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停了,妈妈走进来,擦干手,问:"吃好了?"
我说:"恩。"离开桌子去整顿伯爵。
"铃铛,"妈妈边收拾碗筷边说,"刚才顾宇铭来过……"
顾宇铭?!我一怔,窜到她面前:"是顾宇铭吗?什么时候?"
"你回来前。你要是早五分钟回来或许还碰得到他。"妈妈捧着餐具出去。
我跟在她身后:"那他是来找我的吗?"
妈妈把餐具放进水兜,道:"他辍学了,要出国去学器乐,来和你道别的。"
"他去哪里呢?巴黎么?"
"没说。可能吧。"
我垂下头。
"噢,"妈妈直起腰,说,"他还留了件东西在你房里,说做纪念。"
我冲进卧室,一眼就看到那把搁在墙角的吉他。顾宇铭的吉他。
我走过去,慢慢地捧起它。
"有暖风,在心中,何必畏惧过寒冬?不必说,什么是拥有,你给的我懂……"
我轻轻抚摩吉他,不经意手指触到琴弦,发出"噔"的一声,只是脆弱得就像风里摇摇欲坠的芦苇,抖着抖着就逐渐消散在空气里,无处捕捉,没有踪迹。我抱住它。以后还会有谁为我弹吉他,唱《暖风》呢?
再过十六天就是七月,我跳过终考直接安排起暑期计划。首先,我要学游泳,租一艘豪华的大船出海,然后去冲浪,在海滨搭一个帐篷,坐在沙滩上看星星,看云海,随后做一次远足,游览故宫和西施故里,再去走长城,最后,我就去暮干山避暑,做个像Angel那样的足不出户的淑女。
在寝室自得其乐地想了一阵,想得恍恍惚惚连自己都觉得是真的了。闭着眼睛打一会儿小盹儿,忽然听到门外有狗叫声。
"烦。"我习惯地说一句,去开门。
门刚敞开一条缝,伯爵就窜了进来。
"伯爵,你来找我玩啊?"我一边关门一边问。
"不,我有正经事儿。"一个声音回答。
我猛地一哆嗦,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巡视整间房间,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房间里全没有人。是我的幻听吧,我心想。
"喂,你不请我坐吗?"
啊---我一下子跳到床上,眼睁睁地看着伯爵:"伯爵,是你在说话吗?"
"不错。"伯爵也看着我,话音分明从它一张一合的嘴里传出。
天,这怎么可能!
"别惊讶。"伯爵跳上来,跳到我身旁。
我大叫一声蜷缩到墙角里。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它说着又准备过来。
"别过来!"我大叫,"你究竟是什么怪物?"
伯爵止住脚,没有再靠近。
"你,你究竟是什么怪物啊?"我惶恐得快要哭出来。
它在床边转悠了几圈,最后停下来,用一种很人格化的眼神盯着我:"我就是曾经一直在呼唤你的流星使者。"
流星使者?
我猛然间想起我已经很久没有受到来自流星的感应了。
"你已经找到你真正的归属,我的使命完成了。"
我怔怔地望着它。
"但是,你们只剩下三天时间了,"它又在床边转了一圈,"我们的国家濒临灭亡,三天以后,我们的国家就会撞击地球。"
我震惊万分:"你……你说什么?"
它转过脸看着我,我注意到它左眼上的那颗星状标志。
"难道你就从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又一怔。我的确从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来这里,甚至也忘了是怎么来的。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上的这所大学,我不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除了顾宇铭。
"这里是流星国,这里的每一个子民都是流星的化身,也包括你,和顾宇铭。"
什么?这里的所有人都是流星的化身?!
"一旦撞击地球,流星国就会支离破碎,谁也不知道你们会落在地球哪一个角落,也许天各一方。"伯爵跳下床,回过头说,"请你保守秘密,好好珍惜这最后三天吧。"说完,就用爪子拨开门,跑了。
我呆在原地,不敢相信刚才发生所的一切。
这里是流星国,这里的每一个子民都是流星的化身!
最后三天,在这最后三天里我该做什么呢?---"你已经找到你真正的归属……"
我真正的归属,到底是谁?
我为阳台上的仙人球浇水、送壤,一直以来我都没好好地呵护过它;我把鱼缸里的水换净,撒了好多鱼虫,再用游戏棒戳它们的水泡。我换上我心爱的机器猫窗帘,买两张谢霆锋和柏原崇的海报贴在墙上,我给丑娃做完新衣服拿来当枕头用。第一天就悄悄地过去了。
我和Angel逛了整日的街,开了整夜的Party。我们一起买漂亮衣服,一起参观美术馆,一起喝下午茶,一起沿着铁轨狂奔欢笑,一起开通宵的Party。淑女体力不支,摆摆手说你饶了我吧,我说不行今天你一定得奉陪到底。第二天也就这样悄悄地过去了。
第三天,所有要干的事情明明已经全干完了,可我心里还是觉得惘然所失。
我在寝室里坐着,两脚翘在写字台上,不说,不动,呆若木鸡。直到阳光渐渐隐没了,夜幕降临在城市的上空,我才意识到不得不意识到,末日,就要来了。
我站起身,很庄重地站起身。
没有谁会预知到末日的来临,他们还在幼稚地深谋远虑地打算明天的明天的明天。
我在校园里散步。
一群无家可归的星星早早探出脑袋,在高得能叫人玄想联翩的高空中眨着小而亮的眼睛,难怪有人说林忆莲的眼睛迷死人。
校园也已经沉睡了。
我穿过葡萄藤爬成荫蔽的走道,看见一个人影。
"嗨,铃铛,你也出来散步?"
顾宇铭微笑着走到我面前。我忽然怎么也笑不出来,而且还莫明地涌起一阵忧伤。
我伫立着,久久地望着顾宇铭。
"能弹吉他给我听吗?能为我唱《暖风》吗?"我低低地问。
我回到寝室。
我坐在床上,顾宇铭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弹吉他。
"你和我,不常联络;也没有,彼此要求。从开始,到最终,这份情感没变过。没有谁,可以取代这种甜美的相投……"
时间在歌声里一点一滴地过去,写字台上的闹钟慢慢地指向十二点。
"有暖风,在心中,呵护纯真的执着。爱不休,让期望的手,从来不落空。谢谢你,陪着我……"
歌声停了,吉他声也跟着停了。
我痴痴地凝视着顾宇铭。
指针就快要指向十二点了。
顾宇铭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我仍旧痴痴地凝望着他。
顾宇铭,会是我的归属、我命里注定的那个人吗?
他的手慢慢地靠近我的脸,轻轻地托起我的下颌。
于是,顾宇铭吻了我。
刹那间,天崩地裂。我悬浮在大气中,忽然,无数道金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金光散发出无穷的热量,我觉得自己就要被燃烧殆尽,而就在那仅仅一瞬间,我蓦地又感到一片漆黑。
我恍惚一睁眼,发现自己已经着陆了,还傻傻地立在来时的雨花石铺地的街心花园里。一低头,看到伯爵也在脚边。
我立刻蹲下身抱起伯爵,说:"伯爵,你是流星使者吗?你快说话呀!"
伯爵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没有回答。
我放下伯爵。一切都各就各位了吗?
周围是夜的景象,路灯,霓虹,也都是我熟悉的位置。
我一路走着,庆幸我还认得回家的路,伯爵跟在我旁边。
走到家门口,有人叫我:"铃铛。"
我侧脸看,是隔壁林老头。林老头自三十多年前妻子患白血病去世就打起光棍儿。膝下两儿一女,大儿子在一家电脑软件公司当经理,小儿子毕业后就去日本求发展,各自飞黄腾达之后再也杳无音信,女儿以前是白领,结了婚就好比泼出的水,被男人牵着鼻子走,丝毫不眷恋娘家。辛辛苦苦拉扯大的三个孩子个个挺出息个个不孝顺,弃下这孤苦伶仃的糟老头没人管理。家里破棉胎,饭碗叮当,夏天夜不闭户,也不招惹小偷,再偷就只能偷他身上那层皮了。现在他坐在一把比他还老的藤椅上,伸出一双坑坑洼洼的脚,皱纹全往脚趾头攒,"才回家呀,你这个野小囡呀早晚把你爹妈气死。"
我不理他,心想他是有切肤之痛罢。我摁响门铃,果然就听到妈妈一边来开门一边骂:"小赤佬你到哪里去了?你还知道回来?"
门开了,妈妈一脸暴怒地站在面前:"晚了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我觉得我已经离开她整整一年了。
妈妈指着伯爵,说:"这什么?"
"我的宠物,家庭的新成员。"
"你不是怕狗的吗?"妈妈嘀咕着转身去了厨房,"饭还没吃?"
我关上门,别上锁纽,走进客厅。电视屏幕里放着放也放不完的琼瑶片,流也流不尽的眼泪,遥控器底朝天地摔在茶色牛皮沙发上,水晶漆的短木地板与镶满冰凌吊灯的倒影混为一谈,还有装饰墙纸的竹花篮,温习着周遭的一切。我看见茶几下格有雪茄和烟灰缸,问:"爸爸呢?"
"没脑子的,他昨天不是出差去了么。"
噢,是去出差了,厂里派他到广州去送一批货。
我也来到厨房。桌上摆着茭白肉丝、炸鸡块、荷兰豆,汤是冬瓜虾糜汤,色泽鲜明,浓香浓香。妈妈临时做西红柿炒蛋,脱排油烟机轰鸣,微波炉运转。
我说:"妈妈,我刚刚去流星国了。"
"流星国?"妈妈不停下动作,"什么流星国?"
"就是和地球撞击会引起流星雨的那种国家,里面的人都是流星的化身。妈妈,你看到流星雨了吗?"
"没有。"
菜很快炒好了,微波炉也停了。妈妈关了煤气,浅蓝色的小火苗熄了,再顺手关掉脱排油烟机。于是碗碟相叩,筷子被抽出塑料筒。
妈妈把菜端进客厅。我拉开碗厨拿了个盘子,夹些鸡块和肉丝,送到伯爵跟前,说:"今晚将就着吃吧,明天再给你去买狗食。"
妈妈见状又唠叨:"人也养不活了还养狗。"
我吃饭,妈妈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琼瑶片已落幕,现在是晚间新闻。
厨房因为失去人的操作而失去动静,油瓶盐罐还堆在水龙头旁,灯光把洗洁净上的白猫照成黄猫了,三角架,鞋袋,我这个视角能看到的就这些。
"今晚九时有流星雨……"
我猛地盯住电视机,恰巧被妈妈换了频道。我扔下筷子冲过去强盗似的一把抢过遥控器,调回原台。
"……据专家测定,这场流星雨分布广泛,长达十九分钟,在天文史上极为罕见,N天文台报道。……"
我兴奋地大叫:"妈妈,我没骗你吧!这就是我刚刚去的流星国,要不是这场流星雨我也回不来了!……"
"这么说,"妈妈若有所悟地看着我,"你是流星变的喽?"
我像觅到知音般使劲点头:"对啊,对啊。"
"对你个头!"妈妈重重地敲了下我的脑门,"我看你是玩疯掉了,不好好读书,摸底考只考37分,还满口胡言乱语,让你爸回来好好教训你!"
"我说的是真话……"
妈妈也不听我,起身径自走出去了。
唉,没人会相信我。我低眼看见伯爵:"你总该相信我吧?"伯爵抬起头看看我,又俯下舔盘子。
我坐回餐桌上,继续往嘴里拨饭菜,也品不出什么味道。厨房里传来清脆的水声,突觉得这声音里淌着家的故事。下午我一回来先把书包往写字台上一甩,翻出当天的作业和事先涂好的满满一张草稿,圆珠笔、尺规、修正袋,样样准备到家,天衣无缝,惟有这样,我才能安稳和踏实过来。然后盛一杯冰饮到厅里放一张影碟,大多是美国经典故事片如《Yesainiya》《Garrison's Gorillas》,也有港台的,我妈喜欢,片子就不得不跟着她周转,每回看都是新鲜的。看了半张就开始打游戏,或开音响,或写闲诗,总之平时的禁忌戒条全犯了。六点之前把房间恢复原貌,妈妈爸爸就相继而来。随后我做功课,爸爸抽烟看报,厨房里水声哗哗,切青椒,削土豆皮,打煤气,菜下油锅。半个钟头之后开饭,一天里最重要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好久好久都没过这么亲切的日子了,以后还会不会过呢?
梦已经没了,再也没有了,随着流星国的灭亡一起支离破碎,就像戏演完了,曲终人散,不复存在了。
我又回到枯燥乏味的高中生活,有猫科动物的凶神恶煞,有女魔头的明枪暗箭,有深文周纳,有红灯,却没有顾宇铭。
中午,我独自在花园里独行。蒲公英,野百合,不知名的小花,大榕树,还是一如既往地散在眼前。让抚今追昔的景色俯拾即是。我在河边蹲下来,望着河里那张苍白的脸。
“因为我的……居心不良。”
河里的脸,在偷偷地啜泣。
我不知道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不知道我究竟在做什么。我一直期待着哪一天流星能再来呼唤我,可是没有。我已经完完全全丧失了和流星对话的功能。
放学了,我孤零零地走着。
我忽然想慢慢地走,没有余力来振作空荡荡的脚步。
“嗨,小姑娘。”
我停住脚,看到身旁的黄亭子和黄亭子老板。
“嗨,小姑娘,你好啊。”老板的大胡子一吹一吸,“最近怎么没看到你那个同学啊?上次我送给他的狗他养得怎么样啦?”
我一个字也讲不出,继续往前走,背后传来他悠闲自得的口哨声。
回到家甩下书包,把写字台布置得天衣无缝,然后盛一杯冰饮放一张影碟。又是美国的。美国片太深奥,以往放前总拿来盒子先看片名再看情节简介。今天没拿盒子,没看片名也没看简介,看得我一头雾水。今天应该像无数个以往一样。应该像。而我的习惯某一天像一夜之间被我忘光了,忘得干干净净。哪怕我不太确定怎么会忘的,不太确定用了一年零两个月的课程表,不太确定那个缩在沙发上自言自语编一些站也站不住脚的理由来解释颓废的影子是谁。
过了一阵子,我发现碟片没换放完又从头转了。屏幕上一个男子在准备行装,”I’m looking for my husband,he has been missing for seventeen years entirely.That day was sunny and he went out for a travel alone.When he left,he said’wait me for supper tomorrow’and never come back with any message.”(“我在寻找我的丈夫,他已经失踪整整十七年了。那天阳光明媚,他独自一人外出旅行。他离家的时候说:‘明天等我吃晚餐’,从此便杳无音讯。”)
不知怎么的一滴泪就滚到手背上。我哭了,却再也没有顾宇铭的吉他声。
对面低柜上是妈妈匆匆上班时遗落下的化妆盒,打开着,米色粉底,蓝色眼影,朱红唇线,还有镜子,斜斜地照出我的脸,溅了一脸的泪花。
我的哭声真的很难听吗?
我拭干泪。
屏幕回叙到车厢里的长椅上,妇女对旁边的女孩说:”I haven’t talked the thing with others,I’m afraid they’ll curse at me with the finger upon my face’what a foolish woman’.They can not understand what is the true essence of love,even though the meteorite will spend her all life to trace the lover in her heart.” (“我从没有向别人提起此事,我怕他们会用手指着我的脸骂‘一个多么愚蠢的女人’。他们不明白爱情的真谛,即使是流星也将用她的一生去寻找她心目中的爱人。”)
我一怔,这是流星对我的启示么?
女孩说:”You’re very brave,good luck.”(你很勇敢,祝你好运。)
屯积满沙漏的许诺悄然兑现,透明的贝雕埋进去。
不再天真地恪守一份怠惰无言的回忆,我要用生命去追寻我的生活和幸福。
舀空冰饮关掉影碟,马上整装出发。人一旦做出决定,就会感到如释重负。
我拉开门。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流浪是不需要目标的。
我回过头,扫视着屋子里的一切。
厨窗里珍藏的像框是去年冬天在哈尔滨雪地上的留影,穿着鼓鼓的滑雪衫,笑容可掬,爸爸妈妈揽我入怀。我是小公主。蓝色瓶子里装的是香水,每天临睡前撒一点点,在那股幽幽的馨香里入睡我就会做美梦。壁灯的调光旋转开关吊着电子熊,背上有个大布袋,插着墨镜、运动表、太阳帽,我明晰记得这是跳蹦极赢奖券交换来的。写字台上的伪装原封不动。
我真的愿意离开这个家吗,为了追求一份幸福而舍弃另一份幸福?
暮色压在布满零乱的路口的小镇上,逼散熙来攘往的人群和浮燥的热流,日子跟着炊烟简单而朴实下来,街头巷尾都充满了瓷勺磕碰的声音,妈妈喊爸爸和孩子吃饭,柔软得像颗潮湿的心。
我伫立着,久久不能动弹。
我哭了。
我一边走,一边泪如雨下。
这是九月的夜晚的大街,热浪夹杂着白天的喧哗和浮躁从地面蒸发至上。有人躲在枝繁叶茂的梧桐下谈天,看着大而饱满的月亮,从旧年代谈到新年代;还有穿着入时、步履匆匆的贵族们,优雅而冷漠的,各自奔赴神圣的约会。
可我没有那些幸福,没有人聊天,没有王子邀我参加舞会,哪怕他是只彻底的丑陋又不懂礼节的青蛙。我没有那些奢侈的幸福。我怎么也止不住我的泪水。
宇宙翔死了。
我是伤心到了极点。
十几个小时以前,当太阳还保持着初升时纯净的颜色,我在电话里分明听到宇宙翔那极其轻快的声音,可一转眼就传来他一去不回的噩耗。他走了,没有不告而别,电话里的那声“再见”是永诀的预言。我如何相信那么一个有力量的生命,那么活跃的声音,在旋踵之际便荡然无存,消失得就像从没来过。我怎么会想到这个周末会是我整个夏季最悲伤的一天。
宇宙翔死了。
宇宙翔不在了。
这样义无返顾地离开了伤心的悲痛欲绝的我。
生命的突然离逝会给人带来多大的震惊与怀疑,而我对他的离开竟没有半点预知,像个愚蠢的只会赶路的傻瓜,低着头,边走边哭,边走边哭。
宇宙翔死了。
宇宙翔不在了。
就在今天上午,从此以后离我而去了。
宇宙翔。
宇宙翔。
我漫无目的地走,泪珠开始变得五颜六色。我抬起头,看到一排排彩色霓虹在单调的黑幕里轮流变换色泽,灯市如昼。又是这里,我的安曼乐园。
我曾无数次地来到这里,没有一次是如此不经意,没有一次是孤独着的。
安曼乐园依然人声鼎沸,载着发了疯的狂欢和肆无忌惮的渲泄。
摩天轮的顶部,有人在尖叫。我也一度想尝试那种释放时的欢愉。但我不能那么做。我永远无法克制离地时毫无依托的恐惧。何况现在,安曼乐园已经不属于我了。她骄矜的眼神瞧不起我的忧伤,她每一刻都暗示着化为泡沫的虚浮让我显得深重而格格不入。
宇宙翔死了。
宇宙翔不在了。
我没有理由拒绝任何冷落。
影院的巨幅广告已经两个月没有更换。脚步络绎踏来,午夜的最后一场电影就要开始了。我茫茫然地跟着纷杂的人群涌进影院,一阵让人窒息的气息。几秒钟之后,座位一抢而空。我呆若木鸡地站在影院中央,那些手指上绕着热汽球的女生,还有那些奇装异服、相貌出众的上班族,都毫不掩饰地用怪异的目光在我脸上扫来扫去。
我有点窘。
“请。”一个少年矜持地轻声说,把座位让给了我。
我坐下来,用蚊子抽泣一样的声音谢了他一句。他只是默默地呆在我身边,在满员的露天电影园里旁若无人地守护着我。渐渐地,我的心情平静了下来。
银屏上美国士兵在越南野外拉练。”This one day ,we were out walking,like always.And then,just like that ,somebody turned off the rain,and the sun came out.”(这天,我们外出散步,如往常一样。随后,也同样的,雨停了,太阳露脸了。)
《阿甘正传》,宇宙翔钟爱的影片。
我立刻又变得忧郁起来。
影院出奇地安静,场外的喧嚣嘎然而止于另一个世界。
少年动也不动地站在我旁边,一声也不言语。
银屏上甘的怀里躺着濒死的布巴。”Then,Bubba said something I won’t ever forget.”(然后,布巴说了一些我永远也忘不了的话。)布巴说:”I want to go home.”(我想回家。)”Bubba was my best good friend.Bubba was going to be a shrimping boat captain,but instead he died right there by that river in Vietnam.”(布巴是我最好的好朋友。布巴将成为一艘捕虾船的船长,但是取而代之的是他恰恰死在越南的那条河边。)
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想起宇宙翔看到这一段时专注而凝重的神情,可是现在,宇宙翔死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画面回到叙述的甘在等车的车站长椅,甘对旁边的男人说:”That’s all I have to say about that.”(那是我对此事想要说的全部。)
我的泪终于不听使唤地溢了出来。我起身跑出影院。少年也跟了出来。
不远处有一间明亮的房子,皇冠般的,那是旋转木马。
我径自走到售票处,一声不吭地掏钱买票。
旋转木马的晕眩使人觉得畅快。我突然像侥幸捡回童真的孩子,又像在刻意回避伤痛而堕落地自毁。
下了旋转木马,我又心血来潮地去乘快艇。不同于先前窒闷的狂热,清风如洗,急驰的冰凉的水浪有规律地扑打着我发烫的脸颊。漆黑的湖面,点滴星光在移动,这安曼乐园里唯一的冷艳的姣容。
上岸时,已近凌晨四点。我仍没有一丝倦意。我用力揉了揉也许早就发红的双眼,这才察觉那个少年一直跟着我。
他为什么要跟着我?宇宙翔死了,宇宙翔不在了。连宇宙翔也抛得下我,还会有谁愿意陪在我身边吗?
我竟不由自主地怀着一份感激走到他面前,对他讲:“我请你吃冰激淋。”
少年迟疑地望着我,随后点点头。
我买来冰激淋,我们边走边吃。
少年穿着米黄色紧身衬衫和米黄色西裤,衣袖和钮扣都镶着奇异的金色图象,暗黄色的皮鞋溅满了泥泞,与他精致的服饰形成强烈比照。看样子也就十九岁左右,高挑的个子,端正的面孔,淡黄色的皮肤和海蓝色的眼睛,一头及肩金发丝丝缕缕。脖子上挂着一串琥珀色的宝石项链,右手手腕上戴着几条刻满古怪文字的银色手链。少年很英俊,一派俗气的颜色在他身上却表现得恰到好处,若即若离地衬出他独特的气质。让我感觉那不像是人间的男子。
“你也是一个人吗?”我问少年。
“恩。”
“经常吗?”
“不。也许直到今天上午都不。”少年从容地回答我。
“是啊,”我耷拉着脑袋说,“我也是。”
我们走到一条落着几片粉红花瓣的长凳前,坐下来。一坐下来,悲伤又重新占据了我的心灵。这是我和宇宙翔每回来这里都固定会坐的地方,面对着喷泉和华尔兹舞池。
可是,宇宙翔已经不在了。宇宙翔已经死了。伤心的、伤心的悲痛欲绝的我却有心情看电影、坐旋转木马、乘快艇,现在居然和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孩子坐在这里吃冰激淋,我究竟在干什么?!我的泪禁不住夺眶而出。
少年拿一种十分迷惑的眼光望着我。可是我怎么也止不住我的泪水。
“你怎么啦?”少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那张哭泣的脸,粗声粗气地问。
我在少年的注视下蜷缩成一团,不知怎么竟动弹不了了。
“我最好的朋友死了,”我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抽泣,“就在今天上午。”
少年沉默了,任由我去哭泣,再也没有言语。
天透出一道微亮,广玉兰街灯灭了,人潮顷刻间一哄而散。
安曼乐园,我曾经的伊甸园。
眼泪终究干涸了,手脚有点发麻。
“天快亮了。”少年从长凳上站起来,“我该走了,珍重啊。”他迅速地看了我一眼,就匆匆地消失在散场的人群里。远处红色信号灯开始闪烁。
我依然呆呆地坐着。
我知道,天就快亮了,明天就要来了。
慵懒而闷热的午后,我拖着始终提不起精神的身体赶往戏剧社。
每隔数秒钟,我就会在校园的某一个地段偶然地遇到几张熟悉的脸庞,同学、校友,认识却不相识的,似乎很有奔头地忙碌着。至少表面上是这样。我却从来不是个有目有的的人。我猜想能把自己安排得有条不紊的人必定承受得起生命里的大喜大悲,尽管命运再不按理出牌。
我能听见几十米之外汽车很快开过的声音,起步、刹车,每一种都足以让我撕心裂肺。这么平凡的声音,这么平凡的风景,宇宙翔是再也体会不到了。
我走进戏剧社。戏剧社设在科艺楼顶部,左边是教室,右边是中心剧场。我们彩排、公演通常都在中心剧场。
剧场里灯色昏黄,一束耀眼的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还有零零星星的橙色灯光自四面八方射来,把周遭的一切烘托得扑朔迷离。
林百茜、卓卿和剧组里的另几个演员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窃窃私语地议论着什么,未必与表演有关的吧。
我的到来似乎没有惊动任何人。洛杨坐在高高的长腿凳上拨吉它,试几个音,就在乐谱上记下来,许是在写歌。沈艺频坐在舞台左侧,埋头看着膝盖上的剧本,给人一股不容低估的潜在的力量。
“文乐。”洛杨先看到了我。
艺频立即抬起头,双眼直直地瞪着我,嘴里不断地埋怨:“你又迟到,你又迟到。”
沈艺频是戏剧社社长,也是我们这个剧团里的导演。她过去在戏剧学院进修了一年戏文,后来又考入北京某个青年艺术团,演了好几部舞台剧,参加了不少大大小小的公演。听说当初校戏剧社也是她一人筚路蓝缕办起来的,编导、配乐、布置灯光、布置景,琐琐碎碎的事情全交给她打理,再通过学生会文艺部请了几个演员来演戏,首次在市办的汇演中崭露头角,这才使戏剧社日益壮大,发展至今日。说实话,我很钦佩她。毕竟社里也没几个是不钦佩她的。
我往台上一坐,盘起双腿,说:“你要原谅我嘛。”
“又是这样。”艺频嘟哝了一声,把手中的剧本递给我。
“《罗马假日》?”我大叫道,“怎么还演《罗马假日》?”
“怎么不演?”艺频斜着眼看我。
《罗马假日》是原本要在国庆节的联欢会上演出的话剧,讲述的是一位年轻公主和一个普通记者的恋爱,最后公主为了整个国家的利益回归宫廷,爱情无疾而终。这事在暑假里就安排好的,当时我和宇宙翔都是剧团里的主要演员,艺频就找我演安妮,找宇宙翔演乔。可是如今戏只排了一幕,宇宙翔就出了车祸。
曲未终人却已散。
我把剧本往艺频身上一丢,说:“我不演。”
“不演?为什么不演?”艺频努力压着嗓子问我。
我用力一甩头,道:“我太胖了,你看我有哪点像赫本吗?”
“让你演安妮,不是让你演赫本。”艺频耐着性子说,“我不是跟你讲过不要被以前的人物形象套牢吗?那我们干脆放《罗马假日》的碟片好了。”
“那你有见过这么胖的公主吗?”
“没关系,我们排Q版的。”艺频起身对着台下几个演员叫道,“大家准备一下,要开始排练了。”
呆呆地看着悬满灯和镜头的天花板,望了片刻,忍不住泪如泉涌。“乔死了……和谁演……”我跳下舞台,冲到观众席上。
洛杨的吉它忽然停了,周围一片鸦雀无声。
“导演,我们还是换个剧本吧。”良久,卓卿开口道。
“是啊,音乐可以重做。”这是洛杨的声音。
艺频顿时疾言厉色,大吼道:“没有那个时间了!”
我的身体一颤,定定地看着艺频。
沈艺频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有威信,但了解她的人都知道,艺频平时是个多么温柔且善解人意的女孩。那个苛刻而强悍的是沈导演,而不是沈艺频。
艺频在众目睽睽之下有点不知所措,她自知又陷入了那种进退两难、里外不是人的尴尬处境。她走下舞台。我感到她的每一个脚步都在发抖。
“文乐,”她坐到我身边,尽量把语气控制得平稳些,“我知道你和宇宙翔感情好,但是再怎么巨大的悲伤也总要过去呀……”她握住我的手,想用她温暖的手握住我的心。可是她的手在颤动,她从来没有这么不自信过。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的。”我抹掉泪光。她当然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可她却是无法明白的。她不是我,她不是宇宙翔,她写过那么多剧本都没有我的一个切肤之痛来得深刻。因为那不是借鉴,不是想象,不是入戏,真正痛着的是我,明明白白地痛着的只有我啊。没有人能懂得宇宙翔对于我的意义。这个自从生命诞生就闯入我记忆里的人,我始终的朋友,最好的朋友,他走了,我的世界从此停顿,崩溃,瓦解。
林百茜走到我跟前,尖锐的声音整剧场地传播:“他也是我们大家的朋友,出了这样的意外,失去这样一个好同学、好同事,我们也很难过,可这种难过就预备无止境么?”她转向艺频,“导演,如果文乐不行,我愿意演。”
林百茜是公认的校花,长着雪白的艳丽的脸蛋和娇好的身材,我知道她一开始就想演安妮,我也承认她应该比我更适合这个角色。以前艺频也经常让她当主角,但不知为何,这次只让她演女官。既然宇宙翔已经不在了,我对公主之位又毫无依恋,不如成人之美,拱手让之。
“不行。”艺频斩钉截铁地说。
“导演……”
“我有我的道理。”艺频不容分辩,继而又极其认真地凝视着我,用缓和的口吻掩饰内心的不安,“文乐,你行吗?告诉我,你行吗?你行吗?”
我深深地望着艺频的双眼。艺频对于排戏的态度几近卑躬屈膝。可也正是那份虔诚和热忱有时会叫人无所适从。现在离公演还有两个星期,照例这个阶段是已经不允许再琢磨剧本以外的细节的。我不能动,也讲不出话,知道是自己令人失望了。
“导演。”这时,一个陌生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艺频循声望去,双眼又恢复了跳动的光彩,立起身应道:“司司南奇,沙暮,你们来啦。”接着,生拉硬拽把我拖起来,“文乐,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过来的是两个男生。我羞愧地抹清泪痕,定睛一看,其中一个男孩穿着米黄色的紧身衬衫和米黄色西裤,衣袖和钮扣都镶着奇异的金色图案,暗黄色的皮鞋油光可鉴。高挑的个子,端正的面孔,淡黄色的皮肤和海蓝色的眼睛,一头及肩金发丝丝缕缕。脖子上挂着一串琥珀色的宝石项链,右手手腕上戴着几条刻满古怪文字的银色手链。我万分诧异,那不就是几天前在安曼乐园邂逅的少年?
男孩也望着我,但表情依然出奇地平静。
“从现在起,这就是乔.布莱德利。”艺频指着男孩对我说。
我目瞪口呆。
“你好,我叫沙暮。”他向我友好地伸出手。
我下意识地与他握手,道:“你好,我叫文乐。”
艺频又指着沙暮旁边的男孩说:“他叫司司南奇,演俄文.列提维其。”
司司南奇穿着一条膝盖上有窟窿的牛仔裤、军绿色的T恤,外套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马夹,留着鸡毛般的爆炸式发型,看起来倒是个很活泼很亲切的男生。
卓卿在一边叫道:“导演,那我呢?”他原本是演俄文的。
“你演韩德森和司机吧。”艺频应了一声。韩德森是一个报社社长,戏份很少。司机是配角中的配角。
卓卿吧嗒了两下嘴,显然不悦。
艺频见状,微露无奈之色,却分身乏术,只能顾此失彼。她把剧本朝我一扔,便上台对几个布景的人指手划脚去了。
我侧身看看沙暮,感激之情又油然而生,便道:“谢谢你陪我度过了一个无聊的夜晚。”
“没关系。”沙暮淡淡地回答。他似乎向来是个波澜不惊的男孩。
林百茜走过来,用清亮如银铃的声音问:“你们以前也是戏剧社的吗?好像从没见过你们。”
司司南奇凑过来,略带诡异地说:“我们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
“啊?”我看着沙暮。
沙暮等了片刻,回答道:“我们从戈壁来。”
“戈壁?”我奇怪地望着他那张英俊而忧郁的脸。戈壁也算是一种地方吗?我知道蒙古人称沙漠为戈壁。我无法判断他是否在开玩笑,问,“你是蒙古人?”
“哈哈哈哈,”司司南奇夸张地大笑,“对对对,他是蒙族的。”
我和林百茜也跟着大笑起来,沙暮依旧不动声色。
外面已夕阳西下,华灯初上,但比起剧场里黄蒙蒙的光线,仍然清澈而明亮,沉淀着的快乐或悲伤都一目了然。晚风中,有人在低低吟唱:
太阳下山明天一样爬上来,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的开,美丽小鸟一去无影踪,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
青春舞曲,在冷冷的迷离的月光里,竟显得如此不解风情。
昨晚,我似乎又见到宇宙翔了。他背着一只有好多口袋的土色帆布包,脸和手臂晒得黝黑,风尘仆仆地跑到我身边,告诉我他去过海边了。我看得见他脸上兴奋的表情,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海水的味道。我伸出手掌,问:“琉璃沙呢?”他边笑边说我去拿,结果一转身就不见了。
午夜梦回,我的心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地揪着,叫我痛不欲生。这个梦一次一次地重复,又一次一次地无法继续。宇宙翔的脸总在触手可及的时候突然远去,我在一片白色茫然的世界里被可怕的梦魇困住、纠缠住。我在梦与现实的交接处游荡,走不进诱惑的门,又逃不开捕捉的网。我大声呼喊宇宙翔的名字,泪眼朦胧,心力交瘁,直到醒来。
早上,我的头剧痛起来,从太阳穴蔓延到脸部的每一根神经。我作了最坏的打算无非是我的三叉神经出了故障,牵连了牙齿、角膜、鼻腔、口唇、四分之三的头皮和脑膜的感觉,找人帮我修理一下,或者索性换一个吧。