的事要做。我要骂人。

  我冲出图书管,三步并两步地追上柯音翔。

  “喂,你可真有一套啊,刚才要不是我们帮你,你早就玩完了!”

  柯音翔一副安步当车的样子。

  “你算什么东西?巴不得所有人都把你当菩萨供着!”

  他仍然装模作样充耳不闻。

  我怒发冲冠:“你以为我怕你啊?你神气什么啊?狐假虎威!……”

  柯音翔忽然停下来,冷冷地看着我,道:“你很烦。”

  我忽然觉得他面目狰狞,可怕得就像一个魔鬼。他冷峻的外表是一堵不透风的墙,拒人于千里之外,坚固得无懈可击。

  “没有一个女生会喜欢你!”说完调头就走。

  哼,一天的心情全被这恬不知耻的家伙给毁了。气急败坏地回到寝室,又看到房间里像战后的废墟,五脏也要爆炸了。毫不忌讳地大步大脚踩进去,鞋底的干土落在课本上,浸着葡萄酒香水搅成潮湿混浊的泥泞,风尘仆仆,和一阵瓶瓶罐罐的声音。我想找茬儿。

  这时,门“砰”的一声撞开了。顾宇铭闯进来,肩上背着吉他,一改往日的书生风度,拖了把椅子坐到我面前,比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还兴奋,“铃铛,我编了一首歌。”说完就沉醉地弹起吉他来。

  我暗骂这个永远也学不会察颜观色审时度势的人。

  “你别再跟我来这套!”我郁积了一肚子的愤怒终于发泄出来。

  顾宇铭一愕,问:“铃铛,你不舒服么?”

  我从来都没有对他的吉他发过脾气,我知道是我迁怒他。

  “哪儿不舒服?我陪你去医务室吧。”

  我看着顾宇铭,哼,天下乌鸦一般黑。我嘟嘟嘴,说:“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

  顾宇铭沉默了片刻,看到桌上地上一团乱麻,就蹲下身替我整理抽屉收拾残局,边忙边说屋子乱了心情也会乱的。

  少惺惺作态,我大声叫:“不要你管!你出去,马上出去!”

  顾宇铭站起来定定了两秒钟,然后朝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回过身,道:“今晚网上有好节目。”说完就出去。

  我听见关门声,这声音把我和外界隔绝了,有种众叛亲离的感觉。我全身瘫软地倒在床上,没力气说话,没力气拨一下手指,即便看到婚纱窗帘也再没有想嫁的冲动,谁要呢?除非是个能忍受粗糙变味和哭声的男人。晚景降在鱼缸内的乡间小路上,淹没大量浮萍般的扰嚷,世界归复原始和安宁。我困乏地闭上眼,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朦朦胧胧之间,听到门外一阵混乱。屋子里漆黑,伸手在空中游荡,拉开灯,支起头看闹钟,已经夜里八点。哦,佩服自己能睡,没吃晚饭也不觉得饿。外面吵,吵什么呢?急促的脚步似乎都向着一个方向去。我仍躺着,白色的灯管照在眼睑上,张一条缝,让视觉慢慢适应。

  “失火了!”门外传来一声尖叫。

  失火了?怎么可能失火?我下床去开门,只看到整宿舍的人蜂拥而去,看不到一点火的影子。嗟,准是夸大其词,明明是一根小火苗,存心讲得那么恐怖搞得人心惶惶。我靠在门口,像中流砥柱,鲁迅都说了,这就是中国人的弱点,喜欢隔岸观火。

  “铃铛。”Angel在人潮里叫我,看样子她也是随波逐流的。

  我说:“你也是去看火的?”

  Angel奔过来,气喘吁吁地说:“是啊,电脑房失火了。”

  电脑房失火了?

  “走,去看看吧。”Angel拉我往电脑房去。

  电脑房坐落在文学社北侧的实验楼三楼,附近除了一片灌木乔木混合区就是空旷的场地,除了上机上实验课人迹罕至。

  形势比我想象中紧迫得多。老远就看到火场被人群重重包围着,电脑房的窗子里透着红光,消防车,云梯,兵慌马乱,校长在喇叭里高喊维持秩序。

  “天,怎么会这样?”我有点难以置信。

  Angel接口说:“是机器引起的,听说还有人困在里面呐。”

  有人困在里面?---“今晚网上有好节目”,我分明回想起顾宇铭临走前说的话。我不禁一颤,一个可帕的念头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我问:“谁困在里面?”

  Angel摇摇头:“不知道,我听别的班说的。”

  “顾宇铭呢?”我踮起脚朝人群里张望,“那你看到顾宇铭了吗?”

  “没有。”Angel奇怪地望着我,说,“怎么啦?”

  我剥开人群向里面挤,Angel跟在我后面。

  全校的人都密集在实验楼附近,找遍了却没有发现顾宇铭的影子。

  难道他……我捂住头竭力阻止自己再胡思乱想,但可怕的念头就如噩梦般不听使唤地在我脑子里反反复复。

  电脑房仍无尽无休地喷吐着熊熊火舌,我的心也随之火烧火燎。

  我从没有这么紧张过一个人,也从没有这么害怕会失去一个人。我没想过顾宇铭在我心中究竟是怎样的位置,甚至认为他在我心中根本就没有位置。可现在,为什么他重要得就像是我生命里的人,和我休戚相关,我想要不惜一切地去换回他的存在,即使生命。

  一种不可抵御的力量让我丧失理智。我冲破人群,朝实验楼狂奔而去。

 “喂,你疯啦!”Angel惊慌失措地大叫,“快拦住她!拦住他!”

  接着几个消防队员生拉硬拽把我拖离火场,恶狠狠地说:“都这节骨眼了,你还来添乱!”

  我绝望地跪倒在地,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多么无助,多么无能为力。喧闹听起来很遥远,我的周围是死一样的寂静。

  流了一整脸的泪。

  “嗨。”忽然一片黑影落在我身上,“铃铛,你也在这儿?”

  这是?---

  我抬起头。他背着月光,我只能看清他镶着银边的轮廓。火焰忽明忽暗,在他的镜片里闪烁。还有咕噜咕噜的声音,一只狗绕着我来回转圈。

  黑影在我面前蹲下身:“铃铛,你在干嘛呢?”

  顾宇铭。

  是顾宇铭。

  我感觉到他的气息。

  顾宇铭。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把将他抱住,号啕大哭起来。

  顾宇铭任我抱着,任我的眼泪染湿他的衣领。他是在迁就我吗?

  我慢慢松开手。

  “铃铛,”顾宇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你的哭声很难听。”

  背后传来车子启动的声音,人潮一哄而散,火灭了,难怪苍穹变得夺目,墨蓝色的云,繁星,和泪珠。

虚惊过后,校园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学生们很快又进入考前状况。我可没这么好的应变能力,我真懊恼火灾为何没蔓延到电脑房隔壁的化学实验室以触发一场大爆炸,把实验楼炸得片瓦无存,这样就能免掉一切操作考了。

现在呢?除了偶然受到一些来自良心的谴责,大致上和没操作考没多大不同。

今天去Angel的朋友家聚会。走到他们家门槛才发现原有估计大谬不然,一家老老小小七窝八代都在,仅这一点,就已全盘否认了本质意义上的聚会。有家长参与,聚会就变成作客。没办法,Angel的朋友,不好爽约。当即问对面水果店老板拎了一篮子猕猴桃,前辈们讲究礼尚往来嘛,人有时候不得不向现实屈服。他们家是罕见的四世同堂,父亲恋家,母亲是工作狂,平常饮食起居都她老公一个人张罗,直到有稀客来,她才难得下厨搭一把手。吃饭的时候就是老祖宗的天下。仗着自己命长,啃不动东西也要在餐桌上谋一席之地大讲特讲,讲她们那时盛行乞巧的风俗,每逢七月初七就要对织女星祷告,请求传授刺绣的秘诀。后面絮絮叨叨也听不清在讲些什么,似乎更加妙趣横生。一个已到了行将就木之年的老太太,再怎么意味深长地掩饰感情也能不经意从她的印堂或眉尖洞察出几分来。所以众人多么兴趣索然终归受到点情绪感染不敢也不忍心打断她。这才是生活吧,我默默地想,有些淡淡的羡慕。

回校路上逛一圈超市,买了些绒线和钩针。只是想实践一下老祖宗的话灵不灵验,结账的居然附送我一本菜谱,真把我当家庭主妇了。

回到学校已近黄昏。一边走一边看菜谱,看着看着就为自己的不辨菽麦羞愧难当,再看着看着,就错觉上面的菜都被我炒熟了。

"请问……你知道铃铛住几号寝室吗?"

我停住脚,一个高高的留着郑伊健式的中长发男孩站在我跟前。我不认识他,防备起见,我问:"你找她干嘛?"

男孩笑了笑,一点不透露,只说:"有事,我找她有事。"

我把他带到寝室前,摸钥匙开门。我说:"她就住这儿。"

男孩微微一愣,问:"那她人呢?"

我忍俊不禁,说:"本姓,本名,本人。"

"噢,"男孩顿时醒悟,"原来你在捉弄我啊!"于是伸出手,说,"你好,我是普恒。"

普恒?这下轮到我发愣了。文学社社长普恒?全校响当当的人物。难怪他自我介绍说"我是普恒",而不说"我叫普恒",看来他深信自己的知名度,只要一报出大名众所周知。可是他为什么来找我?

我放下针线菜谱,和他握手。

他见我一脸困惑,嘴角扬起一抹笑意,道:"《囚徒》是你写的吧?"

我点点头,"是啊。"前个月在《Feeling Me》上发表了,稿酬也早用得不知去向。

"你们宿舍区太乱,不好找哦。"

哼,话里有话。我身份卑微,哪像你普恒声名显赫要隐居都难。

"别误会,我没有调侃的意思。"他忙补充说。

我吃惊心事竟被他一眼看穿,真厉害。立刻切回正题,问:"你找我有事?"

"是这样的,"男孩递给我一封信件,"我是来向你约稿的,这是约稿函,希望你能接受。"

"向我约稿?"

"是啊,我觉得你很有潜力。"

我抬起头,遇到普恒迷人的微笑。

第一个夸我的人。

送走普恒,独自坐在写字台前看约稿函。街灯亮起,食堂里队伍从窗口排至门外,等得失去信心了就用筷子敲饭盒,找途径来宣泄烦燥。不想站队,干脆不去食堂。古人尚能画饼充饥,何况是那本山珍海味的菜谱。走一阵子神,才能心甘情愿地把精力集中起来。约稿函里是一些小说梗概和写作范本,密密麻麻,全是印刷稿,。

后来几天,我便开始忙碌地工作。收拾起游荡的性格,像个大文豪,晚上靠电筒照明奋笔疾书,白天在寝室与文学社之间两点一线,赶来赶去,就好像已是生活的所有。一个多么一无是处的人有事做了也会认识到自我价值。我从心底里感谢普恒让我过上了这种有方有向的日子,可惜偶尔在文学社门口遇到他采访回来,总是满面倦容的模样,即使在编辑室里,他也是忙得分身乏术不可开交,始终没机会洽谈几句。直到他接过我最后一篇稿子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道:"晚上能来文学社吗?想跟你聊聊。"搞文学的人说起话来也像给故事情节设下一个悬念,让人欲罢不能。

夜晚普恒在文学社门前徘徊,见我到来便咧嘴一笑:"嗨。"他的笑有魔力。

一番寒暄之后,普恒带我上楼,从底到顶。社里没人,只剩下我们两个活像夜游的傻瓜。一楼到三楼是水泥地板,四楼到七楼是木头地板。普恒走路很任性,脚步哪里一顿,就一个回音,在整幢楼里旋绕,纠结。

站在楼顶上,星空离得很近,感觉变得虚无缥缈。

普恒让我坐在周围一圈高高凸起的台阶上,指着远处,说:"看那儿。"

我朝他指着的方向望去,看到车辆在霓虹中穿行,闪闪烁烁,像黑暗里的眼睛,像夜航。

我感到普恒总能在不知不觉间带给我久违的喜悦。

"铃铛,我想邀请你加入《Feeling Me》编辑部。"

我略有得意,一面笑一面看不夜城里灯红酒绿:"我值得你这么提拔吗?"

"值得,"他停顿片刻,接着道,"因为我爱你。"

我猛地回过头来,惊愕地看着他。他说他爱我?

"我爱你,我从没有遇见过一个像你这样行云流水般的女孩子。"一缕发丝飘到他的唇边。

普恒握住我的手。  

普恒任文学社社长兼《Feeling Me》的主编,新闻系,高我一级,留着郑伊健式的中长发,高高的个子,英俊,有迷人的微笑。我的了解仅限于此。我十分知道没有了解的爱情好比没有奠基的空中楼阁,一击即溃,但我认为普恒是真诚的,是世界上最最优秀的,凭,凭女人的直觉。

我和普恒谈恋爱。是他追我。这事全校皆知,我引以为荣。

我崇拜普恒。我事情一多就会焦头烂额无所适从,而普恒干什么永远都是有条有理。编辑部里的人逢我就夸普恒好,夸他有模样有能力有深度,总之好男人有的他都有,话音里仿佛是我配不上他,他喜欢我才叫错爱。

  普恒宠我,又很敬业,为了不使他陷于窘境,我不得不拚命地乖巧,拼命地做事,拚命地精益求精。热恋中的人无所谓在某些无关紧要的方面委屈求全,体力脑力点点滴滴地往外泄都由爱情来充电打气。每天五点过后,普恒开始从容不迫地收拾东西,层层叠叠的文件他都能梳理清楚对号入座。一边收拾一边侃侃而谈,谈他假期去打工的事,谈他习惯边喝咖啡边吃饭,谈他的童年,甚至是他的家他的父亲,无话不谈。和普恒聊天是一种享受。

上个礼拜忙得脚不踮地,开书友会,筹办暑刊,组稿,帮表演系的朋友提供剧本,事情接二连三地冒出来。周末突然变得很新鲜。百忙之中一空闲马上精神涣散,再投入工作就会前功尽弃毫无头绪。普恒不在,便随手拿走他桌上的采访笔录。

回寝室,敲响门给自己听,再摸钥匙。有人叫我:"铃铛。"

我知道是顾宇铭,也不回头,叮叮当当地开了门。走进房间,把笔录往床上一丢,先把鱼虫喂了,免得水泡眼骂我感情淡薄。顾宇铭不用我请,自己进来,接着身后就没了动静。我侧转脸看他,他靠在床架上翻普恒的笔录。我笑,伸手去捏鱼。

"铃铛,不要跟他在一起了。"

"哗"的一下,鱼从我手心里溜走,水溅了我一脸。我拿毛巾擦脸,边擦边说:"你有病。"

顾宇铭以为我在骂他,跳过来说:"我没开玩笑。"

我把毛巾贴着下巴,瞪他一眼,说:"你也有病。"

"铃铛,你根本不了解普恒,他是一个伪君子。"

顾宇铭的话终于激怒了我。我不允许任何人诬蔑在我心目中最完美的普恒。我大声说:"难道你比我更了解他吗?"

他将笔录扔回原处,说:"傻瓜,你只是被利用了!"

我怒目圆睁:"普恒什么都比你强,你嫉妒他才恶言中伤他!"

"你不可理喻!"

"你无聊透顶!"

他定定几秒钟,突然往后退了一步,一拧眉,狠狠地看着我,道:"对,我是无聊透顶。关心你有什么用?关心你还不如关心伯爵和吉他!"说完扭头就走。

我冲着他背后喊:"关心你才不如……"

喊了上半句就哽咽了。坐在凳子上,拿过那本采访笔录看。看着看着一愣,顾宇铭从小到大都从未朝我凶过,我怎么对他他也不生气,刚才真发火了。怎么回事?自己都傻掉了。哼,这事两不相欠,若不是他咄咄逼人来惹恼我,我也没想过要对他说重话呀。

继续看笔录。普恒才华横溢,笔下的人物都活灵活现呼之欲出。我骄傲,普恒是完美的,普恒宠我,他还说他会娶我。

看了足足几个小时,眼睛发酸,也看不进什么了。到阳台上远眺,一阵落霞一阵夕阳的,迷迷糊糊又耗了半小时。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带着笔录去文学社等普恒。

喜欢一个人就像沾染了罂粟,产生依赖性,戒都戒不掉。没有普恒陪伴无趣至极,时光也变得漫长得难以消磨。这叫相对论,爱因斯坦和我在这点上达成共识。

刚走进编辑室,就听到后面跟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我窜到书橱后面窥视。

门立即被推开了,进来一个身材高挑、眉目清秀的女孩,不是编辑部里的人。

"你这儿还算不赖。"

女孩话音未落,普恒也进来了,替女孩卸下单肩包,说:"你真难伺候。"

女孩倏地一下转身抱住普恒,挑逗道:"你不愿意啊?"

普恒也搭住女孩的腰:"愿---意---"

什么?!这是普恒么?当面对着我信誓旦旦,背后却又跟别的女人调情!

"那你喜不喜欢我?"女孩撒娇地问。

普恒搂着女孩的小脸:"一百个喜欢。"

我的心坠入万丈深渊。

"那铃铛呢?我听你们学校的人说你最近和一个叫铃铛的人打得火热呢。"

我屏息倾听。

"你干嘛跟她见识?"普恒放开女孩,走到桌边泻茶,慢慢地啜了一口,道:"《Feeling Me》要申报国家级刊物,我需要得力助手,她不过是我的一颗棋子罢了。"

"啪",普恒的采访笔录从我手中滑落。

女孩和普恒不约而同地向这边望来。我不再隐藏。我从厨窗后面冲出来。

"铃铛?……"

我冲出编辑室,冲出文学社。天,我在做什么!他说他爱我,原来只是爱我对他的爱做出的回报。把爱情当诱饵,我居然这样轻而易举地上他的钩这样轻而易举地成为感情上的牺牲品!一个失败的恋人,一败涂地。我感到天地为之色变。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继而一片空白。

"嗨,铃铛,横冲直撞的干什么呢?"顾宇铭站在面前,手上捧着两杯苏打柠檬,杯子外积着水珠,插在杯盖上的麦管也积着水珠,他递过来一杯,说,"吃么?"

我一下子扑上去紧紧抱住他,泪流成河。

"求求你……不要……不要说我的哭声难听好吗?"

顾宇铭什么也没说。

我已经失去思维,失去语言,只要有一个肩膀能让我哭泣。忽然,觉得腿一软,眼前一片天昏地暗……

我不知道我究竟昏睡了几天,只是在半梦半醒之间依稀看到顾宇铭的脸,看到他始终守护着我,废寝忘食,寸步不离。我想要唤他,但无论多么用力都发不出声音,我垂死挣扎,累到昏昏沉沉又睡去。

忽然,我的眼前浮现出一片篮球场,人潮汹涌,高凌在球场上比赛,屡屡上篮得分,周围的女生们欢呼喝彩---"因为,征服爱情是我的乐趣";我看到康家文写黑板,不知疲惫地替我补习,还有他特殊的目光---"其实我一直把你当女儿一样看待";柯音翔靠在司令台上画画,笔下几根硬朗的线条,冷漠得没有任何表情,相当酷的男生---"你很烦";我在文学社门口邂逅风尘仆仆的普恒,他带我上楼顶,郑伊健式的发型,迷人的微笑---"她不过是我的一颗棋子罢了"。接着,他们围着我迅速旋转,发出狰狞的狂吼,我感到头晕脑胀,感到喘不过气,我拼命地跑却怎么也跑不出这片迷局。

我猛的大叫一声,醒了。

顾宇铭坐在床边闻声而起:"铃铛,怎么了?做恶梦了吗?"

我出了一身冷汗,衣服全湿透了。

夕阳的余辉铺开一屋子,透过鱼缸的光线射到地上,五颜六色融洽在一起,水波一动,颜色跟着一动,像幻景。

我坐起来,顾宇铭帮我把枕头竖在床架上。

他拿了块热毛巾替我擦汗,摸了摸我的额说:"烧已经退了。"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

我不声不响地坐着,一动不动,思维还没有从刚才的惶恐中完全解脱出来。

"铃铛,我们出去走走吧,"顾宇铭搔搔头,道,"去乐园,怎么样?"

"不,我不去。"我把被子蒙住头。我不想踏出这个房间一步,我要作茧自缚,不会再给机会让自己伤痕累累。

顾宇铭毫不留情地拉开我的被子,抓着我的胳膊:"铃铛,你一定要坚强起来,懂吗?" 他深深地凝视着我......

天是暗蓝色的,云间浓间淡。顾宇铭走在我身边,短短一程看见一只蜻蜓风筝、一只直升机和一只广告飞艇。

到乐园天差不多变成黑幕了,想不到乐园里竟热闹至极。烟火在空中静静绽放,燃烧着指环的浪漫,在许多情侣旁游逛,我的心禁不住莫明地怦怦直跳。

我们乘旋转木马、激流勇进、碰碰车,看杂技表演,三维电影,然后夜不知不觉深了,顾宇铭带我去吃夜宵。说真的,我实在很饿了,看到香喷喷地汉堡端来,更加食欲大增,扑上去就狼吞虎咽。

走出餐厅,顾宇铭问我要去哪儿,我一眼就看到他身后高高悬起的摩天轮。

我坐靠在椅子的一边,望着铁栏外。人群渐渐离我远去,声音也离我远去。我像地面上受热的水珠顺其自然地要蒸腾到云里去。顿时,眼前一亮,一束聚光灯打在壁上。我看着上面勾出自己的脸的轮廓,蓦然发现旁边刻有一段英语:The ferris wheel,turn around,turn around,from down to up,the balloon of love is floating up slowly into the sky.I am breatheing deeply in your love while the roses cling to the vine,I won't forget this sign forever.The ferris wheel,turn around,turn around,from up to down,the temperature of love is falling to the ground slowly.The beautiful fairy tale is wonderful and unknown as usual,can I fly to your country in no way.(摩天轮,转啊,转啊,从下往上,爱情汽球慢慢飘到天空。当玫瑰花缠绕着葡萄藤,我在你的爱里深深呼吸,我永远也忘不了这记号。摩天轮,转啊,转啊,从上往下,爱情温度慢慢降到地上。美丽的童话故事依然精彩无知,我却永远也飞不到你的国度。)

摩天轮降落,降落,降落到起点。    

天透出一丝微亮,午夜乐园,慢慢地散场了。

再过十六天就是七月,我跳过终考直接安排起暑期计划。首先,我要学游泳,租一艘豪华的大船出海,然后去冲浪,在海滨搭一个帐篷,坐在沙滩上看星星,看云海,随后做一次远足,游览故宫和西施故里,再去走长城,最后,我就去暮干山避暑,做个像Angel那样的足不出户的淑女。

在寝室自得其乐地想了一阵,想得恍恍惚惚连自己都觉得是真的了。闭着眼睛打一会儿小盹儿,忽然听到门外有狗叫声。

"烦。"我习惯地说一句,去开门。

门刚敞开一条缝,伯爵就窜了进来。

"伯爵,你来找我玩啊?"我一边关门一边问。

"不,我有正经事儿。"一个声音回答。

我猛地一哆嗦,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巡视整间房间,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房间里全没有人。是我的幻听吧,我心想。

"喂,你不请我坐吗?"

啊---我一下子跳到床上,眼睁睁地看着伯爵:"伯爵,是你在说话吗?"

"不错。"伯爵也看着我,话音分明从它一张一合的嘴里传出。

天,这怎么可能!

"别惊讶。"伯爵跳上来,跳到我身旁。

我大叫一声蜷缩到墙角里。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它说着又准备过来。

"别过来!"我大叫,"你究竟是什么怪物?"

伯爵止住脚,没有再靠近。

"你,你究竟是什么怪物啊?"我惶恐得快要哭出来。

它在床边转悠了几圈,最后停下来,用一种很人格化的眼神盯着我:"我就是曾经一直在呼唤你的流星使者。"

流星使者?

我猛然间想起我已经很久没有受到来自流星的感应了。

"你已经找到你真正的归属,我的使命完成了。"

我怔怔地望着它。

"但是,你们只剩下三天时间了,"它又在床边转了一圈,"我们的国家濒临灭亡,三天以后,我们的国家就会撞击地球。"

我震惊万分:"你……你说什么?"

它转过脸看着我,我注意到它左眼上的那颗星状标志。

"难道你就从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又一怔。我的确从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来这里,甚至也忘了是怎么来的。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上的这所大学,我不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除了顾宇铭。

"这里是流星国,这里的每一个子民都是流星的化身,也包括你,和顾宇铭。"

什么?这里的所有人都是流星的化身?!

"一旦撞击地球,流星国就会支离破碎,谁也不知道你们会落在地球哪一个角落,也许天各一方。"伯爵跳下床,回过头说,"请你保守秘密,好好珍惜这最后三天吧。"说完,就用爪子拨开门,跑了。

我呆在原地,不敢相信刚才发生所的一切。

这里是流星国,这里的每一个子民都是流星的化身!

最后三天,在这最后三天里我该做什么呢?---"你已经找到你真正的归属……"

我真正的归属,到底是谁?

我为阳台上的仙人球浇水、送壤,一直以来我都没好好地呵护过它;我把鱼缸里的水换净,撒了好多鱼虫,再用游戏棒戳它们的水泡。我换上我心爱的机器猫窗帘,买两张谢霆锋和柏原崇的海报贴在墙上,我给丑娃做完新衣服拿来当枕头用。第一天就悄悄地过去了。

我和Angel逛了整日的街,开了整夜的Party。我们一起买漂亮衣服,一起参观美术馆,一起喝下午茶,一起沿着铁轨狂奔欢笑,一起开通宵的Party。淑女体力不支,摆摆手说你饶了我吧,我说不行今天你一定得奉陪到底。第二天也就这样悄悄地过去了。

第三天,所有要干的事情明明已经全干完了,可我心里还是觉得惘然所失。

我在寝室里坐着,两脚翘在写字台上,不说,不动,呆若木鸡。直到阳光渐渐隐没了,夜幕降临在城市的上空,我才意识到不得不意识到,末日,就要来了。

我站起身,很庄重地站起身。

没有谁会预知到末日的来临,他们还在幼稚地深谋远虑地打算明天的明天的明天。

我在校园里散步。

一群无家可归的星星早早探出脑袋,在高得能叫人玄想联翩的高空中眨着小而亮的眼睛,难怪有人说林忆莲的眼睛迷死人。

校园也已经沉睡了。

我穿过葡萄藤爬成荫蔽的走道,看见一个人影。

"嗨,铃铛,你也出来散步?"

顾宇铭微笑着走到我面前。我忽然怎么也笑不出来,而且还莫明地涌起一阵忧伤。

我伫立着,久久地望着顾宇铭。

"能弹吉他给我听吗?能为我唱《暖风》吗?"我低低地问。

我回到寝室。

我坐在床上,顾宇铭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弹吉他。

"你和我,不常联络;也没有,彼此要求。从开始,到最终,这份情感没变过。没有谁,可以取代这种甜美的相投……"

时间在歌声里一点一滴地过去,写字台上的闹钟慢慢地指向十二点。

"有暖风,在心中,呵护纯真的执着。爱不休,让期望的手,从来不落空。谢谢你,陪着我……"

歌声停了,吉他声也跟着停了。

我痴痴地凝视着顾宇铭。

指针就快要指向十二点了。

顾宇铭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我仍旧痴痴地凝望着他。

顾宇铭,会是我的归属、我命里注定的那个人吗?

  他的手慢慢地靠近我的脸,轻轻地托起我的下颌。

于是,顾宇铭吻了我。

刹那间,天崩地裂。我悬浮在大气中,忽然,无数道金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金光散发出无穷的热量,我觉得自己就要被燃烧殆尽,而就在那仅仅一瞬间,我蓦地又感到一片漆黑。

我恍惚一睁眼,发现自己已经着陆了,还傻傻地立在来时的雨花石铺地的街心花园里。一低头,看到伯爵也在脚边。

我立刻蹲下身抱起伯爵,说:"伯爵,你是流星使者吗?你快说话呀!"

伯爵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没有回答。

我放下伯爵。一切都各就各位了吗?

周围是夜的景象,路灯,霓虹,也都是我熟悉的位置。

我一路走着,庆幸我还认得回家的路,伯爵跟在我旁边。

走到家门口,有人叫我:"铃铛。"

我侧脸看,是隔壁林老头。林老头自三十多年前妻子患白血病去世就打起光棍儿。膝下两儿一女,大儿子在一家电脑软件公司当经理,小儿子毕业后就去日本求发展,各自飞黄腾达之后再也杳无音信,女儿以前是白领,结了婚就好比泼出的水,被男人牵着鼻子走,丝毫不眷恋娘家。辛辛苦苦拉扯大的三个孩子个个挺出息个个不孝顺,弃下这孤苦伶仃的糟老头没人管理。家里破棉胎,饭碗叮当,夏天夜不闭户,也不招惹小偷,再偷就只能偷他身上那层皮了。现在他坐在一把比他还老的藤椅上,伸出一双坑坑洼洼的脚,皱纹全往脚趾头攒,"才回家呀,你这个野小囡呀早晚把你爹妈气死。"

我不理他,心想他是有切肤之痛罢。我摁响门铃,果然就听到妈妈一边来开门一边骂:"小赤佬你到哪里去了?你还知道回来?"

门开了,妈妈一脸暴怒地站在面前:"晚了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我觉得我已经离开她整整一年了。

妈妈指着伯爵,说:"这什么?"

  "我的宠物,家庭的新成员。"

"你不是怕狗的吗?"妈妈嘀咕着转身去了厨房,"饭还没吃?"

我关上门,别上锁纽,走进客厅。电视屏幕里放着放也放不完的琼瑶片,流也流不尽的眼泪,遥控器底朝天地摔在茶色牛皮沙发上,水晶漆的短木地板与镶满冰凌吊灯的倒影混为一谈,还有装饰墙纸的竹花篮,温习着周遭的一切。我看见茶几下格有雪茄和烟灰缸,问:"爸爸呢?"

"没脑子的,他昨天不是出差去了么。"

噢,是去出差了,厂里派他到广州去送一批货。

我也来到厨房。桌上摆着茭白肉丝、炸鸡块、荷兰豆,汤是冬瓜虾糜汤,色泽鲜明,浓香浓香。妈妈临时做西红柿炒蛋,脱排油烟机轰鸣,微波炉运转。

我说:"妈妈,我刚刚去流星国了。"

"流星国?"妈妈不停下动作,"什么流星国?"

"就是和地球撞击会引起流星雨的那种国家,里面的人都是流星的化身。妈妈,你看到流星雨了吗?"

"没有。"

菜很快炒好了,微波炉也停了。妈妈关了煤气,浅蓝色的小火苗熄了,再顺手关掉脱排油烟机。于是碗碟相叩,筷子被抽出塑料筒。

妈妈把菜端进客厅。我拉开碗厨拿了个盘子,夹些鸡块和肉丝,送到伯爵跟前,说:"今晚将就着吃吧,明天再给你去买狗食。"

妈妈见状又唠叨:"人也养不活了还养狗。"

我吃饭,妈妈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琼瑶片已落幕,现在是晚间新闻。

厨房因为失去人的操作而失去动静,油瓶盐罐还堆在水龙头旁,灯光把洗洁净上的白猫照成黄猫了,三角架,鞋袋,我这个视角能看到的就这些。

"今晚九时有流星雨……"

我猛地盯住电视机,恰巧被妈妈换了频道。我扔下筷子冲过去强盗似的一把抢过遥控器,调回原台。

"……据专家测定,这场流星雨分布广泛,长达十九分钟,在天文史上极为罕见,N天文台报道。……"

我兴奋地大叫:"妈妈,我没骗你吧!这就是我刚刚去的流星国,要不是这场流星雨我也回不来了!……"

"这么说,"妈妈若有所悟地看着我,"你是流星变的喽?"

我像觅到知音般使劲点头:"对啊,对啊。"

"对你个头!"妈妈重重地敲了下我的脑门,"我看你是玩疯掉了,不好好读书,摸底考只考37分,还满口胡言乱语,让你爸回来好好教训你!"

"我说的是真话……"

妈妈也不听我,起身径自走出去了。

唉,没人会相信我。我低眼看见伯爵:"你总该相信我吧?"伯爵抬起头看看我,又俯下舔盘子。

我坐回餐桌上,继续往嘴里拨饭菜,也品不出什么味道。厨房里传来清脆的水声,突觉得这声音里淌着家的故事。下午我一回来先把书包往写字台上一甩,翻出当天的作业和事先涂好的满满一张草稿,圆珠笔、尺规、修正袋,样样准备到家,天衣无缝,惟有这样,我才能安稳和踏实过来。然后盛一杯冰饮到厅里放一张影碟,大多是美国经典故事片如《Yesainiya》《Garrison's Gorillas》,也有港台的,我妈喜欢,片子就不得不跟着她周转,每回看都是新鲜的。看了半张就开始打游戏,或开音响,或写闲诗,总之平时的禁忌戒条全犯了。六点之前把房间恢复原貌,妈妈爸爸就相继而来。随后我做功课,爸爸抽烟看报,厨房里水声哗哗,切青椒,削土豆皮,打煤气,菜下油锅。半个钟头之后开饭,一天里最重要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好久好久都没过这么亲切的日子了,以后还会不会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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